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韧劲(上)

阿勒斤赤们极速奔驰的时候,队伍拖得很长,这会儿又如黑云般聚集到了定海军阵列的前方。他们的马匹因为长途疾驰而喘息着、喷着热气,马上的骑士反而显得安静。

首领环顾左右,部下们多半有些神色茫然。

代表成吉思汗向各部传令的阿儿孩合撒儿从后方匆匆赶到,问道:“敌军怎么样?可攻打么?”

阿勒斤赤的首领身材矮壮,面庞黝黑,这使得旁人不大容易看出他的表情。他盘算了会儿,才沉声道:“大汗说的一点没错,这不是一般的金军,是最难对付的那种!”

“哦?难对付到什么程度?”

“……仿佛野狐岭上的细军!不,他们比细军更强!”

“怎么可能?”阿儿孩合撒儿下意识地嚷道。

阿勒斤赤的首领待要解释,阿儿孩合撒儿却想到了成吉思汗对这个敌人的重视,转而又点了点头:“他们是打败过四王子拖雷,杀死过神箭将军哲别的军队!不好对付。”

与常人想象的大不相同,蒙古军的将士对金军的作战方法,很是熟悉。

大金国自世宗朝开始,就对不断滋扰内地的蒙古草原部落积极应对,采取的策略是挑拨仇杀和主动出击剿灭并举。当时犹自强盛的金军每隔三年遣兵向北剿杀,极于穷荒,所到之处,凡成年男子皆杀,而妇孺尽数掠入中原。

军事行动顺利的那几年,山东、河北的富裕人家,多有买鞑人为小奴婢的,其来源都是朝廷诸军从草原杀掠所得。

这样的战果,很是伸张了金国的国威,但也硬生生培养出一批耳濡目染,见惯了金军厮杀的蒙古战士。

在蒙古人的印象里,金军凡遇敌,必定布围圆阵当锋,再以骑兵为两翼。圆阵不拘大小,兵力庞大时,多个圆阵彼此勾连,组成层层叠叠的长阵;而骑兵则伺机发起包抄和连续的突击。这些骑兵以披重甲、持大刀长矛之精锐在前,号曰硬军,摧锋破阵,无往不利。

当年金军屡次用兵于草原,就连成吉思汗都一度服膺于其军威,担任朝廷所赐的“札兀惕忽里”,也就是诸乣统领之职。

但随着金国内政的颓败,金军也在短短二十年里彻底荒废了。他们的战法依赖于严格的训练,坚忍不拔的斗志,还有自上而下如臂使指的指挥。这些东西存在,金军就始终是那个能够动辄打满一百个回合,更进迭却的强兵;这些东西一旦缺损,金军的军阵固然还能摆得如山如海,其实一触即溃。

到野狐岭之战的时候,数十万金军大都是这样的样子货,只有极少数金军能够保持当年的战斗力。

这样的部队,在数十万大军里头不超百分之一,其中一部分乃是金国皇帝专门拨给金军总帅完颜承裕,紧急调遣到野狐岭助战的侍卫亲军,也就是所谓“细军”。

他们以步卒列坚阵,精骑往来冲杀。其队列在蒙古军数倍兵力的反复包抄、环列攻击之下,犹自如磐石般纹丝不动,让蒙古人付出沉重的代价,以至于气沮。最后是右翼万户木华黎亲自上阵,冒死冲锋,蒙古军这才强行突破敌阵,全歼了这些金军精锐。

野狐岭大战之后,金军的脊梁断了,心气坍塌如泥,就再也不足为虑。此后他们与蒙古军每次作战,未战之前就预料己方必定失败,而稍有不利就全军轰然逃散,所有人只求比同伴逃的快些。

这样的局面一次次的重复,蒙古人的凶威在金军溃兵们的传扬中越来越可怕,于是蒙古军后继的战斗就越来越轻松,越来越似摧枯拉朽。前年三路伐金的过程中,阿儿孩合撒儿再也没能看到能打硬仗的金军,他和所属的部队在整整半年时间里,除了行军以外,所经历的唯有屠杀和抢掠。

这种过于轻松的辗转,甚至让阿儿孩合撒儿有些厌倦,觉得自己的勇力和才能根本无法得到彻底发挥。

但是,眼前的定海军,一定是个好对手。

在阿勒斤赤们看来,这定海军比当年野狐岭上的细军更强……不愧是被成吉思汗当作大敌的军队!

自从上一次南下伐金以来,蒙古军所有的失败,都是定海军造成的。

最初四王子拖雷战败的时候,不少蒙古那颜暗地里说,成吉思汗的这个孩子是不是把精力都放在讨好大汗上头,却忘了蒙古勇士的本分。由此,连带着赤驹驸马等人也受鄙夷。

后来按陈那颜所部在辽东吃了大亏,这种嘲笑就少了很多,皆因按陈那颜是赤驹驸马的父亲,弘吉剌部族的大首领,也是成吉思汗的妻子孛儿帖兀真的弟弟。他历年来追随成吉思汗东征西讨,部下的千户无不精锐,是各部公认的蒙古军主力。按陈那颜部下的四个千户,在辽东轻而易举地败于郭宁之手,死伤过半,这样一来,谁还敢小看定海军?

再想到不久前哲别的战死……阿儿孩合撒儿凝视着对面的军阵,神色渐渐变得肃然。

阿勒斤赤们绕阵奔驰时激起的烟尘,正在缓缓落下,使得这座军阵的完整形态,仿佛从云雾中展现出来。

阿儿孩合撒儿的战场经验非常丰富,但他也是第一次在近距离看到这样的军队。面对着蒙古轻骑的滋扰,定海军的将士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静地站着,保持着阵势的稳定。这种稳定充满了蔑视,落在阿儿孩合撒儿的眼里,便如高山不可动摇。

“这是强敌,确实是强敌!”

阿儿孩合撒儿觉得自己的血液开始沸腾,他觉得自己体内,很久没有发挥作用的野兽般的本能在狂喜。这样的敌军,不是一次两次滋扰能够动摇的,恐怕需要多个梯队的骑兵轮流上阵,进行十次或者更多次的放箭侵扰,才能渐渐地诱发他们队列中的混乱。

他对自己说:“要打硬仗了!”

就在他拨马转身,准备去禀报成吉思汗的时候,蒙古骑队后方的高亢号角声响起,更大规模的骑兵队伍,其中包括了至少两千名的火儿赤,和同等数量的披甲骑兵出动了。他们散开无边无际的队列,开始加速前进,越过停留在定海军阵列前方的阿勒斤赤们。

这一次骑队奔驰的声势,比上一次强出了十倍。千骑万马奔腾,仿佛黑潮从深海奔涌而出,将要覆灭眼前的一切。

但是,在定海军队列里,簇拥在郭宁身边的将校们凝视着逼近的大股骑队,竟无一人言语。肃然的军阵里头,只有略靠后方的骑兵队伍里,有几匹战马忽然希律律地嘶鸣。好在骑士连声安抚,战马也很快安静下来。

还有几名读书人出身的参谋彼此交换眼色,似乎有些紧张。策马立于郭宁身旁的汪世显注意到了这几个年轻人的脸色,于是哈哈笑着对他们道:“无妨,蒙古人也就这老一套。”

汪世显被签军到北疆十年了,十年里,他和蒙古人不知道厮杀了多少场。定海军中有北疆溃兵背景的将士数量极多,许多人与蒙古人厮杀的经验比汪世显更丰富。他们对蒙古人的战法,也都已经熟悉异常。

距离郭宁一百二十多步的阵列最前方,仇会洛的副手,行军提控张信也冷笑着道:“蒙古军还是这老一套的战法。第二拨骑兵来袭,要上弓箭啦。大家伙儿别慌,听我号令行事!”

他轻咳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把手里一面铁盾握得紧些。

(本章完)

第545章 韧劲(中)

张信便是与蒙古人厮杀经验最丰富的那批军官之一。

当年野狐岭大战的时候,张信是桓州的镇防千户,随着溃兵一路逃到河北。郭宁在馈军河营地立足,开始招募河北溃兵,张信便和同伙刘成两个,就带着本部数百人去投靠。郭宁当时把部下整编为五个都,张信和刘成分别是其中第三第四都的都将。

但郭宁很快就知道,张信和刘成的投靠出于张柔的指示。张柔和苗道润两个河北大豪,是想藉此在郭宁这股新势力里头掺沙子。

郭宁向来待下属以诚,但不代表他没有基本的心术和权术。于是张信很快就从直接领兵的都将,转成了郭宁部下负责选拔辅兵、进行初步军事训练的军校,待到郭宁在山东落脚,他又成了郝端的副手,去了宁海州安排军户赐田。

但张信并不愿意如此。郭宁在中都事变中的表现,证明了他未来的高度必定远远超过张柔等人,而他到了山东以后的猛烈扩张,更让张信清楚地明白,紧跟着郭宁建功立业,必定能得到荣华富贵。

所以张信在最近两年里,竭力表现自己的才干,又好几次在向郭宁禀报的文书中,自陈忠心耿耿,壮心犹在,愿为宣使效力于疆场。

郭宁控制整个山东东路以后,兵力迅速扩充,而可堪作为骨干的将校数量略显不足,张信便把握住了这个机会,从宁海州副都指挥使,调任仇会洛所部行军提控,负责协理军机,参予军事指挥。

这种资深军官的作用,在面对强敌的时候,得到了最好的发挥。

因为骑兵的阵型松散,队列里的将士们限于所处的位置,无法看清敌人全貌,只能猜测蒙古军第二波次的攻势,动用的骑兵至少在三千人以上,或许有五千。但所有人都能清晰感觉到地面在动荡摇晃,感觉到越来越近的轰鸣。

那中感觉就像是身处一艘动荡的小船,小船随时翻覆,蒙古骑兵就是能够把自己淹死的海水。

好在将士们是有依靠的。

他们的依靠,是自己身边镇定自若的老卒们,是偶尔在队列间走动,安抚将士的军官们。所有人都一样的披甲持兵,在过去的数月里,他们接受了同样的训练,拿着同样的军饷,遵循着同样的军纪,彼此也渐渐有了同样的信任和共同认可的责任。

他们信任自己的主帅,坚信郭宁在任何时候,都能带领他们获得胜利。他们也深知自己的责任,决心为了自己在山东的家乡,为了亲人和家眷的未来而战。

当然,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也掩不过目睹敌军冲杀而来的紧张情绪。甚至一些老卒,在敌人渐渐接近的时候,也开始害怕。因为他们拥有与蒙古人厮杀的经验,所以清晰的记得,上一次与如此规模的蒙古军本部精兵厮杀,是在野狐岭,或者浍河堡,或者密谷口,每一次都是失败。

好在将士们已经和当初不同了。定海军长久以来严格的训练,将很多东西深深地烙进了他们的脑海,使他们能够展现出超过同时代任何一支军队的稳定和坚韧。

马蹄轰鸣越来越响,蒙古人呼喊的嘈杂声越来越近。被马蹄卷起的烟尘顺风吹入军阵,呛得人喉咙痒痒,想要咳嗽。

有士卒稍稍侧一侧面庞,视线余光扫过中军方向。中军将旗未动。有规律的鼓声隆隆不停,代表着中军没有任何新的指令。

包括张信在内的军官们开始大喊:“稳住!稳住!”

空气中忽然传出了尖锐的啸叫,所有的军官同时喝令:“举盾!”

盾牌的防御力越高,就越是大而沉重,将士们身披的铠甲,本身就份量十足,同时再举盾防箭,消耗的体力更多。哪怕是训练有素、膂力过人的士卒,一口气举盾的次数也有限。

所以,除了军阵外缘的将士以外,阵中将士只有在听到空气中传来箭矢破风的声音以后,才会举盾相迎。

数百面大大小小的盾牌被同时举起,使用枪矛的士卒则立即靠前,藉着前牌刀盾手的掩护。所有人的视野瞬间一暗,周边的环境好像也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因为军械工坊的产能有限,暂且只顾到兵甲这些大头。所以盾牌这一块,定海军还没能做到统一制式。将士们手中的盾牌有缴获的皮盾,有自家制作的五边形联木牌,还有几面描着彩漆,是从南朝宋国那里流入的旁牌。

从盾牌的缝隙间向空中眺望,可以看到密集的黑点飞翔下落,那是蒙古骑兵在施展最拿手的驰射。箭矢从空中划着弧线,噼噼啪啪地打在盾牌上,就像下起了一阵急雨,叮叮当当地打在甲士的头盔和铁甲上,又像是一阵冰雹。

但无论是雨或冰雹都不持久,短短片刻就过去了。

将士们随着军官的号令放下盾牌。

盾牌砸在地面的沉重声响刚过,就听到队列中传来几声闷哼。张信立即问道:“怎么样?谁伤了?有没有死人?”

“老子中了一箭,伤了胳臂,没大事。”

“咱们这里都活着呢,旁边冯都将的手下死了两个。”

这点损失放在战场上,就等于不存在。将士们继续保持原有的队列,有个脸上密布麻点的士卒低声道:“冯都将他们有点倒霉啊,他们那片,前后都有大车成排掩护。大车的车厢木料那么厚,箭矢根本没有可能穿透……就这样也会死人?怕不是他们冲撞了什么鬼神……”

话音未落,张信已经劈头盖脸地骂道:“王麻子,你胡扯个屁!记下十军棍!”

王麻子“嘿”了一声,不说话了。他缩了缩头,开始端详自己的盾牌,把上面钉着的一支箭矢拔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敌人的奔射扰乱不会只有一次。蒙古人就像是草原上的狼群,拥有超群的韧劲和耐力,他们会不断地射击,不断地威吓,不断地寻找军阵中的破绽。

第一波过去了,下一波随时会来。蒙古人甚至可以反复绕阵奔射数十次,直到天黑才停歇,而次日继续毫无停顿地一次次重复。

所以,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万一盾牌坏了赶紧修补才是正经路数。

在定海军大阵之外,阿儿孩合撒儿勒马眺望,看着己方四千骑兵分成三路,在军阵外围往复兜转了三次。

但这只是开始罢了。奔射袭扰是蒙古人最擅长的路数,要将这奔射袭扰的作用发挥到极致,不止需要骑射之术,更需要精准的判断和良好的耐性。

此时蒙古军不断试探定海军的底细,而定海军报以莫测高深的静默姿态。看他们的阵型始终严整,想要试探出他们的底细,乃至制造破绽,可不是件容易事。

阿儿孩合撒儿绝对相信草原勇士的韧劲,但定海军也同样绝非弱者,所以,这种局面恐怕要持续很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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