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传梦说书人

年初一的京畿府也到处呈现着喜庆。

大冷天的计缘当然不会穿单薄衣服,至少要把自己弄得看起来还算暖和才行。

老龙回去之后计缘也没有打搅尹兆先的打算,而是先习惯性的去看了看心谱棋馆。

走到棋馆所处的一条窄街街头,发现这馆子居然真的年初一也开张,虽然为了御寒关着门,但外头挂着迎客牌。

计缘进去转悠了一圈,也就几个伙计守在店里,棋馆内下棋的人一个也无,东家也不在,只有一个代理掌柜。

和店内伙计相互问候了一声新春好,计缘就退了出来,打算回最近自己一直蹭住的那间阁楼补个觉去。

那大户人家姓楚,府邸虽然靠近皇城,但似乎并非什么朝廷官员。

那个书阁真的好似一个摆设,计缘蹭了这些日子,也就见到仆人来打扫过两次,那楚家人是没谁进来的,顶多也就是来取书。

当然也可能是书阁太大太凉,想要看书写字,还是在前头的屋宅里更舒服。

这倒是便宜了计缘,那书阁三楼隔离了城中喧闹,环境清幽且藏书众多,除了休息和修炼,闲暇之余也可以翻翻书册。

书籍在这个时代虽然算不上太稀罕,可有价值的书还是比较珍贵的,普通百姓乃至寒门书生获取知识相对较为困难。

这也是那些书院这么吃香的原因之一,比起个人在家读书人,书院不但有老夫子教导,更关键的是书多,那些县试府试乃至有时候的州解试,考较基本功的时候若让人默写什么典籍内容,有的书生连那本典籍都没看过,怎么写?

走在永宁街上,计缘一边吐纳着丝丝灵气,一边看着沿街百姓相互拜年,正打算往楚府的方向拐的时候,远处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一碗粥一份小菜,还有两个肉包,别忘了打一盆热水,谢谢了!”

“好嘞,王先生您放心,一会就给您送来,正好清晨买了包子呢。”

说话的两人一个是之前晋王府上的说书先生王立,这个计缘听过就不会认错,另一个嗓音清脆,应该是个孩子。

想了下,计缘顺着声音记忆的位置,往左离开永宁街,进入一条老巷子内。

巷子大约两辆马车的宽度,沿途左右都是带了围墙的民宅,但围墙都很矮,属于不过肩的那种,反倒是院门高一些,院里头的屋宅大多有两三间屋舍相连。

家家户户都贴着类似春联福字等事物,有个别人家还挂着红灯笼,不过此世间却无门神灶君之说,自然也无此类神像张贴。

计缘寻声而至,在其中一户人家院外停下,能听到里头活动的大约有四人,其中三个在右侧两间屋子里有说有笑,还有热气香气传出,而另一个则在左侧的独间内,正是说书人王立。

这说书人昨晚还是引起了计缘一些兴趣的,而且如今的计某人很相信缘分这东西,既然碰上了,就打算去瞧瞧。

掐起障眼法,轻轻一跃跳入院内,虽然房门紧闭,但听过里头磨墨声和略带激动的喃喃声,让计缘确信这人亢奋得很,一点都没睡意。

‘这人昨晚连口技带说书讲了大半夜,照理是整个晋王府家宴中最累的人了,连尹夫子都困乏得回去就睡,这家伙为什么这么精神?’

王立当然睡不着,一夜的疲惫算什么,和昨晚见闻带来的冲击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这间屋室并不大,里头有一张充当书桌的四仙桌,靠着床榻放着,王立正坐在床边磨墨。

砚台中墨汁磨好了,又饿又冷的王立哆嗦一下,用镇纸压好桌上的纸张,提起毛笔沾沾墨水后就开始在纸面上书写,边写嘴上还嘀咕个不停。

“晋王府除夕夜,王某受邀前往说书,讲得是神仙传,看得是帝王家……”

王立思路极为清晰,写得很快,字迹也比较潦草。

“帝王旁坐问一刻,先生背后汗三升,鬼神之事无从说,绞尽思绪勉作答……时辰已至子时前,王府家佣宣静礼……忽闻厅外惊呼起,喜声不绝盖春响,宾客纷纷随帝去,中庭之内现祥瑞……”

写到这,王立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兴奋得,手中之笔都略微颤抖,连连沾墨再次书写。

“园中百木逢春绿,庭花会意放千红,帝王高呼请神人,白雾生化无人应……”

“嗬……嘶….”

说书先生写到这边暂且放下笔,搓着手哈着气,干脆将背后床榻上的被子也扯过来披在身上。

“咚咚咚~”

“王先生,您的吃食好了,我给您送来了!”

“哦哦哦好好好,来了来了!”

王立赶忙从床上边站起来,到门口帮前来送吃食的孩子一起拿东西。

打开门,一阵寒风铺面,让王立更是缩了缩身子,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男孩端着托盘站在外面,托盘上是热气腾腾的米粥小菜和包子。

男孩也不让王立端托盘,看这先生一副缩着身子的样,还担心把盘子打了,主动端到屋内将托盘上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计缘也随着男孩一起入了屋内,王立则赶忙将门关上,虽然关门难免昏暗一些,但门窗油纸的透光也不算影响室内采光。

“王先生,您在写字啊?是写什么故事吗?”

王立回到床边,双手托起红花粥碗暖了一会冰凉的手,才拿起筷子开始搅动碗内的米粥,边吹边回答。

“是啊,昨晚被一个大户人家请去说书,报酬不菲是其次,更是见证一场祥瑞之迹,不虚此行啊,呼…呼……”

“滋溜…嗬嗬…滋溜……”

哈着热气吃着略微烫嘴的米粥,咽下几口后身子就暖了起来。

“王先生您这字写得可不如文曲街上的那些大先生。”

男孩好奇的看着纸面上潦草的字迹,计缘则看看王立的气相,望向其谈到昨夜之事,倒也算得上气相清明,也有几分才气,虽然字写得确实不咋样。

“嘿嘿,那都是正统读书人,我哪能比啊,而且我习惯写得快些,自己能看懂就行了。”

王立这么说一句,拿起一个包子撕开,就这么在粥碗里划拉两下,像是将粥当成蘸料,这么往嘴里送,吃得很香。

“王先生昨晚去了什么大户人家啊,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和我说说嘛!”

这大先生租住这边也已经半年了,男孩早就和他混熟了。

“说出来怕你不信,我昨天可是被请去了王府,王府你知道不?”

“王府?皇上儿子住的地方?”

“对对对,就是皇上儿子住的地方!”

王立刚夹起一块咸菜送嘴里,提着筷子朝着男孩连连空点表示正确。

“我还见到当今皇上了呢!”

男孩立刻瞪大了眼睛。

“皇上长什么样?是不是特别高特别壮,是不是真的像老虎一样可怕?”

这话问得王立一愣,就是计缘也笑着侧目看了看这男孩。

“嗯,特别高特别壮,坐他边上先生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不过更有意思的事在后头,时辰到了子时之后,王府花园里居然冰雪消融百花绽放,好多人都说是天降祥瑞。”

男孩挠了挠头,有些想象不到那场面,但听着先生说的那些辞藻,就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像是察觉到男孩没听明白,王立换了种说辞。

“就是有神仙在昨晚施法,让王府花园的花草树木全都抽芽,春天夏天秋天才开的花,全都在那一刻盛开,那可好看了!”

“哇!”

这下男孩懂了,惊呼一声之后又有些不信。

“真的假的啊…王先生您没骗我吧,我爹说您是个说书先生,最会编了……”

王立一阵气闷。

“你爹…呼……小冬,说书人的故事也不是空穴来风,多是照着原型改的,有些事夸张但有些其实就是真事,比如先生我刚刚讲的那件,我还没编排成故事呢,所以还是亲身经历,是真的!”

“哦!对了,我去给先生端热水泡脚!”

男孩挠挠头,想起来还差东西没送,就匆匆开门出去了,计缘也正好随之一起出门,留王立一人在室内边吃边思考细节。

临走回头看看这说书人,又看看纸面,这人应该比尹夫子更合适些。

也就男孩离开片刻之后,粥吃到一半,无意间瞥见桌上纸面的王立突然愣住了。

“啪嗒…”

筷子滑落在地。

王立放下粥碗,小心的凑近纸面,只见上头居然出现了三个陌生的字。

神经质的左右看看,室内除了自己并无第二个人。

这字迹内蕴气势灵动非凡,一看就是书法大家之作,关键并不是字多好,而是它凭空出现了。

“白鹿缘?”

王立手指微颤,下意识触摸纸面,在指尖触碰纸面的一刹那,头脑就是一昏沉,整个人恍恍惚惚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以物传神之下,以凡人能承受的方式,王立正在做一个奇特的梦……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小男孩等了一会不见王立回应,便自己推开门端着热水进去,发现王立已经睡着了。

“这大先生…粥也没喝完,说睡就睡!”

嘀咕一句,男孩悄声接近,捡起筷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放回桌上,再帮王立把鞋子脱了,又将被子盖好一些才蹑手蹑脚的端起热水盆出去,然后小心的关上门。

(本章完)

第153章 些许寻常事

屋舍内,裹着被子的王立正在做一个既神奇又荒诞的梦。

梦中的王立,有时如同旁观者,有时如同参与者,一梦跨度数十载,见证了一段非同一般的故事。

梦中有鬼有神有妖也有仙,有人间景致也有恐怖阴司,有时如同美梦有时如同噩梦。

通常意义上,常人便是接触到以物传神的媒介也是不会有什么作用的,一方面是本身精神较弱,更关键的是精神比较散漫也无灵气或法力撬动。

但计缘身为施术者稍稍动了动手脚,自然能让王立触纸即可见,只是常人精神不足以一瞬间承受太多信息,所以会自我保护性的进入睡眠状态,以做梦的形式来消化。

这一点是早已在《通明策》上看过的,并非计缘又专门用了什么梦境异术,入梦之术计缘可还没学会呢,当然中间的度计缘控制得很好,不至于让王立难受。

这过程不会对王立本身产生什么不良影响,因为并非强塞且方式柔和,所以唯一问题在于王立这人的记忆力,若他记忆力很差,梦醒了说不定还没来得及写字就忘掉了一些关键了。

计缘的以物传神也是才学,远没修炼到家,又是以普通纸张为媒介,触发一次也就会散了神髓。

但这同样是缘法,属于这说书人的缘法,若忘得一干二净,白鹿缘的故事还有计缘知道,自然是不会断,可却也不会再找王立了。

在院外站了一会,计缘听着王立在屋内呼吸均匀的沉睡,巷子里有孩子兴冲冲的跑到这户人家院落前敲门。

“砰砰砰……”

“小冬,我们要去捡鞭炮呢,你去不去呀?”

三个孩子在外头冲着里头呼喊。

“去去去,我来了我来了,等我一会我马上来!”

院中传来男孩兴奋的声音的,叼着个包子匆匆忙忙就跑了出来。

“带上围巾别着凉了!”

后面男孩的母亲追出来,将棉布围巾缠在儿子身上,才放儿子走。

一共四个孩子在院外汇合,“嘻嘻哈哈”间脚步飞快的穿出巷子朝外头冲去。

鞭炮是个稀罕玩意,大户人家逢年过节才会放,不过成串的鞭炮不是每一个都有机会炸响的,有一些会在其他鞭炮爆开的时候被弹出去。

这些沧海遗珠一般的漏网之鱼,就是孩子们的宝藏,过年这几天许多孩子都会到处寻找放过鞭炮的地方,翻找还没响的小炮仗。

目送孩子们欢声笑语的远去,计缘也被这种气氛感染,带着笑颜迈步离开,还记得他小时候好像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回到永宁街的时候,障眼法自然而然的散去,计缘如同常人一样在街上漫步前行。

虽然是要回楚府书阁,但也不是什么急事,如今的他虽然保持着正常作息,但十天半个月不睡觉还不至于有什么影响。

青藤剑悬浮在背后,自昨晚扫动清气之后就一直很安静,本身也是青藤缠绕灵韵非常的仙剑,那新春之意对于青藤剑也意义非凡,所以昨夜计缘才会让仙剑升空。

“嗡……”

这一刻,背后仙剑一阵细微锋鸣,计缘侧头看看。

“醒了?”

“嗡……”

青藤剑又是一阵轻鸣回应,剑身悬浮在计缘背后明明没动,也没有出鞘,却有股微不可查的剑意扫视八方,令一切异物都不能在仙剑气机范围内隐藏。

顺着永宁街大道一直往前就是皇城方向,越是向前走,人家就越是富贵,开始出现那种大园大府。

这里也是一些孩童的主要“战场”。

“这边我们先来的,你们去那边捡,那边也没人的!”

“胡说,我们刚刚就在这边捡的,你们明明才来!”

有两群孩子在一个府邸边吵闹着,前一刻还剑拔弩张,后一刻两边冲突没起来,反倒两军汇聚成一处,共同杀向其他府邸门口。

“给我看看你们捡了多少啊!”“哎呀你有十几个啦!”

“我有二十个了!”“我才七个啊……”

“一会一起放的啊!”

……

计缘走过的时候,这样的孩子可不止一两波,顾不上冻红手指的四处翻找,要抢在那些门房下人将门口清扫干净前收获宝贝。

很多府邸门房拿着扫把出来的时候会把孩子赶开,倒不一定是人人都凶,而是职责所在。

计缘走着走着走到楚府外,街对头还有一个他常光顾的包子铺,准备先买点包子再去书阁。

楚府的门房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倌,这会正倚靠在大门边上,杵着扫把看着两个穿着大花袄的孩子翻找鞭炮,还笑着问一问两孩子。

“找多少个啦?”

“我十一个,他有快二十个了!”

“厉害厉害,呐,我这还有几块糖,你们帮我把鞭炮蒂扫了,糖就给你们了,怎么样?”

“好啊好啊!”“你可不准骗我们!”

两个孩子兴冲冲从老倌处拿了扫把和簸箕,在那十分起劲的扫着,扫地这种事对于百姓家的孩子来说自然不费劲。

计缘也在边上驻足看看,这楚家老倌他见过几次,其实并不算是门房,更类似一个管事,活跃在楚家各处,有时候打杂有时候指挥,很是得楚家信任。

就凡尘而言,这人其实挺了不得的,至少看似枯老的样子,却有一身不俗的武功。

计缘也算当世武学大家了,他心中的“不俗”已经有相当分量了。

见一个斯文先生含笑站在边上,门房老倌也冲着计缘略一拱手,算是同陌生人贺了新春之喜。

计缘也礼貌的回敬,等两个孩子扫完地拿到糖之后,方才离开,走向那边的包子铺。

之后一盏茶功夫不到,计缘已经出现在了楚府后院书阁三层。

这书阁第三层没几个书架,还有两张桌案和椅子,剩下的地方就没什么摆件了,看似空旷,可在秋夏时节,把三楼两侧阁门一开,就绝对是一个通透舒适的环境。

到底是大户人家的书阁,三楼其中一个书架上整齐放着配套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无一不是上品。

计缘坐在其中一张桌案前,边吃咸菜包子边翻阅一套从二楼找来的《百府通鉴》,总共有六册。

这书不是手抄本,而是刊印本,有很重的模具印子压痕,计缘无需将脸凑近书页,靠着触摸也能轻松阅读。

大贞十三州,总计有近百余府广阔国土,这套书大致讲了各府的一些名胜和风俗情况,虽然成书时间是七八十年前了,但依然算得上生动有趣,也有借鉴意义。

五个咸菜包子还没吃完,计缘就听到有说话声逐渐接近书阁,抬头侧耳一番之后,计缘动也不动继续在三楼边吃边看书,而下面已经有人打开了书阁大门。

“楚兄,听说昨夜晋王府天降祥瑞啊,是不是真的啊?”

“这事连你也知道了?”

“那哪能不知道啊,我还知道吴王早上都摔杯子了!”

“哎呦喂,这话你也敢说。”

“这不是在楚兄面前嘛!对了,晋王府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下面两个年轻人聊得起劲,一个身着浅绿匀称棉杉马甲,围着裘皮围巾,一个穿着墨色锦袍,随行的还有那个方才还客串门房的老者。

听到另一个年轻人好奇的连声询问,楚府的那位公子也就实话实说了。

“嘿嘿,昨晚我爹也受邀在晋王府,那祥瑞可是晋王府上下都亲眼所见,而且啊……”

到这里,这个楚家公子下意识压低声音。

“而且圣上还宣召请神人现身,听说有白雾显化,但是神人最终没有来。”

这两句话倒是让三楼的计缘愣了下,他还真没想到楚府有人昨晚也在晋王府。

像是才意识到来干嘛,楚家公子冲老倌问道。

“许伯,那套之前我爹派人从晋王府抄来的《群鸟论》放在哪了?我给世兄瞧瞧。”

“哦哦,在二楼,我给公子去找来。”

老倌应声之后,迈着小碎步一路上了二楼,轻车熟路的就找到一个书架,翻出一盒硬纸汇册的《群鸟论》。

只是正要下楼的时候鼻子一动。

“嗯?”

这一声疑惑的鼻音很低,却让三楼的计缘一下顿住了,看看手上的咸菜包。

‘失策失策!’

果然仅仅几息之后,那老倌身手矫健的脚尖几下点上三楼,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上了三楼之后老倌左右查看,又细细嗅了嗅,眉头皱起,打开阁楼门在房廊上转了转,也没见着什么人。

索性如猿猴挂树般翻上阁楼屋顶,轻轻落于屋顶雪面。

细心扫视,发现屋顶的白雪十分整齐,除了自己脚下并无任何脚印,再探头看看下面几层的悬挑檐口,上头白雪同样无踩踏痕迹。

‘难不成是我多心了?’

老倌疑惑的时候,楼下传来楚家公子的催促声。

“许伯,找到没?”

老倌连忙翻回阁楼,冲着楼梯下面回应一声。

“找到了找到了,马上下来!”

等老倌一走,计缘才从一处书桌的阴影后面走出来,重新坐到桌案边。

‘这老头,还挺敏锐!倒是尹夫子,看起来名气已经传出去一些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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