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第1382章 精一

第1382章 精一

万历二十三年二月。

辽东告捷。

先是在去年十月,泰宁部落酋长把兔儿,联合朵颜部落的小歹青、福余部的伯言儿,察哈尔部的卜言台周联兵进犯辽东。

时辽东总兵董一元与辽东巡抚郭正域商议,察哈尔部虽兵马众多,但却远离广宁,我军可先败泰宁等三部,如此察哈尔部将不战自退。

于是郭正域依从董一元的方略,于广宁运筹帷幄,设伏大破三部。福余部的伯言儿战死,泰宁部把兔儿重伤,俘虏和斩首共五百四十多人,缴获牛马骆驼二千头。

天子大喜升董一元为左都督,加封太子太保,荫封世代为本卫指挥使。

因担心泰宁部去而复返,董一元选精兵强将与辽海道参议杨镐一并于辽东的冰天雪地里行军四百里,于三天三夜后袭击泰宁部巢穴。

明军大胜共斩首一百二十级,缴获牛马及兵器不计其数,兵马几无伤亡。

泰宁部把兔儿因受重伤不久病死,余部溃散,至于原本想与泰宁部联合进犯的察哈尔部亦是遁去。

天子因此战大功,十分高兴,当即加董一元加官二秩,世世代代荫袭。

天子十分注重武功之事,对郭正域,杨镐二人进行考察,认为二人都是良才。

杨镐因战功升任辽海道副使,寻又知杨镐在任辽海道参议开垦荒田一百三十多顷,每年储藏粮食一万八千多石,又再升杨镐辽海道参政,迈入了三品大员的行列。

至于郭正域整治辽东有方,而且在击败泰宁,福余等部后提出分化拉拢之策。

他在给天子的上疏中言,泰宁部遭到重创已一时不足为惧,现在仅余福余,朵颜二部与我大明为敌。

福余部酋长小歹青已有悔意,可以允其开市以作拉拢,作为分化福余,朵颜二部之用。

天子听了决心采纳,准许郭正域在义州开市。

于是福余部酋长小歹青为了报答明朝,密告朵颜部长昂入侵的消息,郭正域提前得知消息后以李如梅为将大破朵颜部于锦州。

天子闻之大喜,不仅将兵部尚书石星好好地夸了一顿,当即下旨将郭正域从右佥都御史升任兵部右侍郎,为正三品,并令郭正域进京述职。

郭正域也创造了一个官场神话,以非翰林出身,为官十二载即官拜三品侍郎。

正阳门前,当年那个燕京时报的编辑,因为林延潮喊冤而被打断了腿,之后忍着旁人歧视的屈辱考中了进士。

本来他的文章可名列前茅,但因瘸腿之故,在殿试中被贬抑三甲之末。

之后的馆选,以他的才学也本可脱颖而出,但馆师沈一贯为了让自己门生入选,同样以样貌的理由将郭正域拒之门外。

如今郭正域又回到了这里。

与郭正域一同的还有汤显祖,屈横江,卢万嘉等人。

而今再入京华,众人但觉以往之事如过目之云烟。

“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回到京师了。”屈横江感慨,当年意气奋发,颇有侠气的他,而今已愈发精明干练。

卢万嘉也出声道:“当年老师上天下为公疏,燕京时报被查封,我与屈兄,汤兄你们先行逃亡,浪迹天涯,在江湖间躲躲藏藏。”

“后老师起复进京,我等虽是性命无忧,却再无意出仕做官,出游各地既是游山玩水,也是体察风俗民情。”

汤显祖笑着道:“是啊,这些年我等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正印了当时时报上那句刊题‘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

“不,不,”屈横江反驳道,“我倒是觉得似另一刊题‘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此言贴切。”汤显祖,卢万嘉二人都是称许,然后大笑起来。

就连一旁排队入关郭正域也是微微一笑。

“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众人如此时常谈论,令郭正域又回到了年轻未仕的时光。

“那时我等满腔热血,就盼着朝廷可以用老师事功变法,如此也要跟着尽一份力,将来也能青史留名。”卢万嘉感概道。

屈横江闻言则打趣道:“那也是巡台大人青史留名,哪里轮得到你我这些无名小卒。”

郭正域回过头来笑了笑道:“不敢当。”

汤显祖道:“这话倒是不假,要不是朝廷以中丞出任天津巡抚时,我等哪里有机会为抚院幕僚出仕。”

“说得对,若非抚台大人,我等也没有了用武之地。”卢万嘉,屈横江一并赞同。

“不敢当,你们来助我一臂之力,我不知多高兴才是。”

郭正域望着正阳门城楼,肃然道:“当年时报虽被查封,不再刊行,京中的百姓或许今日也没有几个人记得。但办报之宗旨‘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此八字,我绝不会忘记。”

众人想起往事,一并点点头。汤显祖道:“十二年过去了,此事我亦一日不敢忘记。”

“是,就如老师那样以天下为己任担起兴亡来,不以为自己卑微而不去事功。”卢万嘉如此言道。

其实郭正域主政辽东后,他们配合在当地屯垦荒田,鼓励百姓栽种玉米番薯之物,实实在在地为百姓作了不少好事。

“你们在聊些什么,还不过来!”正阳门的城卒呵斥道。

郭正域笑了笑,当即让人将文牒奉上。

城卒见了立即拜下道:“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抚台大人赎罪!”

城卒心想,如辽东巡抚这等封疆大吏进京,就算没有几队兵马在前开道,也是好几个大车满载着打点京官的土宜,至少身后也是家仆成群如此。

似郭正域这样一个瘸子轻车简从的,连个七品知县的派头都不如。

随即郭正域从正阳门进京。

郭正域到京后第一件事就是到兵部递了帖子,哪怕是他这样封疆大吏进京,但要拜见兵部尚书石星,也不是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的。

但郭正域有边功在身,连带着石星合兵部上下也得到了天子嘉奖,所以兵部官吏特意给郭正域排了次日下午的一个时间。

郭正域闻之后当下给对方一个门包,令对方十分满意。

此次进京叙职,兵部上下都要打点,这笔钱郭正域早已经备好了。郭正域本人在辽东为官虽是双袖清风,但对于官场这些陋习也没打算绕过。

打点好了,可以少许多麻烦,也可以少走弯路。

这与孙承宗截然不同。

孙承宗的清是真清,翰林之所以更清贵,主要还是彼此打交道的对象不同。

“公事已了,”屈横江提议道,“是了,不知稚绳如何?我们去寻他如何?”

听了屈横江提起孙承宗的名字,郭正域默然不语。

众所周知以往燕京时报的人与孙承宗交情极好,当年林延潮被贬至归德,孙承宗宁可放弃会试出仕的资格也要追随林延潮而去,而今……

郭正域与孙承宗却有了分歧了,这分歧不知是从何而起。

旁人还以为是孙承宗与郭正域一内一外,或是二人地位渐高,顾虑重重,不似以往那般相投。

不过个中原因二人都是心知肚明。

卢万嘉见郭正域的神色,立即道:“诶,稚绳眼下正在慈庆宫给皇长子讲书,此处哪里是我等想见就见得的。”

屈横江道:“稚绳不是这样的人……”

屈横江要再言却给卢万嘉打断了。

郭正域回过头来道:“稚绳,我们是一定要见得,不过现在……我先去新民报馆!”

听了郭正域一语,众人都是拍手叫好。

几人坐着马车来到了新民报馆。

刚一下马车,众人即觉得此处气象不同。

换了京里一般衙门那都是门禁森严,石狮子把门,还有鼻孔朝到天上去的门子。但是新民报馆却是不同,这里几乎没有门禁,旁人是随意进出。

众人问路上楼,但见沿途上的编辑各个都是一副烟熏火燎,好几日没睡的样子。

就算是出身如翰林,也是大致如此。

众人都是专心致志,心无旁骛,一心都关注在手上的稿子里,如此氛围是郭正域他们在其他衙门里都没有看到过的。

不久他们在主编室里见到了方从哲。

方从哲现在可谓名声在外,经孙承宗之手后将新民报经营的有声有色,众人能拜见他都是高兴。

不久旁人都退了出去,只有方从哲与郭正域二人留在房中。

正如郭正域不知何时与孙承宗疏远的,他与方从哲也是不知何时接近的。

作为一名传统读书人,郭正域在入仕之初还有些道德洁癖,故而他与孙承宗往来密切,相反对于心思深沉的方从哲少了来往。

但后来林延潮将方从哲引荐给郭正域,故而二人也渐渐拉近了关系。

二人关门说话商量大事,方从哲道:“恩师现在之处境并非太好。”

郭正域叹道:“我不明白恩师非要提出复张太岳名位呢?”

方从哲道:“此事说来话长,恩师曾言前两年面君时,圣上引太祖之言告诫,元朝以宽失天下,失在太宽,相反秦失天下在于猛,汉兴济之以宽,以宽济猛,是为得之。故太祖济之以猛,取宽猛相济之道。”

“太祖济之以猛,因此废宰相设锦衣卫,以空印案等整肃贪官污吏,即位三十一年,无一日倦怠,整顿国事,美命你如何看来?”

郭正域道:“宽猛之道在于裁量,不可一味以猛,也不可一味以宽。更不可各以宽猛为久持。这正如弓弦一紧一松,方能百步穿杨!”

方从哲拍腿赞道:“正是如此,难怪恩师常称众门生中你最能领会他的心意。”

郭正域笑了笑,林延潮纵是心底如此想,但也绝不会在弟子面前说出此言。

但见郭正域道:“哪里及得中涵,咱们继续说。”

方从哲道:“嘉靖年时,世宗以君王独治天下,是以为猛;隆庆时,穆宗性子宽和,以君臣共治天下,是以为宽。而本朝到了张江陵后,也是天子独治天下之局。”

“当今天子确实以猛治天下。”

方从哲道:“其实不然,这争国本之事闹到现在,逼退四位首辅,十几员部堂,一百多名官员被罢官流放充军,百官与圣上早已离心离德,譬如顾宪成,邹元标公然抨击朝政。如此风气之下,皇上已不能一人独治天下,但却又不肯君臣共治天下!此乃当今天下之巨弊也!”

郭正域叹道:“中涵所言极是!圣上魁柄独持,却又不趁此将大小政务整顿一番,中外人心收拾一番,朝廷二百年固结之人心,一朝令其涣散至此啊。”

方从哲道:“不,以圣上之聪睿肯定早就看到了这一点。皇长子性子温和,颇有穆宗之范。今因争国本之事,得到百官拥护,将来为君,也是君臣共治天下之局面。”

“圣上让皇长子出阁读书,心底早就明白这一点,储位之事拖延越久,大臣们也会更倾心于皇长子。”

郭正域闻言暗暗佩服,论见事之明方从哲还在自己之上啊。

但他没有明面上道出而是道:“所以依中涵兄所言,陛下不是不肯君臣共治,而是在位之时不肯有君臣共治之局。”

“没错,”方从哲点点头道,“当今天下唯有宽,才可济之救之!用宽之必要君臣共治!这也是恩师之所以不肯入朝为相之因了。”

郭正域点了点头。

方从哲笑着道:“其实恩师等一等也好,恩师自万历八年中进士以来,拜为宰辅用了十四年。时日太短,如同年不过四五品之间。反观沈四明则他的同年乡党都在朝中身居高位。而且恩师一路从翰林院至礼部,没有吏部任过官职,而辅臣中赵兰溪,沈四明都曾在吏部任官,这点又是不如。”

“这一番廷推,满朝官员推举他上去,乍看是因平倭之功,实因他能直言规劝天子。在皇长子立储之事上建功!如此一旦入阁必有圣上有所冲突,如此何谈君臣共治呢?故而复张太岳名位乍看是一事,但其实是此一事不成,则无一事成!”

“我今日方才真正明白恩师之苦心。”郭正域道。

方从哲道:“那么美命这一次进京为何?”

郭正域道:“本用心为拥戴之事,但经中涵你这一番话,打消了此念头。”

说完郭正域,方从哲都是大笑。

方从哲道:“我何尝不心急如焚,但苦于人微言轻。你看这准字古字下面有一个十字,古今文书平移,皆用此字,但后来寇准为宰相,为了避讳准字减此十字,至今不改。”

“这宰相之尊由此可见一斑,但此相体本朝除了张太岳外,无一位辅臣可复见!实为可叹可恨!”

郭正域点了点头道:“要行新政变法,至少也要君臣共治之局。这一次吾入京,纵不能面圣,但也要以此谏之!”

“美命,不可乱来!”方从哲急道,“你方才还不是说打消念头吗?”

郭正域笑道:“我岂会如此毛躁。”

说完郭正域从袖中抽出一疏来道:“这是我要呈给天子的奏章,中涵替我把一把关。”

方从哲见此犹豫一下,然后从案上取来叆叇戴上看了起来。

“改辽东都指挥使司为承宣布政使司?”

明朝辽东建制上属于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如杨镐虽在辽东作参政,但却是寄衔在山东。在辽东都司更北的则是奴儿干都司。

明成祖时国力强大,朱棣派宦官亦失哈九上北海,对奴儿干都司的女真各部进行安抚。此举类似郑和七下西洋,只是规模没有那么大。

当时东北女真各部通过与明朝的往来,甚至将明朝的丝绸渡海卖给日本北海道的松前藩。

这条路线也被称为东北丝绸之路。松前藩之地就是虾夷族所居,而这明朝从东北流入的丝绸,也被称作为虾夷锦,成为日本稀世的唐物。

方从哲看了郭正域的方略,微吃惊道:“美命,你这是何意?”

郭正域笑了笑道:“就是奏疏里的意思。”

“美命!”

郭正域抚须道:“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故而能齐家者必修身,能治国者必能齐家,能平天下者必能治国!”

方从哲明白了郭正域的意思,当即道:“美命,你是要在辽东用事,迫朝廷变法吗?”

郭正域道:“中涵,现在不是洪武永乐之时了。奴儿干都司名存实亡,朵颜三卫亦是叛乱,为何如此?去年今年草原都有白灾,开市只是权宜之计。更不说虎视眈眈的察哈尔部及女真,朝鲜。”

“若我们现在不经营辽东,若将来辽东有失,则天下必然震动!恩师在朝鲜义州设镇屯兵的用意不正在于此吗?”

方从哲额上冷汗滴落道:“美命果真思虑周全,从哲于朝堂上说得头头是道,但论及事功,着眼全局实不如兄。”

“要设立辽东承宣布政司使,如此将财权,人事,皆独立于山东。这不失为妙策。但这钱从何来?人又从何而来?朝廷给吗?单论山东地方怕也是不肯吧!”

郭正域道:“故而我这才找中涵助我一臂之力!”

方从哲想了想微笑道:“我也有一事相求,请美命推于东阿复起,重任礼部尚书。若不如此山东地方官员不会同意辽东设布政司。”

二人相视一笑,随后方从哲从柜子里取出一壶酒来道:“美命,你我喝两杯!”

郭正域点了点头。

这时郭正域忽举杯停止,方从哲问道:“为何不饮!”

郭正域道:“中涵,你说我等为官一任,来来去去不过二至三年,但对当地百姓而言却实如父母一般,万千百姓的祸福就在一念之差。而文渊阁里来来去去那么多辅臣,志以天下为己任而才又能副其志者,两百年来,唯有张太岳也!”

方从哲笑道:“方才美命还不愿恩师以相位换太岳的名位!”

“不愿是为恩师个人,愿则为了天下苍生!”郭正域感慨道。

“我汉家气节延绵千年至今而成风骨,这慨然以天下为己任之气会在天下读书人代代相传。”方从哲道。

“那也要看天子肯不肯用,敢不敢用,”郭正域叹道,“恩师不在庙堂上我等也当事功!”

“说得好,先以此酒先敬张文忠公!”方从哲笑道。

“但盼有沉冤得雪的一日!”郭正域点点头道。

二人将美酒洒在地上,室内顿时酒香扑鼻。

二人都是大笑,然后各满一杯落肚!

二月春寒料峭。

而在运河边,一所书院已是建成。

听闻林延潮讲学开办书院,保定巡抚刘东星可谓出钱出力,当地官员也是极力配合,故而不过数月功夫书院即已建成。

建一座书院容易,但书院何去何从却是不容易。

书院名为学功书院,学功是林延潮的号,也是以学为功之意。

此书院距京师不过百里地,兼之靠近运河,着实方便。

学功书院与鳌峰书院不同,分文,理两大学院。

文学院由林延潮兼任院长,副院长则是徐火勃,理学院则请赵士祯,徐光启二人兼任。他们反正任中书舍人也是有名无实,而在京师鼓捣那些东西也不被传统士大夫所认可,因此索性就搬到书院来研究。

书院落成之日,文学院又称作精一学院,出自当年林延潮在鳌峰书院所讲的精一之功,糅合了王阳明所言‘惟一是惟精主意,惟精是惟一工夫’,代表了事功之学在于惟精惟一。

精一之功用人话来概括就是,先设定目标(道心),确定目标与现实(人心)差距,既不可不切实际,也不能太佛系,找出方法所在(惟一),然后通过解决问题去实践事功(惟精),最后通过实践达到目标或接近目标。

比如要赏花除草,去除草即可,既不要斩草除根,也不用违意接受,一心一意去为之好了。从心而为,不是为而累心,说到底即是‘知止而后有定,定生静,静生安,安生虑,虑而后能得’。

此论化自儒家十六字心传,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林延潮谓众门生,这一句小至修身处世,大至为官治世皆可用得。

而理学院则称为有贞学院,这是为了纪念徐有贞所名的。徐有贞曾任鳌峰书院讲师,后在任职的路上病故,但他所写的先后两本潞水客谈,却成为了有贞书院的宗旨。

在潞水客谈中所言,天下务农之学有两等,一等是尽地力,一等在于劝农桑。

尽地力就是让同样大小的田种出更多的粮食,劝农桑则在于让更多人的去种田,或从事种田有关之事。

精一书院就是劝农桑,而有贞书院在于尽地力。

当时大多读书人务得都是劝农桑,但后世读书人学尽地力的更多。

故而读书人嘛,难免两等学说都是彼此相视。但菜鸡永远都是互啄的,高手则知长短互补。

至于学功书院的宗旨也改了。

人才不是木材,砍下供人取暖,而是要为参天大树。

为国储才,为科举之用不是书院宗旨,而是志在让人人皆尽其才。

听说不以科举为正业,徐火勃等人都是吓一跳,如此书院哪开得下去?又有哪个读书人肯来?

不仅如此,学功书院还改了以往励学金的制度,没有上舍中舍外舍之分,对于学习优异的学生也不提供免费食宿,且供给膏火银。

不仅如此书院学生食宿书本学费自理,一学三年毕业时还要进行考核,若考核不过,书院不承认你是书院的学生。

这一下众人皆惊,从来没有听说如此办书院!如此哪里能吸引到优秀的学生至书院就学。

而林延潮则不介意此,对于书院学生不设门槛,但凡能交得起学费,一概收入门下。

这等‘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的举动,又是引起了徐火勃等讲师们一番惊世骇俗的讨论。

如此林延潮还打算书院第一期招收三百人,但凡十六岁以上的读书人,出得起钱的都可以来(划重点)。

自书院在新民报上放出招生广告后,徐火勃等做好无一人上门的准备,但哪知短短数日竟有一千余人报名书院。

因此徐火勃又是一番‘震惊’,最后因院舍不足,林延潮对书院学生进行一番难度极低的考试,剔除了一些连字都写不好的‘读书人’,最后收了一千人。

其中精一学院七百人,有贞学院三百人,大多人都是冲精一学院来的,若非精一学院收满,有贞学院连三百人都招不满。

于是林延潮就在学功书院驻扎下来,以后与顾宪成,邹元标的东林书院形成一南一北两大书院。

本来林延潮在闽中办学,地处偏远没有那么大影响力。但经此一事林延潮等于几乎将书院开在天子脚下。

赴京赶考的读书人路经此处,无不闻名前来拜访,因此学功书院名声越来越大。

甚至连进京作官述职的官员,也要来此拜会林延潮,官场上有谚‘未去朝天子,先来谒学功’。

夏去秋来,学功书院再度招生,又收一千学生。林延潮向着三千弟子又近了一步。

当然林延潮也很忙……忙着造人,林浅浅有孕,数月之后为了林延潮诞下一女,闺名单字一个双。

林延潮喜不自胜,书院开办,又得一女,但觉得此生足矣。

而天下仍是大旱大水兵事不断,一片如火如荼。

林延潮有时一别书院,溪边泛舟钓鱼过着不问世事的日子。

虽说林延潮不问世事,但朝堂大事还是不断传入他的耳中。

郭正域向朝廷提议设立辽东布政司之事,首辅赵志皋,次辅张位还以为是林延潮的主张,来信咨询打探。

于慎行起复出任礼部尚书,多次请他回朝主政。

闲居在家的申时行,沈鲤来信责他‘不谙大体’,枉费他们多次举荐的心意。

这些都是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

林延潮于来信一笑置之,历史轨迹早已改变,如同一个车轮碾过虽是一遍又一遍,但车不知不觉已是行了许远,注定了不是当初的路线。

日趋纷乱的天下大势,又泼上了一瓢油。

阙左门前的宫道,郭正域拄着铁柱杖,一步一步行着。

此铁柱杖是天子所赐,一般是给致仕大臣的恩典,这一次特赐给郭正域,一来是因他辽东军功之故,二来是为当年打断其腿亏欠的补偿,三也可能是同病相怜。

铁柱杖顿在宫道上的青砖上,铿锵有声,众官员都看了过来。

眼下郭正域不再是当年顺天府知府想打断腿就打断腿的读书人,他已是正三品大员,朝廷的封疆大吏,主理辽东。

而今日廷议议论是否设立辽东布政司,正是由六部主事以上,在京五品以上官员,连同科道合议。

此议正是由郭正域倡议的,经过内阁核准后下兵部部议,再交廷议而决定。

此议能经内阁核准已是极难,再经兵部部议更是难上加难,无论最后廷议上能不能通过,足见郭正域的能量了。

宴厅内的阁臣沈一贯打量四周,一旁的兵部尚书石星正与他的同乡礼部尚书于慎行谈笑风生,而厅外的郭正域令他颇不舒服。

当初他因一己之私用自己的学生为庶常,而将郭正域拒之门外,失去了成为对方教习师的机会,没料到而今对方竟官至辽东巡抚。

更令他不舒服,郭正域不过是林延潮一个门生而已。

更不用说出任皇长子讲官的孙承宗,新民报主编方从哲,还有几乎穿一条裤子的于慎行,现在石星也因与于慎行乡党的缘故,隐隐倒向了林延潮。

林延潮还未回朝堂上,一旦回到朝堂上又如何?

“肩吾,怎么脸色不好看?”于慎行与沈一贯说话。

于慎行与沈一贯是同年,又一并入翰林院,当然了解这位年兄‘忌刻好胜’的性子。至于他与郭正域的过节,也是了解一二。

沈一贯自不会把心事与人说,而是道:“可远兄,莫非会看病否?”

二人笑了笑都是看向门外,廷议即将开始。

(本章完)

1402.第1383章 芦花荡

第1383章 芦花荡

林延潮虽身在书院,但于国事家事天下事也是事事关心。

郭正域提出在辽东设布政司之事,在廷议上被打回。据方从哲所言是沈一贯作梗之故。

郭正域也致信于林延潮,虽说没有明言是谁阻扰,但郭正域于信中感慨,事功之难也!

朝廷因党争,多方肘制之局已成,满朝官员只知相互拆台,而置社稷于不顾。

这么多年来朝廷成事的少,败事得多,多少利国利民之策,最后到了庙堂上都被压下。

如林延潮当初主持的两淮盐税,至今仍在反复。

而原先议定的于倭国封贡之事,又遭清流反对,纵如兵部尚书石星也只能勉强支撑大局。而议定的封贡贸易之事,原先是开放给梅家及鲁苏闽浙商人,结果反被皇室及河南宗室乘势而入进行垄断。

他们在朝鲜强买强卖,吃相极为难看,弄得朝鲜乌烟瘴气,不仅是与之贸易的小西行长这些倭人,甚至连朝鲜人也在抱怨。

明朝死伤近万将士,花了两百多万两银子打下的朝鲜之役的胜果,尽都便宜了宗室。

郭正域信中多次有言,若是恩师在阁则断然不至于如此。林延潮见信不由一叹,郭正域倒是想得太天真了。

但另一事则不同了,那起源自一本书,此书名为《闺范图说》。

说得是万历十八年,归德名儒吕坤担任山西按察使。

期间他采辑了历史上贤妇烈女的事迹,著成《闺范图说》一书。

后陈矩出宫时看到了这本书,买了一本带回宫中。结果郑贵妃看到此书,于是命人增补了十二人,以东汉明德皇后开篇,郑贵妃本人终篇,并亲自加作了一篇序文,影射东宫储位之事。

后来郑贵妃的伯父郑承恩及兄弟郑国泰重刻了新版《闺范图说》,并于京师大街小巷发行。

结果吏科给事中戴士衡上疏弹劾吕坤,言他进《闺范图说》,意欲结交宫闱,逢迎郑贵妃,以为立储之事。

由此事可知吕坤是冤枉的。

但是时人分析,此为吏科给事中戴士衡受人指使之举。

戴士衡万历十七年中进士,然后出任新建知县,当时张位正在新建老家赋闲。

而这几年戴士衡官运亨通,从知县一下子升至吏科给事中,都有张位提携的影子在其中。

张位在阁主事与吏部极为不睦,他与孙丕扬间可以用宿怨来形容。

孙丕扬去年接替陈有年为吏部尚书后,大举改革。

当时满朝上下对孙丕扬都很认可,认为他除了有些‘轴’外,绝对是一位清正廉洁的官员,由他来担任吏部尚书,可以革除吏部的积弊。

而孙丕扬也确实如满朝文武上下所期望的那样,他至吏部后公正严明,不徇私情,史称‘挺劲不挠,百官不敢以私干者’。

为了杜绝请托之风,孙丕扬创造出独一无二的选官办法,那就是创“掣签法”。

此法说白了也就是抽签法!

一切大选急选官员,全部由抽签决定,如此可以彻底杜绝请托。

此举一出满朝上下无不称为公允,但是却惹怒了内阁。

避免干扰?杜绝请托?你这不是明白着指着和尚骂秃子,说得就是咱们内阁干涉你们吏部的人事权吗?

万历野获编上记载了这样一个段子。

说得是官场上避道,官员路上轿子碰到了,级别低的官员要避级别高的官员。

当时六部官员碰到了内阁大学士都要避道,唯独吏部尚书不用。到了严嵩时,内阁势重,所以吏部尚书也要避道,一直到了申时行为内阁大学士时,吏部尚书都要避宰相。

而到了爱搞事的陆光祖任吏部尚书时,当时内阁大学士是王家屏。

陆光祖让人事先探明内阁大学士坐轿的路线,然后迂回于道上不与内阁大学士相遇,用此来避免阁部争礼。

而到了张位与孙丕扬分任阁臣太宰时事情就来了。孙丕扬原来也是效仿陆光祖故意绕开内阁大学士的轿子。

但是有一次不小心两个人的轿子在路上碰到了,于是孙丕扬下轿于道旁作揖,还是尽了礼数。

结果张位看见了却装着没看见,拿着扇子掩面而去。于是两边撕破脸,大家公然交恶了。

吕坤与吏部尚书孙丕扬又是极为交好,称其为大贤,将他与郭正域并称。

戴士衡弹劾吕坤,即是铲除孙丕扬的臂助。这其实是张位与孙丕扬两位大佬在幕后较量,更深一步说就是内阁与吏部之争。

但是事情并没有朝想象中的发展,此事横生出枝节来。

戴士衡弹劾吕坤,此事牵涉到郑贵妃,连同给郑贵妃出书的郑承恩,郑国泰受到牵连,一日他们在路上走着,结果被一群义愤填膺的太学生们给揍了一顿,如此事情就闹大了。

郑贵妃跑到天子那哭诉了一番,不知为何认为牵涉到皇长子。于是天子就下诏责备太子左右的讲官,认为他们没有教导好太子。

此诏是经沈一贯所发的,于是陶望龄,袁宗道等人翰林们气愤不过,前往内阁找沈一贯说理,为孙承宗,李廷机叫屈,指责沈一贯为何不封还圣旨,而是帮天子指责皇长子。

林延潮看到这里,也是为陶望龄,袁宗道二人直摇头。

天子下旨指责皇长子,表面上看是为了郑贵妃出口气,但其实意在对皇长子进行敲打。

自从皇长子出阁读书后,天子对于皇长子的忌惮之心是越来越深。张诚等明着暗着打压皇长子,在慈庆宫供给的事上作手脚,以为天子看不出来?

孙承宗等众讲官不忍着,将张诚减少慈庆宫供给的事公之于众,也不能说是有错。

毕竟此事过后,他们是在满朝文武上下获得了名声,张诚也得到了天子更近一步的信任,只是唯独令天子对皇长子忌惮更深。

再加之焦紘又上了一个养正图解,这都还没当太子了,就已经按照太子教育了,这样劝进也太过分了吧。

最后天子抓到这机会对皇长子训斥一番,也是平复上次闹事的风波,其实是告诉你,这储位朕还没给你呢,你不能抢,你的老师们这一次就代你受过了。

其实事情到了一步也就是了,大家你好我好收工就是。

哪知陶望龄,袁宗道却挺身而出对着沈一贯批评了一番。沈一贯的态度本就是倾向支持于皇帝,毕竟是王锡爵的现在,岂会无缘无故封驳这圣旨,再说皇长子受训斥在他看来也是‘咎由自取’。

结果陶望龄,袁宗道到他那边一闹,沈一贯肯定是‘惊怒交加’的。

无故背锅岂是好受?

而且沈一贯对孙承宗早有不满,此事却起于袁可立。

袁可立当年在苏州给申时行后院点火后,虽然被贬,但清正之名却传遍了朝堂之上。

到了万历二十二年的时候,浙江民变。

起因在于前礼部尚书董份,以及前祭酒范应期。

当时董份在浙江霸占民田,已是一方暴富,在严世蕃时列举明朝‘福布斯排行榜’,董份就位列大明十七人之一。到了万历二十年时,董份积攒钱财已是到暴富的程度。

当时浙江的百姓状告其侵吞家产的状书可谓是塞满了衙门口,这与当年海瑞到应天出任巡抚时,百姓们状告徐阶实有的一拼。

当时范应期也是如此民怨极大,当地知县迫于民意将祭酒范应期抓起来,结果范应期上吊自杀。此事被董份知道于是指点范家上京告御状。天子降旨将查办此案的浙江巡按,乌程知县问罪,一个被戍边,一个被革职为民。甚至连推举浙江巡抚的吏部尚书孙丕扬,以及浙江巡按的左都御史都牵连问责。

此事一出,浙江官场震动,有范家例子在前,谁也不敢再查办董份。

但是孙丕扬也是硬骨头,愈挫愈勇,当即派袁可立出审此案。

在有前任的前车之鉴下,袁可立要彻查此案,可谓背负压力极大。

董嗣成是林延潮同年,且他任礼部郎中时,与林延潮交情也是很好,何况申时行屡次来疏要求林延潮,以及沈一贯关照董份。

林延潮也是写信给袁可立,让他手下留情,放人一马,但袁可立却是没听。

至于沈一贯之言,袁可立更是不理。沈一贯大怒之下放话要找袁可立麻烦,哪知孙承宗站出来替袁可立宽解。沈一贯顾忌孙承宗皇长子讲官的面子,这才含怒收手。

因为此事,董份及长孙嗣成、次孙嗣昭先后过世,最后其多年侵占的民田也是大半还给了老百姓。

当时袁可立在浙江任官时,正值倭寇来犯朝鲜,当地官员‘过度紧张’,不少豪商被衙门无故安上通海通倭之名。袁可立却不冤屈一名百姓,经过详查平反了不少冤案。

因为这些政绩,作为当初力荐袁可立的孙丕扬,也是毫不吝啬,以天下官员政绩第一的名义将他举为给事中。

袁可立离开浙江后,浙江百姓可谓是沿途相送,同时还以两百年来唯一一位推官的身份入苏州名宦词的官员。袁可立到了京师时,天子也是破例召见。

也许是年少得志,袁可立有些没有把握分寸。

当时一位御史因事触怒天子,沈一贯遂上意,要将此人廷杖。结果引起了几十名科道言官一起赶到文渊阁,求沈一贯相救。

沈一贯满口推脱说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皇上的意思啊,你们就不要为难我了。

当时袁可立新官上任,在末座笑道:“这不是皇上的意思,而是相公不肯相求耳!”

此言一出,所有御史们都是惊呆了。唯独袁可立夷然不屑,在众人面前为御史叫屈。

沈一贯连连冷笑看了袁可立一眼,对左右问道:“这末座白皙者何人?”

沈一贯知道是袁可立后,于是新仇旧恨就连着孙承宗一并算上了。

而这一次袁宗道,陶望龄为孙承宗喊冤。从帝党的角度而言,沈一贯肯定是要站在天子一边,而不是皇长子一边,所以他趁势以退为进,重新祭起了王锡爵的老套路向天子辞职。

天子出于‘挽留’沈一贯,当即下令重责!众所周知,也是天子向来的习惯,在争国本之上,他于罢免官员或推迟皇长子出阁读书之事时,但凡有言官出来为罢免官员开脱或反对他的决定,他都是会在旨意上写一句‘激奏’,‘激朕’。

于是袁宗道,陶望龄此举当然就是‘激朕’。

先是讲官邹德溥,他其所居为锦衣卫千户霍文炳故居。后被人告发邹德溥私藏霍文炳的金子,然后为东厂所劾。邹德溥被革职并追赃。

然后就是上养正图解的焦竑,在去年顺天乡试之中,焦紘作为副考官。

而事后有人揭发说焦紘取中数名考生‘文体奇险荒谬’,肯定是暗通关节了,于是被贬为同知。

邹德溥竟然私藏一名锦衣卫的黄金然后被东厂揭发。考生有问题,焦竑作为副主考被问罪,主考官却安然无恙,这真是应了那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皇长子两名讲官都革职查问,一时人心惶惶,对于朝中‘太子党’而言当然是一个打击。

而天子从头到尾没有降旨对于袁宗道,陶望龄严斥,但最后责任却是由二人担了。

这二人的意气之举,最后让皇长子来买单。

二人羞愧不已,请求辞官。内阁二话不说,立即准了二人请求。

而袁可立因屡屡上疏言事,也被沈一贯抓到机会,最后被革职为民。

革职的圣旨到达时,袁可立正与同僚对弈。听到自己被革职后,袁可立从容将棋盘上的棋子收入棋盒之中,然后骑了一头驴离开了京师。

京师里的官员无不痛惜袁可立的遭遇,为他鸣冤叫屈!

袁可立,陶望龄,袁宗道都是跟随林延潮多年的门生,同时也与孙承宗交好,经此一事孙承宗被打落谷底,连带着林党骨干也是受损严重。连带着皇长子一方势弱。

孙承宗闻此病了三天,然后在病榻上写信给林延潮,将一切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言自己无能辜负了林延潮的托付,自己一人无力在京中主持大局。

林延潮则不知如何宽解,他明白陶望龄,袁宗道去质问沈一贯,并非孙承宗授意的,全然是出于同门义气,至于袁可立顶撞沈一贯也并非孙承宗的意思,而是他行事张扬,不知收敛,一而再再而三最后被罢官。

但事已如此,又有什么话好说,孙承宗身为‘门生长’,却不能约束他们三人。这说到底还是他的‘领导’责任。

当年林延潮离开京师前往朝鲜时,口中虽对亲近的人说要避位,让孙承宗出一头之地,其实对于他后来站在皇长子一边与天子的冲突,也是有所预料,另一个时空的郭正域就是现在的孙承宗,但林延潮明知于此却并未真正提点过孙承宗,此中用心也是不足为外人道之。

当然经此一事,孙承宗也见识到什么是帝王家的无情,打消他当初的幻想。孙承宗于信中向林延潮言道‘恩师昔日之朝之难,事功之艰辛,时至今日承宗方才了解恩师的苦心’。

看到孙承宗迷途知返,林延潮有些欣然,尽管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还是值得的。

至于沈一贯的态度,也让满朝上下看到你沈四明也实在是屁股歪的可以啊。然后不知何时官场上又传出一条谣言,说林延潮不肯进京是因沈一贯多番阻扰之故。

尽管沈一贯四处解释,又苦于不能吐露真相,所以百官鉴于其人品无人相信他的话。

这些事零零总总说在一起,就是万历二十三年里发生的朝堂之事。

光阴似箭,不知不觉又到了岁末之时。

岁末书院事少,学生们经过岁末考试后,要准备离开书院回家过年。次年学功书院要再度扩招,收一千五百名弟子,其中精一学院要收一千弟子,有贞学院则要收五百弟子。

然后明年年中不再招生,再度招生要到下一年的开春。

饶是书院本着有教无类的招生原则,但报考的读书人却超过三千余人。书院不得不安排笔试面试,两个学院各自有一套招数的流程,再也不是只要能写字就能进了。

现在学功书院附近的镇子早就租满了来年要报考书院的读书人,他们都不准备回乡过年,打算在此温书以备来年考试。

赋闲教书之日,林延潮须发渐长。

古人云,毛发也者,所以为一身之仪表。

故而有美须髯,在颜值上,在官场上是一件很加分的事。

原先林延潮的髯须不过寸许,而今已是三寸有余,且是根根须直,故而以后旁人望见后再也无人说是相貌平平了。

每日读书,写文章时林延潮也长作抚须沉吟,有时候想起曾有一个故事,说得是一个相士看到王阳明,于是下断言,须拂颈,其时入圣境;须至上丹台,其时结圣胎;须至下丹田,其时圣果圆。

当然现在林延潮须已拂颈,但可惜未至圣境。

平日学功书院是早上有课,林延潮早上教授弟子,午时回到驿站与家人吃顿午饭,然后一钓竿一蓑衣即去溪边垂钓。

到了黄昏归来,吃了晚饭后,林延潮即早早就寝。

吕洞宾曾作了一首诗,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

说得就是如此生活。

不过这是林延潮多年来出任京官后养成的习惯。为京官时最迟四更天就要起床准备上朝,所以必须早睡,久而久之也就如此。

这日林延潮闲来无事,即雇人驾船出游。

船到一处浩渺无边的芦花荡,天突降大雪。

风吹雪片漫天飞舞,落雪飘至芦花丛中,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是雪片哪个是芦花。林延潮披着氅衣站在船头,但见落雪瞬间盖满了船身,一等遗世独立的萧瑟之感,顿时涌上心头。

船行了数里,他让艄公船娘温了一壶老酒,煮一盘花生,一盘蚕豆,于船舱里铺了一层被褥然后坐在上面自斟自饮。

然后艄公船娘又煮了一锅鱼干粥,端给林延潮一碗后,他们随意吃了些,即在后舱睡下。

林延潮喝了半壶酒,身子已暖了一半,端起热粥喝下后,顿时全身上下无不通泰。

粥里的鱼干被他拨出一小半,正好就着残酒继续喝。

一盏油灯孤照舱内,舱外则是漫天风雪,林延潮于舱中细细品之。

入夜之后,万籁俱寂,林延潮忽听得有划水声传来。

初时以为自己听错,后越来越近,林延潮喊一声后舱的艄公,然后自己提着油灯走到船头。

但见一只小船划水而来,待船到了近处,艄公正欲问讯,林延潮伸手一止原来船头站着是自己学生陶望龄。

“恩师!”

“进舱说话吧!”林延潮道了一声。艄公见是熟人,又温了一壶酒提到船舱再回后舱休息。

陶望龄跳至林延潮船上,脱了披风抖了雪再进船舱。

林延潮给他斟了热酒,陶望龄喝下后,搓了搓手脚终于脸色好看了些。

“弟子特来此辞别恩师。”

林延潮看着陶望龄道:“稚绳来信都与我说过了,你不要想太多,回乡以后再过数年再出来做官,朝廷那边我会替你打点好,不用说心灰意赖之词,初时大家都会这么想,时过境迁就不同了。”

陶望龄默然许久然后道:“学生来前想过了,学生这性子不适合于为官,也无心于仕途,回浙之后此生再也不会出省一步,实在愧对恩师的栽培。”

林延潮明白为何陶望龄急着来见自己一面。毕竟古时人与人之间际会少,而再遇渺茫多些。

林延潮望了一眼:“你的号取作‘歇庵’,何意啊?”

陶望龄道:“学生自取此号所意,作学问就是歇息,为官则疲惫。”

林延潮点了点头。

陶望龄突道:“人之一生就如白驹过隙,要想寸立于世何其难也。恩师的三立,学生是学不来的,余生只求于能有片言流传世人足矣!”

“学生出仕前曾路经金陵与焦修撰辩论过,他言吾学之中没有性命之学,学生与他辩难,以人之入梦辩之。但学生一直记得恩师当年所言下学而上达,时恩师有言未至上达之境,不知今日达否?”

“难道真是如孟子所言,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未见为真见?这疑难一直徘徊于学生心中,至今不能解,还请恩师明示!”

林延潮笑道:“若我说未至,你是否担心问道于盲,借听于聋?”

“学生不敢。”

“其实道在哪里,我也未曾见的。”林延潮笑道。

陶望龄面露失望之色。

林延潮会心一笑,抚须于颈然后道:“文王一生爱民,将百姓当作受伤之人般体恤,忧心天下故能至道,又因忧心天下故而忘道,这是孟子的真意。当初你辞别我去浙江讲学就是说得这句话。”

陶望龄道:“这忘道才能见道,何也?”

林延潮抚须沉吟道:“道理在我心里,是为第一义,从我口中道出,是为第二义,你悟道在心为第三义。”

“夫目可得见,耳可得闻,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皆为下学也。这下学即为有为法,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陶望龄咀嚼这一句。此言是出自金刚经,在佛经中金刚经地位自不用多说,但金刚经三十二品道尽佛理后,却将这一句话放在最后一句。

言下之意,本书前面讲了那么多,但都是你看得见,听得到,说得出,想得到的有为法。只要是有为法,就如梦幻泡影般虚无,如朝露闪电般短暂,你不过如是观之即可。

而无为法与有为法相对,指得是不依姻缘,不生不灭,无来无往,非彼非此之法。

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这句也是金刚经之语。佛学不排他说,认为并非只有修佛才能成为圣贤,而圣贤间的差别只在无为法中。

“那恩师何为无为法?何为上达呢?”陶望龄话音有些发颤,他感觉自己已是接近于一生所追求之事。所谓朝闻道夕可死是也。

听陶望龄之言,林延潮笑了笑举起手边半明半暗的油灯,然后揭开灯盖一吹。

霎时间,船舱即黑了。

陶望龄下意识眼睛一眨,然后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各家常有以于漆黑之中悟道的说法,大意是人在黑暗中,六识会无比灵敏,更能体悟大道。

而此刻四野寂寥,天地之间只余簌簌雪落之声。

好一场大雪!

正待陶望龄揣测林延潮所指时,这时林延潮已是重新点亮了油灯,船舱又恢复了明亮。

陶望龄不由感叹,这一明一暗之间,禅味尽在其中。

“汝先闭眼再睁眼!”

陶望龄依言为之。

“再思灯灭一瞬,汝闭眼睁眼否?”林延潮又问道。

“灯灭一瞬,学生确有一睁一闭。”

“为何眨眼?”

“不曾细想。”

林延潮问道:“那吾要你眨眼与灯灭时眨眼有何不同?”

陶望龄一愕,恍然如电光火石迸发:“恩师要吾眨眼,此为可见,可闻,口言,可思,而灯灭眨眼,则不可见,不可闻,不可言,不可思。恩师以此言上达与下学之别?”

林延潮拨了拨灯芯,船舱里又亮了几分:“下学有心,本体到功夫,上达无心,功夫到本体,正如文王心忧天下而至道,也因心忧天下而忘道。事功还来不及,余者何必去问?若你执意要问道在哪里?等我兼济天下时,再来答你吧!”

船舱里寂静无声,两人不出一言,陶望龄跪坐在旁,则是极力领悟。林延潮看了一眼,合衣睡去。

次日林延潮醒来,先见大雪已停,再看陶望龄但见对方泪水盈眶向己一拜道:“恩师点拨示道之恩,学生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林延潮笑了笑。

天明雪停,船已归程,去时与来时景色又是不同。

船行于水间,于芦花丛中时隐时现,师生二人立在船头讨论话别。

林延潮对陶望龄言道:“浙人重读书,重学问,重实学,重思辨,言商不轻利,事功学派本就起于厮,你回浙之后必能光大吾学,衣钵于你可谓得人!”

“你天资聪颖,常不言而能得,不必求诸于外,但传道授业,解惑度人却不可如此。”

“吾儒学以有为法为本,以渐悟为宗,若求顿悟,则为离世而觅,世间求兔角,走了傍门。至于发心,不论独善其身,还是兼济天下皆可。渐顿虽缓,但却是堂堂正正的大道,切记身体力行,三省吾身,有利人或利己之事立为之,有行即有功,切勿因善小而不为!”

陶望龄每字每句都听在心底:“学生省得。”

林延潮点头微笑,陶望龄忽道:“恩师,学生改变主意了,此去回乡学生不会不出省一步?”

“哦?”林延潮心道,莫非改变主意。

陶望龄望着远方悠然道:“十年后恩师必已是兼济天下,学生当由乡进京再向恩师请教至道!”

林延潮:“…………”

陶望龄辞别林延潮登上坐船离去,林延潮目送学生远去,念起近二十年师生情谊,感叹人生离合至此。

陶望龄回乡之后,细心整理文章,致力于讲学,正如林延潮事先所言,林学盛行于浙,再由浙为天下显学。十年之后,陶望龄本欲与众门生一并动身进京,但行至半途却突然染病,遂不能成行。

送别陶望龄后,林延潮回到了书院闭门不出。

哪知岁末时又有一突如其来之事。

当时林延潮从外返回书院,但见书院里的弟子门生人人皆有悲色。

“何事至于如此?”

徐火勃满有泪痕道:“恩师,张简修守节了!”

张简修,籍湖广江陵,前首辅张居正第四子,后授官为锦衣卫指挥

万历十年因张居正家人而获罪,天子降旨将张简修与其子革职为民,后充任边地。

万历二十三年十月,播州杨应龙造反作乱,驱兵攻打余庆、大呼、都坝,焚劫草塘二司及兴隆、都匀各卫。

时张简修为余庆卫千户,余庆卫所被破后,于所衙中悬梁自尽,为国死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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