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至今思项羽

第二日一早,朱厚照早早的便来找到了陈策。

陈策有些意外的看着朱厚照,问道:“怎么一大清早就来了?王越那边有新进展么?”

朱厚照神秘兮兮的拉着陈策进入中厅,让刘瑾守在外面,不准任何人偷听。

“小老弟,我听说啊,也是听说,未必作数的。”

陈策知道,这应该是弘治皇帝对朱厚照说了什么,便认真的点头道:“嗯,你说说看。”

朱厚照道:“王老将军应该不会出事,现在双方证词都是含糊其辞,都没有实质证据。”

“那些文官们保不齐就打算这样拖着,让王老将军回不到西北。”

陈策愣了一下,细想一下朱厚照的话,还真有三分道理,他惊愕的抬眸看了一眼朱厚照。

看着陈策如此聪明都被自己震到了,朱厚照心中无比满足,骄傲的道:“咋样?我厉害不?”

陈策点头,然后问道:“那就一直这么拖着吗?”

朱厚照摇头道:“以我的高见,需要一场契机,能让王越回西北的契机。”

“我考一考你,你可知这其中需要什么契机才能让王老将军重回西北?”

什么意思?

陈策快速在思考。

这是朱厚照的意思?不像。

那就是弘治皇帝的意思!

换句话说,弘治皇帝从始至终压根就没想处理这件事,谁也不得罪,就这样拖下去,拖一个契机让王越回西北?

可这要拖到什么程度?

还有,王越这次是带着决绝来的,若是弘治皇帝不给他个结果,按照他那固执的性子,能这么轻易就回西北?

他将自己生死都看淡了,不然不会以身入局去倒逼着弘治天子必须给这件事做个定论。

现在弘治天子依旧在和稀泥,王越能满意吗?

“那这案子……”

陈策面色凝重的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摇摇头道:“以后想办法再补给王老将军部下呗,反正这次肯定不行了。”

哎。

虽然陈策早就想到如此,但真听到这个结果,心中难免还是有些失望。

弘治皇帝果然还是在想着平衡,平衡王越和文官集团的各自利益。

单单从他这个天子角度去考虑,这自然无可厚非,可也不能说弘治皇帝错了,杀人要证据,找不到任何证据他以什么理由给王越的麾下加功呢?

现在倒是有突破口,比如此次负责西北调查的都察院巡查御史和吏部尚书屠滽,但要抓两个部堂级别的官僚继续审下去,这件事无疑就会牵扯的越来越大。

弘治皇帝肯定不会愿意,也不想如此,所以只能继续拖,拖西北一个契机出来,放王越回西北,这次权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双方不输不赢。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只要老爷子活着去西北就行了。

“小老弟,伱能想出啥契机吗?”朱厚照歪着脑袋问陈策。

陈策摇头道:“我也不晓得,看来只能等了,不过王老将军没事就行。”

朱厚照笑着道:“我都和你说了,有我在,他不会有事的,安心便是。”

“好啦,我还有事,这些事莫要和外人说,你心里有底就行了,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让你放心的。”

陈策嗯了一声,送朱厚照离去。

等朱厚照走后,陈策坐在中厅思考,两个办法,要么开关放吐鲁番、鞑靼人进来,人为制造西北契机,但老爷子肯定不愿意。

要么就是让西北将士主动去打一场败仗,让西北局面陷入摇摇欲坠的局面,再让老爷子去收拾残局。

但按照老爷子那性子,他也未必会同意让他的将士去做这耻辱的事。

陈策揉了揉脑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得想办法见一面老爷子,用哪种办法,让他自己去选择。

当天中午陈策便约了李珍,李珍听到陈策还要进诏狱显得有些为难,不过还是咬牙道:“夜里我给你送一套小旗服出来,你随我混进去,那个时候锦衣卫的人少,但时间不宜过长。”

陈策拱手道:“多谢。”

入夜,陈策换了锦衣卫小旗的服侍,随李珍进入了诏狱,再见到王越的时候,陈策愣住了。

这才几日不见,王越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变的苍老了起来,双目也浑浊了起来,只是见到陈策,他双目才渐渐有光。

“纯简,你怎么来了?”

陈策道:“老爷子长话短说,太子那边打听到消息,您老不会有事,皇上在冷处理。”

王越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只是眼睑却微微垂了下去。

陈策继续道:“按照皇上的意思,等西北出一个契机您老就能回去。”

“我想了两个办法……”

陈策话还没说完,就被王越打断了,王越抬眸看着陈策,道:“纯简,你有空去一趟我府上,我吩咐了贱内有东西交给你。”

陈策点头道:“好,先不着急这事儿,您老听我说完,我进来的时间不宜过长。”

“这两个办法,第一种就是开关放吐鲁番人和鞑靼人进来。”

“第二种就是让西北将士主动去打一场败仗。”

“如此西北契机就出来了,皇上能借着这两个由头将你放回西北,这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王越听完后,微微笑了笑,道:“那就第二种吧。”

“你将那半块狼头随着信,寄给哈密一处客栈的店博士,他看到后会和你联系的。”

“不要今天就寄信过去,后天吧,后天再寄过去。”

陈策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要等后天?”

王越道:“以防万一。”

防什么万一?陈策依旧不懂王越的考虑,但还是点头道:“好!那就后天!”

王越拉住了陈策,陈策狐疑的转过头,不解的道:“老爷子,怎么啦?”

王越认真的看着陈策,上下打量着他,忽然释然一笑,道:“老夫没看走眼,纯简啊,好好教导太子,不能让他学他的父亲,一定要教好他。”

“啊?”

陈策点点头道:“等以后咱们再慢慢说这事儿,机会还多。”

“嗯。”

望着陈策兴奋离去的背影,王越的笑容渐渐凝固,然后呆呆的坐在草席上,神色呆滞,双目渐渐暗淡下去。

心中那一丁点的希望,现在彻底全部破灭,他早就想到当今皇上会这么处理了。

毕竟……他已经不再是处处能维护自己的先皇了。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王越嘴中嗫嚅呢喃。

(本章完)

第104章 王越之死

又过了一天,到第二日晚上。

锦衣卫牢狱内。

王越的精神状态已经越来越糟糕,信念崩塌后,心里最后一口气也散了。

他之所以让陈策明天才寄信过去,是不想给陈策带来任何麻烦,不想任何人怀疑到陈策头上。

若是昨晚死,陈策会被怀疑。

还有那一封信,至始至终王越都没想过让陈策寄去西北,就如陈策猜的那样,他的麾下将士,不该再受到兵败的羞辱!

王越从始至终就没想等任何一种契机,他只是在等弘治皇帝的一种态度。

他想知道弘治皇帝会怎么处理。

可他失望了,他不惜做这么多事,就是为了逼着弘治皇帝做出处理,给西北的将士该有的待遇和军功。

可惜,依旧无济于事。

弘治皇帝若想处理,可以将此次去西北调查的吏部尚书屠滽、都察院巡查御史都抓起来一同审问,但他也没这么做。

因为他们是大多数,而自己只有一人,所以弘治皇帝只能选择让他王越做牺牲委屈的那个。

当然,王越不会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只要有个结果,能给西北那群战死的孩子们讨一份军功良田,再多委屈也值得了。

但他没做到。

回西北?

还有什么面目回去?一如当初项羽不肯过江东一样。

王越现在理解了西楚霸王站在乌江前的心情。

他这幅身躯本就支撑不了多久,再回西北也没意义,不过只是勉强多撑一段路罢了。

迟早都是死,那就现在用死,来换一个公道良知吧!

“来人,给老夫拿笔墨来,老夫要给皇上交代。”

锦衣卫狱卒愣了一下,赶紧去拿着笔墨过来,安静的等待王越撰写完毕,旋即拿着信件快速离去。

昏暗的诏狱再次恢复了寂静无声。

王越脱下外衫,撕成一块块布条,静谧的深夜中,他搬着凳子,来到牢房前的木门上,将绳子穿过木门上方的横梁,踢开了凳子……

……

夜深了,弘治皇帝刚要入睡,就听内宦告知牟斌来了,带着王越的认罪书来的。

弘治皇帝呆怔了一下,对外道:“让牟斌进来,快!”

认罪书?认什么罪?锦衣卫刑逼王越了?好好的为何要认罪?

“臣王越,愿以死明志……”

当看到这几个字后,弘治皇帝只感觉眼前一黑,拿着信件的手在颤抖。

“来,来人。”

他竟忘了锦衣卫指挥使就站在自己面前。

“皇上,卑职在。”

弘治皇帝颤抖的指着牟斌,道:“去,去诏狱,快,去看王越……”

牟斌似乎想到什么,立刻抱拳道:“是!”

他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大殿,然后一路急行回到锦衣卫,一脚踹开诏狱,快速奔走来到王越牢狱面前,然后——

就看到了王越吊在门栏上的尸体!

“放他下来,叫郎中来!”

牟斌说完,又以最快的速度朝皇宫而去,再次见到弘治皇帝的时候,发现弘治皇帝已经瘫在了龙位上。

“王越,王少保,他如何,如何了?”

牟斌艰难的开口,道:“回皇上……吊死在诏狱了。”

“你!”

“你们!”

“废物!看个人你们都看不了?朕要伱们锦衣卫做什么用的!”

噗通,牟斌跪地叩首,身躯颤抖,惶恐的道:“卑职该死,请皇上降罪!”

“滚!昨晚诏狱的狱卒,都给朕处理了!滚啊!”

弘治皇帝红着眼眶咆哮。

他玩砸了。

王越信件上的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刺入弘治皇帝胸口。

“臣知晓皇上所念,无外乎拖到西北再需老夫时日……”

“臣知晓皇上所想,皇上着眼四海天下,所图甚大,但臣想要的仅仅只是理当属于西北将士该有之军功……”

“至今皇上都无法取舍,臣已知晓皇上之心意,西北将士们之功勋注定再无讨要之可能……”

“臣恳请皇上,唯念哈密,寸步不让,哈密不可失,若失哈密,甘、凉无险可守,臣王越呕血上书。”

他明白朕要做什么,这案子审了这么久,王越已经知道朕要做什么了。

或许从最开始,他就知晓朕会怎么处理了。

王世昌,你个不忠不孝的逆贼!你既知道朕的难处,为何不肯体谅朕?!

哈密的将士军功就真的那么重要?值得你用死来博?!

“来人!召内阁六部!”

“厚葬王越!”

……

今日陈策大早就起来,坐在书房内便开始写信,信件只要送去哈密,哈密那边就会开战。

顶多月中,就能出结果,那个时候老爷子就能回西北。

如果脚程快点,兴许能赶上在西北过年。

正在陈策奋笔疾书的时候,门扉被敲响,陈策停下书写,将书信藏好,然后走了出去。

李珍深深看了一眼陈策,叹道:“陈公子,节哀。”

陈策:“?”

李珍道:“王老将军,今日夜间在诏狱……自缢了。”

陈策呆住了,认真的盯着李珍。

李珍叹口气,道:“尸首拉回府上了,皇上交代厚葬王越,内阁六部在商讨后续事宜。”

陈策身躯微微颤了一下,嗯了一声,道:“知道了,谢谢了。”

李珍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再道一句节哀,然后离去。

噗!

陈策扭头那一刻,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步履维艰的来到老槐树前,搀着老槐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为什么?

陈策不理解,也想不明白,明明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去发展,为什么要自杀?

我还有半口命,都在努力的活着,你为什么要自杀?

我问过你家国和个人哪个重要,你说家国,可现在了?

这算什么?

你还没给皇太子培养一名合格的武将接班人呢?!

原来你让我今天才写信,是压根没打算让我把信件寄出去!

我给你想的两个破局契机,你从来都没想过用,那个时候你已经抱着死的决心了?

你让我今天才寄信,是怕前晚死了,会牵扯到我身上?

所以自始至终你都拿命在耍我?

我们在外替你奔波这么久,就换来这个?

自私自利的懦夫!

吴娘子急忙从隔壁走来,搀着陈策回中厅落座,关心的问道:“陈郎君,你……”

陈策摆摆手:“老毛病犯了,没事,谢谢。”

“我自己能应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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