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难说大师

姜望三人还未挤进前堂,七嘴八舌的嘈杂声便先一步传来。

“大师,大师!请问我困顿于天地门外,该以何法解之?”

一个中气十足的浑厚声音回应:“且等一等!”

“大师,求你帮帮我,蒙昧之雾如何才能扫清?我每次探索,都觉力不从心,常恐迷途。”

之前那声音回道:“先停一停!”

“请问大师,我何时才能开脉?我这身体状态,您掌一掌眼,可调理好了?”

那声音又回:“再看一看!”

回应简单,但每答必指要害,是十足真理,真振聋发聩。

“真不愧是难说大师!”

姜望耳边已听得众人如此赞叹。

如此三问三答之后,又听那声音喊道:“今日三问已毕。诸位可歇矣!”

然后是钓海楼那位真传弟子杨柳的声音:“大师每次出现,除了专门的邀约外,只答三问。高人规矩,不可轻破。诸位不要再拦路,莫再相扰!”

姜望转过折角,正见一位脸戴圆猫面具、发作霜白,行走之间大袖飘飘,极有仙气的老者,在一群人的簇拥中往里走来。

这张棕色圆猫面具,就是难说大师的标志。

这位大师游戏人间,只为助人,不爱虚名,故只以猫脸面具示人。因而他还有一个别号,是为——猫仙人。

杨柳随行在一旁,侧身恭敬地跟难说大师说着什么。

更多的人不舍、但不得不让开位置。

在这小月牙岛,没有多少人敢得罪钓海楼真传弟子,更没有几个人肯得罪难说大师。

得见大师一面,已是十分难得。没有抢到前三个问题,他们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你看此人修为如何?”李龙川传声问道。

姜望摇摇头:“飘飘渺渺,看不真切。”

“是啊。”李龙川的声音很凝重:“此人深不可测。”

李龙川这等齐国顶级名门的出身,眼界极高。所谓强者,见过不知凡几,却仍然无法判断难说大师的实力。

可见其人恐怖。

指忽茶舍的大堂,本就是一间极大的茶室,以屏风隔开一个个位置,供客人落座饮茶。

这时其间那些矮桌、屏风已经全部清空。只在最中间位置,摆了一张钓龙紫霄木桌,四只云丝天青蒲团。

显然杨柳并没有准备其他人的位置。

不过这完全不影响诸多茶客挤在靠墙的位置席地而坐,难说大师的解惑,便是旁听一下,也受益匪浅的!

难说大师当仁不让,坐在上首。求道的照无颜,自然坐在对面。

子舒和杨柳,则在左右两侧坐下了。

再看看绕墙挤了好几圈的旁听者。

好好的清静茶室,俨然成了布道之所。

但除了妒火中烧的许象乾之外,恐怕也没有谁会有意见。

挤在这里的并不全是茶客,有很多人都是听到难说大师出现的消息,才蜂拥而至。指忽茶舍的东家,不得不封门闭户、宣布歇业,才使茶舍避免被挤塌的噩运。

难说大师的名声,由此可见一斑。说一声万人追捧,并不为过。

“咳。”杨柳往那里一坐,神采飞扬,一边伸手去取茶壶,一边恭维道:“难说大师今日能拨冗前来,实令杨某感激不尽。”

照无颜先一步将茶壶取下:“我来吧。”

既然她是求道者,这事本应她做。

烫杯温壶、马龙入宫,洗茶、点茶……

她的动作优雅、从容,简直是一幅赏心悦目的图景。

杨柳眼中笑意更深,也不与她争抢,只对难说大师道:“若是为自己的事情,杨某其实倒也不急。恰恰是我这位师姐的事情,令我忧心如焚……”

他点到即止,转道:“忘了与大师介绍,我这位师姐,乃是龙门书院的学生,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照无颜适时微笑:“晚辈照无颜。”

圆猫面具遮盖了难说大师的表情,但不会遮掩他深邃、辽远的眼神。

他沉稳端坐,轻轻点头,似乎对龙门书院的名头,并不在意,只道:“虽师出名门,亦不可懈怠。”

能够指点陈治涛的人物,自然有资格说这番话。

照无颜暂时停下动作,低头道:“晚辈不敢。每日用功,寒暑不辍。”

难说大师轻轻颔首,似乎对这番态度表示认可。沉吟片刻,淡声问道:“你为何事困扰?”

照无颜双手适时将茶盏奉上,待难说大师伸手接过了,她才双手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地说道:“晚辈两年前已经外楼绝顶,于未来道途,亦有展望。然而对于神临之道,始终难以取舍。这两年时间下来,不但没有想清楚,反倒愈发糊涂了。真不知道途在哪!”

姜望与李龙川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叹。许象乾别的不怎么样,这喜欢女人的眼光,是一等一的好。

两年前就已经外楼绝顶的照无颜,天赋自不必说。

而且听她言语,她困顿于神临之前,并不是找不到自己的路,恰恰是她太有天赋,路太多,以至于无法取舍!

这种挣扎,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是矫情。但姜望和李龙川都是天资过人之辈,当然能够理解这份对自身的苛求。

若不是坚定的、最好的道途,宁愿不迈步。若没有这份苛求完美的心性,何以成就天骄?

“难说,难说。”大师喟然叹道。

“难说”正是这位大师的口头禅,也是他之所以被称作“难说大师”的原因。

修行之途,的确难言。若非有通天彻地的见识,很难说得清楚。

近海强者如云,大都为诸事所累,像难说大师这般,有时间四处仙游、点拨众生的,倒也少之又少。

“虽难说,也请大师说一说。”杨柳在一旁温声说话,并轻轻推过一只方匣。

匣身嵌玉点珠,有名家雕图。

不必打开,仅看外匣,就能知道这份礼物的不菲价值。

难说大师却看也不看一眼,只对照无颜道:“或取此,或取彼,或兼容并包,甚或一律舍去,另求它途。都未必是错的选择。大道如青天,无际也无涯。吾只一言以诫,心之所向,人之所行。”

照无颜若有所思,又有些懵懂。

难说大师又问:“是不是好像懂了一点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懂?”

照无颜惭愧低头:“晚辈愚鲁。”

“这说明你功夫还不到家,道心还不够坚定。未能洗尽尘埃,照见本心。还需再体悟。”难说大师随手将桌上那方匣放进袖子里,叹道:“再多说,反倒无益。”

(本章完)

第838章 烛微

大师的一番话,让照无颜陷入沉思。

“好!”

杨柳抚掌叹道:“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大师此言,真是振聋发聩啊!”

有幸旁听的人们也都忍不住议论纷纷,赞叹不已。

“大师就是大师,字字都是金玉良言!”

“龙门书院号称最擅调教天才,我看还不如大师三言两语呢。”

“正是真人不露相,高手在民间!”

当然也有人问:“难说大师这般厉害,怎么不自己开宗立派?”

立即就有人驳斥:“高人的心思,怎是你能猜度?而且,说不定大师就是哪宗的掌门呢!只是不想为俗事侵扰,单纯造福同道。”

唯独难说大师本人,一任各声嘈杂,自己端坐不语。眼神依然平静、深邃,像广袤无垠的天地,默默包容世事浮沉。

好一派宠辱不惊,真乃是道骨仙风!

唯有娇憨的子舒在一旁歪着头,满脸困惑,大约是修为太低,不能够领会大师真意。

杨柳嘴角微挑,忽地视线一转,做惊讶状:“咦,这不是青崖书院的许象乾许兄吗?你怎还未走?”

在一室席地而坐的旁听人群里,站在门口位置的姜望三人十分显眼,像三个门神杵在那里。

当然,许象乾其实更站在姜望和李龙川身后,但仍是被“眼神极好”的杨柳“意外”发现了。

这简直是尴尬要死的局面。

但许象乾没皮没脸惯了,反倒往前挤,分开姜望和李龙川,混不吝地一脚踩进室内:“这么关心你许爷爷,怎么,要讨屁吃?”

杨柳并不与他正面言辞交锋,只轻笑一声,侧头对旁边的大师道:“这位许象乾,大师可还有印象?”

难说大师轻轻一抬眼皮,语气随意:“哦?就是上次与你斗法的那位?”

杨柳一拍手掌:“可不是嘛!难为大师您还记得!”

难说大师摇了摇头,看向许象乾,语重心长道:“高额小子,不是老夫说你。你的起手道术,用得实在有些差劲。”

姜望在一旁忍不住皱眉。

他已听李龙川说过,这位大师之前就批评过许象乾,令许高额一度在近海群岛抬不起头来。

以前随口评点也就算了,今日许象乾好端端地在这里站着,与杨柳吵的是全不相干的事情。一没请教他什么,二也没得罪他,他上来就是一通指点江山,一口一个差劲,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放谁心里能好受?

且不说许象乾实力天资如何,退一万步说,便他真的不堪造就、朽木难雕,许象乾也自有师长,关你难说大师什么事?又几时轮得到你一个海外的、不知所谓的大师指点?

真当大儒墨琊是好脾气,不会出海来骂他?

姜望这边只是皱眉。

那边许象乾却已按捺不住,直接大步踏前:“干你娘屁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许象乾!”杨柳拍案而起,戟指他道:“你怎敢对大师如此无礼!”

“滚!”许象乾一口将他喷回去,仍然瞪着难说大师:“忍你很久了!戴个肥猫面具藏头露尾,还真把自己当仙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来指点你许爷爷?前日指了今日指,没完没了?”

他唾沫横飞,怒意难遏:“老子是正儿八经的青崖书院出身,承一代大儒墨琊墨先生的衣钵,是二十岁的神通内府,十五年内,可期神临!你呢?你告诉我,你算个什么!”

难说大师的声音沉了下来:“休说你只是可期神临。真正的神临修士陈治涛,也不敢对老夫如此无礼。”

“陈治涛怎么样,关老子屁事!”

许象乾此刻完全是撕破了脸,再也不想顾忌什么名门弟子的风度:“老子就对你无礼了!又如何!”

在自己心爱女子面前被评头论足的贬低,这种屈辱感令他暴怒如狂。

他发狠道:“老子今日就要看看,你到底有何凭倚,敢不敢杀了老子,面对青崖书院的怒火!”

“许象乾你差不多就行了!大师不跟你计较,你还蹬鼻子上脸?”杨柳往前作势欲拦,名为劝架,实则煽风。

“你动一下试试?”李龙川伸手一抹,丘山弓即刻握于手上。遥指杨柳,锁定气机。只要杨柳一动,此箭必发。

来自于阳地名器丘山弓的杀机,顷刻洞穿距离,压制于前。

杨柳带来的那一群钓海楼弟子夷然不惧,纷纷站将出来。

“试试就试试!怕你不成?”

“近海群岛,轮得到你们齐人嚣张?”

场上一时剑拔弩张。

姜望并不说话,但手已经按剑。真打起来了,他毫无疑问会站在李龙川这边。

倒是被劈头盖脸一顿痛骂的难说大师,真有大师风度。

既不动气,也不动手。

只报以一声失望的叹息:“你小小年纪,就如此轻躁。想不到青崖书院的学风,败坏如斯。”

他那深邃的眼睛,透过猫脸面具,深深瞧着许象乾:“你不愿听,我可以不说。但是年轻人,你须知道,老夫说话是有些直接,但绝无恶意。你应该明白才对,虚伪与蛇只是在害你。”

许象乾的怒火顿时一窒,他愣了愣,才道:“虚与委蛇(yi)。”

场面有一瞬间的尴尬。

难说大师沉默了一刻,回道:“嗯。”

他左右看过一周,感慨道:“文辞,小道耳,修行方为大道。你们看,如我这般修为,也有记错用词的时候。诸位修行之中,又岂会毫无波折呢?”

众人这时才反应过来,难说大师是以这件小事,来告诫他们修行的大道理。一时深感大师之用心良苦。

难说大师却宠辱不惊,只转头对照无颜道:“你记住我刚才的教诲了吗?”

照无颜轻轻皱眉:“大师,我还是不太明白。”

“难说,难说。”大师连说两声,叹道:“所谓天机,点到为止。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自己好生琢磨吧!”

他说着,撑案起身:“此间事了,老夫这便仙游去了。迷界那边,还有大事等我。”

说到迷界,那就是涉及海族的大事了,无人敢轻慢。

杨柳立即躬身道:“大师慢走。”

姜望也放松了剑柄,准备让开门口位置。毕竟朋友的个人荣辱,与海疆大事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但耳边这时响起李龙川的传音。

“这人有问题!”

重玄胜等到姜望归来,才在临淄城外踏出法天象地。同样作为天府秘境的胜者,李龙川和许象乾,却在此前就已摘得神通。

而姜望清楚,李龙川的神通,名为【烛微】。

所谓“凡有所观,皆悉其微”,乃是一等一的洞察神通。

李龙川起势针对钓海楼真传弟子杨柳,却在难说大师身上看出了什么。

“等等!”

许象乾显然也得到了李龙川的通知,他对李龙川的信任自是毫无保留。顿时新仇旧恨一上涌,直接拦在前路,张开大手,一把抓去:“要走可以,先摘下你的面具,让老子看看你是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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