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故事

厉天羽恍然。

上来哭的!

仔细想想,好像也对。

虽然说是萍水相逢,但毕竟自打开始见到这个人,她就一直都在危险之中。

二房的杀手一直在追杀她。

好不容易赶到了秋氏一族,结果秋氏一族的人还全都好像疯了一样。

现在大公子生死不明,就剩下她孤儿寡母。

一想到未来,难免心中忐忑不安。

毕竟是个女人……想找个地方哭一会,也很正常。

只不过厉天羽有点尴尬……

人家这么哭,自己在边上干看着好似不是这么回事啊。

要不说点什么,安慰一下?

可厉天羽感觉,自己就连平日里说话都颇为艰难……他不懂人情世故,似乎感情也很淡漠。

有些时候虽然比较关心‘厉天心’,但大多数的时候,却又感觉有他没他,好似也没有什么区别。

先前‘厉天心’出门办事好久,他觉得作为弟弟,应该询问一声,这才去找江然打听。

可实际上,真正的担心,却好似一点都没有。

这种时候,他就想厉天心跟他说的那些过去。

一个被杀手养大的孩子,感情淡漠一点,好像也是寻常道理。

不会说话,感情淡漠……没有办法对白露感同身受,安慰的话,也必然是乏味空洞的。

可是……看着白露的眼泪,他却莫名的有些不太舒服。

因此安慰的话没想出来,脱口而出的却是:

“别哭了。”

声音有点冷,怀中的孩子似乎吓了一跳。

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就要哭。

白露赶紧轻轻哄着安慰,感受到母亲的温度和气息,他又沉沉睡去。

待等孩子安稳之后,白露这才伸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痕,笑了笑:

“被沙子迷了眼,让你见笑。”

“哦。”

不是上来哭的啊。

自己想差了。

心中偷偷松了口气。

白露柔柔弱弱的声音则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你叫什么名字?”

“啊?”

厉天羽看了她一眼,有心不回答,可被白露看着,鬼使神差之下还是张开了嘴:

“我叫厉天羽。”

“……厉天羽?谁告诉你,伱叫厉天羽的?”

白露下意识的追问。

“嗯?”

厉天羽眉头微蹙:

“这是什么话?”

白露呆了呆,咬了咬嘴唇,苦笑一声:

“是啊,还能是谁?自然是你的父母亲人告诉你的……”

“我……我没有父母亲人。”

厉天羽说着,忽然想起了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那个喜欢穿白色衣服的姑娘一起不见的哥哥。

然后补充道:

“只有一个哥哥。”

“哥哥?”

白露眼睛一亮:

“他叫什么名字?”

“厉天心……”

“厉天心?”

白露眉头微微蹙起,隐隐感觉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

却想不来在什么地方听说过。

不过,这本就不是她在意的地方,她看着厉天羽身上的弓箭问道:

“你的箭术好厉害,是谁教你的?你哥哥吗?”

“不是……他和大哥一样,用刀……”

厉天羽说到这里,眉头皱了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问必答。

明明这个女人不会武功,却偏偏好似让自己着了魔一样,她问什么,自己就回答什么。

可是心中虽然是这么想着的,嘴巴却好像违背了自己的意志:

“我的箭术……

“我不知道是在哪里学到的。

“我失去了那些记忆。”

“记忆?你的记忆怎么了?”

白露的脸上露出了关切之色。

这让厉天羽有点不太自在,想了一下之后说道:

“我失忆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都是哥哥和大哥告诉我的……

“他说我从小和哥哥相依为命,后来我们兄弟两个失散了。

“我被恶人救走,学了一身本领。

“他则一直都在找我……后来因缘际会,他找到了我。

“可是一场大战之后,我也失去了记忆。

“此后便浑浑噩噩的跟在了大哥的身边……大哥的身边,也总是不乏危险,可有他在,任何危险也都能轻易度过。

“更有甚者,没等我们发现危险在哪里,他就已经将隐患解决了。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的过着,然后就到了现在。”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白露说着,眼眶又微微泛红。

厉天羽纳闷的伸出手感受了一下:

“今天晚上的风不大,你怎么总是被沙子迷了眼?”

“……”

白露先是呆了呆,继而却又笑了,笑的有点苦。

她深吸了口气,眸光落到了厉天羽的身上:

“厉少侠,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厉天羽感觉自己已经过了那种晚上要听故事才能睡得着的年纪了,本想回绝,但仍旧是那该死的鬼使神差。

他竟然点了点头:

“好啊。”

说完之后,恨不能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感觉今天晚上自己多半是被人下了蛊。

难道是吴笛干的?就是为了看自己的笑话?

可是吴笛明明还在偷偷监视那几个大梵禅院的和尚。

这几个和尚,多半是敌非友。

跟着江然去的那几个,很难说能不能活着回来。

余下的这两个,最后怎么个情况,尚未可知呢。

吴笛这个时候盯着,也是为了其后配合竟然做好准备。

白露不知道他一瞬间心里想七想八,想了这么多。

她微微思量了一番之后,这才说道:

“在很久以前,有一对青梅竹马。

“他们的父母,在他们尚未出生的时候,就定下了盟约,指腹为婚。

“而后,倒也确实是因缘际会,他们真的一个生了男孩,一个生了女孩。

“只是女孩比男孩要小两个月。

“他们的感情很好,从会走路的时候开始,女孩就一直都跟在男孩的身后,亦步亦趋。

“男孩很顽皮,上树掏鸟,下河摸鱼。

“女孩不敢上树,他就在上面笑话他……

“女孩不敢下水,他就站在水里笑话他。

“有些时候女孩明明觉得他是天底下第一可恶的人。

“可若是一天没有见面的话,就会觉得心里难过。

“忍不住的想要去找他。

“而他……在笑话过她之后,总是将自己从鸟窝里带出来的蛋,从河里抓上来的鱼,送给这个小妹妹。”

厉天羽眉头紧锁的听着。

本以为自己应该会不耐烦的。

毕竟什么指腹为婚的戏码,被人写的太多了一些。

田苗苗更是闲着没事,就喜欢抱着个话本在那看,厉天羽有时候也会好奇,然后就偷偷摸摸顺走了话本,看了两眼,就感觉脑袋昏昏沉沉想要睡觉。

便赶紧将这疑似下药了的破话本,又偷偷摸摸放了回去。

整个过程之中田苗苗都一无所知。

如今白露的这个故事,仍旧是这般俗气的开场,让他下意识的想要打哈欠。

可没想到,听着听着,他好似能够看到一些画面。

树很高,那男孩嘲笑女孩的时候,应该也不希望女孩上来,如果她真的往上爬,他一定会担忧的。

为什么要将掏出来的鸟蛋送给她?

因为她哭的好伤心。

可当看到那圆溜溜的鸟蛋,便好似宝贝一样的捧在怀里,笑的那般纯粹,叫人心里说不出来的透彻。

厉天羽轻轻晃了晃脑袋,感觉白露的声音顿了一下。

便忍不住开口说道:

“后来呢?”

“后来……”

白露深吸了口气说道:

“后来出了事……男孩的家里,本来是有权有势的,在朝里做官,官也做的很大。

“可是,伴君如伴虎。

“谁也不知道,这猛虎何时就会伤人。

“许是因为一个小小的不愉快,一点点小小的摩擦,一丝半点的忤逆。又或者,只是因为家中有好东西,引得人家眼热……

“具体是什么样的原因,那个时候我年纪太小,根本就不知道。

“反正,皇上忽然下令让那男孩满门抄斩。

“女孩的家里跟他家是世交,虽然家世远远不及,却也被这件事情波及。

“那天夜里,那个女孩尚且还在美梦之中,忽然就被家中的亲眷抱了起来。

“不等明白发生了什么,就一路从后门出了宅子。

“一路走啊走,走啊走……

“女孩问身边的人,他们为什么要走?

“他们不回答她,只是沉默。

“女孩害怕了,以为他们生了歹意,故意劫走主子,想要威胁女孩的父母。

“可是面对质问,那些人还是不说话。

“一直到有官兵忽然跳出来,想要杀人……女孩才意识到,情况似乎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那一路很艰难……

“从最开始的时候,身边有十几个人。

“一直到后来,只剩下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那会都很年轻。

“但一直到安全的地方之前,他们身上都没有一块好肉了。

“鲜血浸染,一步一个血脚印。

“最后好似是凭借意志力,用尽了全力,方才将女孩带到了一座隐秘的山谷之中。

“两个年轻的护卫一起负责教养这个女孩。

“可惜,女孩天赋有限,她学不会高深的武功。

“好在,不会武功还可以读书,还可以学计谋,学心术。

“虽然她学的并不太好,山谷之中,环境也颇为艰苦,但是,她仍旧是坚强的长大成人。

“而当年的两个年轻的护卫,也在这个过程之中成了亲。

“他们生下了一个男孩,自此之后,男孩便成了女孩的弟弟。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女孩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向了厉天羽:

“当年那个男孩的家里,有一件传世宝物。

“皇上认为,自己是天子,国境之内的一切奇珍异宝,都应该归自己所有。

“可是几次三番暗示之下,那男孩的父母不为所动。

“心中恚怒一起,便诬陷男孩全家通敌叛国,诛连九族。

“女孩的全家也因此而死,整个家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不知道,昔年那个给她掏鸟蛋,抓鱼的未婚夫是否还在人间?

“她宁愿相信他还活着……有朝一日,会用家传的武功,亲自将那昏君斩杀在龙椅之上。

“但是,她不能期盼……

“她只能日日夜夜为其焚香祷告,希望他能够平安无事。

“然后想要用自己的办法报仇。

“报全家的血海深仇,报那男孩家的血海深仇。

“她一步步的谋算,考虑哪一方有可能成为她的助力。

“她不能为他守节,她嫁了人,生了孩子。

“她希望可以利用这一点,让自己掌握更大的话语权,掌握更多的权利。

“这很难……很艰险,或许她这一辈子都做不到自己最终的目标。

“但是,她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

她的话说到这里,彻底没了动静。

厉天羽等了好一会,不见后续。

便忍不住问道: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

白露苦笑一声:

“不是所有故事都有结尾的。

“有些是注定没有结果……有一些,是还走在前往终点的路上。”

厉天羽迷迷糊糊有点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点了点头:

“很……很有趣的故事。

“多谢秋少夫人给我讲故事。”

白露的眸子里有些失望,她轻轻叹了口气:

“没关系……

“有些事情注定没有结果。

“这样,其实也很好……”

“嗯?”

厉天羽感觉白露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但是他听不懂。

白露只是笑了笑:

“不管怎么样,不管……到底是不是。

“我都很高兴,能够见到……见到你们这些人。”

这话就更加莫名其妙了,但是转念一想厉天羽又觉得,白露确实是应该高兴。

不是遇到江然的话,她早就已经死了。

这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正要说话,就听一个声音自另外一侧传来:

“能得秋少夫人这样的一番话,可谓是荣幸至极。”

白露心头一紧,厉天羽却顿时开心起来:

“大哥。”

江然点了点头,一步来到了跟前,看了厉天羽一眼,又看了看白露:

“秋少夫人,这孩子还小,夜里风寒,还是少来屋顶吹风的好。”

“是……”

白露点了点头:

“江公子说的对。”

“不过既然来了,也不耽误这一时片刻了。”

江然对厉天羽说道:

“你先下去休息,我在这里守着,另外,他们都回来了,让大家都早些休息,明日咱们就得离开这里了。”

“是。”

厉天羽答应了一声,翻身下了房。

这才惊觉,自己刚才全部的注意力,竟然全都集中在了那个故事上。

浑然忘了警戒四周。

以至于江然等人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竟然都一无所知。

只是一想到那个故事,厉天羽的心中,忽然就有点说不出来的难受。

好似有一块大石头,押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而此时,江然和白露在屋顶上相对而立。

各自沉默不语。

最先打破沉默的,自然是江然,他哑然一笑:

“秋少夫人若不是怀中个抱着孩子,而是抱着一把剑,这对月当空,站在屋顶之上对峙,便好似两大高手想要比试武功一样了。”

“……江公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白露听江然先开口了,倒也不再客气,直接问出了心中疑惑。

江然轻声说道:

“在秋少夫人讲故事的时候。”

“……”

白露的脸色微微一变。

“白姑娘……嗯,不对,其实应该叫你程姑娘吧?”

江然轻声说道:

“具体的情况,我已经从秋二公子那里听到了。

“皇都程氏,如今只怕已经无人知晓了。

“他能够根据蛛丝马迹,一直调查到这个程度,也着实是非比寻常。

“程露姑娘这一路走来,费尽心思,便是想要借秋氏一族,扭转昔日之事?

“可惜,这似乎远远不够。”

“江公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白露淡淡的说道:

“故事就是故事,公子莫要将其带入现实。”

江然哑然一笑:

“即如此,那想来姑娘也不介意,我将这个故事,传遍江湖吧?”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白露的脸色总算是沉了下来:

“他失去了记忆,是不是因为你们的缘故?”

“你说得对。”

江然说道:

“最初本来是想要直接杀了的。

“毕竟是无生楼的杀手,死不足惜。

“却没想到,他忽然失去了记忆……如此一来,方才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我劝姑娘最好莫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再找他说什么故事了。

“毕竟,他不会信得,除非你将实话告诉他。”

白露的怒气一瞬间,就消散的干干净净,整个人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她缓缓闭上了双眼:

“就算是告诉他,又能如何?

“我如今已经嫁作他人妇……和他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他忘了这一切,不也挺好的吗?

“总好过,每一天睁开双眼,便会发现,自己有一个无论如何也杀不了,却又如论如何都想杀的仇人,在那纵情歌舞,任意享乐的好。”

她说到这里,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你想做什么,尽管直说吧。”

“姑娘误会了。”

江然轻轻摇头:

“在下知道这些,纯粹只是因为好奇,并不算干涉姑娘做事。

“而且,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青国皇帝早就已经驾崩了吧。”

(本章完)

第427章 你不能走

她想要杀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还在执着什么?

江然凝望着眼前的白露,等待着答案。

白露稍微沉默了一会之后,这才说道:

“追云弓,逐月箭。

“不属于青国皇室,那是金氏一脉的传承之宝。

“我要将它们取回来,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这件事情,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杀你全家的,是青国已经驾崩的皇帝,就算是要取回追云弓和逐月箭,那也应该是厉天羽的责任。

“而不是你应该肩负的枷锁。”

“谁让……他总是将辛苦得来的东西,送给我呢。

“虽然那些东西,在现在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但却是他在那个时候,能够拿到的,且最被他珍视的东西了。”

白露的眸子里又泛起了回忆之色,继而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我啊,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在想着,要送他点什么。

“可是,一直以来都没有合适的回礼。

“但我想,大概没有其他的礼物,比这更好的了。”

她说到此处看向了江然:

“伱既然回来了,可曾见到了秋世平?”

秋世平……秋世安。

江然恍然,这大概是秋氏一族老族长对于这兄弟俩的希望吧。

可惜,平安不在。

秋氏一族也已经彻底无救了。

但是这话,他又该怎么跟白露说呢?

不过江然的沉默本就已经是回答,白露的脸上顿时淡去了三分血色,她凝望着江然:

“死了?”

“快死了。”

江然说道:

“他疯了……”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江然就将事情如此这般的叙述了一遍。

白露默默地听着,未曾插嘴一句。

而江然则说道:

“或许,在秋世安用你和孩子的性命威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疯了。

“秋氏一族的族长也已经被我带过来了。

“只是他的情况更加严重……

“虽然制止了他暴起杀人的冲动,却也处于弥留之际了。

“秋氏一族,或许是被秋世安,亲手画上了一个句号。”

白露听完之后,呆愣愣的出神。

一时之间似乎是忘了今夕何夕,下意识的转身,脚下却一个趔趄。

险些抱着孩子从屋顶上摔下去。

好在江然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她下意识的挣脱了江然的手,轻轻摇头:

“我没事……我没事……

“秋氏一族已经不可用了。

“大公子秋世平,本来是我的希望。

“他是家中不得志的大公子,因为无后,所以被排除在核心之外。

“我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就可以父凭子贵,从此登上家主之位。

“而对他有着这样巨大帮助的我,与他恩爱情重的我,自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从此,我方才有了更多的筹码,去谋划心中的大事。

“可是……可是……这多年苦功,竟然,竟然一朝尽丧。”

鲜血顺着她的手掌一点点的滴落下去。

指甲深入肉中,却不觉得疼,亦或者,这和心中的悲愤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白露看着怀中的孩子,凝望了许久之后,方才叹了口气:

“罢了……这大约就是报应吧。

“从最初的时候开始,我就不该骗他。

“不过无妨……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就有希望。”

她跌跌撞撞的想要自屋顶上下去。

江然便带着她飞身落了地。

白露的情绪稍微缓和一点,她看了江然一眼:

“多谢江公子……

“秋世平,秋世平他如今身在何处?”

“就在房间里。”

江然说道:

“你去看看他?”

“好。”

白露眼神复杂的看着怀中这个孩子,深吸了口气,跟着江然进了门。

刚一进来就听到两个大梵禅院的和尚正在念诵往生经。

超度死者亡魂,引几位师兄弟,去西天极乐。

江然眸光在他们的身上扫了一圈,便带着白露往里面走。

推开一扇门,床榻之上,大公子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好似无知无觉,早就已经死去多时。

然而当白露踏进房间的那一瞬间,大公子的手指便轻轻动了动。

白露看着床榻上的男子,眼神之中满是复杂光彩。

他们的姻缘源自于一场谎言。

走到这一步,是白露千思万想,无数算计之后的后果。

她没有爱过床榻上的这个男人……在她的心中,唯有自己想要做的那件事情,是最重要的。

如果轻易动情,她怕自己会忘了该做的事情。

对不起那些为此而死去的人。

不是她太无情,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却偏偏想要杀一个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

她又能如何?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算计一切可以算计的。

可如今,这一切却好似竹篮打水,所以她才说,这是自己的报应。

婴儿的啼哭声在此时响起。

许是声音太吵,秋大公子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先是迷茫,继而清醒。

最后艰难的扭头寻找:

“孩……孩子……”

当他看到白露的时候,眸子里燃烧起了一股火焰,用尽一切力气的看向了白露怀中的那个孩子:

“我的……我的孩子?”

白露将孩子放在他的身边。

秋世平先是渴求一样的看着那个尚且在襁褓之中,卖力伸展四肢,撕心裂肺般哭泣的婴儿。

他的脸上悲喜难测。

唯有大颗大颗的泪珠自眼角滚落。

“平安……平安就好……”

言说至此,他看向了白露:

“我……对不住你……”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引得白露再也难以抑制心中情绪。

她咬着下唇,倾尽全力的克制,一边不断地摇头:

“你很好……你一直都很好……不好的是我,不好的,其实是我。”

只是她的话并未得到回应。

再抬头,秋大公子已经气绝。

“秋世平……秋世平!!”

白露下意识的呼喊,只是那个人已经没有办法回应她了。

一直到了此时,一些已经淡忘,或者曾经被她故意漠视掉的画面,便不可遏制的呈现在了脑海之中。

花团锦簇的花海之中,那个人笨拙的将一支娇艳的花朵,插在了自己的发丝之间。

每当自己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只要喊一声他的名字,他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门前。

白露此时方才明白。

自己确实是对他撒了谎,可是他,却从来都是情深意切。

白露不曾后悔自己骗他,可此时此刻,却真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

撕心裂肺,让她难以自抑。

江然没有继续看下去,他转身出了门,顺手还关上了房门。

白露和秋世平的悲剧,究竟是如何开始的?

江然仔细想了一下,却又发现,促成这一切的因素太多了。

若不是当年青国皇帝,想要追云弓和逐月箭,没道理下令诛杀厉天羽全家。

那或许,白露会在原本的家庭之中成长,最后顺理成章的和厉天羽成亲。

今日的种种,便不会发生。

而她要不是选择了秋世平,成为复仇的阶梯,秋世安也不会狗急跳墙,将王横带回了秋氏一族。

妄想从他的身上学到披星天魔斩。

从而增加自身筹码。

那如今的一切,同样也不会发生。

如果,秋世安有容人之心,不是那般肆意疯魔,行事无所顾忌。

秋氏一族更不会沦落到现如今的境地。

虽然之后的发展如何,如今站在这里空想是想不出来的。

但……至少不会是这般惨烈。

他来到门前坐下,感觉身边一左一右多了两个人。

左边是叶惊霜,右边是叶惊雪。

江然纳闷的看了叶惊雪一眼:

“你过来凑什么热闹?”

“那我走?”

叶惊雪柳眉倒竖。

“算了……”

江然拉住了她,回头传出江公子和他的二夫人不合,是要崩人设的。

叶惊霜看了江然一眼:

“江大哥,你有心事了?”

江然咂了咂嘴,感觉些事情,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起。

绵延数十年的仇恨,一场算计,一场野心,最后葬送了整个家族。

他想了一下,又瞥了一眼厉天羽的位置。

他在那边已经睡下。

只是睡得好香并不安稳。

江然轻轻叹了口气:

“说有心事倒也不至于,只是看着这一幕,不知道为何心中便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你在同情白露?还是同情秋氏一族?”

叶惊雪纳闷的说道:

“以你的身份来说,这般同情他人,属实是奇也怪哉。”

“这不是同情,是共情。

“人同此心,情同此理。”

江然翻了白眼:

“有些时候看到人家的事情,便不免想到了自己的身上。

“你们先前也听到了秋世安的话,白露的身世你们也应该明白了……

“她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什么?

“看着她现在这样,我就不免会有些感慨。”

叶惊霜点了点头:

“血海深仇,不可不报……她又不会武功,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很多人比不了的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有些事情,不是人力可以扭转的。”

“正是如此啊。”

江然点了点头,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然后我就想到了老酒鬼的执着……

“我可以猜到他去做了什么,为什么不带上我。

“但我如今,很担心他的结局。”

“他的结局就是一定会平平安安,让你给他养老送终的。”

叶惊雪笑着说道:

“说起来,你家里的事情,也是一团乱麻。”

江然轻轻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确实是一团乱麻。

青央夫人和老酒鬼有情,可难道她真的对江天野半分情意都没有?

前不久,江然从廖俞贤手里拿到的手札可以看到,江天野固然是叛逆执拗,可对于青央夫人,也是自从最初时候开始,便有着一分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意在其中的。

而陈老伯当时跟他说过。

老酒鬼当年转战天下,待等回来之后,便见到了青央夫人抱着江天野的尸身。

或许,她到死都未曾松开过手。

要说半点情意也无的话,何至于此?

现如今江然其实很怀疑青央夫人到底是死是活……

毕竟老酒鬼他们并没有见到青央夫人的尸体。

江然也不曾见到青央夫人到底是何等的伤重,因此,心中难免存了几分希冀。

可若她当真没死,为何不来寻找老酒鬼?

江然看到白露的时候,就不免想到了青央夫人。

然后心情就更加复杂了。

更是不免在想……如果青央夫人当真活着回来了,那自己身为江天野的儿子,到底该如何看到亲娘和亲师父的关系?

这特娘的也太过狗血了一点吧?

想到此处他也没情绪继续在那感怀他人了,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好了好了,感怀到此为止。

“你们先去休息吧……我去找那两个和尚聊聊。”

江然亲手扭断了戒恶几个和尚的脑袋。

如今还把尸体搬回来了,当然不能承认这是他杀的。

不然的话,秋氏一族这边就得埋下五个光头尸体。

这样的一番厮杀,属实是没有必要。

其实江然现在很想去一趟大梵禅院,找那领头的和尚谈了一谈。

只可惜,现在没有时间。

找不到大和尚,那就先稳住小和尚好了。

免得他们白白送死。

江然感觉自己能够做到这份上,完全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两个正在念诵往生经的和尚,见到江然到来,当即纷纷停下,双手合十看向了江然:

“江施主。”

“三位大师有礼了。”

江然抱了抱拳坐下。

剩下这两个和尚,一个叫戒妄一个叫戒嗔。

此时戒嗔看向江然,眉目之中难掩怒色:

“江施主,贫僧这三位师兄,究竟是死于何人之手?

“杀他们的武功,绝不是秋氏一族的武学。

“难道是被关押在这里的魔教魔徒?

“那魔徒如今又身在何处?还请江施主如实告知!!”

方才江然回来之后,将这尸体带回来,其他的没来及说,就赶紧出去了。

只是让两个和尚稍微等一会。

两个和尚一边念诵往生经,一边等,好容易等到了江然过来,这戒嗔显然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倒是戒妄看了戒嗔一眼:

“戒嗔。”

这两个字入耳,戒嗔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住心中怒火,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江然心中咧嘴。

有心说这不是魔教中人干的……

但自己确实就是魔教少尊。

可要说是魔教中人干的,这帮和尚不更得跟魔教不死不休?

这大梵禅院着实叫人头疼。

实在不行的话,回头将这大梵禅院灭了算了。

江然心中琢磨,却是叹了口气:

“三位大师乃是死于秋世安的算计之下。

“他囚禁魔徒于此,并且给那魔徒喂下了迷失心智的药物。

“让他施展武功,击杀被秋世安骗入囚室之中的人。

“在下和戒恶大师不明究理,本还想要进去询问那魔徒应该如何救治秋氏一族。

“却没想到,那魔徒忽然动手。

“而最初的时候,咱们以为那魔徒双手被链条束缚,纵然动手也是无妨。

“可秋世安暗中掌控机关,放松了那锁链,三位大师这才遭遇了毒手。”

“秋二公子?”

“竟然是他!”

戒嗔戒妄两个对视一眼,却又眉头紧锁:

“秋二公子咱们也曾经见过,他为何要这么做?”

江然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那房间,轻声说道:

“秋少夫人你们也都见过吧?

“她怀中的便是她和大公子所生的子嗣。

“秋氏一族的规矩,料想两位大师要比在下明白的多。”

话说到这,就已经够了。

戒妄口颂‘阿弥陀佛’,长叹一声:

“原来如此……”

戒嗔则是怒不可遏:

“岂有此理,这般说来,秋氏一族沦落到这般境地之中,果然是这秋世安所为。

“他当真是狼子野心,不惜搭上了秋氏满门!

“他如今身在何处?”

江然便说道:

“那魔徒手段非比寻常,迷失神智也只是一时,咱们与之周旋,几次险死还生之后,他竟然恢复了清醒。

“凭借一身高强的武功,硬是挣脱了手上束缚。

“冲出了那囚室。

“最后厮杀一路,带走了秋世安。

“其后便不知所踪了……

“咱们自认武功不敌,想要阻止也无能为力。

“最后只好先将三位大师的尸身带回来,然后和两位大师合计一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到底是老酒鬼带大的,欺神骗鬼张嘴就来。

一番话说的虽然不算是严丝合缝,但一时之间却找不出破绽。

两个和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叹了口气:

“秋氏一族不能不救,那魔徒带走了秋世安,倒也不足为惜。

“他落得任何下场,都是罪有应得。

“可秋氏一族是无辜的……

“师兄,需得传讯给师门,请师门着高人前来此地查看,看看这秋氏一族可还有救?”

“正是如此。”

戒妄点了点头:

“今夜休息一晚,明日一早,便传讯回师门。”

而江然则是说道:

“即如此,那此地多半也用不着在下了。

“在下也是有事在身,不能于这秋氏一族久留。

“明日一早,就启程出发,在此先辞别二位大师。”

戒嗔轻轻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戒妄轻笑一声:

“不,江施主,你不能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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