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6章 天下无事(求保底月票)

威严的,明朗的,黎国天子的声音,仿佛烈阳照雪,化去了魏青鹏光头上的霜,也抚平了他额上的青筋,抹去密密如珠的汗。

魏青鹏松了一口气。今有万万山,终于离肩!

他慢慢地松开五指,眼前的巍峨渐渐散去。连绵无尽的山脉,又归于那剑的一横。青衫独立的姜望,还是笑脸灿然,还是横剑在彼。

黎国大旗仍然猎猎,风中有泥土混着青草的香。战马不鸣,骑队肃然。

魏青鹏试图抓剑的大手翻过来,人也侧身,顺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姜真君不是常人,陛下允您带剑而朝。”

“也罢。”姜望笑了笑:“草原儿女多豪迈,惯弄刀枪,我在牧国,确实没见着解剑的传统。毕竟神辉所照,草原非雪原,也不好叫魏真君别有规矩。”

他将那分天的一横,又收回腰间。

魏青鹏延续着请的姿势,并不言语。

他终于深刻地认识到,沉睡的数千年时光,都是年轻真君的阶梯,而都被他错过。

当年重伤难愈,假死遁藏,求治于时光。时光的确杀死了他的病痛,凛冬仙术冻结了他的道身。可是错过的日新月异的岁月,不是几本书就能够填补。

孟令潇在妖界无歇的厮杀里成长很快,自己却在旧时代的荣光里落后了许多。

或许应该重拾教务了……真正看看这个时代的人,是怎样成长和生活。

陛下之所以能够跟上时代,于当今仍然盖世,固是因其不可测的强大,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担国之重,承受着整个黎国的一切。

凶恶的巨汉,仿佛立成了石雕。

姜望自其身边走过,如风掠草原,就这样踏入车殿。

靴子叩着地砖悠悠的响,盘龙之柱映着雪样的寒。青衫照影,姜望仰看着龙座上的洪君琰,从容地拱手而礼:“有段时间不见,陛下风采更胜从前!”

殿中光影晦暗,洪君琰身穿雪色龙袍但并未戴冕,长发紧紧地归在雪玉束发冠下,这样他方阔沉笃的脸,便成为殿中最清晰具体的威严。

见着姜望,却是一笑,如冰川化开,有大河涌动:“国势兴,帝气烈,朕也不免改颜!”

“都知黎国雄踞西北,日新月异,孟真君在妖界也屡传捷报,令人欢欣。圣天子跨越古今,西北尽仰天福。”姜望眼角唇边都是笑,独自站在空阔的殿中,没有半分不自在,眺望黎天子:“然西北事繁,虞渊不安,陛下远虑万年,担责天下,怎么得空,亲至草原?”

“姜真君久未访黎,能知天下事乎?”洪君琰微微扬头,如圣山永矗:“西北无事,冻雪不澜。虞渊无事,修罗止戈。大黎百万精兵,只在妖界轮演——朕是空闲得很呐。”

“虞渊之镇因长城,西北之静在唐荆。晴空朗照都是无关风雪,不涉西黎。”姜望仍然微笑:“陛下竟然真的觉得宁静吗?”

洪君琰‘哈’了一声:“姜真君今日是做说客来了!欲效庞闵之说?也不知是站在哪边立场。牧天子之义兄,太虚阁员,还是白玉京主人?”

连玉婵带一封信去郑国,郑国就变了天。薄纸上“白玉京主人”这五个字的落款,看来天下人都很关注。

重玄遵不久前点了几句,今日洪君琰又重提。

这“庞闵之说”可是警告的意味很浓。纵横真圣庞闵,又被称为“最不像纵横家的纵横家”,别的纵横家修士,多合纵连横,游说天下,讲的是一个唇枪舌剑,因势利导。庞闵却常常是说不得几句,便提戈引兵。不爱说服爱打服。

姜望面色不改,好像根本听不懂弦外音:“义兄、太虚阁员、白玉京主人,这些都是身份,不是立场。”

他掸了掸衣角,看着丹陛之上的大黎天子:“若说立场——”

他笑道:“昔日敬立雪原,迎陛下苏醒;今日同行草原,随陛下车驾。心中常记雪原风光,俯身拜于天子威仪……不知这算不算立场?”

“算!怎么不算?”洪君琰哈哈大笑,拍了拍龙椅:“时代骄子,甚合朕心!上来!与朕同座,咱们把酒言欢!”

“帝制在此,长幼有序,尊卑不敢乱。”姜望端正地一礼:“愿请客座,为陛下祝酒。”

至少在神霄战争结束之前,他都是维护现世秩序的,这是基于对人族整体利益的最高考量。再糟糕的秩序,也比无序强。当今这个时代或许还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但论及对人道洪流的助推,对人族力量的凝聚,仍然超迈以往。

维护现世秩序,广益人族,是当今形势下,赢得神霄战争的关键。

剑斗无名者,争名【执地藏】,火烧苍图神,他的态度也是一以贯之的!

他尊重洪君琰的尊贵,也理所当然维护大牧皇权的正朔。

这份态度,他坦荡地向洪君琰说明。

洪君琰一抬手,道:“既如此,便请落座!”

当下便有宫卫抬来酒案,铺好坐席,请姜望落座殿中。

姜望也便按膝正坐。

壮得像头小牛犊子的尔朱贺,一手拎着酒壶和酒盏,一手托着食盘,食盘里八样精致小碟,冷热各半。虎虎生风地走进殿中来,对姜望郑重地行了一礼:“先生。”

他倒好了酒,细心地用道元晕开酒香,便侍立在一旁。

帝座上的黎天子,看着这雪原上无法无天的小混蛋,这般乖巧样子,也有几分好笑。

入朝闻道天宫求道者,虽说姜望都以道友论,但这声先生,理论上也叫得。

姜望瞧着他:“近来修行如何?”

浓眉大眼的尔朱贺,低眉顺眼地道:“用勤用苦,日有所益,以先生为榜样。”

姜望略略探了探他的道元,满意地点点头,亲自为他也倒了一杯酒:“来,咱们满饮此杯,权为相见贺。饮罢你便回去修炼,我们这些大人废话多,你韶华正好,不要陪着误光阴。”

尔朱贺双手捧杯,和姜先生干了一杯,喝得喜上眉梢。

又听姜望说了句“三年后的黄河之会,我看好你”,更是眉飞色舞,骨头都轻了几两,喜滋滋地便走了。

洪君琰默默地看他哄小孩,这时才道:“姜真君这酒,可颇是醉人!”

“小孩子酒量不太好,多饮能益。”

“姜真君果然这般看好他?”

“天纵之才!”姜望赞道。

洪君琰笑问:“你以为……他可以复刻你的成绩么?”

“这有什么不可以?”姜望不假思索:“每届都有魁首,为何不能是他呢?”

“朕说的可不止这一场。”洪君琰悠然道:“而是姜真君冠绝同代、打破历史的那些修行记录。”

“有陛下和傅真君的教导,有蒸蒸日上的黎国支持,想来也不难。”姜望认真说道:“记录就是用来让人打破的。先贤累代奋斗,就是为了让后来者站得更高。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

洪君琰略略倾身:“总有人如山河永伫,岁月也囊括眼中。新人旧人……恐怕也换不得那么勤。”

“那说明新人不够新,也不够强。”姜望平静地道:“但时代之潮浪淘沙,总会有够新够强的人出现。”

“朕以为不然。以时代而论,动辄计以万载。有时不成,非独力微,时也运也命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机而动,未尝不得良果。”洪君琰笑道:“就好比你洞真时在苍图镜壁里留下的阴影,让自此以后牧国真人的镜中‘闭死关’,都变成了找死。新人换旧人?怎么翻得过去这座山?以朕想来,尔朱贺不死有大成,却是超不过你的。”

从这话就看得出来,洪君琰坐困西北,却放眼天下。

姜望在苍图镜壁里击破呼延敬玄的记录,并留下再难有人企及的高峰,这事儿未曾宣扬,其实相对隐秘。整个牧国,又有几个人有资格靠近苍图镜壁呢?

洪君琰却了如指掌。

今时今日之黎国,可以算得上是霸国之下第一强国。

可他洪君琰准备了那样恢弘的“争霸未来”计划,不是为了在霸国之下!

他要的是六合天子,首先要成就霸业,才算有角逐六合的资格。

但已经坐稳了位置的人,怎容得后来者上桌?

姜述当年挤上来,虽天时地利人和不可或缺,也是满身带血!

从洪君琰归来、黎国一统,一直到现在,黎国每一次上桌的尝试,都被现有的六大霸国按下去。既得利益者的默契,是不可逾越的障壁。

在这一点上,他和魏玄彻算是同病相怜。

但魏玄彻算是后起之秀,几代魏帝经营,稳扎稳打,拓幽冥、巡长河,表现出了极强的耐心。

他这个从道历新启时代过来的开国帝王却不同,当年跟姬玉夙、姞燕秋他们在一个桌子上吃饭,现在却只能候在餐桌旁……久久等在餐桌旁,已是等得饿了!

在现有的六大霸国之外,建立第七个霸主国,这是在伤害所有霸主国的利益,必然引起列国的压制。而若只是替代其中一个,难度却要小得多。

因为其它的霸国不仅不会被染指利益,反而很可能在新旧霸国的交替中,侵夺更多利益回来。

“陛下谬赞了!我不过是做当下的努力,求所见的进步,并未想过立一碑而成永恒。若能被超越,又何尝不是姜望所求?”姜望道:“那说明我可以做得更好,那是在开拓我的边界。”

若是一般人这么说,洪君琰只觉臭不可闻。

但朝闻道天宫就放在那里。其一身所学,尽益天下有志于修行者。

洪君琰虽然自己没好意思去,但以指点他人的名义,也差不多看个七七八八,知晓姜望并无保留。

这位年轻的真君,的确是有一颗永远进取的强者之心,且有永不止步的自信。乃不腐之水,是永燃之焰。

然而几千年风雪磋磨,洪君琰却也不是会被谁动摇的,只赞了声:“好气魄!”

他在龙座上投下深沉的眸光:“总归相识一场,说朕倚老卖老也好,说杞人忧天也罢,朕对姜真君,还是有些过来人的建议——你这未愈之身到处走,好比小儿怀金于闹市,实在不够谨慎。千金之子,奈何不自贵也?换成姬玉珉那老小子,有点咳嗽都不会出门。”

姜望淡然正坐:“所以宗正久寿,而我登高。”

洪君琰看他一阵,忽而哈哈大笑。

姜望毫无波澜地坐着,一直等这位皇帝笑罢了,才低头为礼:“还是要有劳陛下关心。不过牧国乃天下霸国,青穹神尊神辉永沐,我在这里,却是不太担心安全的。”

洪君琰道:“超脱,超脱,若时时都被俗事牵扯,事事都被人间挂牵,那就算不得超脱。若现实太过沉重,跳出绝巅的超脱,也会被拽回绝巅来。”

不愧是道历新启年代的豪杰,这位黎天子,又分享了一个对付超脱者的思路。红尘之线累积到一定的程度,有机会拽下超脱者!这是不是超脱者大多不问人间事的原因呢?

“这不是还有陛下同行么!”姜望笑道:“纵然异族视姜某为眼中钉,妖魔常欲食吾血肉。总不至于还能当着您的面,把我怎么着。”

洪君琰似笑非笑:“妖魔毕竟狡诈,朕终究未能永证,万一有所疏忽……”

若是在道历新启的时代,他可以果断地放下国势,另求它路。凭他的积累和才情,也有那么一点机会,能像嬴允年一样,得证永恒。但他放不下他的雄图霸业,苦心争霸于未来。

这几千年的冰封和等待,杀掉的不止是时间,他的前方已经只有一条路走,非六合不能成。他也不曾想过其它。

姜望笑着,笑着,不笑了。对于洪君琰这样的雄主,无谓一味地谦卑:“我有四句话,想言于陛下。”

“哪四句?”洪君琰问。

尔朱贺拿的是一套酒器,一共有四个酒杯。

姜望拿起尔朱贺喝过的那个杯子,放在酒案前面,说道:“时代总在进步。”

又翻起一个新酒杯,放在前一个酒杯旁边:“今时不同往日。”

再翻开最后一个新酒杯,放到最前面:“我乃当代第一。”

最后他举起自己的酒杯:“敬陛下。”

洪君琰又笑了起来,道了声“好!”

举杯与姜望遥遥一碰,而后一口饮尽!

他自那龙座上岿然起身,便如那名为“永世圣冬”的至高至寒之峰,屹立于此世此间,群山见此低,行人须俯首!

雪色龙袍是冰原万古不化的寒,他只是看着姜望:“现在你该说说,这一杯为何而饮。”

他已经,给足了面子!

现在姜望需要告诉他,新入绝巅之林的年轻人,哪来那么多的面子要人给。

姜望仍然坐在那里,长身如塑,面似金玉。饮罢一杯又自斟,只留给黎国天子一个贵重而又飘渺的侧脸。

仙帝之气,在其势也。

他一手拿着酒壶倒酒,晶莹酒液如飞流,另一只手却拿住一卷玉简,大袖翻飞,横举于君前!

“为当代仙帝!”姜望举起盏来,似有几分醺然如狂态:“敢问陛下,这一杯是否当饮?”

洪君琰一愣,继而大笑,他笑着便往殿前走,磅礴的阴影尽卷于雪袍之下。大袖一挥,殿中便多出一张酒案,正与姜望相对。

他便这样豪迈地坐下来,也为自己斟酒:“这真是,哈,这真是……缘分!”

云顶仙宫在姜望手上他当然知道,只传承了一式平步青云他也明白。

宇宙深处九宫天鸣,陨仙林里惊天一战,云顶仙宫唤起仙陨历史的回响……这一切都让他知晓,仙人传承必将归来。

但他确实是没有想到,姜望现在就拿到了失落已久的《仙道九章》,且愿意同他分享!

这九大仙宫的确切传承,还没有全部确定呢。这白玉京主人,新晋的真君,果真交结天下,情报如此出众,下手如此精准?

姜望也笑起来。

于他而言,《仙道九章》必要因九大仙宫而全。

【如意章】的十二签,是必然能完整的。

【万仙章】至少也能补全六签,剩下的部分,在田安平手里。不日神霄开战,魔君不可能避责,总归是有机会到手。

【驭兽章】的十二签,跟大师嫂说几句好话,应当不成问题。山海道主已得永恒,未见得把仙术传承当什么大事。

至于吴询那里的【兵仙章】、许妄那里的【因缘章】,条件合适的话,并不是不能谈。而洪君琰这里的【长寿章】,正在眼前。

细想来,只有【极乐章】和【霸府章】,还没有个确定的寻处。前者疑似在罗刹明月净那里,后者疑似也在田安平手中。

现在他就是跟洪君琰谈,《仙道九章》需要凛冬仙宫来帮忙补全,洪君琰也需要这道【长寿章】来总览他凛冬仙宫的传承。

这是互惠互利的关系,哪怕单纯在仙道的层面,他们也在某种意义上共担因果。

“在下侥幸得传《仙道九章》,观之如天书,茫然不得解,仙字缥缈隔云端。当世仙道第一,非陛下莫属,故此与天子同行,是为求教也!”姜望说着,直接将手里的《仙道九章》往前一推。

洪君琰一把握住了!

“说什么求教呢?言重了。”这位黎国天子,慢慢地展开这玉简,嘴里道:“咱们是忘年之交,同参仙道罢了!”

说着也拿出一方飞雪环绕的冰晶小殿,推往姜望:“凛冬仙术,尽在其中。有仙人时代所传,也有朕后来增补的一些。姜真君姑且一观,若有不足之处,还请帮忙指出。”

姜望却没有立即接过,而是举酒看着洪君琰,笑道:“今日与陛下相谈甚欢,愈觉投契。但聊了这么久,陛下只说了自己空闲,却还没有告诉在下,怎么特意来草原呢!”

洪君琰亦暂止翻阅玉简,抬头看着姜望的眼睛,笑了笑:“听说从天国回来后,你第一时间就跑了,今天才到草原?”

姜望高声赞道:“天下何事不在陛下眼中!”

洪君琰笑纳了这份吹捧,摇头而叹:“在内不干扰牧国的国政,在外维护牧国的正统。只帮忙,不要好处,姜真君,你这义兄,胜似亲兄啊!”

姜望略想了想,这才开口:“当初陛下自封冰棺,以待良时。傅真君独坐‘永世圣冬’峰,如冻雪不化,玄冰长凝。我想不仅仅是因为他和陛下的情谊,也因为他相信陛下能给冰原带来正确的未来。”

他诚恳地道:“姜某不懂天下大势,只知神霄将至,今日之草原,乱不如治。且先君昭图去时,言胜风雪者,必一心为民者。草原今帝,正有此德。姜某与草原新君确有手足之情,但不是非要扶龙登庸。只是时局如此,舍她其谁?今非维护大牧正统,维护天下也。”

洪君琰瞧着他:“果是公心?”

“是公心是私心,我也分不清了。”姜望道:“只知是真心。”

他真心地希望小五好,希望云云好,真心地希望草原百姓能和乐生活,不受风雪。也真心地希望人族能赢得神霄,可以永昌。

如此公心或是私心,又有什么区别呢?

洪君琰手拿仙道玉简,终是一笑:“倒也不必紧张!”

他施施然道:“朕只是听说赫连青瞳死了,这世上的老朋友又少了一个。心头遗憾,故来吊唁。此私下行程,不涉时局。两国之事,自有礼官处置。”

洪君琰这等人物,既然已经做出表态,就不会再有什么变化。

姜望便笑着握住那冰晶宫殿,遨游于号称“世间最知寿”的凛冬仙术中,这一游,便游过了整个登基大典。

谁也没有想到,一举统合西北的盖世雄主洪君琰,车驾亲至草原,却只是和镇河真君一起坐下来,找了个地方探讨修行。包括牧国朝廷在内,诸方的许多准备,都空置在彼,无处着落。无数期待的视线,都化作莫名其妙的茫然。

但时间坚决地往前,并不为冰雪所冻。

六月三日牧国新君即位,大赦天下,恩沐草原。

六月九日,又迎来了太虚会议。

从幽冥走出来的古老神祇暮扶摇,在姜真君的陪同下,第一次来到太虚阁楼外。

祝大家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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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最后一程,也还是有些追求。

本章6k字,算是给新年开个努力的头。

接下来四天之内,我还会再写一个晚八出来。

新年新气象,感谢同行此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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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7章 橘生淮南

高而瘦的暮扶摇,用一根木钗挽住道髻,穿一领幽黑色神袍,散发着神秘而深邃的气息,抬眼看着“太虚阁”那三个字,有些无处发落的感慨:“它比我想象的更强大。”

伴现世而生的洞天,自有定数,基本上都被俘获,炼为各种宝具。其中大多有主,当然还有一些打碎了,在时光之中等待重聚。

洞天有序,是因为先天之气有多有少,每座洞天诞生之初,对现世本质的触及,就是不同份额的。但洞天宝具无高低,因为高低在人手。

太虚阁楼的前身是“朝真太虚天”,在小洞天里排名第二十三,排名不算高。但它的力量表现,在现有的洞天宝具里,却远不止这个排名。这自然依托于太虚幻境的蓬勃发展。

这就是时代的力量。

踩在时代的浪潮上,天地皆同力,事半而功倍。

那些逆时代潮流而行的人,无论多么惊才绝艳,最后都难有好下场。暮扶摇自己就有最深刻的认知。

而不出意外的话,从今天起,祂也搭上了这艘时代之舟……

就像苍图神在草原立教立国,一跃永证无上。

灵咤归齐,亦为乘舟之客,白骨重修,乃求弄舟之人。在这些活下来的老家伙里,祂会是抵达彼岸的那一个吗?

感受着浓重的夜色,姜望温声道:“暮尊者在此稍候,很快就会有个结果。”

暮扶摇欠身而礼:“有劳东家。”

他俩倒是各叫各的。

现在的暮扶摇,已是白玉京酒楼的首席大厨,月俸元石一颗。乃酒楼最高薪!连玉婵至今还是用银子结俸呢。

白掌柜虽然收了礼,却也不会做亏本买卖。酒楼即将推出的“夜神宴”,已经开始宣传。

此宴每月开一席,定额十二人,每额五颗元石。

往后若是生意火爆,白掌柜还会推出“牙票”,即“高价转卖的内部名额”。当然这个“内部”就是他自己。

剧匮降临阁座的时候,愣了一下,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日晷,怀疑自己记错了时间。今天太奇怪了,秦阁员这个慢性子,和姜阁员这个常常卡时间的,竟然都已经到了。

“剧阁员好久不见,风采更胜以往啊!”姜望笑眯眯地走过来:“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剧匮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小礼物”——一篮橘子。

哪怕是还没入门的法家学徒,也不可能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这不太好吧?”他现在也很难对姜真君严肃,但生性带来的古板,还是叫他迟疑:“毕竟是办公事的地方。”

“就因为这是办公事的地方。一点心意,还要偷偷摸摸不成?”姜望一摆手:“我心光明,亦复何言!”

剧匮瞅向秦阁员,秦阁员正慢吞吞地剥橘子,将橘络都剥得干干净净。

做什么都这么认真……这是要拿剥橘子比赛的头名呢?

剧匮也将这篮橘子接下了,想着回头要送姜阁员几颗香梨,总归要价值相抵。

渐渐的人都来了,极其简明的李一,几乎是踩着晷针的垂影,落在相应的刻度上,宣告这一次的太虚会议正式开始。

令人惊讶的是,向来都会提前到的钟玄胤,却是缺席了这次会议。

“钟先生怎么没来?”黄舍利皱眉问道,她才从战场上下来,脸上还有几道未净的血痕,那是一尊真魔留下的。

若是换成其他阁员,无论哪个没来,大家都懒得问。爱来不来。年轻的阁员们,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比如“心情不好”“出门崴了脚”之类。

钟玄胤和剧匮却不同。这位两位“老前辈”,还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

“钟阁员今天有事,姜阁员帮他记录。”剧匮解释道。

“黄阁员真是人美心善,知道关心同事。”姜望一边应了差事,一边见缝插针地夸了一句。

他心中明白,钟玄胤缺席,大约还是跟司马衡有关。重玄遵说司马衡有可能出事了,一定是在历史里看到了什么……这是儒家的事儿,他不打算干涉其中。

倒是黄舍利很有些诧异。

今天姜望跟转了性子似的,橘子一篮,好话一箩筐。

难道一直以来风格都走错了,这厮喜欢战损风?

这时旁边响起斗昭不耐烦的声音:“差不多得了,剥个破橘子,用神力在那儿勾来勾去的,也不嫌累!晃到我了你知道吗?”

剧匮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原来秦至臻不是在用手指剥橘子,而是用神力。那不见于视野但切实存在的神力,抵达现世极限的神力……可他剧某人却无法捕捉,未能察觉。

秦至臻尚为洞真,但阎罗天子已是阳神!

于现在的秦至臻而言,绝巅那一步已经没有任何难度,停驻于此,也只是在继续夯实基础。

眉心的闪电之纹,蠢蠢欲动。剧匮费了很大的劲,才压制自己立即突破的冲动。

秦至臻一脸‘居然被你看出来’的表情,叹道:“没办法,刚刚掌握阳神的力量,还是要勤加练习。我这一息都不敢怠慢呐。”

“斗阁员。”

他认真地看过去:“你也是鬼,往后你回幽冥了,咱们官民一家亲,不要跟本君见外。”

“老子是战鬼,跳出天地外,不在因缘中。你这光头的走狗,秃驴的萝卜,懂个什么?”斗昭向来不止言语,取来天骁,向他走去:“关在笼中,封了个小毛神,你也是蹬鼻子上脸了。”

秦至臻嘴巴慢过,但是从来没怂过,手按墨刀,慢慢地站起身来:“哦,杂牌鬼。”

两人气势一撞,霎时风雷激荡!整座太虚阁楼都如临重压,发出“嘎吱”的摇响。

等在阁楼外的暮扶摇眼皮直跳——自己上任太虚公学的山长,竟是这样为难的一件事情吗?里面都干起来了?

东家为了自己,也太费心!

祂正要撸袖子进去,又感到冥冥之中,有无形的力量压来,明白是那位太虚道主不近人情的阻隔……也只好停下。想来东家能割苍图残意而归,“说服”其他的太虚阁员,应该问题不大。

太虚阁楼之中,黄舍利抱臂而靠,好整以暇。

苍瞑呆坐在那里,听若未闻。

李一神游物外,不知何思。

剧匮青筋直跳,几乎按捺不住跃升的冲动。

重玄遵正准备泡茶。

“诶诶诶!”姜望赶紧站出来,一手推开一个:“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大家都是读书人,不要动手动脚,伤了和气嘛!”

斗昭战天斗地,瞧着姓姜的也是不服不忿,眼神危险:“你要拦我?”

姜望一眼就看明白,这厮刚刚有所突破,正想找人练手呢!他可不白白陪练。

便举起手来,做不干涉状,笑道:“我可没惹你,我还送了你橘子呢!”

一篮橘子无法考验剧匮,当然也动摇不了两位太虚阁员。

双方气势愈烈,名刀【横竖】已出鞘。

九座所围的空地,天光所垂的圆,已被剖分两半,各有其主。

斗昭和秦至臻都往前走,一个身上金光骤然耀起,一个神辉降临染黑衣。

但于此同时,亦有雪色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显现,自手腕而起,一路蔓延——

游弋如飞的阴影,羽喙隐约,绕两身而走。其名“告死之鸟”,翻飞四十九只。

雪掩金华,霜冻神意。

冥冥之中,更有两口冰棺,为他们而备。已然跨越生死之门,遥撼太虚阁楼。

仙术·千秋棺!

当年宁道汝假谢哀之身、许秋辞之名,在妖界对付夜菩萨之时,便用过此术。

一旦催发到极致,冰棺降临,冻结道则、凋落寿元。

但同一道仙术,今日姜望用来,可是强过那时太多。

一则宁道汝当时所用的凛冬仙术,还没有【长寿章】来补完。真正能够发挥这门仙术威能的洪君琰,彼刻还在沉睡之中。

二则仙宫时代的仙术,有一个最重要的特点,就是需要“术介”来推动。

像云顶仙宫的仙术有三大体系,术介便有三种,分别是【善福青云】、【恶祸乌云】,以及【凌霄之气】。

目前姜望也只是通过青云亭,有一定量的【善福青云】的积累。

后世传承者使用仙术,在得不到术介的情况下,往往都会使用各种方法来替代,比如姜望所使用的《如梦令》。用来相对繁琐,且终究有所欠缺,不能臻于完美之境。

宁道汝也是用的类似方法,借假拟真,不能把仙术催发到极致。

凛冬仙宫的术介,名为【长生雪】。

洪君琰倒不吝啬,临行前给了姜望许多,还让他用完了随时去黎国取。

换而言之——

今天在姜望双手蔓延而出的冰霜,才是仙宫时代破灭以来,凛冬仙术第一次巅峰威能的体现!是【长寿章】统御下的凛冬。

整座太虚阁楼都仿佛被冻结。

李一终于回过神来,眸中茫然渐凝归,一刹那有极致锐利的锋芒!

斗昭自非什么忍气吞声之辈,战意不熄反炽,张牙舞爪的白日梦乡,仿佛虚悬其后的巨怪,令整座太虚阁楼都陷入梦境,令那霜冻也虚幻。

秦至臻按刀而前,冕服已经披身!阎罗大君,在世阳神!

然而冰消一时,雪化一念,姜望抬手便推回了千秋棺,独行在白日梦与冥府神意的边界,精准地分割了两片战场,使之相侵不相近。一身纤尘不染,恍惚不在此间,而在众人潜意之海。

来是他,去是他,白日梦不能卷其衣,神意不能染其发,此刻仙姿卓然,只笑眯眯道:“我的意思是,开完会随便你们怎么打。卸胳膊卸腿都是你们的私事——不能误了公事不是?”

太虚阁已经走上正轨。无论是太虚卷轴、太虚斗场,亦或是《太虚玄章》,都已经相当完备。今天要论的公事,也无非是太虚公学。

“开完会陪我打一场。”斗昭反手收刀,干脆地道:“等会无论你有什么提案,我都答应。”

暮扶摇当山长,各方面都合适,他正好顺水推舟,招个抗揍的陪练。

姜望眨了眨眼睛:“我不懂斗阁员的意思。”

“若非有求于我,你舍得送我东西?”斗昭冷冷地看了那个果篮一眼,补充道:“哪怕只是橘子!”

姜望勃然大怒!被伤害被欺侮都没有被冤枉来得让人心痛。

“太虚阁事务,岂有私相授受?”他怒而拂袖:“我秉公心做事,你不答应就不答应吧!”

苍瞑和秦至臻的票是稳的,重玄遵那里刚刚结束合作,他还没付尾款呢,岂不闻欠债的是大爷?

其他人的票也应该没问题,他毕竟都送了橘子。

斗昭想用这个拿捏他,那真是小看了姜某人。这事儿不用元石是不可能解决的!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各自都坐下。

众人都落座了,秦至臻还按刀站在那里,他看着斗昭,还有点莫名其妙:“怎么,开完会不跟我打了?”

斗昭懒得答他,拿刀削了个橘子。

秦至臻大怒:“你——”

轰隆隆!

却是剧匮的脑门上,雷电炸了一声。

“不好意思,没控制住。”剧匮面无表情。

秦至臻也就坐下了。再怎么对斗昭不满,尊老还是要的。

毕竟一把年纪了,还停留在洞真境界,心理压力得有多大?他不能不体谅。

“如果诸位没有别的恩怨要解决,那么会议正式开始。”剧匮一板一眼地道:“接下来我们讨论太虚公学……”

嘴上说着公事,心里却下了决心,明年若是不证绝巅,下次开会他也不来了。真人在真君面前,板个脸都板不住。没道理一把年纪了,天天这样心累。

想着他就一愣——钟玄胤那老小子今天不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

姜望正蹲在演法阁里数元石,也是顺便把新推演的剑术道法放进来。

苍瞑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又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欸——等等!”姜望叫住他:“今天谢谢了。”

苍瞑是自毁神瞳,并不是瞎了,恰恰他满是裂纹的双瞳,如今有新的力量诞生。他瞥了一眼摊开在地上的竹简——

道历三九三零年太虚会议记录。

钟玄胤事不至,记缺席一次。

斗昭、秦至臻,扰乱会场秩序,记过一次。

太虚公学提案,全票通过。

暮扶摇担任第一任太虚公学山长提案,全票通过。

太虚公学定于九月一日正式开学。

“你在这里记过,用处在哪里?”苍瞑问。

“甭管有没有用,记上再说。”姜望道:“秉笔直书嘛!我可一个字都没有瞎写。”

“钟玄胤缺席也要记?”

“这话说的!他记我缺席的时候可没有抖笔。”

苍瞑幽幽道:“你还应该写上——太虚阁员姜望,送大家每人一筐橘子。”

“这就算了。”姜望一摆手:“做好事不留名!”

苍瞑闷了一阵,终是道:“该我跟你说谢谢。”

“谢来谢去做什么?我只是看你在这里也留下了不少功法,想着跟你聊聊——你倒是从来不说?”姜望说着,瞧着他的眼睛:“你现在是怎么个状态?”

【诸外神像】的诞生,意味着苍瞑不可能再奉神。反而他是神的毁灭者,将以摧毁神意为修行。

但赫连山海恰恰又登神!

这几乎是道途层面的对立。

赫连云云当然不可能把苍瞑推开,但这位沉默寡言的新晋真君,现在的位置也的确尴尬。不可能再做“现世神使”了,囿于还在太虚阁员的任期,新君也无法给他新的职务或爵封。

苍瞑沉默了一阵,道:“陛下请出圣武皇帝登天前的留旨,敕我为‘阿罗那’,也就是‘毁灭之神’。在新修的《青穹神典》中,‘阿罗那’司职毁灭,执掌灭神的力量。祂是为清洗堕落神灵而诞生,将在青穹天国毁灭的时代……成就永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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