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第400章 忐忑的商人们

第400章 忐忑的商人们

“诸公说说看,此番,那张蚩尤,哦,不,张侍中,将吾等召集至此,意欲何为?”一个身穿蜀锦的中年商人,挤到一个看上去似乎有着十余人的小圈子里问道。

这些人回过头,看到这人,都是露出笑容,拱了拱手,道:“原来是贺公……”

云阳贺氏是近年来新崛起的关中大贾,其主要以织丝业起家,在不过十年中,就已经发展成为关中有数的豪商。

有传言说,贺氏与甘泉宫的女主人关系密切。

甚至贺氏本身,只是别人的白手套。

这个中年富商,虽然非是云阳贺氏的当代家主,却也是贺家的头面人物。

据说,还有机会角逐一下未来的贺家家主之位。

在场众人,谁敢不给他面子?

不过,却也只是给点面子而已。

毕竟,宫里的事情,谁说得准?

且当今这位陛下,还能活几年,也没人能猜得到。

“贺公在新丰也有置业?”有人好奇的问道。

“嗯……”贺姓富商矜持的点点头:“吾前些时日,刚刚在那工坊外围,买了十五亩宅地,打算造个工坊,雇上三五十工人,也算是响应圣天子之诏……”

“贺公真是出手阔绰,十五亩宅地,怕是雇工百余了……”有人闻言赞道。

“不敢,不敢……只是顺势而为,顺势而为……”贺姓富商连忙谦虚起来。

讲老实话,像他这样的富商,之所以选择来新丰投资,其实……

纯粹是被逼无奈,不得不来。

当初,杨可玩告缗,可是吓坏了整个天下的商人。

而那次风波,更是用铁一样的事实,向整个天下商人做出了宣言: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自那以后,天下商人立刻聪明了许多,也精明了许多。

像国家大事,特别是天子的号召,哪怕再不情愿,也都得意思意思。

不会有人再想看到第二次告缗了。

如今,在此聚集的豪商,有差不多一半,最初都与贺姓富商一般,纯粹只是来花钱消灾的。

这些钱砸进去,就算全亏了,他们也权当孝敬天子了。

只是,来到新丰以后,大家就看到了少府的那个超级工坊在建设。

商人对利益的追逐,可比狗鼻子还灵。

只是估摸了一下那个工坊的规模,许多人的心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

一个超级工坊?

那可是需要海量的资源和消费品来支撑的。

故而在短短十日之内,工坊附近土地,涨的比饥荒时期的粟米还快。

只是眨眨眼,价格就翻了十倍。

贺姓商人买那十五亩宅地的时候,当时其地价才不过五六千钱一亩。

而现在,已经涨到了五万以上,甚至接近六万的地步!

这赚钱之快,让他都有些目瞪口呆,甚至有种‘是不是以后干脆做买卖土地的生意算了’的冲动。

十天翻十倍,这可比将丝绸从关中运到西域诸国的利润还高。

而其风险与成本,却几乎是零。

除了贺姓商人,其他人也都各自在这工坊附近或者外围买了宅地。

收益最少的,到现在都赚了三五倍。

这赚钱赚的太快,让他们反而心里面打鼓,忐忑不安起来。

总觉得,这样子是不是太夸张了?

会不会被廷尉啊执金吾啊请去喝茶。

这个心理在接到新丰县县衙的请柬后,格外沉重起来。

百年来,汉家商人们经历过辉煌,也尝过苦涩。

对于官府,每一个人都有着深深的畏惧与忌惮。

而官府是什么德行?

大家更是清清楚楚。

除了在边塞地区,地方上的官府对于商人格外欢迎和看重外。

内陆沿海富裕地区,谁不是把富商当成年猪肥羊?

还没干什么呢,就隔三差五想要褥羊毛。

今天,我家小妾过生日,明日吾家泰山生辰,后天就是某某地区要修路啊铺桥啊。

总之,这钱你是孝敬了也得孝敬,不孝敬更需要孝敬。

关中虽然吃相要好看一点,关中商人们各自身后也都站了一两个保护伞。

只是……

现在要来褥羊毛的,可是长孙殿下和那位‘张蚩尤’啊!

随便捏一个出来,被说他们了,就是他们背后的靠山也是hold不住啊。

没看到,得罪了这个张蚩尤后,连丞相都保不住自己的儿子和孙子。

甚至眼看着丞相连自己也要保不住了。

大家消息可是灵通的很!

就在前两日,天子下诏给前来长安朝请的昌邑王刘髆时,就特别指责了一番丞相公孙贺,说他‘逆绝朕意’还‘不修圣道’。

虽然没有明说,但实则却是磨刀霍霍。

于是一日之间,三十五位大臣上书弹劾丞相公孙贺‘教子无方’‘曲解圣意’‘无佐君父’。

公孙贺下台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现在来看,他能做最后争取的,大约也只是一个体面的下台方式而已。

而面对一个能干死太仆,让丞相下台的恐怖存在。

大家觉得,对方若是想要褥羊毛,大家除了乖乖躺下,闭着眼睛接受外,似乎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难道还有谁敢反抗不成?

怕就怕对方不仅仅只是想褥羊毛!

想着这事,无数人都是心头焦虑,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

而在另外一侧,气氛则截然不同。

十几位富商,济济一堂,有说有笑的围绕着一个看上去木讷的粗矮男子。

“袁公真是有福气呢……”有人笑着阿谀着:“不仅訾产最富,就连儿子也是生得好啊,居然拜入了张侍中门下……”

“可不是嘛……”有人接口说道:“袁公子,自幼聪慧,机灵无比,吾等看在眼里,早知公子必是龙凤之姿,有鸿鹄之志也!”

而被他们围在中央,作为主心骨的,当然是现在的关中首富,甚至可以说是天下首富袁广国。

袁广国听着众人的阿谀奉承,心里面与吃了蜜糖一样,只是不住的谦虚道:“不敢,不敢,犬子顽劣,承蒙侍中不弃,列入门墙,侥幸!侥幸而已……”

这话却是真的!

袁广国心里现在真是庆幸不已,还好自己那个纨绔子,有些机灵,见机得快。

不然,现在袁家恐怕……

而袁常既成为了那个张蚩尤的门徒,自然袁广国自动自觉的将自己看作了‘张系’。

主动的将自己与对方捆绑到了一起。

不仅仅承揽了三千万的借贷,还包揽了八千万的‘债券’。

当初,还有人嘲笑他,说他这是‘甘为走狗、鹰犬’。

而那些钱,也必定要打水漂。

但现在呢?

袁广国昂起头,环视着这个厅堂之中的商贾。

现在,有无数人都在争相抢购当日他卖出去的债券。

一张面值十万钱的新丰债券,现在在市场上已经炒到了十五万钱一张,有价无市,供不应求!

因为,长安公卿贵族列侯外戚们,人人都需要!

就连刚刚入朝的士大夫和诸王王子、大臣也都需要。

所有人都希望,自己能够在进宫面圣的时候,身上有一张类似的债券,然后恰到好处的被天子发现。

这样,自己就能在天子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一个忠臣的印象。

于是,那些嘲笑他的人,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而他袁广国,更因为这个事情与之前废奴风潮时的主动行为,在天下人面前大大加分。

现在,他袁广国再非过去那个人们印象里的富商、首富。

而变成了‘义商’。

什么叫义商?

孔子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春秋说:河海润千里。

只要能维持住这个义商的人设,那他袁家就可以成为端木赐一样的家族。

我是商人,但我是义商。

在如今这个原心论罪的时代,只要有义,那就仁者无敌!

正想着此事,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有赞礼者高声颂道:“长孙殿下驾临!”

“侍中领新丰事张公驾临!”

“少府考工丞成公到!”

“诸公出迎!”

众人立刻提起绶带,争相向外。

(本章完)

405.第401章 新丰产业园(1)

第401章 新丰产业园(1)

“粗鄙野人,恭迎长孙殿下、侍中公……”

上百名商贾,争相恐后的挤出门口,恭身拜着。

这阵势让刘进吓了一跳,连忙回礼道:“诸位父老快快请起……”

张越也是微微恭身回礼:“诸位明公折煞小子了……”

讲道理,在汉室,商人一直是法律意义上的贱籍。

高帝时甚至不许商人与其他百姓居住在一起,还在法律上将商人的户口与其他人民的户口分开。

然而,正如晁错当年所言:今法律贱商人,而商人已富贵矣。

经过百年发展,汉季商人不仅仅早就已经登堂入室,甚至还有人开始执掌国家大权。

更要命的是,现在成功的商人,都已早非市籍。

不仅如此,富商们的政治地位还不低。

就以面前的这百余商贾来说吧,就没有一个爵位在公乘之下的。

故而,这些商人,连法律意义上的贱籍也不存在了。

单独捻出来,谁不是地方名士?哪个家里没有满腹经纶的读书人?

尤其是在关中,如今已经隐隐有政商合流的势头。

学习张汤好榜样,搞内幕交易,做权钱倒手的人,数都数不清楚。

故而,刘进见他们,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至于张越这个地方县令,见上一见就更加不是问题了。

倒是成源稍显尴尬,几乎没有人关注他。

不过,他早就在官场上,将脸皮磨厚了,所以很快就调整了过来,规规矩矩的跟在张越身后,不发一言。

众人簇拥着刘进与张越进了阁楼的正厅,恭恭敬敬的将刘进请到上首安坐,再拜。

而此时,负责保卫刘进安全的期门郎,鱼贯而入,将整个阁楼内外,都围的密不透风。

刘进坐下来,看着在厅中恭身肃立的众人,缓缓开口道:“孤今日与侍中巡视工坊,闻知有父老聚集于此,特来看看,父老请勿要拘谨……”

“殿下垂恩,吾等感恩不尽!”众人立刻就哗啦啦又下拜。

刘进笑了笑,看向张越,道:“张侍中……此间诸事就拜托爱卿了……”说着他就起身,对众人拜道:“孤尚还要回行宫,向太上皇请安,诸位父老若有困难、问题,可与张侍中分说……”

说完便起身,带着期门郎们离去。

这也正常,作为长孙,他能够在这里稍稍停留,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一般来说,刘氏皇室成员,是轻易不会与非大臣的百姓士民交往过密,更不会干涉具体的事务。

这是政治原则。

在理论上来说,刘氏只会和地方三老发生直接联系与交谈。

众人自然早知如此,纷纷拜道:“恭送殿下……”

刘进一走,张越就毫不客气的坐到了刘进刚才坐的位置上,然后看着这满厅的富商,感觉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今日,在此聚集的,是整个关中三辅有名有姓的大商贾。

都是资本雄厚,手眼通天的人物。

而汉季商人特别是现在的商贾群体们,与后世的商贾群体,有一个鲜明而显著的不同特征,那就是,现在天下的商贾的财富与訾产,绝大多数都集中在工坊业、现金以及豪宅、奴婢和囤积的商品上。

很少有大商贾,能在富可敌国的同时,占据大量土地。

哪怕是袁广汉,其名下的田地,也仅得十余顷。

而之所以如此,与一个被后世骂了一万年的政策有关——告缗。

在后人眼里,告缗真是烂透了,坏死了。(当然告缗对工商业的打击和毁灭性破坏是客观存在的)。

但是,有一个伴随告缗而出现的法令,却迫使了自那以后,直到现在,所有汉室的商人,不敢将经商赚来的钱,全部投资到土地兼并上。

这个法令叫‘限商名田’。

按照汉律:贾人及家属不得名田,敢犯禁,没其田货。

换而言之,哪怕你换个马甲,只要三族内有人经商,就不许占田。

小打小闹可能还没有人管你。

要是占有土地太多,等大司农查到了。

呵呵,哪怕你手段再多,再狡诈,可以免罪,不被法律制裁。

却也少不得上了茂陵迁徙名录,得卷铺盖去茂陵报到了。

在关东一些地方,这条法令或许执行的不是那么彻底。

但在关中,此令无人敢犯。

故而,在此时的关中商人群体,基本都持有大量现金流。

很多人甚至是真的穷的就剩下钱了。

而现在在张越面前,有上百个穷的只剩下钱的家伙。

他勉勉强强,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吞咽了几口口水。

然后站起身来,对众人拱手道:“今日劳烦诸位,远来新丰,本官实心愧之……”微微端起案几上的酒樽,张越一饮而尽,将酒樽翻过来,道:“本官先自罚一杯,以表歉意!”

“侍中公客气……”众人连忙恭身一拜。

可没有人敢和他较劲,更加不会有什么傻子跳出来,非要找不痛快。

放下酒樽,张越微微笑道:“本官听说,诸位明公皆在新丰有所置产?”

“吾等闻侍中公,欲建小康而兴太平,吾等野人虽然卑鄙,但也闻而振奋,故特来新丰置产兴业,以助侍中大业微薄之力……”袁广汉立刻就出列拜道:“侍中公若有吩咐,吾等也愿殚精竭虑,以解侍中之烦……”

袁广汉现在特别希望张越再发行个几千万甚至上万万的债券。

这次他保证,自己一个人全吞了!

上次那八千万债券,他自己私人吃下了差不多五千万。

而这些债券甚至都没有等到新丰兑现,就已经全部赚回来了,而且赚的盘满钵满(虽然他现在只套现了一千万左右,远远没有回本,但,商人嘛,只要看到数字在跳,在增加,就根本按耐不住内心那种对于利润的渴望)。

其他众人也都纷纷拜道:“侍中若有吩咐,吾等皆愿殚精竭虑!”

既然,上次新丰债券已经被证明有利可图。

那么,只要这个神话没有破产,以商人的性格,自是追捧的。

汉季商贾们可是现在这个地球上最富冒险精神的人。

当年张骞凿空西域,在大夏看到了蜀郡产的丝绸,大惊失色,一问才知道是大夏人从身毒进口的,而身毒的丝绸则是从西南夷进口的。

在这个西元前的时代,居然有人穿越缅甸丛林将丝绸卖去印度!!!!

更夸张的是,根据考古发现和证明,事实上在现在,海上丝绸之路,也已经初具雏形。

一条从中国南方沿海出发,直抵印度次大陆的航线,已经开辟。

虽然,汉家商人事实上没有走完整个航线,只是将货物带到了马六甲与印尼群岛。

至于如今的丝路上,成百上千的汉室商人,正带着商队,赶着骆驼,冒着被匈奴人与马匪截杀的风险,冒着被戈壁黄沙吞没的风险,走出了玉门关,深入了西域各国。

从这些例子足可知道,这些家伙为了赚钱,是真的敢把脑袋系在脖子上的。

火中取粟和在刀尖上跳舞的技能,几乎都已经被他们点满了。

张越听着,却是微微一笑。

资本的游戏,张越暂时还不想玩。

因为,张越知道没有足够的社会财富与强大的社会经济基础,去玩金融,那会死的很惨很惨的。

在如今来说,在现在来说,实业为王!

也唯有实业才能兴国安邦!

他微微起身,对众人恭身一拜,道:“诸位明公对新丰以及本官的拳拳爱意,本官代表新丰民众敬谢之……”

然后,他便抬起头来,咧着嘴,满面春光的问道:“不知道诸君可愿听本官一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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