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陷害

颜季明走进书房,只见颜杲卿正以冷峻的目光审视着他。

“孩儿见过阿爷。”他连忙行礼,故作关心道:“前日大哥来信,还问起阿爷的身体。”

颜杲卿并不搭理他这一茬,道:“御驾已出了雁门,很快就要到范阳。你瞒着我的那些事,瞒不过圣人。”

对此,颜季明不以为然,笑道:“我能有何事瞒着阿爷?”

颜杲卿深深地看了眼这个儿子,眼中浮起些担忧之色。

与在长安为官的颜泉明不同,颜季明没那么上进,这些年看天下平定,便放弃了升迁,寻了个机会调到范阳任了个营田使的差事,侍奉在颜杲卿身边。

人没了正事,就容易结交狐朋狗友。

范阳城里三教九流很多,充军的多是杀了人的游侠、被流放的罪犯,或是内附的胡人。据颜杲卿所知,颜季明就是渐渐与这些人混在一处,沾染了一股匪气在身上。

也正是这股匪气,前阵子有士卒闹事时,颜季明才会在他没下令的情况下就拔刀杀人,完全是一副军头作派。

“别给我嬉皮笑脸的。”颜杲卿一念至此,叱喝道:“你自从到了范阳,尽日为非作歹,还不知错?”

“孩儿何时为非作歹了?不就是之前兵变时孩儿帮忙阿爷镇压,好心还做错了不成?”

“未得军令,擅杀士卒,你那是镇压吗?”

“否则还等阿爷对他们晓谕大义不成?”

“啪。”

颜杲卿拍案,怒叱道:“是谁教你顶撞长辈的?!”

颜家是儒学世家,颜季明从小就被教导得十分知礼数,确实也是这几年才开始有些叛逆。此时突然挨了责骂,他连忙执礼道:“孩儿知错。”

可他还是没回答颜杲卿的提问,是谁在影响他。

父子二人的沟通并不顺利,直到颜季明退了出去,颜杲卿依旧对他的态度不太满意,再想到要不了多久天子就要巡视范阳了,颜杲卿遂招过身边一名心腹,吩咐了起来。

“你去暗中盯着十二郎,看他都与哪些人来往。”

“阿郎,十二郎不是那种会走上歪路的人。”

“让你去盯着,不论发现什么,据实来报我。”

“喏……”

颜季明回到了屋,很快就熄了灯。

他在榻上躺了小半个时辰,终是睡不着,干脆起身,从窗户翻了出去,之后矫健地爬过院墙,出了宅院,一路往城北一个荒废的寺庙而去。

月朗星疏,依稀可看到寺庙上挂的牌子写的是“正经寺”,大门却是被钉死的,上面还贴着封条。

颜季明绕到围墙,翻了进去。里面的建造样式非常奇怪,斗拱上雕刻的并不是常见的瑞兽,而是形如猿猴一样的怪物,墙面虽然残破,也能看出刷的并非红漆,而是十分鲜艳的各种颜色,有股西域风格。

大殿内供奉的神像已经被人砸碎了,散落在地上的半个神像头部带着角,形状如牛,这是祆神。

此地乃是安禄山任范阳节度使时兴建的祆神祠,叛军战败后被改为佛寺,没过几年朝廷削减天下寺庙,勒令僧侣还俗种地,把能拆的石木都拆走,此地也就荒废下来。

一开始,还有流民或是混混在此聚集,但后来,官府发现竟然有人在这里祭祀安禄山,遂将此地查封,也就没人敢来了。

“谁?”偏殿内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我。”

颜季明答了,径直入内,只见几个汉子正要迎出来,他遂将他们赶了进去,道:“别出来,里面说。”

殿内,坐着一个女子,见了他来,当即问道:“我们听闻薛白要到范阳来,是真的吗?”

“嗯。”

“既然这样,你带我去见了他,早作了断。”

“你别急,我会先与陛下请罪……”

话音未了,守在门边的汉子忽然返身过来,道:“娘子,有人来了。”

另几人当即大惊,道:“颜季明,你出卖我们!”

颜季明猜测是家里派人盯着自己,安抚住他们,道:“你们在此等着,我去应付。”

他遂大步往外赶去,忽然听到“嘭”的一声响,却是庙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灰尘不断往下洒落,被门外的火亮照亮。

来的并非是颜杲卿派来盯他的人,而是许多兵士,带队的是个留着三缕长须、相貌文雅的中年人,一见颜季明便问道:“颜十二郎,你偷入朝廷封禁之地,意在何为啊?”

“裴奰。”

颜季明高声怒骂道:“你这小人,又要陷害我不成。”

随着他这一声喊,躲在殿内的人便连忙从后门离开。

不多时,有兵士大喊道:“捉住他们!”

“发现叛贼余孽了,正从后门逃跑……”

这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裴奰听了,脸上隐现出一丝得意之色,盯着颜季明,似有嘲讽之意,问道:“颜二十郎,你还有何好解释的?”

颜季明道:“你不配听我解释。”

裴奰讥笑道:“事到如今,还嘴硬。”

他挥了挥手,自有人押了颜季明,随他往后门去捉拿叛贼余孽。他们到时,兵士们已经捉住了两个,杀了一人,却另有三个逃了。

杀喊声渐远,有士卒捧着几个包袱献上,道:“发现了这个。”

“打开看看。”

“咣当”一声,有个灵牌掉了出来。

裴奰亲自上前拾起,看了一眼,便将它摆在颜季明面前,让他瞧个仔细。

这灵牌不大,漆面斑驳,已有些年份了,上面字迹分明地雕刻着“显考史公讳思明府君之位”。

颜季明抿着嘴,没说话,似乎已认了罪。

裴奰道:“这些反贼,至今还在供奉安禄山、史思明,其心可诛……押下去。”

一行人才出了这废庙,前方又是火光阵阵,却是颜杲卿亲自领人过来了。

裴奰遂上前行礼道:“使君。”

“发生了何事?”

“下官正在追查供奉安禄山的叛贼余孽,捉到了这些人,且缴获了证物。”

裴奰转身指了指那三个汉子与颜季明,刻意没提颜季明的名字,只以“叛贼”相称。

在祆神祠祭祀安禄山,这是颜杲卿所不能容忍之事,他一直也在督促城中守军捉拿叛贼。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牵扯其中。

此时,他才终于知道颜季明这两年是与哪些人混在一起,难怪会堕落得那么快。

“押下去仔细审问。”颜杲卿语气如常地吩咐道,仿佛被带走的不是他的儿子。

裴奰就是吃准了颜杲卿这不会徇私的性格,应道:“喏!”

接着,他小声道:“颜公放心,下官定会善待令郎,助他洗清冤枉。”

“禀公行事便是。”颜杲卿板着脸说了一句,转身便走。

颜季明却是直到被带走都没有开口喊冤。

~~

十数日之后,御驾进入了范阳境内,颜杲卿领着一众文武官员出城迎驾。

裴奰立在队伍中,目光看去,前方的官员派系十分复杂,有颜杲卿、袁履谦这样当年随天子在河北抗敌的;有严庄、田承嗣这样的降臣;有这些年朝廷委派过来的各式官员,比如杜甫;有胡人,有范阳当地将士,也有调任过来的将领……总之是矛盾重重。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矛盾,颜杲卿并不能在范阳形成一言堂,使得裴奰敢于检举他。

没想到,天子这么快就亲自来了,也不知是来为颜杲卿撑腰的,还是来调查颜杲卿?

“让一让,我来晚了。”

有人匆匆赶过来,正在后面小声地插队。

裴奰回头看了一眼,自觉地往后了让好几步,让独孤问俗、李史鱼、杜甫等人都排在他前面。

“裴公。”

一个名叫魏翎的官员见了,便请裴奰到自己前面,两人小声地攀谈起来。

“裴公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颜家是天子姻亲,裴公却上表检举他,还捉了与陛下交情匪浅的颜季明,岂不怕报复?”

裴奰道:“我一心为公,何惧之有?你也知我的奏折并无半句虚言,所述俱属实,倘若圣人只论亲疏远近,不论是非公道,要为颜家出气,哪怕斩杀了我,我亦愿赌服输。”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魏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个字,赌。

裴奰也许是在赌前程?

“裴公可是认为圣人有了忌惮颜家之意?”魏翎小声问道,“当此时节,旁人不敢言半点颜家之事,裴公为天下先,或可被圣人高看一眼。”

“你猜错了。”裴奰淡淡道:“此事无利可图,反可能有杀身之祸。若非大义使然,我何必冒如此风险?”

这般一说,魏翎倒也有几分信了,毕竟他看在眼里,裴奰确实没对朝廷撒谎。

队伍安静下来,御驾已经到了。

裴奰本以为天子今天只会与那些亲近的臣子说话,没想到的是,薛白才向几个地方要员问了话,马上就召他相见。

这让他心中的忐忑尽去,意识到自己赌对了。

至少天子没有把亲疏好恶带到公事上来,能够允许针对亲近臣子的真实弹劾。

“臣拜见圣人。”

裴奰行礼时很板正,显出一个敢言直谏之臣的风骨来。

“平身。”薛白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与故太子少傅裴宽是何关系?”

“回圣人,他是臣的族叔。”

“河东裴氏。”薛白点点头,道:“裴宽曾任范阳节度使,当年李岘举荐你到范阳任行军司马,可是有此考虑啊?”

裴奰正色道:“裴公离开范阳已久,并无故旧。臣也并未攀附李使君,乃因政绩迁至范阳。”

因上元三年的宫变,李岘已被罢相,出任亳州刺史。不论裴奰是否依附李岘,在朝中都已没有靠山,这种情况下还敢弹劾颜杲卿,至少颇显胆色。

薛白再次点点头,道:“说说范阳的情形。”

裴奰心想,这么多官员圣人都没问,先问自己,显然是因为旁人要么是降臣,要么是元从的功臣,都太多顾忌了,唯独自己由朝廷远调而来,没有利害关系在其中,值得相信。

他遂说了他的看法,认为范阳还是有叛乱的隐患,比如一些当地的将领跋扈,比如其复杂的情形容易造成主官军政一把抓,滋生不臣之心。

说到这里,他偷瞥了一眼薛白的脸色,可惜什么都没看出来。

只略作犹豫,他还是下了决心,赌圣人也许已对颜家起了猜忌之心,遂将颜季明勾结叛贼余孽之事说了。

“有证据吗?”薛白听了,也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有。”

“颜季明为何这么做?”

“臣斗胆猜测,或者是颜公授意他收买叛贼余孽,以树立在范阳的威望。”

“查实再禀,入城。”

这次小小的奏对,薛白虽然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裴奰认为这就是倾向于他。

因为他的弹劾是事实,求的是圣人的公允,颜杲卿靠的才是天子的旧情,公事公办就是不讲旧情,当然对他有利。

或许,颜杲卿也是这么认为的,见天子与裴奰交谈的情形,脸上又浮起忧虑之色。

~~

颜季明并没有与别的叛贼关在一起,因他身份特殊,还是得到了裴奰的礼遇,有一个素净的厢房待着。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有兵士进来道:“颜季明,提审了。”

颜季明老老实实站起,跟着对方往外走去,却是被带出了衙署。

不多时,他便见到了薛白。

两人有多年未见了,他嘴唇哆嗦了两步,有些不习惯地道:“圣,圣人……”

“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来见你的。”

薛白穿的是一身普通的襕袍,且还摆了酒菜,抬手道:“坐着聊聊吧,叙叙旧。”

颜季明道:“可臣是落罪之身。”

“你的案子,还轮不到朕亲自查。”薛白话风一转,道:“当皇帝也得有下班的时候,现在我下班了,来见见你而已。”

“那臣就放肆了。”

颜季明当即坐下,拿起一个鸡腿便啃。

啃了一口,抬眼偷瞄了薛白反应,见到一个久违的笑容,他便放下心来,大口大口地咬。

“被关了这么久,真是饿死我了。”

薛白在他对面坐下,道:“都说你与叛贼厮混,大逆不道。我是该信你,还是信他们?”

颜季明道:“其实那叛贼,说的是史朝英。”

“猜到了。”

“果然瞒不过陛下。”颜季明道:“但我与她是清白的,我也是这么大的人了,有家有室有知己,不敢招惹她,之所以帮她,是出于以往的义气。”

薛白道:“我信。”

“真的。”颜季明道:“史思明父子死时,她还在太原当俘虏。朝廷念在她并未参与叛乱,且曾答应招安史思明的份上便赦免了她,但她日子不好过,总被当成叛贼,便打算往北去投奔回纥的移地健,与大唐对着干。”

“她怎知移地健会接纳她?”

“史思明覆灭后,有一部分史氏族人部将就往北逃了,先是逃到奚人部落,后来回纥内乱,移地健侵扰奚人,那些史氏的族人部将便跟了移地健。”

薛白道:“你怎知此事?”

颜季明道:“我原本是不知的,但她回范阳搜罗旧部时被我捉到了。我便劝她,与其到回纥受风霜之苦,不如为大唐立功。”

“她答应了?”

“说了好久,好不容易才说服她。”颜季明道:“我让她设法与身在回纥的部将联络,为大唐内应。到时我再让阿爷伺机出兵,灭回纥,献移地健至长安阙下。”

“想得倒好,能做成吗?”

“事在人为嘛,如此一来既能帮史朝英一把,又能为大唐安定边塞。若能平定了回纥,河北形势也能好不少。”

薛白打量了颜季明一眼,发现这些年他看着没太多变化,还是很简单,热血、赤诚,也可以说是没什么长进。

但这是他的真实样貌吗?

“此事,为何不与颜公说?”

“我阿爷定然是不同意的。”颜季明道,“他首先便不会让我与史朝英来往,觉得她是粗莽的胡女。可若没有我一直劝着,史朝英也不愿为大唐立功。再者,阿爷身边人多嘴杂,若是泄露了风声,事未做成,先将史朝英与她的部族害死了。”

说到这里,为证明颜杲卿身边人多嘴杂容易泄露风声,他又补了一句。

“我之所以被捉现形,便是因阿爷派人跟着我。我出门时倒是没被盯上,但阿爷派的人在街上找我,倒叫有心人察觉了。”

薛白问道:“你是说,裴奰故意陷害你?”

“那当然,他是小人。”

“说说,他如何陷害你的?”

颜季明说不出来,只道:“裴奰便是借着有人祭祀安禄山揽权,原本只是一些拜火教众,他非要大张声势,便是为了以此对付我阿爷。”

“他官位不如你阿爷,在朝中又无靠山,出于何种目的要对付你阿爷?”

颜季明道:“这等小人,嫉妒报复、有利可图、受人指使,自有其见不得人的目的。”

薛白道:“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没有。”颜季明问道:“陛下信我吗?”

其实,薛白听说有人祭祀安禄山之时,也感到十分的焦虑。这件事会让他觉得河北人心不在大唐,那会不会是他这些年的治理出了问题。

若千辛万苦却终究与李亨、李俶父子没太大差别,这是他难以接受的。而朝廷派来范阳的官员几乎也都是这种情绪,都是第一时间紧急弹压。

这种情况下,颜季明跑到那个被封掉的祆神祠去,某些方面上来看,确实是犯了大忌讳。

有过那么一瞬间,薛白也想过,或者有一种可能,颜杲卿、颜季明父子真的另有所图。

他一直对他们有种既定印象,觉得他们是忠烈。可忠烈是旧的历史对那个壮烈死在安史之乱中的颜氏父子的评价,如今一切都改变了,如何还能以既定印象看问题。

而人是会变的,尤其容易被权力改变。

“你不觉得一切太巧了吗?”薛白道。

颜季明顿时没了胃口,放下手中的食物,叹道:“是啊,我也知自己难以洗清了。”

薛白道:“所以,我信你说的,你被人陷害了。”

脑海中那一瞬间的怀疑掠过之后,他依旧相信颜季明。

虽然人容易被改变,可总有那些始终坚定的人。

巨大的灾难会让这些人磐石般的品质被呈现出来,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而灾难若没发生,人依然还是那个人。

“陛下信我便好。”颜季明笑道。

“但我虽是皇帝,却也不能说一句话就把你放出来,除非能证明史朝英不是叛贼。”薛白道,“另外,裴奰是个外来的官员,他没有能够陷害你的能量,此事背后必然还有旁人指使,且涉及到更大的利益。”

这些,薛白从洛阳出发之前就知道。

他到范阳来,本就是查这件事的。

~~

对于裴奰对付颜杲卿父子之事,薛白有三个猜测,一是裴奰就是一个敢言直谏之人,但事情发生得太巧了;二是裴奰代表的是像河东裴氏这样的世族对变法的态度,通过弹劾支持天子变化的颜家,以示不满,这是最有可能的;三则,是河北当地的旧势力,对朝廷不断加强管制的反抗,但裴奰毕竟没有与这部分势力有利益瓜葛。

到了范阳的数日间,薛白并没有马上做些什么,没有插手军屯,也没有督促各项变革,只是派人暗中调查范阳文武官员之前的利益关系。

他常常召见杜甫,询问关于文教之事,偶尔能从那些武将子弟的轶事当中感受到降将们的态度。

直到数日过去,终于有了进展。

“属下查到裴奰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公正不阿,他有些怪癖……他私下里喜欢搜集新罗婢。”

“什么?”

“裴奰暗中在范阳城外置了个大宅院,收罗了一百余新罗婢。”

“他做贩卖奴婢的生意?”

“恐怕不是,他似乎是自己享用。”

薛白有些诧异,但原本的一些疑惑也就此消除,喃喃道:“怪不得他能捉到颜季明,果然是故意的了。”

如此,他的三个猜测也就有了结果。

(本章完)

第612章 阳奉阴违

密探退下去之后,天色已有些晚了,薛白想了想,还是召见了严庄。

严庄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到长安应试的贫寒举子模样,显得沧桑了许多,举手投足间沉稳而有气度。

他执礼拜见薛白,眼神里既有故人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有深深的崇拜与敬畏。

“这么晚还召你来,朕打算给你加加担子。”薛白道,“你对朝廷的新政怎么看?”

“好!”

严庄目露兴奋,迫不及待地应了一声。

接着,他神色一敛,郑重其事地道:“新政所改善的,正是臣这等出身微寒之人的命运。一直以来高门世族兼并田地、隐匿人口,使得朝廷赋税由普通丁户承担得越来越多,尤其河北深受其害,变乱多、赋税重、晋身机会却少。今陛下改制,且亲至监督,此河北百姓之幸甚。”

薛白点点头,道:“你能看到这点,朕很欣慰。”

“自新政颁发后,臣日夜揣度,不敢怠慢。”

“裴奰弹劾颜杲卿侵占军田、盘剥士卒之事,你有何看法?”

“颜公震慑不了河北的骄兵悍将,确属实。”严庄道:“军中难免有些跋扈将领,借着军屯多占麾下的士卒田地,且捂着粮食不肯交,颜公强制他们,反被告了一状。”

“你觉得谁能镇住?”

严庄略作迟疑,道:“若能让郭子仪、李光弼至范阳,臣再从旁辅助,当可顺利。”

“朕知晓了。”

“另外,裴奰弹劾之举乃心存投机。”严庄又道:“颜相公在朝中主持新政,恐怕触动了一些世家大族的利益,因此授意他对付颜家……臣以为,不乏有这种可能。”

“你是这么看的。”

薛白点点头,不置可否,但下旨加严庄为河北劝农使,命他负责重新整理出河北的田册、户籍,务必要准确的数字。

严庄领旨谢恩,退了出去。

~~

夜幕笼罩着范阳城,十分平静。

裴奰倚在躺椅上,闭着眼,脸上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思虑之色。

而在他腿边,两个娇俏可人的新罗婢正一左一右给他按着腿,时不时地,便有白皙娇嫩的手探到他的下身,试图唤起他的兴致。

“别撩拨我。”

裴奰淡淡哼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精疲力尽之后的疏离感。

“色字头上一把刀啊。”他喃喃自语地感慨着,提醒自己道:“眼下圣人就在范阳,我得谨慎些。”

等那美婢又想拨弄他,他便恹恹一挥手,让她们退下去,并招过一个心腹,吩咐道:“明日将她们送到城外去,别引人注意。”

“喏。阿郎,有人来访,自称魏翎。”

“让他到堂上见我。”

裴奰整理了衣衫,拿起一卷书,慢条斯理地往外走去,见了魏翎,颇傲慢地问道:“魏参军何事到访啊?”

魏翎神色颇有讨好之意,想必是因为前些日子见了天子器重裴奰,且颜季明一直没有从牢里被放出来,让他意识到了范阳的风向要变。

吹捧了裴奰几句,魏翎道:“下官有一物想送与裴司马。”

“本官概不收礼,你请回吧。”

“裴司马。”魏翎躬身上前,附在裴奰耳边小声道了一句。

裴奰听了,颇讶异,上下打量了魏翎一眼,道:“是他让你来的?”

“是。”

裴奰这才改变了态度,道:“那便是自己人了,你却不早与我说。”

魏翎笑道:“裴兄何不看看我带的礼物?是个新罗婢,且是绝色。”

“绝色?”

裴奰一挑眉,当即来了兴趣。

他府中其实已经有百余貌美新罗婢,可总觉得不满足,倒不是说他天赋异禀应付得了那百余人,而是他心里最喜欢的永远是下一个。

这种孜孜不倦搜寻美婢的心理已不能以好色来形容,倒像是某种瘾。

此时,裴奰便忘了自己方才说的色字头上一把刀、天子就在范阳、他须谨慎些,迫不及待道:“人呢?”

魏翎一愣,惊讶于裴奰那一本正经的外貌下藏的是如此急色的性子,也惊讶于他原形毕露得这么快,连忙答道:“就在外面。”

“唤来我看看。”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就被带了进来,说是绝色,其实裴奰府也不乏这样的绝色,可他还是十分兴奋,搓着手道:“好好好,有了她,我便集了一百零八之数……你叫什么名字啊?”

“奴家,丽姬。”

魏翎在一旁笑道:“这丽姬是我花了重金求购的,特意送给裴兄。”

裴奰便知他是有事相求,抬手让他坐下谈话,同时挥手让下人把丽姬带到他屋里洗干净等他。

他盯着她那款款而去的身影,下巴微扬,示意魏翎有事就说。

“是这样。”魏翎道:“我祖上在大唐开国之初便在范阳安家了,置了些薄田、部曲、奴婢,此番朝廷变法,征税均田放奴,我恐往后难以为继了啊。”

裴奰一听就明白了,拍手道:“先给你吃个定心丸,陛下这新法成不了,或者说只能成一半。”

“不知这是何意?”

“我来告诉你往后会如何,税法会从租庸调变为田税,一年一收也好,两收也罢,此事朝廷做得成。但隐田匿户查是查不清的,均田放奴也是不可能做到的。这便好比讨价还价了,现今朝廷的价码已给了,正是你们这些人还价之时。”

魏翎听懂了,却还是一脸茫然。

裴奰笑道:“你不懂该怎么还价?”

“正是,还请裴兄赐教。”

“无非敢开口而已。”裴奰道,“你先开口,反咬朝廷一口。”

魏翎若有所悟,道:“颜杲卿?”

“不错。”裴奰招招手,让他附耳过来,道:“你先把族中田地分到不同的族人头上,找到颜杲卿,口头许诺将你的田地都捐出去,我会伺机再次弹劾他侵占民田,混淆局面。”

“那这些田地还能回得来吗?”

“斗倒了颜杲卿,待御驾一走,自然会是你的。怎么?天子眼皮底下,你不交出去,想死吗?”

“会不会太扎眼?”

“以为只有你一家吗?”

魏翎道:“原来军屯之事亦是如此。”

裴奰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魏翎又问道:“那颜季明一事呢?”

裴奰道:“我早便知颜季明与史思明之女有来往,他们那些余孽里,有一人原是替史家贩卖奴隶的,我曾在其手上买过几个新罗婢,等了许多天,特意等到颜季明过去了,方下令拿人。”

“高明,如此一来,颜家洗不脱,水就更浑了。”魏翎道:“可裴兄做这些,又有何好处啊?”

这次,裴奰没有再回答,而是冷峻地瞥了魏翎一眼,嫌他问得太多了。

魏翎连忙告罪,不多时就告辞而去。

“太不小心了。”

裴奰看不上魏翎,摇了摇头,心想若非那人的关系,他才不会在这时候帮魏翎。

想到方才那个丽姬,他心里又火热了起来,加快脚步往屋里赶去。

这事就很奇怪,他明明已经打算好这阵子不沾女色了,可遇到新鲜的美人,还是不由自主,尤其是一推门,闻到那陌生又好闻的香味。

“美人儿,你在哪?”

屏风后显出一个窈窕的身影,丽姬却不应话,探头看了他一眼,怯怯的模样,很快又躲到了屏风那边。

裴奰快步扑过去,可惜却扑了个空,丽姬“嘤”了一声,转到了另一边,裙摆飞扬,香风阵阵。

“你躲什么呀美人儿?”

“郎君看起来好严肃的,奴家害怕。”

“哈哈,你莫看我是正气凛然的样子,私下里很随和的,你过来,我抱抱。”

丽姬又躲,问道:“郎君方才说有一百零七个美人了,怎还看得上奴家?”

她越这样,裴奰越觉有趣,道:“你错了,我最喜欢的就是你,旁的那些无趣得很。”

“依奴家看,郎君你这是病,得不到便要发疯的病。”

“你说的不错,我是病了,心病。”裴奰大笑,“我这病啊,还就得你这美人儿来医。”

“嘤,讨厌。”

丽姬绕着屏风又躲,不一会儿已是喘气连连,惹得裴奰兴致愈发高昂。

他甚至刻意放慢脚步,享受这种让她逃却不可能逃出他掌心的快感,因他已经老了,身体大不如前,最喜欢的反而是这种收集的过程。

“哈哈哈。”

裴奰渐渐忘情,神态也放肆起来,他从容地伸出手,捉住了丽姬的彩练,一拉,吓得她花容失色。

这一刻,他情绪到了最高点,干脆解开了腰带丢到一旁,敞开衣襟,显出了他的兴奋昂扬之处来。

丽姬大叫一声,抛下彩练,往门外跑去。

裴奰狞笑着追上了去,摊开双手便要去抱。

“啊!”

丽姬突然身子一猫。

裴奰感到自己抱住了一具身躯,接着感到一股汗臭与血腥味扑鼻而来,定眼一看,竟发现自己抱的是个雄壮的汉子。

他吓了一跳,连忙退后几步,发现眼前站了许多人,为首那恶汉有些眼熟,竟像是……天子身边的护卫。

“裴司马好雅兴啊,玩得很开心吧?陛下要见你。”

裴奰身子一颤,那股兴奋昂扬的劲头瞬间就萎靡下去,心中只觉五雷轰顶,万念俱灰。

无以言表的后悔之情涌上来,他明明知道后果的,且一次一次地提醒自己,偏偏就是摁捺不住,终于是铸成大错。

~~

夜很深了,薛白还没有睡,走到大堂上,看到了被绑在那的裴奰,以及立在一旁的魏翎。

“陛下,都招了。”魏翎道:“裴奰曾向臣亲口承认了他陷害颜杲卿、颜季明之事。”

薛白并不意外,因为就是他让魏翎去探裴奰的口风的。

“陛下,臣知罪!”

裴奰磕头不已,痛哭流涕,嚎道:“臣太想立功了,一听到那些将领闹事,就上表弹劾。臣被美色所惑,昏了头,铸下大罪,唯请陛下给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薛白看着他那哭红的双眼,不为所动,道:“你也是为大唐立过功的人,为何要这么做?”

“臣……臣病了,好色成疾,臣必定痛改前非……”

“朕问你为何要构陷颜杲卿、与朕对着干。”

裴奰愣了好一会,方才犹豫地回答道:“臣万万不敢忤逆陛下,臣只是……只是觉得……这么做会有机会……”

“何种机会?”

裴奰磕头道:“臣该死。”

“朕问你,会有何种机会?”

“臣误以为,能踩着颜杲卿……青云直上。”

“好,朕明白了,你是笃定了朕会忌惮外戚势力过大,也笃定了朕的新法成不了。你并非与朕对着干,只是不看好朕的国策,下注在另一边。”

“臣罪该万死!”

薛白问道:“说吧,你是如何受严庄驱使的。”

听到这个名字,裴奰终于反应过来,连忙道:“陛下明鉴,全都是严庄在背后主使啊!他吃准了臣好色的弱点,设计对付了臣,让臣对付颜杲卿,想要接替颜杲卿的位置……”

~~

“今日我见了陛下,陛下委我以重任,命我整理河北的田册户籍。”

严庄坐在黑暗中,对着几个人缓缓说着,又道:“你们回去以后可以告诉你们的主家,放心,陛下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陛下忙着变法,只须我们表态支持,此番便可有惊无险。”

“是。”他对面几人纷纷答应。

这些都是范阳降将派来的使者。

随着新君即位后的种种政策,他们这些人是渐渐感到不安的。

毕竟天宝年间,朝廷下放给了范阳极大的自主权,军政财税有节度使一手掌握,如同自成一国,如今随着军屯,士卒们渐渐安定下来,而一旦变法,朝廷便能通过土地直接控制士卒,也便是把税赋之权收了回去。这样下去,他们这些人也就没了价值,谁知往后朝廷会不会秋后算账。

出于这种角度考虑,他们对新政是有所不满的,遇事不决,便派人来问严庄。当时严庄让他们安心,称他自有安排。

这安排也不复杂,他收买了裴奰,指示裴奰不断地构陷颜杲卿。

若天子没有亲自过来,只在东都看奏折,无非会有两种看法,或认为颜家恃宠而骄,或认为是世家大族在对付颜家,那要么怀疑颜杲卿的忠诚,要么怀疑其能力,严庄都有趁机上位的可能。

至少此事在他看来是绝对安全的,因为新法一出,朝廷必焦头烂额,顾不到范阳。

他唯独没想到,薛白亲自到范阳来了,所幸今日面圣,薛白依旧相信他。

“还有,不论他们想做什么,近来都放老实些,忍到陛下南归之后。”

“但不知要多久?”

“要不了多久。”严庄道:“天下各州县不可能不出乱子,也许此时消息都已经在路上了。陛下最担心河北,我们却要他知晓,河北是最不需他操心的……”

正说着,有人赶到门外,像是有急事要说,严庄一看,见是自己派去盯着裴奰的人,当即让人到偏厅汇报。

“怎么了?”

“阿郎,裴奰被带走了。”

“为何?”

“小人不知为何,只知魏翎去见了他,不多时,便有一队人闯入府内将他带走了。”

“闯入?”严庄深感不安,皱眉沉思起来。

他来回踱着步,思忖着各种可能性,脸色渐渐凝重了下来。

末了,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啪。”

严庄把手按在桌案上,克制着心中的害怕,咬咬牙,下定了一个决心,让人先把田承嗣的使者招过来。

“我要去见田承嗣,与你一起出城。”

“明日出城?”

“不。”严庄道:“今夜就出城。”

话音方落,外面竟有仆从赶来,道:“阿郎,圣人召见……”

“什么?!”

严庄目露惧意,连忙与那使者低声道:“你速速去告诉田承嗣,到了鸟尽弓藏的时候,我若出事,他也不会有好下场。”

这番话,听得那使者也有些慌张,转身就想走。

严庄一把将人拉住,道:“从后面走。”

若有可能,他也想一起逃走,可他知道已经走不了了,只能寄望于今夜还能再次过关。

~~

见到薛白时,严庄心里稍感踏实了一些,因为堂内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天子就像是半夜无眠,想找人聊聊天。

“朕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是在长安酒肆,你们高谈阔论,骂李林甫奸佞、谈大唐积弊。”

“是,臣当时年轻识短,让陛下见笑了。”

“当年你助朕攻入洛阳、除掉安禄山,朕问你为何,你说你辅佐安禄山造反是为了改变世道,结果发现错了。这是真话吗?”

“回陛下,是真话。”

薛白道:“但如今变了。”

严庄微微一滞,预感到不妙,继续遮掩,应道:“臣变迟钝了,也变懒了。”

薛白深深看着他,道:“朕原以为你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反抗不公,渐渐看明白了,你是出于自私而已。”

“臣……不知陛下此言何意?”

“好不容易平定了天下,有人想着造福人民,你想的是牟一己之利,故而才迫害忠良,煽动士卒闹事,不是吗?”

“臣惶恐,臣不知这些传言是何处来的,臣一直恪守……”

“还敢狡辩?!”

薛白突然喝了一句,当即有禁卫推门而入,且把裴奰也提了上来。

“严庄小人!”

裴奰一进来便对严庄大骂不已。

“陛下面前你还敢否认?!若非你狼子野心,设计于我,我岂能至此地步,厚颜无耻的乞食奴、婢生子,你这等小人竟也能忝居高位,祸害生黎!”

他大概也知自己难逃一死了,干脆一逞口舌之快,骂得颇狠。

严庄拜倒在薛白面前,却是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裴奰指证完成,薛白问道:“严庄,你认罪吗?”

“裴奰冤枉臣,恳请陛下明鉴。”

“陛下,罪臣有证据。”裴奰道:“他侵吞叛军的缴获,收买将领,结交胡人,种种恶行,臣皆有罪证,他逃不掉!”

严庄依旧不肯认罪,还反问道:“裴奰,你冤枉了颜杲卿,还要构陷我,意在何为?”

裴奰大怒,忽道:“陛下,严庄不肯认罪,必是为拖延时间……他结交了叛军要造反,臣请斩杀了他震慑河北诸将。”

严庄脸色微变,连忙俯下头去,道:“清者自清。”

薛白愈觉失望,挥挥手,吩咐将他们拖下去。

之所以见严庄,薛白并不是需要他的口供,只是念在他出身微寒,本该支持新政,想给他一个悔过的机会。

但既然严庄想拖延,薛白也大可等着看看,那些河北降将们是不是真的还敢再反一次。

~~

次日,范阳官员听闻天子拿下了严庄,顿感风声鹤唳,深怕逼反了河北将领。薛白却是不以为意,再次微服出巡,去见了杜甫。

杜甫任河北提兴学事司,在范阳城中自有偌大官署,可他空闲时却也会跑到城外亲自教导一些寒贫人家的子弟,作为一种上行下效的引导。

久而久之,人们便在燕郊盖了个草堂供他们教学,名为“浣花草堂”。

薛白微服而来,也没惊动旁人,这日与杜甫坐在草堂中,谈的便是严庄之事。

“严庄虽受过出身贫寒的苦,却没想过庇护世人不再同样受苦,可见此同情之心并非人人生而有之,需靠教导而来啊。”杜甫感慨道。

薛白笑了笑,道:“杜子美这是教书教出经验了。”

杜甫忽眉头一拧,道:“发生了这等大事,陛下如何还出城来?万一严庄的同党兵变,岂不危险?”

“你久在范阳,说说哪些人是严庄的同党?哪些人又会兵变?”

“自是那些跋扈将领、内附胡人。”杜甫道,“河北情势之复杂,便复杂在这些动不动便要拔刀相向的桀骜不驯者身上。”

“那朕便看看,他们敢不敢对朕拔刀相向。”

杜甫依旧不安,踌躇地要尽快送薛白入城。

薛白则安之若素,捧着茶喝着。

他没表现出来,但心里是有些失望的,严庄之事让他意识到,在现今的大唐,并没有那么多人像他一样想改变阶级之间的巨大差距。

那些庶族、寒门拼了命地反抗,并不是为了改变这世道,而是为了成为高门世族,转过头来欺凌他人。

这让他感到想要达成的理想遥不可及,改变来改变去,终究是什么都没能改变。

想着这些,薛白的目光向窗外看去,见到一个年轻人正捧着书,在教一群衣裳褴褛的孩子们读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琅琅的书声传来,薛白放下茶杯,问道:“那莫非是降将张忠志的儿子?”

杜甫讶道:“陛下竟识得他?”

薛白顿觉欣慰,莞尔道:“终究是子美兄改变了大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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