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6.第707章 丛林,文化(感谢一顿大餐万赏

完颜斡离不显然是赴死之心已决,年纪大了,身体也越发不如从前,死与不死,其中意义的区别,已经越来越小了。

女真的崛起,斡离不从懂事开始,就在为这件事情奔忙。从斡离不的爷爷完颜劾里钵在真正最困难的时候,对五大部落的基本联盟。到斡离不的父亲阿骨打完成真正的女真崛起与灭亡辽国。这个过程,就是斡离不的这一辈子。

如今的女真,越发衰落,斡离不的这一辈子,大概也走到尽头了。

城外的火炮在几处阵地上慢慢摆开,操炮手再一次清理着炮膛,把火药往炮膛里倾倒。

城头上的女真人也知道这个步骤,大多数人开始往城头之下躲避。斡离不也下了城头。

四百多门火炮,对整个不大的城池进行无差别的轰炸。

黄龙府城之内,本已经经过了好多轮的炮击,以前被弹丸砸城残垣断壁的房屋,也有大半还未修好。城内的景象,萧瑟无比。

四百门炮带来的后果,就是让这座城池真正变成一个瓦砾堆,所有人都到城墙之下躲避,城内已然没有片瓦可以遮身,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存放物资。

巨大的轰鸣身绵延不绝,林子边缘之处,也有无数女真人远远注视着黄龙府城,却是没有一人大门奔出林子前来救援。因为这厚厚的积雪,实在不是马匹所能奔驰之地。

失去了马匹的冲击力,奔出林子的女真人,面对那几万严密列阵的汉人精锐,显然没有丝毫意义。

城头上的垛口,犹如菜地上的篱笆一般,被火炮轻易推倒。便是城墙,虽然并未倒塌,却也是千疮百孔。尽管实心的弹丸并不能轻易把城墙轰塌,但是这千疮百孔的模样,看起来怎么都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那些穿着白色甲胄的士卒大阵,已然迈步而起,踏着响亮的鼓点,整齐非常。

女真人终于开始往城头而上。却是那火炮依旧在怒号,丝毫没有停止。

这一点也是女真人没有预料到的。步跑协同,这个名词才出现不久,却是这件事情已然就出现在了黄龙府之外。

步炮协同,便是步兵与炮兵的协同能力。这件事情依托的是火炮的精度改进,也依托足够的训练。

以往若是步兵开始前进,火炮必然早早就停止了射击。而今,步兵已经走到城头之下一百多步的距离,火炮依然还在发射。

击打在城头上的弹丸,砸出的土石块,甚至都能飞溅到这些步卒头前之处。

城头上女真的血肉,更是惨不忍睹。有些人弓弩都未发射一支羽箭,已然成了血肉模糊的一片。

直到大军进入一百步之内,火炮方才彻底的平息下来。

黄龙府的城墙,几乎都失去了垛口,甚至许多地方,在弹丸的砸击之下,没有了砖石,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夯土再被砸击,形成了一些陡峭的土坡,土坡虽然不能让人攀爬上去,却是给这些攻城的汉子带来了更多的自信。

攻城之战真正开始了,斡离不手持铁枪,站上了城头。

并不长的梯子,搭满了整个城墙。失去的垛口,这城墙也失去了一部分的防守功能。

城上城下,相距已然不过两丈多。

刀盾手在前,架着长梯往上攀爬。

刀盾手之后,就是一排一排的火枪,没有垛口的城墙,面对一排一排的火枪,防守起来,难度大到不可想象。

眼前的这一幕,斡离不也从来没有预料到。

但凡露出身体去阻击敌人爬梯的女真人,几乎都在城下一阵青烟之后,满身血洞往后倒地。

火枪的段式射击,不论是几段射击,带来的便是连绵不断的精准弹丸。这些火枪手,大多从来没有练习过弓弩射术,甚至有些人连真正的硬弓都不一定拉得开,更不谈对弓弩精准的射击。

但是几个月内,这些人手持火枪,不说百发百中,面对这二三十步的距离,大多也能指哪打哪。即便是百步的距离,这些人也能堪称精准。

火枪的效率就在于此,一个精准的弓弩射手,从来都是经年累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方才能达到精准的要求。火枪在这方面,丝毫都不需要这样的训练过程。

从城头之上零星而下的羽箭,面对内衬铁片的棉甲,似乎束手无策一般,不说洞穿甲胄,大多连挂都挂不上去。

棉甲防备羽箭,倒不是因为内衬的铁片,内衬铁片的作用在于防备利刃的劈砍。棉甲防备羽箭,靠的是紧密的纤维。棉甲防备火枪,也靠的是紧密的纤维。如铁那般的硬物,对于火枪而言,反倒更容易击穿。

密密麻麻的白色甲胄,在城头之下前仆后继。

大势已去,斡离不心中悲凉少许,更多的却是释然。在这座城池之上,守了十几年不得寸进,近几年更是被动挨打,这个局面,斡离不大概也是受够了一般。

兴许斡离不潜意识里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每一次见到汉人的军队,都与上一次见到的不同,军备的改进,士卒的精神面貌,以及越来越不把女真放在眼里的态度变化。

这些都是斡离不一次一次的感受,也是斡离不越来越不安的心理变化。

好在,好在女真人还有林子,林子是属于女真人的,汉人并不能在白山黑水之地与女真人争锋。一代人的梦虽然破碎了,但是女真人的繁衍生息,至少还能保存。

这是斡离不最后的想法,斡离不就是梦碎的那一代人。

对于斡离不来说,生命的意义早已随梦而逝。

所以,斡离不死了。

死在了无数的火枪弹丸之下,满身的血洞。加宽的铁甲,带着一缕一缕的硝烟味道,让斡离不死在了这城头之上。

战士阵前亡,似乎是归宿。

围三缺一,其实不仅的战略之术。也是攻心之术,在人的潜意识里植入一种可以逃跑的心理念想。人在被动面对九死一生的时候,绝大多数人通常都能视死如归。人在有一条救命稻草的时候,下意识里就会伸手去抓。

绝大多数人的奋勇,也免不了有一部分人伸手去抓那救命稻草。城内之人,统称女真,却是这些女真汉子,其实也有很大一部分并非真就是完颜女真。

城外的士卒,一个个年轻力壮,甚至有很多人还是一脸青涩面庞。这是大夏之国人口过亿的优势。

城内的士卒,许多已经两鬓白发,征战几十年,已然拿刀上阵。年轻力壮者反而是少数。这就是女真人的人口局限,没有真正的农耕,林子里的出产养不活那么多的人口,白山黑水之地,占地面积并非不广,唯独人口就是起不来,这是先天不足。人口的容纳率,丛林其实比之草原都不如。

黄龙府破了,对于岳飞来说,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兴许对于女真人来说,也是潜意识里可以接受的事情。比较十几年过去了,这十几年来的经历,也在不断预示着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但是岳飞越过黄龙府,无数白色甲胄的汉人直接就往丛林里进。

这是女真人没有预料到的!

黄龙府去完颜部落的主要聚居地,其实并不遥远,直线距离也就在两百里之内。但是大小山林,让这个距离成倍数增加。

完颜部的中心,就是后世的哈尔滨。辽阳府到黄龙府这一线,接着往西。后世来看,其实是东北的平原地带,这块平原,往西是大兴安岭,往北是小兴安岭,往东是长白山脉。三个大山脉夹着这一块平原。

但是在这个年代,还是丛林茂密之地,即便是小山小岗,也难以轻易翻越。即便是没有山岗之处,也是丛林绵延之地。大雪厚的地方,能埋没腰际。若是再往北,再过些时日,甚至能把人都埋没了。

夏秋季节,在这样的林子里与女真人作战,胜率自然是极低的。却是在这严冬之时,反而胜率极大。

严寒对于人,相对而言是平等的。即便有些人耐寒一些,但是耐寒也只是在人这个基础之上,并不能超越人体的科学范畴,零下几十度,便不是人能忍受的。

打马入林子往北的士卒,直有五万之多,岳飞自己也入了林子。最前头的便是棉甲火枪兵,两万有多。之后的,虽然没有那么多棉甲,却也是个个裹着棉袄,棉袄之外再裹甲胄。御寒之物,样样俱全。

大军往前去,在丛林里面面前进。头前还有几千人有其他的差事,便是开路。开路之法,就是伐木。在丛林里伐出一条没有树木阻挡的道路,以便后续人马跟进,更是为了方便辎重的运送。

丛林乱战,才是真正的惨烈。这场战争,才真正刚刚开始!

西域之地,虎思斡耳朵。

一场艰难的谈判终于完结。一场一触即发的大战,也终于偃旗息鼓。甚至虎思斡耳朵城内还送出大量的粮食来补充大夏军队的后勤。

一封书信从西域的驿站一路传向河间,一个一个的驿站中间,皆是快马奔驰不止。

即便如此,这封书信到得河间的时候,也过去了六个多月。

朝会之上,这封书信也就成为了主题。

李纲刚刚朗读完书信的内容。郑智已然开口问道:“诸位对于此事可有什么看法?”

大夏朝如此的朝会,如今越来越少,满朝文武齐聚,其实也并非是很有效率的一种做法。

如今更多的是小范围内的会议,比如政务院会议,枢密院会议等等。有时候会议更是局限与各个部委之间。若是一件事情牵涉较多部门,便也会组织各个部门之间的联合会议。

如以往那种所有衙门大小官员统一参与的朝会,一个月才有一回。往后郑智兴许还要改革,改革成一个季度一回。

这样办公,才跟有效率。若是那般三天两头更大衙门官员都要大早而起,到皇城之内朝会,显然是没有必要的。细致的办公会议才是务实的做法。

随之而来的,也是内部公文邸报的改革,内容也就越来越多了一些。这个才是国家政策宣导的内部渠道之一。

“陛下,依臣之间,赵王殿下实乃才德兼备也。如此定夺,既避免了大战之事,又达到了应有的目的。实乃一举几得之策。”李纲出言说道,对于李纲而言,支持自己这个学生,是毋庸置疑的。郑凯与李纲,师生十几年,感情不用多说。

人,不论多么中正。感情总是极为重要的人性。

郑智看这份从极西之地传回来的书信,其实内心最初,并不十分接受,郑智刚性太重,也就是杀伐过于果断。这么多年来,越发如此。

所以对于合作之法,郑智其实没有想过。直到看完书信之后,认真想了想,方才觉得如此也罢,如此也罢,其实也是郑智的一种不太愿意接受的内心写照。

便听郑智开口说道:“耶律大石自降为王,接受册封,其实意义也不大。王与皇,不过是个名头而已。今日合作臣服,来日起兵造反,这样的事情,历史之中太多太多。终究不是稳妥之策。”

郑智所言,就是心中的担忧。

李纲连忙接道:“陛下,接受册封的臣服,便是名义上的大势。往后再来徐徐图之,手段多的是。而今若是契丹人能带着八万大军往西去,便也不知要省了我大夏多少事。水师早已西去,配合这一番大军之势,只要能胜得突厥人几番。海湾之处割让少许土地,便也不在话下。如此海湾之地就能站稳脚跟,往后再图扩大地盘之事,也有了一个前哨站。如此便是一举几得也。”

李纲所言,也极为有道理。海路之上,万里之遥。运送几万大军到海湾去,不说后勤补给问题,就说这运送,在此时也是不现实的。即便运去了大军人马,万里之遥,想要打败突厥人,占领地盘,也是没有胜算的时期。塞尔柱突厥人,可不是撮尔小邦,更不是轻易就能战胜的。

那么想要在海湾站稳脚跟,那便需要一个不小的前哨站。这个前哨站,突厥人显然不可能给大夏国。那么就需要西域的大军逼着突厥人就范。

有一个西辽为后勤支柱,加上西辽八万大军,二十多万人马与突厥人开战,就是逼着突厥人就范,逼着突厥人不服也要服。如此想来,把西辽打成一团糟,再去花人力物力建立一个统一的政权,那将也是个漫长的过程。还不如现在就借鸡下蛋。

如此水师西去,立马就能上岸建立据点。有了据点,有了生意与商路。往后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汉人到达那里,商船越来越多,补给也将简单许多,运送军队也就成了不那么麻烦的事情。

十字军之战,要打两百年。突厥人虽然多是胜利,但是也多损失惨重,这就是机会。

种师中也是往前几步,开口说道:“陛下,李相所言有理。只要我大夏保持兵威不减,军备上持续发展,持续进步。契丹人便也翻不出手掌心。何况契丹人还割让了十三座沿线道路上的城池。如此虽然只是耶律大石的诚意,但是也让我大夏在交通要道上有了自己的控制权。往后耶律大石的子孙,即便有反叛之心,也可快速反应,以大军灭之。若是西辽之人没有反叛,往后削弱他们的手段也多的是。陛下不需担忧,赵王殿下当真才德兼备也。”

郑智闻言,终究还是点了头。说道:“此策倒是不差,却也不能掉以轻心。下旨,加急往西去。封耶律大石为契丹辽王,着耶律大石把子嗣都派到河间来朝见一番。”

郑智便是故技重施了,叫耶律大石派子嗣来,倒不是要人质要挟拿捏。却是要让这些人都来读读书,上上学,学习汉语汉字,读一些圣贤之道。待上几年再说,要是耶律大石归西了,郑智必然立马就在河间封新的契丹辽王。

至于这新的契丹辽王人选,才德兼备显然是不必要的。哪个读书读得好,人品好,就立哪个。立了新的契丹辽王,再放回去管理地盘。这才是控制的最佳手段,能打能杀有勇武的,必然不能成为辽王。

郑智对于这个时代的华夏文化,极为自信。文化的影响,往往是改变一个人的主要手段。

就如耶律大石,能做出这般的定夺来避免一场大战,何尝又不是因为大石林牙是一个读过圣贤书人的。这一点文化上的认同,其实是避免这场大战的主要原因。在这个年代,文化想通,才能有互相有信任的基础。甚至到以后千年,这个道理也是没有多少改变。从十字军东征二百年,到后世的中东火药桶,文化上的差异,就是战争最本源的开始,利益伴随其中。

即便是意识形态之争,不过也是文化之争。

至于耶律大石会不会按照圣旨把儿子都派到河间来,这一点便看耶律大石的定夺了。

727.第708章 丛林惨烈,军将之心

林子里的战争,已经全面开始,也过于惨烈。

广阔无际的林子里,人就成了稀有动物。五万人马,放在林子里,便也并不多。

岳飞的策略其实很简单,就是寻这女真人的聚居地去,大小聚居区,多的如村如镇,小的不过几户人家。

这些聚居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避风之地,如此才能安然过冬。

两百个火枪兵与三百个铁甲士卒,组成一个营曲,按照指定的方向搜索。营指挥使方石头,如今对于寻找女真人也越来越有经验。

先是抬头在空中看,天空湛蓝,大地雪白,空中的一缕缕轻烟就显得格外显眼。零下二十多度,不燃柴火取暖,女真人是不可能安然过冬的。

这些柴火,就如指路明灯一般,能让这些军汉快速找到女真人。

运气好的时候,士卒们寻到女真聚居之地,一个村落两三百人,大多都在家中,便是一通屠杀一般,人头便是军功。再勇猛的女真汉子,在这种情况下,也并不能改变什么结局。

若是运气差一点,女真人早早发现了危险,人去楼空。方石头倒是也不气馁,寻出一些能带上的食物之后,一把火烧光木屋,烧光所有过冬的储备,便也离开了。

没有过冬的储备,没有遮蔽风雪的房屋,这般的冬天,存活就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当解救了一些其他部族的奴隶之后,一切变得更加顺利,林子里的向导便真正开始发挥起了作用。

渤海女真人,就是以往辽人麾下的熟女真,是女真人崛起之初的最大阻力,如今大多也成了女真人的奴隶。

有了这些奴隶帮助,方石头越发熟门熟路,一路从入林子的地方往东北方向而去,搜索着一个一个的部落。

女真人显然还没有真正反应过来,没有想到汉人竟然在这般冰冷刺骨的季节里入了林子。

所有女真人潜意识中,都认为这种事情不会发生,汉人入林子,不过就是自寻死路。

便是斡离不临时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冬日里,连女真人都只能窝在篝火旁边艰难度日,何况那些连毛皮都没有几件的汉人?

毛皮终究是贵重之物,棉花这种东西,女真人从古至今,从来没有见过。

待得损失惨重之后,女真人终于反应过来,无数的女真汉子在雪地了快速奔跑,联系着周遭部落村镇青壮男子往完颜部中心之地集结,这已然是女真人最后的手段了。

林子里的女真人,显然不可能是大量聚居的,这也与女真人的生产方式有关系,大量人口聚居,显然就养不活。唯有散落在林子的每一个地方,才能获得足够的生存物资。

待得女真人反应过来之后,战局已然往惨烈的方向发展。

方石头再也不像之前那般轻松,便是半夜之时,林子里都会有冷箭射出来。待得所有人惊醒之后,往射箭的方向去寻,大多又是一无所获。

甚至一夜熬过,天亮之时,点校人数,总会发现少了一两个人。再去寻人,冰天雪地里,也能寻到一个全身赤裸冻成冰棍的士卒躺在不远的地方。便是身上的御寒衣物都被女真人扒走了。

这也是女真人在林子里的天赋。正面作战不现实,这种偷袭之法,也能奏效。

女真人开始往北撤退,老弱妇孺,奴隶之类,带着能带上的所有东西,往北而去。

留下一个个没有人的木屋,便也成了一团灰烬。

整个林子,到处都是背着弓弩手持利刃的女真人,白天看不到一个,晚上却是都出来了。

方石头作为前锋,却也接到了岳飞的命令,停止前进,等待大军。方石头接到了命令,却是有些不情不愿,因为方石头眼前,满地都是往北去的脚印,寻着这些脚印,必然能追上北去的女真人。

此时不追,待得一场大雪,这些脚印便再也难以寻到了。

只是方石头也不敢抗命不遵,唯有焦急等待着后面的岳大帅,还期望着天公作美,这几日不要下雪。

雪,终究还是来了。方石头皱眉躲在营帐火堆旁边,心情十分不好。不需几个时辰,那些脚印便会被大雪淹没,这一支女真人,看脚印至少有三四千人,已然是入林子以来碰到的最多的一批女真人,大概就要这般消失在眼前。

岳飞终于还是冒着纷飞大雪来了。

方石头面色不爽来见,拱手行了行礼,态度自然好不了。

岳飞看着方石头的模样,开口笑道:“方将军,何以这般不快?”

方石头显然不是那等藏着掖着的人,开口便道:“大帅一纸军令,头前三四千女真人,就这么放走了。”

岳飞倒是听明白了,便道:“方将军放心就是,这一队女真人跑不了,也活不下几个。”

方石头闻言只道:“大帅,此时雪中的脚印早已被大雪覆盖了,再想追踪,何其之难。这一队女真人,十有八九是寻不到了。”

方石头倒是据理力争。

却听岳飞笑道:“女真人在这严冬之时,离了家中,入了林子。仓皇失措,不敢生火,又带不了多少粮食,失去了挡风挡雪的房屋。能活几个?我等就这么按部就班往北去,只要雪一停,脚印就会满地都是。而今女真人不敢正面来战,我等后勤压力巨大,粮道已然被袭击了几次。所以必须要慢下一些脚步,以保粮道不失。也就容不得你埋头向前猛冲猛打了。”

岳飞倒是有耐心慢慢给方石头解释着这些道理。也说出了后勤的问题,虽然开了道路,补给线一长之后,女真人也就把目光盯上了这条补给线,补给线上的战斗,实在惨烈,损失惨重。岳飞也不得不放慢脚步,等候补给,也派了几千人马回头往补给线而去,押运粮草,巡逻补给线。

即便如此,女真人对于补给线的袭击也是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依旧大战连连,女真人少的时候,百十来人,多的时候,三四千人,面对火枪,也是前仆后继。这些事情,在最前锋的方石头自然还并不知晓。

方石头闻言,倒也是听进去了,知道这个道理,却是又道:“大帅放心,末将麾下的兄弟,皆是善战之卒,直管往前去追女真人,能杀多少就杀多少,弟兄们盼着军功多时了,看着这些功劳从身边而过,皆是有些不快。还请大帅容我等去追头前那队女真人。如此大雪,女真人必然走不快,末将应该还有机会追上他们。”

岳飞闻言却是连连摇头,只道:“如今女真人已然反应过来了,孤军深入不是良策。妥善之法,便是这么追赶着,跟在女真人后面,过不得几日,沿路都会有尸体,不需作战,就能让女真人损失惨重。”

岳飞何其善战善谋。只要这么跟随在女真人身后,保持辎重补给不失。女真人哪里连火都生不起来,严寒就能杀人。女真人多臃肿,能穿能绑的御寒之物都往身上裹,哪里走得快。

即便是山林里夜夜出没的女真人,也撑不得多久。这几天已然就有变化,汇总到岳飞这里的战报中,女真人触摸的次数已然在慢慢减少。这便是大数据的趋势。

再过得几日,这个数字只会直线下降。把女真人赶出家园,已然就是最大的杀伤。

方石头知道岳飞说的有理,却是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其他想法。方石头就是凭借着人头军功,才从一个农家浪荡子到得如今这般的职位,这个职位也有好几年没有晋升过了。所以方石头才会那么在意军功。军功带来的好处,不说地位的上升,还有那赏钱与土地。这也是军汉勇武的基础。

面对岳大帅的谋划,上过讲武学堂的方石头,却是也无话可说。

“大帅头前说林子里烧火,一定要百般注意,不得让火势蔓延出去。末将头前倒是没有想到一些事情,烧女真人的房屋之时,也是极为注意。后来末将忽然想到一计,与其这般追着女真人,不如就放一把大火,把林子里的女真人都烧个干净,如此也一了百了。”方石头之前想到这一点,倒是并不愿意说,因为女真人都烧死了,军功也就成了泡影。

此时却是又说了出来,因为等着女真人冻死饿死,军功也就没有了多少。方才说出这番计策。

岳飞闻言一愣,随即大笑道:“方石头,你这般的计策,吴相公十几年前就想出来了。要是陛下点头答应了,此时早就把这林子烧得一干二净了。”

方石头闻言,颇为尴尬,本来还以为自己绝顶聪明,想出了旁人没有想到的好办法。此时听得十几年前吴相公就想出来了,面色微微一红,只道:“陛下所想,自然是有理的。看来这林子还真烧不得。”

方石头听得是郑智没有答应,便也不再多说。这位原来的燕王殿下,而今的皇帝陛下,在方石头心中,便是那神一般的人物。陛下决定的,那自然就是对的。

岳飞闻言浅笑,这方石头什么心思,岳飞哪里猜不出来。便是也不在意,军将一心想立功,也是好事。而今军中勇武之风盛行,这军功封赏制度,其实也起了很大的作用。这一点上,岳飞倒是也佩服这位陛下圣明。

便听岳飞笑道:“你先去把麾下的人头都登记归拢,到参谋长哪里去做个登基。”

方石头闻言,面色一笑,点了点头道:“诶,末将这便去。”

说完方石头连忙就出了大帐,想着自己手中有七八百个人头,便也笑了出来,便是知道自己凭借着这些人头,大概也够资格再升一级了,升个军副指挥使之类,应该是不在话下。

只是这军副指挥使,显然也满足不了此时方石头的念想,才三十岁的方石头,便也正是拼搏的时候。

军中也还有规定,一线作战的指挥官,军指挥使以下的,年过四十岁必须退伍。兴许以后随着时代的发展,人寿命与身体状况的提升,这个规定的年岁会往后延一些。

但是此时这个规定,便是极为符合军中情况的,基层一线的指挥官,大多都要亲自上阵,年纪大了,身体状况不行了,自然就难以胜任。

也是这个规定,让方石头怎么也要在四十岁之前越过军指挥使这个层级,否则方石头便也只有退伍回家。对于有些人来说,退伍回家当个富家翁倒是无妨,对于方石头来说,却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十几岁从沧州当兵,到得如今,方石头什么都不会,甚至连种田都生疏了。方石头早已习惯了军中的生活,回家去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留在军中当大官,方才是方石头的念想。

方石头心里还有一个小念想,便是想着能走到郑智面前去真正见一见这位陛下,这种崇拜感,难以说清楚缘由,却是一日一日越发想实现。

当年在沧州,方石头在军中的时候,只是在军阵之中远远看过燕王郑智。到得讲武学堂,也是在队列后面远远看得一眼将台之上的郑智。那时候郑智的威势,让这个还没有见过世面的农家小子向往不已。

往后,却是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郑智了,到得郑智登基之后,更是难见。唯一能见之法,就是方石头也混成一个高级军官,这也是一份憧憬期盼。

国强民富的大夏朝,打遍天下无敌手,水师通四海,军将胜万里。不论一些读书人私下怎么诟病着好战必亡,倒行逆施之类。在这些军汉与农家汉心中,郑智便是那天神下凡一般。

方石头前几年在燕京娶了一个汉人女子回沧州,也生了个大胖小子。那小子从两岁多开始,就要每日大早对着家中皇帝陛下的画像叩拜三番,口称万岁。这便也是方石头要求的,便是那画像,也是方石头几番托人才弄到的。

到得这两年,皇帝陛下的画像倒是好弄了,城里四处都有得卖。

一个食不果腹的农家汉子,到得如今这般的生活,感恩之心,何其深重。这便是这个时代人的单纯。单纯得看起来有些奇怪。

河间府,甚至更有些可笑的事情发生。

一队从西域不远万里而来的驼队,带着香料等物前来河间府卖个好价钱。驼队里也多是花剌子模人,如今的花剌子模人倒是两边讨好,花剌子模正是西辽与突厥人的交界处,往东便自称是西辽国民,往西便自称突厥国民。不论是突厥人还是西辽,对于花剌子模这种地方,掌控能力都不强。

所以花剌子模人两边做起生意来,当真顺风顺水。一路上越过西辽到得大夏,也是畅通无阻,自从耶律大石与郑凯罢兵言和之后,西辽人进大夏,还有一些基本的优待。

却是这队花剌子模人交了税赋入城之后,迎面大街上有几个未穿甲胄,只穿红灰军服的军汉。

这几个军汉喝得醉醺醺模样,还在与送几人出门的小二调笑几句,看起来和善可亲。

待得一转头,看到那些带着头巾的外国人,便是起了兴致,几步上前,一人开口喝问:“你们是哪里来的?可是西辽人?还是突厥人?”

商队领头一人知道头前那几人是军汉,便也不敢怠慢,学着汉人作揖模样,听得翻译话语之后,连忙说道:“我们是西辽人,是契丹人。”

商人多是如此玲珑,便也是出门在外,无奈之法。

待得头前一个军汉闻言,仔细看得几番,便是捧腹大笑,笑完之后面色一正,开口说道:“你是契丹人?老子见的契丹人多了,契丹人是长老子这种模样的,哪里是你这样大鼻子?你倒是会攀祖宗。你怎么不说你是汉人呢?”

那领头商人闻言唯有赔笑,连忙又道:“我们是西辽人,所有都是契丹人。”

便是这商人也知道如今契丹人与汉人关系不错,说自己是西辽人,应该不会受多大的为难。

军汉闻言左右看了看同伴,倒是也没有真要为难这商人的意思,只是说道:“管你是哪里人,你看到这条路没有,往前六里,便是皇宫。”

那领头的商人闻言不明所以,一脸讨好询问的模样看着头前的军汉。

军汉见得这些外国人没有听懂,便是开口喝道:“都给老子跪下,拜我家皇帝陛下,好好拜,要喊万岁!”

这领头商人哪里还有迟疑,连忙跪在当场,还去看自己雇的翻译。

翻译连忙教着那句“陛下万岁”之语。

整个驼队就这么停在大街中央,两三百人跪拜在地,万岁不止。

几个军汉方才心满意足,勾肩搭背而去。

却是这般的事情,也让满街之人看了个稀奇。有人觉得奇怪,有人觉得可笑,更有人觉得本是应该这么做。

兴许每个时代,都有那个时代特有的事情,兴许后人看起来觉得可笑,或者觉得幼稚。却是并不能以后人眼光去看当时的事情。

有些事情,便也是如此直白,膝盖曲直,人格高低。不在道德,只在实力。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