第2122章 真人世间游

酒桌上很沉默。

冰杯里似有冷焰流动的酒液,将人们的表情,晕染了几分。

太虚勾玉的失窃不算大事,因为太虚阁员的身份,都是在太虚道主那里挂了名的。但眼下,该怎样开口?

谢哀看着姜望,姜望看着谢哀。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有必要跟您解释一下。”姜望镇定地道:“我与纳兰隆之,今天是第三次见面。第一次在迷界战场,第二次在龙宫,此前两次,甚至都没有说过话。我根本不知道他来雪国干什么,也不知道他要偷您的东西。姜某平生最恨鸡鸣狗盗之辈,下次若叫我抓到——”

“客官?”问仙楼的店小二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有位客人叫我在这个时间,把这件东西拿给您。”

姜望和谢哀都没有说话,他们都看出了这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在店小二的视野里,并没有谢哀的存在。他只看到这个身姿挺拔的青衫男子,玉冠束发,腰悬白珏,一个人端正地坐在那里……身前却放了两杯酒。此人谨慎地看着前方,前方却空空如也。

长得挺好个人,穿戴也不俗,怎么好像脑子有病?

店小二犯着嘀咕地把盒子放下了,三步并两步,赶紧离开。

姜望随手把盒子打开,从中取出自己失踪的太虚勾玉,并且看到盒子底部的纸条。上面用顽童般的字迹写道——

“开个玩笑,不要介意。”

看来纳兰隆之不是偶遇。

在他坐过来之前,自己的太虚勾玉就已经被偷去。

这一次雪国之行,好像是越来越复杂了……

“这张纸条,您说他是写给您,还是写给我?”姜望问。

谢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开不起玩笑。”

“那就是写给我了。”姜望随手将这张纸条烧掉,小心地检查了一下太虚勾玉,确定没有什么问题,才提起来给谢哀看:“重新认识一下,太虚阁员姜望,见过冬皇。”

他先前的解释,未必能够说服谢哀。

但他的确不必解释太多。

太虚阁的实力远不能跟当初的太虚派相比,但优势在于,此时的太虚阁,受天下诸方支持,占据人族大势——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基础。

一阵沉默之后。

谢哀道:“太虚角楼在雪寂城,你来错地方了。”

姜望收起勾玉:“既然能够见到冬皇,那便不算来错了地方。”

“还是错了!”谢哀道:“天下大势,我懒于一顾。国家决策,我向来只执行,不过问。你若要代表太虚阁谈些什么,该去找傅真君。”

姜望道:“我相信您还坐在这里,应当不仅仅是因为纳兰隆之已经逃走。我和您之间,除了太虚角楼之外,一定还有什么可以聊聊。”

谢哀脸上不见喜怒:“比如?”

姜望平伸右手,掌心浮现一团善福青云,青云之上,托举着微缩的宫殿群落。虽然现在只比手掌大一些,但其中精巧,清晰可见。

“云顶仙宫?”谢哀仍无波澜,只道:“你能够把它修复到这种程度,不算容易。看来伱在星月原开的酒楼很赚钱。”

座无虚席的白玉京酒楼,赚钱自然是赚钱的,但是要供给于云顶仙宫的修复,那还是痴人说梦。云顶仙宫这几年的变化,都是姜真人诸天万界忙碌,一砖一瓦挣回来的,个中辛苦,不足为外人道。

“距离‘修复’,还差很远。”姜望长叹一声:“悠悠千万载,仙宫尽成烟。如今云顶仙宫没什么邻居,传承仙术者也没什么故人。可谓寂寥!”

见谢哀不接茬,他便自接道:“您两次登临绝巅,乃是霜仙君转世。霜仙君当年完全复原了凛冬仙宫,仗之横行四方。不知有没有什么经验,可以传授给晚辈呢?”

谢哀淡声道:“看来你虽然拥有仙宫传承,但对仙宫根本不怎么了解,你也不了解我。”

“怎么说?”

“你以为九大仙宫之间,是什么关系?”

谢哀这个问题一出,姜望立即就明白,所谓九大仙宫,并非他所想象的‘团结一心,共创时代辉煌’,恐怕恰恰相反,彼此攻杀不休才是。就像现在的各大霸国,要争一个唯一的‘六合天子’。

“冬皇大人。”姜望表情认真:“就算九大仙宫彼此互为道敌,曾经你生我死。现在也都是历史的尘埃,是同一个古老时代遗留的孤魂野鬼。不说同气连枝,最起码兔死狐悲。帮仙宫找一个出路,不是帮我,也是帮您自己。如果您想要再次重建凛冬仙宫,我也很乐意贡献我的力量。”

“很精彩的劝说。但正如我所说,你不了解我。”谢哀没什么波澜地道:“我虽然成功转世,但保住大部分记忆,成功苏醒,已是万幸。很多知识都留在了源海,被消解一空,无法寻回。不是我不想帮你,仙宫重筑这件事,我也不记得什么,更谈不上把握。”

“哦……这样。”姜望把玩着手里的仙宫。

他要确认谢哀是否是许秋辞转世,这仙宫之秘,就是最好的办法。因为这是失落于时代的隐秘,唯有仙宫传承者所共享,且他切实的有一座仙宫,可以验证真伪!

但谢哀一句转世失落了许多知识,也的确能够解释得过去。毕竟谁也不知道转世是个什么流程,也不可能问谢哀转世的隐秘。

面前这位,是万古以来第一位成功转世者,具备自源海归来的传奇色彩,天然拥有对“转世”二字的解释权。

但无论怎样解释,无论怎么合理,拿不出仙宫之谜,姜望不可能认这个霜仙君的身份。

正在姜望沉思之际,谢哀又道:“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看看,你的仙宫还有哪些不足。你说得对,今时今日,仙宫传承者都是孤魂野鬼,应当彼此点些篝火。但仙宫的知识失落太多,我只有一些残存的印象,只够做到这些。”

“起来听讲!随时提问!”姜望唤醒留在五府海的白云童子。

白云童子是类似仙灵的存在,也残留了许多仙宫时代失落的记忆碎片。姜望不打算在人前暴露它,故而把自己作为知识的中转站。在谢哀讲述的时候,不时传达白云童子的问题,伪作自己的思考。

谢哀约莫讲了八九处云顶仙宫存在的问题,展现了自己对仙宫非同一般的了解,便主动停止:“只有这些了,更多的我也看不出来。对现在的我来说,仙宫已经是一个相对陌生的领域。”

白云童子也在五府海里确认:“仙主老爷,这女的讲的都是对的,好些是我理解有误,一听她讲,就想起来了!这女的谁啊,让她再讲两句,她那边有没有仙灵?叫出来一起玩耍呗——”

谢哀对仙宫的了解真实无虚,这或许可以说明她确然是许秋辞的转世。

一个在黄河之会被赵汝成一剑斩碎的内府境天骄,转头就觉醒记忆,在极短的时间里突飞猛进,并通过一场闭国锁境的成道之战,重登衍道。除了绝巅强者转世,的确也很难有别的解释。

但姜望还是想知道,在仙宫隐秘之外,雪国是如何确认谢哀的转世身份呢?

他也很想知道,几年前谢哀成道那一战的细节。

在雪国,不可能有人闭关锁国追杀傅欢的亲传弟子——除非得到傅欢本人的授意。所以是什么让傅欢改变了态度?

这些肯定不能问谢哀。

“您的指点真叫我受益匪浅!”姜望连连道谢:“便只是这一番指教,我这趟西北就没白来。”

谢哀淡声道:“希望让你觉得不虚此行的,是雪国的风光,雪国的美食,雪国的人,而不是已经随时代故去的仙宫。”

“雪国风光的确迷人!”姜望顿了一下,打算修饰几句漂亮的形容语。

“算了。”谢哀已经抬手阻止:“你能够年纪轻轻,修行到这般境界。不是个会停下来赏景的人——说说吧,找我还有什么事?若只为仙宫,你不必今日才来,找我和找秦国许妄,也没什么区别,我们都跟你不熟。甚至他手上就有完整的因缘仙宫,他对仙宫的了解更多于我。”

这么直白的说‘不熟’,还真是有点伤人。

姜阁员今非昔比,听如不闻,索性开门见山:“曾得真君点拨、曾在天碑雪岭修行的龙门书院照无颜,年初时候受缚于道茧,至今不得出,此事真君是否知晓?”

“知道。”谢哀并没有回避,平静地道:“太虚卷轴里的任务,我已看见了。”

这是一个出于姜望意料的答案:“太虚卷轴?”

“所以我说你找错人了。”谢哀的声音又淡又冷:“整个雪国,现在使用太虚幻境的人,不超过三百个。我就是其中之一。”

姜望问:“您的意思是,拒绝太虚幻境的是傅真君?”

谢哀道:“你有一双眼睛,你有一对耳朵,你可以去看,去听,但有些时候它们也会欺骗你。”

她平静地看着姜望:“就像你因为照无颜的事情来问我,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姚甫没有来?他是实力不如你,还是名望不如你,还是对照无颜的感情不如你?”

这一连串的问题,姜望无法回答。

而谢哀继续道:“你所知道的,他都知道,你不知道的,他也知道。你觉得你格外聪明?”

这一刻,姜望在那哀而易碎的美丽中,看到一种死寂的冷。

但他只是平静地回望。

他不觉得自己格外聪明。

他只是需要寻找真相。

“良劝一句。”谢哀道。

姜望道:“请讲。”

“仙宫不是未来。”谢哀道:“你已经站在时代潮头,却回身在历史中翻捡故迹,这实在难言明智。”

然后谢哀就消失了。

就像脚下不知何时已经化入地面的碎冰。

姜望松开了手心的太虚勾玉,也停止了呼之欲出的【太虚阁】。

他知道这是告知,也是界限。对于太虚阁员这个身份的尊重,谢哀就给到这里了。谢哀不再提及照无颜,或许是不想,或许是没有必要。

他必须承认谢哀说的很有道理。

要是谢哀对照无颜的点拨有问题,姚甫早就找上门来了。

但这完全无法动摇他的想法,姚甫是姚甫,他是他。姚甫有姚甫不怀疑的理由,他也有他怀疑的思考。

现有的这些,还无法让他完全相信。

至于谢哀的最后的“良劝”……

今时今日他的路,已不会被任何人影响。

……

……

茫茫星河,无尽浩渺,气息沉凝的姜望,步步而前,迈向那无垠宇宙。

这里当然是太虚幻境。

他凭借太虚阁员的权柄,走向太虚行者不能至的高处:“太虚阁员姜望,请见太虚道主!”

茫茫虚空之中,响起一个淡漠的声音:“请说明来意。”

姜望抬手翻出太虚勾玉,此物能够穿梭幻境与现实,乃两方通行之宝:“我的太虚勾玉方才为人所窃,尚不知其中是否被人种下手段,故来报之,请道主检查,勿使外贼觑机,偷进咱们太虚幻境里!”

太虚阁员身份尊崇、位高权重,但在姜望看来,什么权柄都比不得跟太虚道主对话的机会。这可是比拟超脱的存在,一句真传,胜过世间千万种!

原则上太虚道主绝对中立,绝对公平,也绝对无情,不可能给谁开小灶,对太虚阁员也不存在感情。但是怎么说……太阳只要还发光,你就能感受温暖,只看如何去利用!

太虚幻境的安全,太虚道主岂能不管?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便有一道清光降下,覆盖了太虚勾玉。

“未发现任何手段残留,它是安全的。”太虚道主的声音响起。

“太虚勾玉如此重要,我却轻易丢失,让太虚幻境遭遇不必有的风险,实力不济如此,我实在惭愧!”姜阁员狠狠地批评自己,然后道:“但修行非是一朝一夕,我的实力一下子也提不上来。敢问太虚道主,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更好地保管此物?我是说——有合适的秘法也行。”

虚空中响起淡漠的回应:“太虚勾玉即便丢失,也影响不到太虚幻境。影响的只是你自己的权柄使用。”

“竟有如此大的影响!”姜望惊道:“这会导致我无法更好地为太虚阁工作,从而影响到太虚幻境的发展!尊敬的道主,此事不得不虑。咱们一定要想个办法,杜绝太虚勾玉失窃的可能。”

太虚道主回应:“这是你的责任。”

姜望并不气馁,又道:“纳兰隆之来意不明,善恶难分,也许不止偷了我的太虚勾玉。道主是否可以稍作检查,看看他此刻在哪里,身上都有些什么?若是咱们的东西,咱们一定要追回。”

太虚道主回应:“我无权干涉现世。”

“我很遗憾。”姜阁员道。

太虚道主的声音直接消失了。

……

……

慢慢喝完一壶酒,把点来的雪国美食吃干净,付了钱,离开问仙楼,姜望独自走在冰雕的长街。

心中有太多的问题,需要太多的情报。

可惜太虚道主太不知变通,竟不能帮他看看纳兰隆之究竟偷走了什么。从那件失窃的物件,是一定可以得到关于谢哀的许多情报的。

现在只能靠自己……

在雪国,他人生地不熟,这又是一个极封闭的国家。若说从现在开始铺情报网,只怕等到太虚阁员的任期结束,他想要的情报也不可能得到。

冰街飞雪,青衫独行。

姜望负手于后,虚握的拳心里,有一颗半透明的琥珀,其间光影不断变幻、声纹如波涛往复。

它不仅仅是一座灵域,而是一个世界。

潜修三年,三界皆真。

这速度不说是前无古人,也必是历史少有。

现在的姜望一旦展现身成三界,他自己都难以描述他的强大。

即使是雪国这样的大国,能够给他带来危险的,也只有傅欢和谢哀。茫茫雪域,两人而已。

云顶仙宫之中,白云童子爬上云霄阁的屋顶,仰望高穹,五府海的穹顶,此刻繁星密布!

他咧开嘴,欣赏这幅美景,他知晓,那是仙主的仙念。

此时此刻,整座寒花城,数之不尽的声音汹涌而来,无数信息在庞大的仙念星河里分流。极速分析信息的仙念,便如星辰闪烁!

在无尽星河的高处,立着一尊仙人虚影。身披璀璨神衣,威严无极。

漫天星辰一起闪烁,绝对是人间不见之景。白云童子在看到过一次之后,就念念不忘。

好风雪,真人世间游!

俯瞰冰城飞白,真是一幅好雪景。

姜望孤独地行走在其中,为雪色添一分层次。

人见青毫一笔过长街,画中人更是天外人。

姜望此刻正在做的事情很简单,也很笨。

他在收集整座寒花城形形色色数十万人在此时此刻所给出的信息,从中提取他所需要的情报——这绝对是浩大的工程,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冗余无用的消息。诸如“吃了吗”、“今天天气真好”。

哪怕是真人之元神,也根本没办法单独处理。

所以他才启用了仙术·仙念星河。

当他游剑于诸天万界,聆听茫茫宇宙细微的自述,这门仙术帮他捕获了太多有价值的线索。

但是直到繁杂无比的信息汹涌而来,令得仙念竞相闪烁,他才想起来,他忽视了一些问题——

比如“龙蛇混杂”、“形形色色”这两个词,他是否真正理解意味着什么?

比如他是否真的可以面对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人性之恶?

比如在雪国,有专门的男楼……

相较于宇宙深处那些荒芜的星域,人类的生活可要复杂得多。

白云童子只看到仙念星河忽闪忽闪,越闪越疾,开心得拍手叫好。

他的仙主老爷,却在寂冷的冰街上,脸色忽青忽白。

感谢书友“潘少520”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42盟!

(本章完)

第2123章 玉斧开神海,剑气吐成霞

苍瞑身为现世神使,却闭上眼睛不敢看众生之恶。

观衍前辈身怀他心通,却几乎从不听心声。

那些神道有成者,在信仰成神第一步,却是要过滤信徒的杂念……

姜望虽修成见闻仙术,得见闻仙域,可称见闻之仙,也当以此类为鉴。

他只有一颗心,一个人,无法认同世间所有的想法。

他只有一双手,一柄剑,也管不了世间所有事。

他有观自在耳,如今开发出仙念星河,也能真正“观世音”。但——“心怀苍生者,必为苍生苦。”

姜望脚步一抬,无穷光线与声闻,交织成纯白色的见闻之舟,载着他一闪而逝。

数十万人生活的城市,并不是所有人都光鲜亮丽。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总有人倒卧在沟渠。

通常人间有其自我的轨迹。

但奇迹偶尔会发生。

那被偷走的钱袋,回到了失主的腰间;那掳走孩童的牙婆,被铁链捆得得严严实实;那持刀的劫匪,反被刀子架在脖颈……

寒花城的府衙中,忽然间砸进来数十个人,东倒西歪,滚落各处,惊得衙役卫兵纷纷拔刀。

若非是这些人全都被五花大绑,好像并没有反抗之力,他们的刀就已经砍下来了。

作为雪国对外开放的最大的城市,城主的位格很显然是有所拔高。寒花城的城主王笛,乃是神临修为,主政一方,从来悬如神明,颇得朝野敬重。

此刻高踞正堂,虽不知前因后果,也是保持了镇定:“何方高人在此!擅闯府衙,欲戏雪国命官耶?”

那骤然降临府衙上空的纯白之舟,化为无数流光,收归姜望眼眸。他走进府衙,将手里捆起来的两个恶徒丢进人堆,也不废话,遥遥一指——

虚空之中,一柄小小的玉质斧头,干脆劈落。

仿佛混沌之时,斧凿天地。

不容抗拒,不容闪躲。

道术·开海玉斧。

这门道术本是姜真人为劈开对手元神防御所创造,此刻不为杀伐,挥玉斧如弄绣花针,举重若轻。

寒花城城主王笛的脑海被轻松打开,当世真人所截留的诸多见闻,便尽数涌入其中。

“他们所为之恶行,已尽叫汝知。寒花城自有律法,你循律为之吧!”

有那么一瞬间,王笛以为自己整个人已经被劈开了,但恍惚之后,毫发无损。

他慢慢地消化了姜望所给予的见闻,开口道:“这三十一人各有其罪,阁下既已看得如此清楚,何不量刑提刀,自分血肉?还绕一圈丢到府衙里来,岂不是多此一举?”

“我是法家门外汉,草读几本著作,仍不得其理。但我也知,维护一地稳定的,是行之有效的律法体系,不是偶然出现的某几个行侠仗义的人。”

姜望淡声道:“况且我所见不过一面,所听不过一辞,我所了解的,未见得就是全部真相。杀人者或许不得已,受害者未见得是无辜人。究竟要如何论罪,还待你们这些懂法之人厘清个中真相,梳理前因后果,按照你们的律法来恰当量刑……我非主官,不便擅专。王城主,我尊重雪国的治权。我不是要左右寒花城的政治,这只是一个看不过眼的路人,对贵城法治的维护。”

王笛起身拱手,顺着台阶便下来:“姜真人!感谢伱对寒花城律法的尊重,更感谢你愿意为本府缉恶、还提供线索论刑。王某小人之心,对真人妄加揣度,实在是不该。”

姜望略略抬眉:“你认得我?”

这时后堂转出一人:“星月原上剑仙人,天下谁人不识君!”

满地的罪囚都不敢动弹,满衙的府兵衙役都安静。

景国曾一再强调,星月原是中立之地,决不允许任何人、任何势力占有。

姜望也的确信守承诺,从来没有尝试在星月原组建势力,守着一座十二层的酒楼,再没有扩张过。

但还是不知不觉,就留下了烙印。世人提及星月原,再撇不开他的名字。很多人都已经忘了,那里曾是齐景相争的战场。

从后堂转出来的这人,五官生得甚好,眸泛精光腰仗剑,行走之间,自有卓然气质。

姜望看他一眼:“你又是谁?”

寒花城城主王笛面露讶色:“俞先生,你怎么出来了?”

又主动介绍道:“此人名俞未,是我的师爷,三年前来到寒花城,以才学折服了我,受我所聘,现于府中任事。这几年帮我梳理寒花城法治,使寒花城治安大好,繁荣远胜之前。今年我正打算将其引荐入朝——冒犯了真人,还请不要见怪。”

“我倒也没有那么容易被冒犯。”姜望摆摆手,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俞未:“你如此实力,在这个地方做师爷,是不是太屈才?”

俞未礼道:“真人高看了我。米粒之辉,能光则光,没有屈才一说。”

姜望并不陪他绕圈子,淡笑一声:“你若要韬晦,要隐藏实力和身份,姑且不论是何目的——却又为何站出来见我?”

覆盖寒花城全部见闻的这二十息里,他没有得到什么关于谢哀的关键线索,毕竟是那个层次的强者,有资格论及的人已经不多。那些闲得乱扯的,就算提及谢哀之名,也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呓语。

而有用的线索是什么呢?

除了那些躺在地上的罪囚,便是眼前这个人了。

俞未沉默了一阵,似乎在思考应该怎样回答——这确实是个问题。这位姜真人一来就见闻铺地,他根本无法藏身,也不觉得自己还能隐蔽,索性直接站出来。而现在,姜真人竟然还要问他为什么站出来。

我为什么,你不知道?

最后他道:“姜真人对法的探讨,展现了渊博学识,令我受益匪浅。能认识到各国之法非同律,一地有一地之法,已经是对当代法宗有深刻认知……我忍不住出来一见。让姜真人见笑了!”

他转过身去,却是对着王笛轻轻一拱手:“咸阳卫瑜,今日向城主辞行。”

大秦帝国,咸阳卫家!

这个家族了不得,其历史渊源,要一直追溯到中古时代。

中古时代尝试冲击超脱的盖世人物、曾与中古法家集大成者薛规辩法的卫幸,乃咸阳卫家有谱可查的先祖。圣贤血脉,数十万年未绝,延续至今。

道历新启之后,有名“卫术”者,作为中古圣贤卫幸的嫡系后代,追随秦太祖嬴允年建功立业,创造了西境霸秦。当代卫氏家门,亦由此而立。

姜望在《秦略》之中,也读到过卫术的名字,其人作为秦法代表人物,在历史中熠熠生辉。

卫氏传承至如今,始终是秦国顶级名门。今时之家主,乃义安伯卫秋,是秦十兵之凤雀的执掌者。卫瑜即是卫秋之子,也是名满咸阳的才俊。

这份家世,别说是在雪国,便是放眼天下,也能数得着名次。

而他竟甘于寂寞,在寒花城当师爷?

“俞未……卫瑜。好个卫瑜!声名显赫的大秦天骄,竟然隐姓埋名来我寒花城。”王笛的眼神十分警惕:“秦国竟是想要做什么?”

“城主大人莫要误会。”卫瑜礼道:“这纯粹是我个人的修行,与秦国无关。卫某年华虚度,一生至此无波澜,耽于族望,而自视甚高。所以想要隐姓埋名,过一段平静的生活,审视自己。当今天下,太虚幻境贯通南北,东隅之事,桑榆早知,实在难有清净地。卫某囿于声名,思前想后,便来了雪国修行……”

他颇是认真地道:“秦国若真要做什么,也不可能派来我卫瑜来。若我真要做什么,也不可能把三年时间都浪费在寒花城,每日只是勤勤恳恳辅佐你治政,你说是么?”

王笛冷道:“回望过去三年,处处生疑!”

卫瑜道:“那是因为你心中有疑。”

“霸国骄子,苦心如此。”王笛道:“你说的话,我竟不知哪句为真。”

“那就都别当真!”卫瑜却不耐烦继续解释了,一拂袖:“卫某隐姓埋名,在寒花城做了三年师爷,一边潜修,一边为雪国治城。雪国若以此为罪,你往上请令,叫人来抓我便是!”

又对姜望道:“真人此间事了否?”

姜望摊了摊手:“我无余事。”

“那就走吧,咱们出城说话。”卫瑜完全不在意王笛的表情,抬步便走。

姜望负手于后,潇洒跟上。

他自然不会替王笛憋屈,王笛是不是真憋屈,都且得两说。

秦国就算用间,也不可能用卫瑜为间。

像卫瑜这样身份的人,不会做这么不符合身份的事情,他的身份更不可能瞒得过真正的雪国高层。他在寒花城当师爷,对傅欢、谢哀等人来说,只怕是公开的秘密。

从这个角度来说,卫瑜倒也确实是能言“清白”。

但是他在雪国寒花城做了三年师爷的这件事,多少能有一些引申的可能,太虚阁里某位出手豪绰的阁员,肯定愿意为此花一点点小钱。

“我好像从未见过真人,真人却好像认识我?”飞出寒花城,在茫茫的雪中往前走,卫瑜直接问道。

姜望道:“你是指我今天过来,目标明确?”

卫瑜点了点头。

姜望并不遮掩:“我关注过你。”

“关注过我?”卫瑜有些感慨,语气莫名:“泱泱大秦,人才辈出,论根基有秦至臻、论天资有甘长安、论杀伐有黄不东……我何德何能啊,能让您这样举世瞩目的人物特意关注。”

“既然说到这里……我倒是有一桩陈年旧事想问你。一直没有得闲去秦国,也便搁置了。”姜望淡声道:“吾友向前,当初西赴秦地,寻你问剑。战前说得清清楚楚,无意争名,无意伤面,仅为问剑。你也说得清清楚楚,必不生怨。后来秦至臻却追出来,一拳把向前砸进渭水,你怎么解释?”

卫瑜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有想到,姜望是因为这个才关注他。

这位真人对待朋友,倒真是没话说。都过了这么多年,还替朋友耿耿于怀。向前自己都没说过介意。

“我无法解释。”卫瑜诚恳道:“秦至臻是我好友,见我折剑,自发要为我出头。我虽然事先并不知情,但事后也没有推诿的可能。这件事情绝对是我的责任。姜真人想要怎么样,为朋友出头也好,解气也好,我都担着。”

卫瑜当初如果是真的生怨,向前不可能活着离开秦国。

所以他这番话是可信的。

姜望便只略略点头:“既然你这么说,这件事情就简单了。我记在秦至臻账上,回头也一剑沉他便是。”

卫瑜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

当初秦至臻找向前,是约定等向前也跃升内府,同境再为战。

而姜望,显然并不以他卫瑜为对手……也确实有不以为的资格。

两人走在茫茫雪地里,彼此不再对话,只是一步一痕,刻意般的留下脚印。

一阵之后,卫瑜问道:“姜真人找我还有别的事情吗?”

姜望道:“太虚幻境在雪国遇阻。我代表太虚阁来处理此事,你在雪国呆了三年,有什么建议给我吗?”

卫瑜很是费解,要是秦至臻代表太虚阁来雪国,他卫瑜肯定是没有二话,任凭差遣。你姜望是谁?咱们很熟吗?

纵然你是名满天下,一等一的显赫人物,咱们也只是第一次见面啊!怎能使唤得如此理所当然?

但他毕竟没有这样问。

只是道:“我可以拒绝吗?”

姜望给了他一个微笑。

卫瑜沉默地往前走。

姜望补充道:“但是我把秦至臻沉河的时候,可以下手轻一点。”

卫瑜道:“天下根基雄厚者,未有过于秦阁员。就算是您,要将他一剑沉河,也未见得轻松。”

姜望淡然而笑。

卫瑜转过头来,看着他问:“姜真人不相信我来寒花城只是为了修行吗?”

“我不在乎。哪怕你是要来雪国当皇帝,又与我何干呢?”姜望淡声道:“我只要做我的事情,好好建设太虚幻境。”

卫瑜沉默片刻:“我能怎么帮你?”

姜望平静地道:“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现在还没有头绪——你可以想一想,你能怎么帮我。”

卫瑜再一次沉默。

强迫我帮忙,还要求我主动。上哪儿说理去?

姜望很有耐心,只是近乎恒定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卫瑜开口道:“如你所知,寒花城主有意荐我入朝,但我不可能真正加入雪国,所以在你过来之前,已经准备离开——也正因为如此,这几年我都只是在区区师爷的位置上,雪国的隐秘,不可能对我开放。我甚至没有往西走过,只在三座对外放开的城池里打转。我不了解雪国。”

姜望静静地听他解释完一大堆,然后道:“介绍一下冰阳城。”

卫瑜随口道:“冰阳城是由雪国大将洪承道驻守,此君神临修为,实力在整个雪国都拔尖。此城驻军十万,配备有高等阶的护城大阵,能够扛得住真人十息进攻。城高墙厚,武备严整,若无真人打头,没有五十万大军,很难正面破城——姜真人,但我们的方向是雪寂城。”

“是的,我们正要去那边。雪寂城可以亲眼看,所以不必再介绍。”姜望道:“你观察冰阳城的视角……很独特。”

卫瑜道:“在军中呆习惯了。”

姜望哈哈一笑:“我还以为秦国想要入侵雪国呢!”

卫瑜扯了扯嘴角:“怎么可能?且不说雪国国力雄厚,地缘复杂,易守难攻。我大秦与雪国一北一南,中间隔着多少国家!就算调兵远征,就算荆国玉京山都不干涉,真个拿下了……它在可预见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只能是飞地,无法向秦国输送资源,反倒需要秦国持续供血。这不符合秦国的国家战略,也实在有些短视。”

姜望颇有自说自话的架势,你解释你的,我聊我的,摸了摸下巴:“都在计划怎么治理了吗?”

不等卫瑜回应,又突然道:“我对冬皇成道之战很好奇,你能不能同我讲一讲经过?”

卫瑜深深吸气:“我也只是三年前才来,那时候冬皇已然成道。”

姜望轻呼一口气,贯成白虹在高天,顷刻铺开数千里,如云海翻滚,一时截住漫天雪。

剑气吐成霞,一挂在长空。

是提前向雪寂城宣告姜阁员的到访。

也就此隔绝了若隐若现的窥探目光。

剑霞好似华盖,铺开好大排场!

此华盖之下,姜真人施施然转回头,看着卫瑜,眼神宁定,却如此明亮,仿佛叫人心无所遁隐:“此等大事,我不相信你没有关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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