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世间第一等舔狗

范城的武库被打开。

屈培骆骑在马背上,在其身侧,是同样骑着马的范正文。

一向喜欢作文士打扮的范家家主,终于褪去了白、蓝为主色调的儒雅长衫,穿上了一件皮甲。

他倒是想尝试穿好一点的甲胄,家里也不是没有,甚至,宝甲也有,但套上去后整个人连说话的劲都提不起来,无法,只能选一件皮甲先凑合着用。

范正文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赶鸭子上架,自己这样,大概就是了吧。

同时,这几日的变化也让他明悟出了一个道理,不是对外的,而是对内的,是……对自己的。

聪明的人,嘴上说着“海纳百川是因为大海低调谦逊”,

但心底,其实免不了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傲气。

而范正文,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了。

想当初,他不是没有过想要将范家,将范城一步步壮大,“称帝宣祖”这个不敢想,也太远,但至少可以朝着一个真正大藩镇的格局去努力,也不见得日后不能和那平西侯府平起平坐,再贪心一点,

咱也封个侯?

现在,他没那种心思了,大争之世,当以金戈铁马来说话;

大军压境之际,若是不能以同等的凌厉和能耐回击过去,那么一切的一切,都将是苍白无力的。

“要是天幸范某,让这范城得以在此大劫之中保存下来的话,那范某……”

屈培骆饶有兴趣地扭过头,看向范正文,问道:

“你要如何?”

范正文笑了笑,回答道:

“就将这座范城,这份家业,都交出去,彻彻底底地交出去,全族上下,愿意跟我去燕京的就去燕京,故土难离的就留下来,但留下来的,也不再是范家的爷了,呵呵。

既然没那个能耐,倒不如直接撒手,还能求一个洒脱干净。

去了燕京,新君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佛面看亲戚面,不看亲戚面看能力面,不看能力面也得看我这一遭舍家归附面……

给个户部侍郎当当,不算过分吧?”

“为我屈氏理财百年的奴才,去燕京城当个户部侍郎,自然是够格的。”

“承少主您的吉言。”

武库的装备被一批一批地运输出来,这不仅仅是为了让屈培骆的麾下换装以及提供守城时的军械物资,还得拿来武装城内的青壮。

守城战,可以将兵员素质的差距给缩小,对于眼下的范城而言,纯粹变成拿人命去互相填的游戏才是最划算的。

但当看见运输出来的军械里有不少是“青鸾军”制式的甲胄时,范正文的脸上,略有些尴尬。

范家为屈氏理财百年,但范家,也当了百多年的硕鼠了。

这为青鸾军锻造甲胄的活计里,范家就吃了不少的回扣。

屈培骆倒是面色如常,这一幕,他早就预料到了。

“记得燕京那边曾传出来过一个说法,据说是新君当年和平西侯所言,燕国处西北贫瘠之地,

论人口,不及乾国;

论国土,不及楚国;

论雄关险隘易守难攻,不如晋国;

何以如今是燕国吞三晋之地,虎踞北方威压乾楚睥睨诸夏?

燕人只有五根手指,却能用出五根。

乾楚有十指,但真正可用的,要么一根一根地来,要么撑死了也就三根一起。

燕人握拳,其他国却还在数着手指,此等局面之下,燕焉能不强,其他国焉能不弱?”

这是有感而发,当年的范家之于屈氏,相当于曾经的屈氏之于楚国。

大家名义上是主仆关系,但实则是依附在上一方身体上吸血的血蛭罢了。

范正文点点头,

道:

“故而燕国先皇先马踏门阀一统国内之格局,方得肆意外拓之功成。

记得少主曾去过晋东?”

“被当俘虏时,在晋地关过一段时日。”

“那少主对晋东可有过细致所看?”

屈培骆摇摇头。

他当时被看押着,哪能自由活动。

“这一遭要是能挺下来,属下建议少主去晋东看看,其实,奴才这两年在范城所行之事,也是在模仿平西侯府于晋东之事;

但奈何画虎不成反类犬,现如今,却落到这般窘迫之境地。

但奴才依旧认为,平西侯府在晋东所行之策,是对的。

强国,当富民强兵,民不畏战,兵好战,纵观整个晋东之地,自下而上,一切之布局,一切之铺陈,皆等着平西侯府一声调令即刻可成雷霆之力。

燕国先皇马踏门阀,开科举,收纳寒门子弟上进,说到底,还是在朝廷架构上,缝缝补补,修修改改。

而当年的晋东,因战乱早已成为一片白地,平西侯府于白地上起新屋。

闻其种种,观其细节,

唉,

世人都道燕国平西侯爷兵法师承靖南王;

但在奴才眼里,

平西侯爷最强之处,不在领兵打仗,而在于地方治政。

奴才以前读史,什么文韬武略尽在心中的人物,一直没个具体的化相,乾国那边的文人读了几本兵书就自诩文武双全更是容易引人发笑。

可在这位平西侯爷身上,奴才是真正意识到,这世上,竟然真的有这般双全之人!”

屈培骆摇摇头,道:“那是因为你没带过兵和他在战场上交过手。”

屈培骆带着屈氏重新恢复建制的青鸾军,奔赴勤王,结果被平西侯爷打得很惨很惨。

“那是因为少主从未真正当过家,不知道柴米贵啊。”

二人相视,

随即,

都笑了。

屈培骆拍了拍自己护腕,道:“你说,咱俩可能过阵子就城破等死了,现在还在这里吹着一个远在天边的人物,不觉得可笑么?”

“至少,可以证明咱们输得不冤,不是么?”范正文继续道,“都说燕国靖南王用兵如神,百战百胜,大楚年尧在靖南王面前,只能战战兢兢当一个缩头乌龟。

但靖南王的结局是什么?下场是什么?

军神,军神,无非是夜幕下的一颗星陨,灿烂归灿烂,惊叹归惊叹,但也就是来过罢了。

依奴才看,

平西侯爷这种的,现在燕国新君不加以‘制约’,亦或者是新君有能力对其羁绊,但接下来,一旦有所差池……

八百年前,三侯奉大夏天子令开边,文治武功,哪个不是当世一等?

平西侯爷,已经有这个气象了,而且,翅膀也长成了。”

屈培骆问道;“所以,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少主,平西侯爷日后走得越高,您输给他,就越不会被人们认为丢人了,众口之中以及青史之内,也将会觉得理所当然。

甚至,

公主被平西侯抢走了,您在这里,也不会再是小丑之角色,反而会为后世读史之人所感叹,到底是怎样的一位屈氏少主,竟敢和年轻时的………呵呵,抢女人。

而且,还活下来了。

真是,厉害啊。”

屈培骆若有所思,转而问道;“所以,既然你这个奴才这般看好平西侯爷,这般看好平西侯府的前景,为何还要去燕京呢,直接自请入平西侯府当一个管事的,岂不是更好?”

“媳妇儿儿子在燕京呢。”范正文笑道。

“就因为这个?”屈培骆问道。

“嗨,当年在屈氏手下,也没耽搁咱叛楚投燕不是?”

屈培骆一时竟无话可说。

武库打开被屈培骆接管之后,接下来,是范府的府库。

里面的金银珠宝、财货锦缎被搬运了出来,开始赏赐到下面。

钱能让鬼推磨,分发财货,确实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地鼓舞士气的方式。

平西侯爷打仗,几句话就能让麾下士卒嗷嗷叫地往上冲,这也是基于平日里都将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喂得饱饱的缘故。

同时,城内愿意上城墙的青壮也都得到了赏赐,不管接下来如何,至少现在,范城内,倒是凝聚着一种死守范城报效范家的氛围。

屈培骆对范正文道:

“我接下来写一封信给南面的独孤家家主,就说我屈培骆已经进范城了,给我几日,我将范城献出来,希望独孤家主看在家父和屈氏先祖的面子上,给我这个赎罪的机会。”

这是缓兵之计。

“楚军,会信么?”

毕竟面对的,可都是沙场宿将,也是政治上的老狐狸。

屈培骆很自信地道:

“你想到我会这么贱么?”

范正文摇摇头。

屈培骆点点头,道:

“他们也一样。”

上一次从带着公主和柳如卿从范城归来后,

梁程曾找到过瞎子汇报过关于屈培骆的事。

瞎子善于分析人的心理,

直接就道:

屈培骆这人,在主上手上输了太多次,输了爱情,输了事业,输了家底,甚至,输了家国。

在战败后的青滩上,他本想自刎,却被拦下了;

初放归楚地时,他想反叛,也被拦下了;

任何事儿,次数久了,也就麻痹了,自杀这种事儿也是一样,不是忽然怕死了,而是提不起劲了。

他的痛苦之处太多,郁结之处也太多,再加上主上曾兴起的一些恶趣味,对这位屈大善人,可谓是极其残忍;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大力出奇迹的方式,起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梁程问屈培骆是铁了心归顺咱们了么?

瞎子沉吟了一会儿,道:

你知道吴三桂么?在喜欢对历史看热闹的人眼里,吴三桂是为了圆圆冲冠一怒为红颜引清兵入关。

虽然事实并不是这样,但真正在意事实的人,永远都是少数。

所以,吴三桂明明做了很多罪大恶极之事,但人们对他的观感,并没有那么的极端恶劣。

所谓的“冲冠一怒”为红颜,甚至时间久了后,还能品出一些豪迈洒脱味儿来了。

最后,

瞎子感慨,

可惜了,

能想到这一出,

这孩子真的是屈氏麒麟种子啊,

可惜碰上了主上,

可惜,

碰上了咱们。

……

屈培骆亲笔写的信,派人送去了南方的独孤家大营。

接下来的两日,独孤家大军果然停驻在那里,按兵不动了,未曾继续前压,甚至,除了哨骑偶尔自城墙下刮过,大军的身影并未真的开赴到城下。

与此同时,范城内的守军开始进行最后的守城准备,城外林子的砍伐焚烧,城内各项物资的收集规整。

两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毕竟这是白白过去的两日,对于打定决心固守待援的范城人而言,这就是白赚的。

而北面的年大将军,一边似乎是在整顿自己聚集起来的乌合之众,一边也是在等待着南面独孤家的正式攻城。

南北夹击,得一起来,才能真的一举摧毁范城守军的军心。

但因为南面独孤家的停滞,使得年大将军那里也不得不停顿下来。

以范城为圆心,方圆这一大块区域,明明三方早就磨刀霍霍了,却度过了这段时日的平静。

到了第三日,见范城迟迟没动静,独孤家大军开始动了。

屈培骆又派人传信,说要会面独孤家老家主。

那边,

同意了。

两军对垒,主将军前会晤,本是传承于大夏,甚至在更早年间就有的一种军事礼仪。

在大夏的史书记载里,就不止一次地出现过大夏将领和蛮人、野人亦或者是山越人军前会晤的记载。

只不过,这项礼仪在近期,被一位姓郑的侯爷,给玩儿坏了。

当年雪海关下,留下了一个江湖传颂的故事,那就是剑圣一剑破千骑。

那么,剑圣为何要出城呢?

因为当时的郑侯爷要和野人大将格里木军前会晤。

让当世剑圣,伪装成执旗手陪着自己去军前会晤,这一招,是否是后无来者不清楚,但的确是前无古人了。

只不过,一是因为剑圣个人的光彩,实在是过于绚丽;

二则是在诸夏“严重种族歧视”的背景下,对野人不讲礼仪,这不是应该的么?

和禽兽和畜生讲什么礼仪,他们配么?

再加上这场战争战果的空前,种种光芒之下,郑侯爷的这点个人操守上的小瑕疵,就被直接掩盖了。

其实,当时野人大将格里木也没想过讲规矩,因为雪海关上升起的黑龙旗帜让他和麾下兵马早就慌了神,他也请了一个接引者高手伪装成了自己的执旗手;

大家都没想着讲规矩,

只是郑侯爷这边配置过于高端,直接将格里木给碾压了过去。

但不管怎么样,楚国虽然现在贵族势力在接二连三地打压下,开始式微,但大楚贵族之间的礼仪传承,还是彼此都接受的。

屈氏虽然已经被楚国朝廷认定为叛逆之族,屈培骆更是成了数典忘祖的罪人,但屈氏传承数百年,这份底蕴,这份香火情,还是在的。

最重要的是,眼前的范城在楚军面前,相当于是砧板上的肉,不似当年野人大军看着雪海关时的绝望;

人不在被逼急的时候,还是会需要礼义廉耻去装点门面的,这是贵族应有的姿态。

一张桌子,

两张椅子,

两面大旗;

一面,是楚国火凤旗,一面,是燕国黑龙旗。

屈培骆先到了,他没带护卫,坐下来后,看着对面插着的火凤旗,有些出神。

对面先派来了一队骑士,扫过四周确认无误后,骑士们撤回,随后,独孤家老家主现身,下马,卸甲,走了过来,坐下。

没有茶水,没有点心;

屈培骆起身,向独孤老家主行礼:

“培骆,见过独孤伯伯。”

独孤老家主看着面前的这个昔日的屈氏俊秀,眼里,不由浮现出当年屈天南的风采。

曾几何时,屈天南这位柱国,被誉为大楚中生代的军方扛旗人物。

不仅仅是其出身,而是其能力;

大楚贵族里不少人都说,如果屈天南当年没陨落在玉盘城,年尧,就不可能像现在这般冒头出来,大楚贵族,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于军中处处被动。

说到底,还是自己这边的人现在太废了,青黄不接严重,才给了寒门和黔首甚至是奴才们,上位的机会。

屈天南死得很憋屈,是被困死的,彼时楚国内乱刚刚结束,甚至才是将将结束,故而无力派出兵马北上支援屈天南,这里头,也存在错估战事发展的因素在里头,楚国没料到燕人会这般刚猛,毫不犹豫地出兵攻野人,且在第一次失败后就马上请靖南王出山,再来第二次。

就是田无镜,当初对玉盘城也只是围而不打,硬生生地耗尽了青鸾军的粮草才逼迫青鸾军出城投降。

而在真正的战场里,第一次望江之战,李豹,就是死在屈天南手里的。

俱往矣了,

屈天南死了,

屈氏,也成了过往云烟。

“不投降么?”独孤老家主问道。

“公主去年来过这里,我答应她,给她在这里留下一块地盘,方便她日后想要时可以回家看看。”

“呵。”独孤老家主看着屈培骆,“公主,有孕了。”

这事儿,楚国朝廷自然也知道了,平西侯府,本就没隐瞒。

“我知道。”屈培骆说道。

独孤老家主低喝道:“公主殿下肚子里的孩子,可不姓屈,而姓郑!”

屈培骆笑了,

他的脸迎着阳光,呈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角度;

他答道:

“无妨,我可以跟孩子姓。”

(本章完)

第783章 王八壳

“无妨,我可以跟孩子姓。”

这句话说出来后,

案桌两侧,一下子安静了许久。

独孤牧看着屈培骆,

道:

“老夫没想到,这句话,竟然会出自你的口中。”

得是多么自卑,多么践踏他尊严,多么谄媚,才能说出这句话?

简直,比奴才更为奴才。

其实,独孤牧的年纪,比屈培骆的爷爷都大很多,但因为他和曾经的屈天南都是大楚四大柱国之一,故而,他和屈天南是平辈,屈培骆喊他伯伯。

“老夫很好奇,你可曾想过,你父亲若是听到你刚刚说的那句话,会做何感想?”

屈培骆没作犹豫,

直接回答道:

“会很欣慰。”

“呵。”

独孤牧站起身,道:“你疯了,屈氏数百年传承下来的荣光和体面,已经被你,践踏了个干干净净。”

“屈氏,已经没了,仅存的荣光和体面,又去给谁看?”

屈培骆也站起身。

“回去守城吧,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替你父亲来抹除他留在这世上的污点。”

“独孤伯伯,您听说过一句话么?当一个东西,已经落到最底部时,它剩下的结局,就只有两个。

要么,就此湮灭,不复存在;

要么,

它就该起势了。”

独孤牧嘴角露出了笑容,“我没想到,你和范城里的那些姓范的奴才,竟然在心里,还留有着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们,

没机会了。

老夫承认,燕人的马刀,确实锋锐,但燕人不可能骑着马过那蒙山,且不说水道被封,蒙山被大将军所控,谁还能救你们?”

屈培骆摇摇头,道:

“曾经,我也像您这般自信过,独孤伯伯,您信命么?”

“你说呢?”

“我不信。”

“那你问老夫做何?”

“我也不晓得。”

二人不再言语,各自转身,上马,离去。

很快,

楚军军营里传出了号角声,楚军组成了整齐有序的军阵,开始前压,军阵之中,还有许多攻城器械。

城墙上,屈培骆看见了这一幕,对着站在其身边的范正文道;

“我以为自己耽搁了独孤牧两日,实则,人家也没闲着,在造攻城器具呢。”

“那我们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范正文问道。

“还是赚了,多两天时间肃清城内,稳定军心,否则按照一开始的架势,这会儿,城内应该已经崩溃了,这城,也根本就没法守了。”

“赚了就好,赚了就好,凡做大生意,没亏就是大赚,赚一点,就是赚大发了。”

“你下去稳定民心吧,城墙上,我来指挥。”

“好。”

范正文从善如流。

楚军攻城了几乎一整日,一直到太阳快落山时才鸣金收兵。

范城,扛过了这一日。

天黑了,火把打起。

屈培骆坐在城墙台阶上,手里拄着一把刀。

范正文端着一碗面走了上来,递给了屈培骆,同时还有一壶水。

屈培骆没接面碗,而是摊开手。

范正文心领神会,将水倒出,让屈培骆洗手。

洗过手,屈培骆才开始吃面。

范正文在旁边坐了下来,道:“这一天,好难熬,几次我都以为要顶不住了。”

有好事者曾评过,燕国以骑兵为著,大楚以步卒为著,晋国以名将为著,晋国的名将是因为到底是三家分晋,各家下面你那边十三太保我这边七大护将,官职官位多了后,“名将”也就多了起来。

至于乾国,它是三不沾。

故而,楚军攻城的能力,确实是很强,比当初在镇南关前临时抱佛脚开始攻城的燕人要专业且厉害得多得多。

但屈培骆还是守住了。

“第一天扛过去了,第二天,会比第一天轻松一些。”屈培骆说道。

毕竟士卒有经验了,不会再像第一天那般手忙脚乱。

“会越来越好么?”范正文问道。

“再撑些日子,城不破士气也得崩了。”

“再发点财货?”范正文问道。

“有钱拿,没命花。”屈培骆摇摇头,“守一天是一天吧。”

翌日,

楚军再度开始攻城,城墙上下,箭矢横飞,投石车猛砸,楚军蚁附攻城,守军在屈培骆的调度下四处补漏。

战斗持续到了黄昏,楚军收兵。

晚食,是范正文送来的馒头,仿照奉新城平西侯爷的款,带馅儿的馒头。

屈培骆咬了一口,

道:

“这个,倒是能提振士气。”

发给士卒馒头,士卒咬一口,带馅儿,是一种惊喜,同时也寓意粮草充足。

“今儿个,确实比昨儿个轻松一些。”

“你去安抚一下城内人心吧。”

“放心,城里的事,交给我,对了,明日也能守住吧?”

“明日,是在北面。”

第三日,

当南面楚军排开阵仗,开始新一天的攻城时,北面城墙外年尧的大旗出现,突然发起了进攻。

但范城北面城墙上早早地就有准备,确切地说,是屈培骆一直将自己带出来的那一批嫡系兵马安排在了北门那边,前两日那么紧急焦灼的时刻都没有派上他们,范正文那里也收到了很多范家家将的埋怨,认为屈培骆是在顾惜自家的兵马而故意让范家的人马去消耗。

范正文自然是将这些杂音毫不犹豫地镇压了下去,这位范家家主有自知之明,他不懂打仗,但他懂如何不拖后腿。

年尧的攻势很迅猛,尤其是其带出来的山越部族扛着梯子就直接上,他们的攀爬能力很强,动作也灵敏迅速,收服过来的仆从兵马也各个都想要表现,不可谓不卖力。

但依旧没能起到什么成效,且在一时血勇激励之下未能出效果后,攻势一度馁了下去,见状,年尧不得不早早地下令收兵。

南面楚军的攻城,依旧带着稳定的压迫,范城守军有了前两日的经验后,也掌握了守城的节奏,再加上午间时候,范府女眷亲自上城墙送吃喝和照顾伤兵,极大地鼓舞了一波士气,使得下午攻城时,独孤牧察觉到了今日应该没办法了,故而下午的攻城也流于形式,早早地就收兵了。

“第三天了。”

范正文今日送上来了两菜一汤加米饭。

屈培骆一个人靠着城垛子上摆的小桌旁吃着,也没说将这精致的菜肴分给受伤的以及自己身边的士卒;

他吃得,慢条斯理。

喝了一口汤,屈培骆看着范正文,道:“你去制造消息吧,就说收到燕人的信了,燕军快来了。”

“这么快就得用这招么?”

“你是否觉得今日守得还算稳?”

“是啊。”

“一般崩盘前,都很稳,固守待援固守待援,没希望,撑不下去的。”

“我知道这个意思,但我以为还能再拖几天。”

“我不喜欢赌。”

“我也是。”范正文附和道。

“把每天,都当最后一天过吧。”

“好。”

……

“这屈培骆,有点东西,有点东西啊。”

年大将军在自己的帅帐里叉着腰感慨着。

“大将军,明日我等定然能攻上城墙。”

“对,大将军,明日我部作先锋,我部上下,愿为大将军死战!”

面对这些“山大王”和“水匪”的请战,年大将军重重地点头,道:

“好,诸位竭尽为朝廷效力,本将军以自己的将军位担保,朝廷,绝不会辜负诸位的付出和忠诚!”

“谢大将军!”

“谢大将军!”

“诸位下去休息和安抚部众吧,明日,还得攻城呢。”

“末将告退!”

“末将告退!”

清走了这群“土匪”,年大将军在毯子上坐了下来。

帐篷内升着火盆,有些闷热,他不自觉地解开了甲胄的脖扣,扯了扯,通通风。

范城并未如想象之中一战而下或者自我崩溃,反而呈现出一种逐渐沉稳的架势。

这一情形,让年尧有些心烦。

这时,有亲兵前来禀报:

“大将军,独孤家派来了信使。”

“让他进来。”

“是。”

信使很年轻,进帐后主动向年尧行礼,却并非按照军中规矩跪伏下来,而是行半礼:

“参见大将军!”

年尧抬起头,看向信使,此时帐篷内无其他人,

随即,

年大将军直接跪伏下来:

“奴才见过八王爷,给八王爷请安。”

信使不是别人,正是昔日望江之战时,跟着造剑师坐在花船上眺望过战场格局同时迎风撒尿过的大楚先皇第八子。

八皇子年幼聪慧,且早早地就站对了队;

燕国靖南王破郢都,一场郢都大火,烧死了圈禁在郢都城内昔日诸皇子之乱时被抓的那些个皇子。

故而,摄政王的兄弟,剩下的不多了。

一个是五皇子熊廷山,依旧为重用;

另一个则是摄政王素来喜爱的八弟;

年尧不是贵族出身,也不是外臣出身,而是家奴出身,当年,他是四皇子府的奴才,现在四皇子成摄政王即将登基,那他,就自然是皇室的奴才。

而当年曾在觅江船上吃酒还和年尧的船碰撞过的八王爷,也不见了当年的青涩和倨傲,马上上前,搀扶起年尧:

“大将军,这是军营,您身为一军之帅,怎能下跪。”

说着,

八王爷就准备也跟着一起下跪。

年尧马上起身,道:“使不得,使不得,王爷。”

主仆二人一阵“寒暄”和“客套”,八王爷熊青安坐了下来,但却坚决没坐年尧的帅位,而是坐在了下手位。

“独孤柱国这是怎么回事,竟然让八王爷您来当信差?”

范城并非是一个标准的四方城,当初修建它时,范家就着重考虑了其军事作用,故而有点像雪海关的格局,沿着山脉修建的。

南北之间,虽说并非完全隔开,但在其他方向上想要摆开阵势攻城也很不方便,通过的话,也是有危险的,因为大军并不能按照以往在平原上攻城时将城池围堵得密不透风。

“是孤主动请缨的,孤想来看看大将军,出来前,陛下就曾与我有过叮嘱,让我尽量在大将军身前多听多看多学。”

年尧自然又是一副受宠若惊,八王爷则又微微起身,二人又是一番客套。

随后,

八王爷开口问道:

“将军,吾观这范城,城高险峻,这几日攻城下来的效果,其实并不尽如人意,对此,将军有何看法?”

“对面守城的,是屈培骆。”

“这孤自然是晓得的。”

“曾经的屈氏嫡长子,家学渊源,又得其父生前耳提面命,现如今虽然已叛离宗庙社稷,但这一身的本事,也是不差的。”

“不瞒将军您说,我还真有些惊讶,以前这屈培骆,在郢都里也是被当作笑话传说,谁成想,还真能有几分干练在。”

“王爷,要知道奴才现在脑门上还顶着一个年乌龟的诨号呢。”

年尧没直接说“年大王八”。

“也是,对上那位平西侯,一直输,也不能怪他。”

“不仅仅是屈培骆,范逆家主,那个范正文,也是经营一方的人才,这也做不得假。

这范城,

如果没有屈培骆,可能在第一日就被攻克了;

如果没有范正文,现在,应该也已经被咬开了。

一个善于军事调度,一个善于经营安抚,二者,缺一不可。

也正因有了他们两个在,这范城,倒是真快成硬骨头了。”

“唉,这样来看,倒是我大楚之损失。”

屈培骆曾是柱国之子,按规矩,不出意外会承其老子的柱国之位的;

范正文也是屈氏的家奴。

这一对搭档,本就是楚人,而且是楚国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本该为大楚效力,现在,却在城内抵挡着楚国的军队。

“王爷,这会儿发出这样子的感慨,有些不合适。”

“是孤说错话了,对了,大将军以为,这座范城,到底还需攻打多久?”

“可能明天就拿下了,可能,还能支撑个七八日。”

“城内缺粮么?”八王爷问道。

“不缺粮。”

“那何以断定……”

“范家的老巢被奴才我端掉了,城内应该还有余粮,供给个两三个月应该不成问题,但城内,应该要缺箭矢了。”

“哦……”八王爷若有所悟。

“王爷放心,范城,就是煮熟的鸭子,它飞不了。”

“半月后,就是皇兄正式登基之日,孤只是希望可以用这座范城,来为皇兄贺。”

年尧点点头,道:“这件事,奴才也一直记在心上。”

“可以?”

“必然。”

……

第四日,黄昏。

楚军收兵了。

屈培骆中了一箭,在包扎着伤口。

确切地说,他中了三箭,但有两箭是卡在甲胄缝隙里了,只有一根箭刺入了身体。

范正文掰着馍,送到屈培骆嘴里,吃几口,再喂一口水。

“府库里,还有存银么?”屈培骆问道。

“有,还有小库,本打算预备明日拿出来再分发的,我现在就去吩咐取来发出去?”

“不必了,明早送上城墙来,用银子砸人吧。”

“你是在说笑?”

“是你先和我说笑的。”

“为何?”

“你存这么多银子财货,为何就不能多存点箭矢?”

“不够用了?”

“已经省着在用了。”

“明明存了很多。”

“还是太少。”

“唉,就不能射准点。”

“呵,如果都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我大可直接带他们杀出城去,击退楚军了。”

“我疏忽了,是真没经验,下次……希望有下次吧。”

“接下来,会更艰难了。”

缺了箭矢,就无法压制住楚军,反而会被楚人的箭矢压制,肉搏的概率将大大提升,兵员素质的差距将显现出来。

“我的错,是我的错。”

屈培骆又喝了口水,道:“摄政王,要正式登基了,我们俩的脑袋,就是他登基时最好的贺礼。”

“所以……”

“接下来,楚军的攻城,会变得更疯狂。”

“就像是前几日你总说的,能守一日就是一日吧。”范正文笑道。

“你在等什么?”

“是我们在等什么。”

屈培骆闻言,看了一眼刚刚包扎好的伤口,

道;

“我本来不信命的,如果等到了,我就真的不得不信了。”

“是跟孩子姓的那个姓?”范正文难得的开了个玩笑。

屈培骆点点头,

“说不得,还是会占了便宜。”

………

马蹄雷动,

因为先锋军也就是苟莫离那一部开路工作完成得非常好,所以郑侯爷和亲领的中军主力,一路上除了必要的休整以外,其余时候的赶路,都极为顺利。

“得快点了。”郑凡对身边的梁程说道,“否则要赶不上了。”

金术可闻言,当即问道:

“侯爷您是担心范城要丢么?”

“不,比起这个,我更担心赶不及去给我将要登基的大舅哥,送礼。”

金术可建议道:“侯爷,要不要派人让前头的苟莫离部先歇一歇,我军也歇一歇,否则赶到范城下,范城还在范家手中还好,如果已经被楚军攻破了,我军人困马乏,恐为楚军所趁。”

“传令全军,不得歇息不得耽搁,继续全速前进。”

很显然,郑侯爷拒绝了这个建议。

“侯爷是已经胸中有韬略了么?”

一直以来,金术可都很崇拜郑侯爷,将郑侯爷当作自己的榜样。

郑侯爷大笑一声,

用力抓了一把自己胯下貔貅的鬃毛,

喊道:

“不,本侯只是等不及想去敲碎那年大将军的王八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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