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8章 到此一游

就在姜望飘展霜披,剑横蛛兰若之玉颈时,有一道极其锐利的剑光,如惊电游裂千万里,一瞬间照亮了天地!

“拿我当狗遛,当我是犬熙华吗?!”

鹿七郎已赶至!

姜望虽然已经做到了所能做到的最好,终是不可能瞬间解决蛛兰若,而在与兰因絮果纠缠的过程中,被迟滞了瞬息。

对于把握战机能力顶尖的鹿七郎来说,这白驹过隙的一瞬,即是生死剖分的永恒。

焰花焚城几乎是姜望掌握最纯熟、也最能展现威能的超品道术,却也根本拦不住杀力全开的鹿七郎。

这蓄势已久的一剑彻底解放出来,接天连地的剑光反倒敛去了。无边电光骤闪过,而竟悄无声。

姜望前脚穿出焰城去,势如天神,剑斩蛛兰若。

鹿七郎后脚就走进焰城里来,锦衣飘飘,大步而行。

而他所行之处,自然生出裂隙来。亭台楼阁街道……不时地发出裂响。

当他走到姜望的身后,这座赤焰熊熊的城池,也从正中间裂开来,在他身后坠落。

他的步伐看起来如此从容,但却又这样快的靠近了。好像每一步,都踩在最能跨越距离的节点上。

他的剑还在手上,他与姜望之间尚有距离,可姜望飘展的霜披已经开裂、绕身的赤火已经开裂、青衫已经开裂,就连他的脊背,也从脊柱开始裂开!

鹿七郎这一剑洞穿了距离,也洞穿了几乎所有防御!

就在姜望以绝顶战斗才情,几乎压制了蛛兰若的兰因絮果神通,就要将其斩死的关键时刻,鹿七郎也为他敲响了死亡的丧钟!

这一声显得这样突然,但其实也并不突兀。因为从不得不跳出红妆镜的那一刻开始,姜望就一直行走在生死的边缘。

他与羊愈与鼠伽蓝乃至于同灵熙华的每一次交锋,自身也都在面对死亡。

只是那些危机重重的时刻,都被他以强绝的勇气、意志和无数次生死中砥砺出来的争杀能力所跨越了。

而现在,只是他也走向了那条路。走向了羊愈一个猝不及防、鼠伽蓝一个判断错误,就不得不踏进的死路。

诚然他并没有犯错。

可在这场战斗里,他要想活下来。仅仅不犯错是不够的,仅仅是做到完美也不行。因为与他同台争杀的对手,也都是绝顶的存在。因为他是以寡击众,他是孤身一人!

感受着从脊柱大龙处蔓延出来的痛楚和撕裂感,鼠伽蓝留下来的拳印还镇得胸膛发烫,灵熙华贯穿身体的骨矛,以及早前在霜风谷里并未能完全复原的伤势……

姜望感受到意识的坠落!

他在茫茫无尽的深渊里,无限地跌落。

但他仍然握紧了他的剑,咆哮剑气推动他极限前赴,与鹿七郎拉开距离,与蛛兰若拉近距离——

霜风旋在寒刃上,带着极致的天意之杀,斩落蛛兰若之身!

诚如鹿七郎所言,我姜望登门来访妖界,也算得一副门面。

既然身死已不可挽,那么这场孤身争杀的大戏,至少还要再多一笔精彩的剧情,再添一笔荣勋!

人族天骄有名姜望者,独斗妖族天榜新王战力者五。

杀羊愈、杀鼠伽蓝、击溃灵熙华,又杀蛛兰若!

又或者……

姜望用最后的意志,死死盯着前方那流光溢彩的美眸——

还能有别的可能性吗,蛛兰若?!

神霄世界有无限可能,兰因絮果是神话中的神通。

哗啦啦!

那携带天意之杀的长剑落下来时。

蛛兰若变成了一滩水。

而不远处的不老泉中,水又凝成了蛛兰若。

这一幕发生得太突然,又太顺理成章。

竟不知她是突然地替换了水身,还是一开始就以水身作战。

但有一点是可以明确的,即便没有鹿七郎及时赶上来,她也不会死。她一早就在不老泉里做了布置,为自己容留了足够的犯错空间……

可她的左手尾指突然消失了,那上面绕着她的断弦。

姜望的剑意仍然向她斩来,不周风仍然在她身上吹!

那吹灭万物之风,远比充斥着神衰之力的不老泉水更寂冷。

蛛兰若眸中流光溢彩,不假思索地再一次启用了神通。

嘭!

姜望的身形砸进了不老泉,砸出水花四溅!

蛛兰若的身形出现在山道中,正背对着鹿七郎。而玉指纤纤,将鹿七郎的长剑轻轻夹住,往后一推。

兰因絮果,因果交换。

我在不老泉之因果,换你在神山山道之因果。我受天意霜风的因果,换你被鹿七郎长剑割裂的因果!

她的确看到,鹿七郎的剑已经斩中姜望。但从那双赤金色的眸子里,根本看不出太多情绪,无法判断姜望是否会被斩死、会在什么时候死。

她当然不能自己牺牲,也不必要用自己的冒险,去让姜望本已注定的死局来得更快。更有甚者,不老泉本身具备神衰之力,本身即是她的武器。

此次替换,姜望无非是换了一种死法。而她重获兰因!

蛛兰若的后脊的确也被长剑割破了,但鹿七郎在发现目标替换之后,当然不会再继续他的杀戮。

顺势就将长剑收起,而纵身飞向不老泉!

无论姜望现在的状态怎么样,他都不会给机会。这样的对手太可怕,今次若是不死,他日必是妖族心腹大患。

封神台特意显迹,颁发荣耀任务,一开始他只是觉得惊讶还有几分好笑,太古皇城未免太小题大做。现在却觉得,正该如此,理当如此,这个叫姜望的人,的确配得上这等阵仗。

所以他要让此人,死得干净,死得彻底。

肉身砸在不老泉的水面上,发出清晰的撞击声。

这一刻意识清醒的姜望,仍然看到了死亡。

尽管脊背的伤势已经被替换了,鹿七郎那绝杀的一剑也未能再继续。

但这里是不老泉!

他拼死搏杀蛛兰若,希望得到的结果,的确是蛛兰若与他替换因果。交换位置当然更好,他可以离鹿七郎的剑更远一些……但不是把他换到不老泉中。

他实在没有太多的力量,可以对抗不老泉的神衰之力、对抗蛛兰若控制不老泉水的绞杀。他也没有太多的力量,再次跨越不老泉和下山山道之间的距离。

挣扎逃亡这么久,竟又一次回到原点!

彼时离开老林,结束那些考验后,所有的竞争者,就都是站在这不老泉边。冥冥之中,似有定数。

侵袭不周风和剑意已骤止。

天府之光对抗着四面涌来的不老泉水。

左手尾指已被抹掉,影响结印、影响左手剑……

迅速判断了身体状态,也清醒认知到局势,姜望在第一时间拔飞而起。这是与妖族绝顶天骄们的争杀,当然不可能事事如意,甚至事事不如意也是应当!

不必抱怨,不必颓丧。人还未死,剑还在手,继续战斗!

他似飞龙跃潜渊,倒弓的身形有一种极致的力之美。此时此刻他的意志如万钧弓、铸铁箭,已满弦,正待发!

但四周飞出一道道水链,交织在空中,把姜望拦下。

蛛兰若在按止剑伤的同时就已经出手,整个不老泉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水牢!

比起鹿七郎,她更能认识到姜望的恐怖。

她自问在这场战斗里,她也已经做得极好,不能说发挥到极限,也是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做了所有能做的。

有鹿七郎、有羊愈、有鼠伽蓝,还有她蛛兰若,有什么理由杀不死一个神临修士?但此人总能在不可能的时候创造可能,让好几次都已经注定了的絮果,又重新飞上枝头。

故而她更要借助不老泉的力量,直接溺死姜望于当场。

那纵横交错的水链,恰恰拦在了飞身而起的姜望之前。神衰之力与天府之光不断对撞。

姜望短暂交剑于左手,右手张开上举,指尖七灵跃起,混转一团——炸开了难以直视的炽光!

齐国术院去年才研究出来的苍龙七变,第一次在神霄世界里展现光彩。

五行颠倒,元气混乱。

神衰之力赖以依托的水元先一步崩溃了,神衰之力无根而散。

姜望穿出水牢,一飞冲天!

但有一道极锐利的剑光迎面!

仿佛将天穹洞穿,从另一个世界向这个世界杀来。

鹿七郎已至!

这一刻,他自高空而俯下,身后那金色的云海,都裂开了一道口子,投射下璀璨天光,照在这半山腰。

那一缕洞穿云海的天光,即是他的剑光。

妖名“七郎”,剑号“野苹”。

意、力、势,贯为一体。

鼓荡风云三千丈,神香花海第一锋!

锵!

恰与长相思撞在一起,剑尖抵着剑尖,剑气绞着剑气,剑光杀着剑光!

鹿七郎是天外飞仙。

姜望是人字撑天。

这一次对杀太过激烈,以至于不老泉水都炸成了水幕飞帘,无处宣泄的剑气,在整个山腰盘旋,几成了龙卷!

叮叮叮叮咚!

琴音骤起,蛛兰若以玉手为琴架,拨动了断弦。

而姜望以剑啸作雷音,在抵抗鹿七郎的同时,将声音的攻击正面化解。声闻仙态,一一镇伏万声,使之来朝。

可这琴声同时为鹿七郎染上了一抹赤光,平添三分杀意,助长许多气焰。

本就重伤未愈艰难支撑的姜望,一时被压低三尺,全面落入下风!

噗!

姜望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剧痛,但或许因为死亡的征兆太强烈,他好像与这痛苦隔了一层,在身外感受身内痛。

赤眸下移,却是灵熙华已在琴声的掩护下悄然靠近,以焚烧灵焱的掌刀,此来一掌穿心!

他的确不可以被小看,也的确具备天榜新王的实力,的确能够把握机会。

“死!”

姜望圆睁赤眸,厉喝一声。

声闻仙态,观自在耳,降外道金刚雷音!

灵熙华所看到的,是那霜披已残破、赤焰零星几朵、鲜血染红青衫、身上到处都是剑创……依然杀意沸然如战神!

他的掌刀本已触及对方心脏,可身受雷音一慑,立即有无数条火蛇咬住掌刀,且绕臂而来。

灵焱根本阻不住,道元气血全都不能将之扑灭,筋肉骨骼瞬间皆飞灰。

灵熙华以左掌为刀直接一斩,将燃烧到一半的右臂整条斩下,捂着创口骇然后撤!

他需要庆幸的是,此刻他不是孤身为战。

那来自神香花海的鹿七郎,以灵感察世,根本不会给对手任何机会,手中野苹剑再次往下一压——

剑意剑气剑势,全方面溃败。

姜望手中剑仍在,但已连人带剑被斩进了水中。

噗噗噗。

在不老泉中不断下坠。

被一剑沉底!

神衰之力群伺而来,在四溅的水花之中,姜望的身体迅速消融。

就这样了吗?

就这样……了?

胸腹之间五座内府显照的光源,依次熄灭。

天府之光已不复!

如意仙衣几乎融尽了。

意识同肉身几乎同时下坠,意识同肉身几乎同时消融。

但是在这个时候,他的灵识显化之身,骤然披上了一件锦绣华衣!

大红大紫,绣龙织虎,格外夸张,格外招摇。

他逐渐消融的肉身外,亦是披上了这样一件锦衣。

那剑气剑光与神衰之力,都还在疯狂冲击他的身体,可他却获得了短暂的安宁,不见风雨!也由此,有了重归清醒的意识!

作为新开辟的种族战场的最前线,新建的武安城,城墙已经有许多斑驳痕迹。

这些痕迹,是一座雄城的勋章。

其中一块墙砖上,有着不算丑但也不够好看的刻字。在周边那些血与火的痕迹中,显得格格不入。

上面写着——

“赶马山双骄之许象乾到此一游”,“一游”上面打了个红色的叉,旁边写道,“吊唁”。

此时此刻,“许象乾”三个字,变成了“姜青羊”。

“一游”二字上的那个红色的叉,移在了“吊唁”二字之上。

而在距离已无法被统计的另一个世界里,在现世之中,白茫茫、寒凄凄的天碑雪岭,有一个额头奇高、今日还特意抹了粉所以显得格外油腻的书生。

他左手拎着大包小包,里间是胭脂水粉、名贵衣裳。右手拎着大包小包,里间是珍贵补品、各种吃食。

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仍走出了大摇大摆的气势。

他嘴里哼着小曲儿,哼唱道——

“伸哪伊呀手~

摸呀伊呀姊~

摸到阿姊头上边噢哪唉哟!

阿姊头上桂花香~”

他的唱词戛然而止,他的身内身外突然出现数不清的剑创,他的手掌手背很快消去血肉可见白骨。

这剧痛来得太突然。

因为考虑到自己才捯饬过的英俊的脸,所以他努力往后仰了一下,选择往后倒!

茫茫大风雪,他倒下去,印出了一个“大”字。

好大雪。

好大情谊。

好大的奢望——

“赶马山双骄之姜青羊,到妖界一游!”

(本章完)

第1839章 负笈天下骄名众,入我眼者更有谁?

天佑之国初相见,风雪之中拾薪者,唯你我二人。我有顶级书院,天下大儒,满腹才华,英俊的脸,你只有破剑一柄。

呜呼哀哉!

负笈天下骄名众,入我眼者更有谁?

有时候文字如此苍白,可也只能记之以文字。

多希望你只是来妖界一游。

而不是我来妖界吊唁……老友!

留在武安城墙砖上的刻字,与其说是他许象乾以指蘸心、亲自刻写的结局,倒不如说是一个渺茫的念想。

他的确一直在等着它实现,可是当锦绣神通真的生出反应,这个奢望真有实现机会的此刻——

彼其娘之的太疼了!

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几乎只在一瞬间。

他仰躺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听到死亡的脚步声正在耳边。

锦绣神通在他身上,他当然可以随时中止。

实现不了的愿望,不实现就好了。

可在这封镇一应神通道术、可以极大压制神通反噬的天碑雪岭里,我许象乾身上尚且如此,那位老友在妖界,又正在遭遇怎样的处境?

罢罢罢!

我老许诗文传天下,一字逾千金。字既然已经刻下,就不可再反悔。

便用我心中挚愿,织伱身上锦衣。

姓姜的小子,好好实现它,勿辱赶马山双骄之名也!

只可惜,只可惜……

视线穿过茫茫风雪,在逐渐渺远的天穹中找不到落点。双眸之中的神光,于是逐渐涣散。

……

逐渐涣散的神光,瞬间凝聚起来。

波澜骤起的不老泉水里,怒睁着不朽的赤金色的眼睛。

咕咕咕,咕咕咕。

那只泉眼仍在发出如此虚假的、寂寞的声响。

在绣龙织虎大红大紫的锦衣下,姜望短暂地重归于清醒。

何能在去国不知多少里、离开人间不知多少日之后,在这悬命于刀锋的神霄世界里,生出安全感来?

他在片刻的恍惚之后,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把抓住衣领,将身上这锦衣扯下!

狂妄高额!区区外楼,织什么锦绣?我受一击,你要死几个来回!

身内身外,肉躯神魂,一时裸露!

宁死不要拖老友下水。

他无遮无掩的神魂,极具线条感的赤身,都再一次暴露在不老泉水中。

“唔!”

身魂消融的剧痛,让他哪怕咬紧了牙关,也发出闷哼来!

由这闷哼所迸发的强绝剑气冲霄而起,这一剑斩出了五光十色。

真我道剑,非我誉我皆非我!

此剑上抬,抬起了袭身的剑气剑光乃至于神衰之力,抬起了浩荡汹涌的泉水、几乎整座不老泉,直指那剑覆不老泉的鹿七郎——

举世誉之,能不移否?

前一刻将对手一剑沉底,后一刻就迎来如此决然的反击。饶是鹿七郎这样的强者,一时也避无可避,只能在已经势衰的前一剑上不断加码。倒悬于半空的身体,仿佛与剑身合为一体。

这一刻他锋芒毕露,锐光几乎将目光割开

真我剑气与洞世剑光第一次正面交锋。

道途与道途发生了最直接的碰撞!

而与此同时,姜望那毫无遮掩的神魂,也在蕴神殿里发出了痛苦的咆哮。方圆足有千丈的灵域,径直铺展开来。展现着他姜望的意志,姜望的痛苦,姜望的决心,而近乎无限地膨胀!

“不好!他要自爆灵识!”率先感受到危险的鹿七郎撤剑反退,并传音警告蛛兰若。

从始至终都未再靠近不老泉的蛛兰若,此刻远在山道,心中将信将疑。这个姜望,熬过这么多次生死绝境也不放弃挣扎,现在真舍得自爆灵识?

未得到任何示警的灵熙华却也不傻,一见鹿七郎都撤剑,脚下便生起风来,抱着断臂伤口,腾然而往山台去。

此时此刻,所有的剑气剑光不老泉水,都被一剑抬上了高空。

立在不老泉之底的姜望,伤痕累累的赤身,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每一处伤口,都是战斗的记录。每一处肌肉线条,都是一道张扬的剑式。

我辈生来赤裸,终归于赤身。

这一刻他的灵识铺天盖地,他的威严撼动神山。

流星过天,焰花满泉,焰雀喳喳毕方鸣。

那火域已经膨胀到了极限!

……

……

许象乾在继续支持锦绣的时候,就很清楚自己要面对什么。溺水之人最危险,因为求生的本能会使他纠缠住任何一个靠近的人,拉着对方一起死。

他若给予锦绣无限的支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就一定会无尽的索取。直到彻底将他吸干,直到他耗尽所有也再给不出力量。

可是在冥冥之中,他好像看到了那个仗剑独行数万里的少年郎,随手扯下了他为其所披的锦衣,大风大雪继续前行,并留下了一句——

“你太弱了。”

这让他本来已经缓缓闭上的眼睛,愤怒地又睁开了!

老子神秀才子许象乾,乃是公认的雪国以西第一才子,牧国以北第一美男。只不过是宝剑藏匣中,未把锋芒试,竟叫你这不学无术之辈小觑了!?

死难瞑目,死难瞑目啊!

大约是气得太厉害,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所见风雪天空一切都恍惚起来……

最后留在视野里的,是一张凝似冰雪、美而易碎的脸。

唉,美则美矣,惜乎不是照无颜。

在意识将碎未碎的边缘,他这样恍惚地想着,忽然一个激灵——

“姜望未死!!!”

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喊出这声,但他已经倾尽余力。眼帘彻底盖落下来,意识坠入黑暗,就此无醒无识,无知无觉。

而跨越了天碑雪岭之规则,在茫茫风雪中一步走来的女子。她立在那里,风雪不沾身。纤薄脆弱、美极哀极,恍惚是一座冰晶琉璃。

正是雪国如今的第二位衍道强者,号称霜仙君许秋辞转世,仍以谢哀之名行走世间的冬皇。

她静静看着仰躺在雪地上的这个高额书生,眼睛里并无情感,但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微微挑眉,若有所思。

……

……

灵识爆炸是什么样的感受?

关于思维,可以具现的每一缕,都被千万根针同时刺穿。

那种痛苦一旦感受过,任何人都不会想要尝试第二次。

姜望也不想。

但在主动掀开锦绣后,他的境况并没有得到解决,只是说因为许象乾的锦绣,在生死边缘短暂驻足。

他把这理解为……多了一次出手的机会。

在以真我道剑对决鹿七郎后,他已经不再有别的有效手段,只能凭借自己的灵识掌控能力,做最后的博弈。

作为神临修士的重要手段,灵域能够大幅提高自己的战力而压制对手的战力,但在自红妆镜中穿出来后,并没有出现最恰当的使用时机。

它的消耗甚巨,且不适合如此激烈的运动战。因为要一边与这陌生的神霄世界构建联系,一边高速转移……方圆千丈的灵域,在这动辄数千丈的移动里,需要不断瓦解又重构。耗力耗神都太过恐怖。

此时不同。

并不宽阔的不老泉,成了他的囚笼。而鹿七郎、蛛兰若、灵熙华,皆在域中!

这极限膨胀的灵域,几乎覆盖了整个半山腰。

鹿七郎撤剑远走,灵熙华惶惶如丧家之犬。

唯独蛛兰若安静地站在山道,目光平静地看过来。那眼神仿佛已经看透了姜望的心思,仿佛是在问——

你炸,还是不炸?

轰!

识海中发出这样崩天裂地震碎一切的巨响。此声如义士裂席,死士拔剑,有一种永不回头的坚决。

姜望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引爆了他的灵域!

首先重创的是他自己的神魂,本已重伤的身躯,首先受到致命的伤害,雪上加霜,奄奄一息,再无反抗之力。

而后才是彻底炸开的灵域,掀起灵识洪流。席卷整个半山腰,当然也瞬间覆盖了蛛兰若,撕裂她的灵识,切割她的神魂!

在神魂所感受到的极端的痛苦里,蛛兰若捏碎了掌中一颗似金似玉、变幻不定的圆石。此名因缘石,乃老祖蛛懿苦心求得,至为珍贵,非到关键时刻不会启用。

正当此时!已经干涸的因果之力,迅速得到了补充。

她的美眸中流光溢彩,如走马观花,是车水马龙。

抹去絮果,再启兰因!

姜望那已经彻底炸开、席卷成洪流的灵域,再一次回到了膨胀至极限的那一刻,将炸而未炸。

抹掉的是因果,而非时间,所以双方都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

蛛兰若这一次毫不犹豫,拔身离开了山道,紧随鹿七郎之后。

姜望是真敢死!

而她没有这个必要。

就在蛛兰若亦拔身离开的那一刻,神魂也已经回到爆炸前的姜望,在蕴神殿中端坐了神位。

他的两边眼角各有三道青筋,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那是灵识已经运用到极限,即将脱缰的表现。

已经膨胀到极限的灵域,骤然收缩回来,缩成了姜望身上的一件灵衣!就是这么一次转换,山道已空,他获得了夺路之机!

姜望当然也考虑过,动用了这么多次神通,蛛兰若的兰因絮果是否还能启动。

但一位擅长把握因果的强者,早已习惯了确定性的结果,在看清双方底牌之前,绝不会贸然上赌桌。

她立在山道寸步不移,必有所恃!

非姜某人狂妄,能让蛛兰若站在他姜望面前无所惧者,除了兰因絮果,还能有什么?战斗进行到现在,他姜望的锋芒,已为妖族天骄所见,已将妖族天骄割伤。除兰因絮果之外的所有,都没资格成为蛛兰若的倚仗。

所以他坚信,必然还有至少一次的兰因絮果。

当然这亦是一次豪赌。若是赌错了,蛛兰若有别的倚仗,又或死都不肯抹掉絮果,那他也只能接受最后的结局,无论妖族怎么处理他,都不再有反抗之力。

非他赌性深重,实是已别无选择,只可行险一搏!

但话又说回来,在这神霄世界里,于众妖环伺间,何时不险?何处不险?

此时这局已分胜负,披灵域之衣的姜望就要跃出不老泉,就此天高任自飞,在整个神霄世界里奔逃。

但率先逃离山腰的鹿七郎,忽而左手并剑指,于空中骤回,遥指姜望眉心!

有一种长针贯颅的剧痛,像是从眉心一直贯穿到脑后。

姜望一个恍惚,本已经强行压制住的灵域,瞬间炸开了!

若这场对局只有他姜望和蛛兰若,那么他可以说又胜一步。

但局中还有鹿七郎!

鹿七郎并没有身负如蛛兰若那样恐怖的神通,在战斗的过程里,也未有见得什么精彩的布局。但每每出手,都在关键的时刻,往往是神来之笔,真乃灵感王也!

姜望以爆炸的灵域逼走了蛛兰若,而在他收敛灵域想要逃离的时候,鹿七郎为他的烟花点火!

那身披灵域之衣,已然跃起的身影,重重跌落!

仿佛混沌初辟,宇宙初开,他的所有,毁于一瞬间。

而后是被真我道剑抬起的不老泉水,渐次又砸回不老泉中。

砸得他的身躯,如挣扎在岸的活鱼,一次又一次地挺直,而后砸落!

嘭!嘭!嘭!

一浪又一浪,仿佛是为神魂之烟花所做的应和。

天地自有大音,近于道而希于声。

轰!

……

“这个地方为什么叫老山?”

“不知道啊,都这么叫。”

“倒不知老在何处。”

“自有地方志起,此地即是此名。可能古时候传下来的吧?”

在几近于无意识的状态里,在接近死亡的时刻。

不老泉水,淹没了姜望,将这个可怜的游子埋葬。

那神衰之力或许应该将他杀死,可是在即将湮灭他生机的时候……

咕咕咕!

那虚假的死寂的泉眼鼓泡声,忽然有了真实的声响。

古老的时光被拨开,那在万古岁月里的残留,洇出这个世界上最久远的传说——长生不老!

那杀进姜望体内的清澈泉水,极死神衰之水,竟然洇出一点玉液。

极死之中,诞出极生来!

鹿七郎在高穹之上握剑,一时惊容难抑。

他感受到一股极强的气息,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复苏,就在不老泉中!

老山何也?

世间有不老泉,被妖族强者在离开现世的时候带走。所以失源之不老泉,在妖界挣扎多少年后终断流。所以失去了不老泉的不老山,从此青山亦老,名曰“老山”!

姜望何人也?

在举世瞩目的伐夏之战里,立下仅次于笃侯曹皆的大功。

受封大齐帝国食邑三千户武安侯,封在夏地,封在老山!

此即名位!

人族是现世主宰,镇压诸天。

齐国是天下霸国,东域雄主。

齐律即天律,齐法即天规。

齐国所敕封的封主,在法理和现实意义上全都成立!

所以,姜望是不老泉真正意义上的主人。

远比才夺得不老泉的蛛兰若、甚至于拥有不老泉漫长岁月的寒山鹤家,都更被不老泉所承认。

如鹤华亭、蛛懿这等天妖,都想复苏不老泉,不老泉这等世间奇物,又焉能不想自救?

在姜望真正触动生死、又震动了天地道则的这一刻。

它陡然“苏醒”过来,将漫长时光里所残留的生机,都奉献给它的主人,它的封主!

感谢书友沈弃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90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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