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拳头,更为重要

此时,陈贽敬微微抬头,看着阴霾的天色,仿佛乌云压顶,神色若有所思, 微微地眯了眯眼睛,才道:“母后除了我和陛下,再没有血脉了,她纵使背后有所图谋,却也未必是痛下杀手,除非慕氏那贱人的儿子还活着,呵……”

长公主面色古怪地道:“这便是问题的关键, 万寿宫的随侍女官冬儿,前日夜里, 听母后熟睡时低唤了几句爱孙,像是在梦中梦见了什么。”

爱孙……

陈贽敬脸色一变,身子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他很清楚,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当今的陛下,自己的母后是从来不以爱孙相称的,当着外人,便称为皇帝,或是陛下,即便是关起门来,也至多是叫皇帝的乳名,这个爱孙……是谁……

陈贽敬的心里清楚得很,这个自然不是自己的儿子。

“哼, 到了现在,她还念着十几年那个该死的孩子……”陈贽敬狞笑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怨恨之色, 咬着牙, 从嘴角艰难地迸出话来:“时至今日,她竟还分不清轻重!”

长公主的脸上露出后怕之色,压低着嗓子问道:“那孩子,死了吗?”

陈贽敬沉默了片刻,才道:“这一切都是……叔王的谋划,我……实不知道……”

长公主不禁皱眉,小心翼翼地提醒陈贽敬。

“若是还活着……到了那时,只怕……”

长公主的话没有说全,陈贽敬自是明白这没说完的是什么,他颔首点头道:“我自然知道,决不能让其活着,这些年来,我一直命人四处在寻找,到现在,也不曾有任何的踪迹,想来……”

他虽是如此说,可面上还是显得犹豫:“我会小心的。过几日便要去上林苑游猎,到时,我自然要随驾,母后和太后也需动身,你得跟着去,盯住了母后,便可盯住慕氏,现在这慕氏和母后走得越发近了,还有,城中守备的,文有姚文治,此人是个老狐狸,不过他还算四平八稳,倒也不敢放肆,武呢,则是羽林卫的定国公,这定国公是慕氏的人,除此之外,便是天宁军的都督张保,此人与我相交莫逆,倒是可以放心的,至于各个衙署,犬牙交错,都不需有所担心,不会出什么大事,没什么可虑的,倒是唯一值得担心的,是上林苑那儿,去那儿游猎,可都是羽林卫随扈,怕就怕那慕氏会来个鱼死网破。”

长公主却是嫣然一笑,道:“这倒不值得担心的,她要鱼死网破,早就鱼死网破了,固然她能对陛下和老三不利,可京师之外,这么多的诸侯和将军,终究是心里向着陛下的,她若真敢做什么,到时天下皆反,她守着洛阳又有什么用?大陈历经五百年了,外姓休想染指天下,她毕竟姓慕,不姓陈!”

陈贽敬颔首,倒也认同长公主的话,便道:“嗯,我进去了,去给母后问安。”

………………

三日之后。

浩浩荡荡的天子行驾便启程了。

现在的天子,不过区区六岁,六岁的孩子,能懂什么游猎,不过就是凑个热闹,做个样子罢了。

即便这样,无数的大臣和贵族,还有那数千人的禁卫,以及宦官、宫娥,随着启程。

陈凯之一大早便站在了城门不远,背着手,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无数的车驾,已成了一条长龙,此时此刻,贵人们坐在车驾之中,一个个旗甲鲜明的将军骑着马,禁卫们个个负弓,雄赳赳气昂昂,可惜他们只能在车驾左右亦步亦趋,队伍并不快。

这蜿蜒的队伍,花费了足足三个时辰,方才出了城,陈凯之在不远处的茶楼里喝过了茶,随即站了起来,他显得很平静,可是只有他才知道,那日陈贽敬的话一直犹然在耳:“满门死绝,一个不留!”

这八个字,实是再熟悉不过了,他甚至现在还记得,陈贽敬说出这八个字的时候,那面上每一个细微表情的变化。

陈凯之的眼眸微眯着,看着茶盏,勾唇一笑,低声喃喃道:“其实,我也一样。”

一样的意思就是,当有人想让自己满门死绝,一个不留的时候,陈凯之也不介意,杀人全家。

这个世上,总会有王法顾及不到的地方,甚至有些时候,某一些人就是王法,正因为如此,一群代表了王法的人,他们行事和争斗的方式,就变得比普通人更加野蛮和专横,寻常人不敢灭人满门,他们敢,寻常人不敢触犯的事,他们亦敢。

正因为他们敢,他们无所畏惧,所以愈是到了代表王法的这个层面,一旦开始搏杀,便再无一丁点温柔可言,你想杀我全家,我就必须得诛你满门,在这里,没有公平的判官,也不会有青天老爷为你做主,所以某种程度来说,拳头,更为重要!

“客官慢走。”店伙殷勤地朝陈凯之点头哈腰。

陈凯之侧目看了一眼这个不起眼的小店伙,却是微微一笑,随手给他打赏了一个碎银,店伙接过,笑得更是灿烂。

陈凯之不禁道:“真羡慕你啊。”

“什么……”店伙一呆,看着这随行都有数个护卫保护的贵公子,他无法想象这样的贵公子竟对自己发出这样的感慨,而这位贵公子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的虚假之色。

陈凯之抿嘴一笑,已是快步走了。

行至京兆府,在事先,已有人来通报,护国公将来此查阅近年来的积案,因此早有人等候,一见到陈凯之,便有人迎着陈凯之进去。

陈凯之问道:“不知府尹大人可在?”

这人便道:“天子出行,府尹大人随驾去了,只有刘判官在。”

一路进去,陈凯之已到了清吏房落座,此时道:“请来。”

刘判官其实觉得自己挺倒霉的。

京兆府都知道这位护国公要来,不过护国公这人凶名在外啊,不是一个容易打交道的人,正因为如此,不少人都躲着这位护国公,府尹自不必说,同知大人则借口去沐休,还有上头诸多官员,有的去下头的县里巡视,有的则借口溜了不知哪里去了。

没错,就自己了,谁让自己资历最浅呢。

他不安地到了清吏房,远远看到一个少年已跪坐在案牍后,正很认真地垂头看着书吏们送来的各种案宗。

刘判官打醒了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上前行礼道:“下官见过国公。”

陈凯之却全无动静,依旧很认真地查看着手上的资料。

刘判官便觉得不自在起来,却不得不站在那,乖乖地在一旁静候。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陈凯之突然抬眸,看着刘判官,才认真地追问起来。

“三年前,在江陵府,有个叫郑源实的人,此人奸杀了一个妇人,此后被事主发现,便灭了人满门,此后金陵府将他拿住,押解至了京师,据说他竟是逃狱了,可有此事?”

“这……”刘判官一脸难以启齿的样子:“这……下官不知,有许多陈年旧案,因为年代久远了,所以……所以……”

陈凯之冷笑道:“这才三年,就算是久远了?”

刘判官有点心慌,这位护国公,还真是不太好打交道的人啊,果然,开头就来了个下马威。他吓得有些不敢看陈凯之,支支吾吾的,却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陈凯之便冷冷地又道:“而且据说,就在今年年初,这个叫郑源实的人还出现了,与人发生了争执,就在洛阳,竟是将人打死了,这事可是有的吗?”

刘判官踟蹰道:“这……下官,不知。”

陈凯之眼眸微眯着,冷冷的瞪着刘判官,厉声道:“那么谁知道?”

“这……这……府中的吴都头,管着刑案。”刘判官汗颜,显得更为不安。

陈凯之嘴角微微一勾,笑着,冷冷说道:“难道判官已经不管刑狱之事了吗?”

陈凯之步步紧逼,可谓是咄咄逼人,刘判官只恨爹妈给他少生了两条腿,此时辩解已来不及了,只好惶恐的道:“是下官玩忽职守,万死。”

陈凯之这才淡淡道:“将吴都头叫来。”

过不多时,那吴都头便来了,陈凯之抬眸,这人还是个老熟人,陈凯之前些日子便是被他押着来的,吴都头也想不到,前几日还只是辅国将军的陈凯之,而今已成了护国公,从前陈凯之是杀了人的人犯,而今却已开始督制刑狱事了。

他倒没有因此失神,连忙向陈凯之拜倒道:“小人见过护国公。”

陈凯之将案宗直接丢在他的面前:“这个郑源实,认得不认得,有什么印象?”

吴都头一听郑源实,心里明白了什么,却还是装着样子捡起了散落的案宗,仔细的看了看:“知道,此案本是江陵府的案子,不过因为此人是在洛阳逃狱,所以最终成了京兆府的案子了,这案子当时牵累了一个判官,所以小人记忆犹新。不过……”

“不过什么……”

吴都头摇摇头:“倒也没什么,现在京兆府已按图索骥,正在锁拿此人了。”

(本章完)

第636章 有备而来

陈凯之眯着眼,冷冷的看着吴都头,嘴角却扬起了笑意,有点漫不经心的味道,可浑身上下却散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吴都头被陈凯之的气场给怔住了,即便如此, 他依旧不愿说实话。

“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陈凯之却沉默不言,仍旧冷冷盯着吴都头。

自己是有备而来,而京兆府呢,显然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判官自不必说了,简直就是睁眼瞎。

而这吴都头,也是油滑的很,也不愿实话实说的样子。

不过不要紧,陈凯之准备充分, 他沉着一张脸, 正色道:“吴明治,你可知罪!”

这一声厉喝,令吴都头一呆,明显的有些害怕了,怔怔的站着,有些不知所措。

他所恐惧的,不是知罪,而是陈凯之直接喊出了他的全名。

他是什么人,不过是京兆府里一个不起眼的都头,说难听一些,一个京兆府,若是从上到下来排序,到了一百名, 也未必轮得到他这一号人物。

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护国公却是直接就喊出了他的名字。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凯之早将这京兆府上上下下摸透了啊。

人家压根不是冒冒失失的跑来做个样子,而是早就做好了功课, 对这里头的事,甚至比京兆府尹大人, 做的工作都要详细。

毕竟,即便是府尹大人,怕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他天天在京兆府做事,跟府尹大人经常照面,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那可想而知,这陈凯之对京兆府了解的多详细。

吴都头顿时惶恐起来,打了个颤,他在洛阳走动,最是油滑,一感觉到不对劲,立即道:“小人知罪,小人万死。万死……万死………”

他尽力使自己显得更惶恐一些,对付这些上官,他太了解了,这等人是最喜欢摆官威的,你越是显得畏惧,越是战战兢兢,对方才容易满意,也就不会再那般冷漠了。

只是他这一套,在陈凯之这儿一丁点用都没有,陈凯之只是冷笑着看他,仿佛立即洞悉了一切,完全没像吴都头想的那般态度好转,而是没丝毫转变,而是越发的冷峻。

“你若是觉得万死,那么,来人,拿下去,打三十板子!”

几个陈凯之带来的护卫便要上前拿人。

吴都头一呆,这是不按常理出牌啊,一般说万死,不是该令这位护国公脸色缓和一些嘛,你还真打?

这时,吴都头这才心慌起来,三十板子,可轻可重,轻则几个月下不了地,重则就算将你打死又怎样,毕竟虽是都头,可毕竟是吏,人家是护国公,想怎么整死你,就怎么整死你。

更可怕的还不是这个,可怕的是,吴都头原以为自己可以用来应付上官的手段,现在竟全然无用了,这位护国公,喜怒难测,压根不可以用常理去猜测,挨打不算什么,最可怕的却是喜怒难以琢磨的人了。

吴都头顿时开始以头抢地,滔滔大哭,忙是请罪:“小人知错了,小人……小人……噢……”他猛地想到了什么,方才护国公问的是郑源实,这才是护国公真正感兴趣的东西,他忙是说道:“郑源实这个人,根本拿不住,拿不住……”

陈凯之面无表情,朝护卫们挥挥手:“你继续说。”

吴都头已感觉自己冷汗淋淋,让衣襟都打湿了,他战战兢兢,磕磕巴巴道:“郑源实这个人,自押解来了京师,很快就逃了狱,他并不是洛阳人,对洛阳的情况一点都不清楚,何况,他杀了十三口人,可谓是恶贯满盈,此等大罪,属于重犯,又怎么逃得脱,可他还是逃了,差役们去拿,最后……最后……他消失在了赵王府……”

陈凯之这才点头。

没有错,这个震动了洛阳的大案子,当时也引起了不少议论,可最终,凶徒却是消失了,结果,官府当做没事一样,很快,人们就将此案忘记,根本原因在于,有人包庇了郑源实。

显然这个人很明显是谁。

陈凯之嘴角微微一扬,眯着眼注视吴都头,继续追问道:“今年年初的时候,有人见过郑源实,这郑源实,还犯了一桩案子,是吗?”

吴都头慌忙的点头:“是,是犯了一桩案子。又杀了一个人,不过……”

“不过你们不敢拿?”陈凯之冷笑。

吴都头汗颜:“还是追到了……”

“追到了赵王府?”陈凯之挑眉问道。

“是,是……”吴都头点头如捣蒜。

“你的意思是,赵王包庇了郑源实?”陈凯之步步紧逼,要从吴都头这里套出话来。

然而这个吴都头很谨慎,一听到陈凯之的话,他连忙摇头。

“不,不,赵王殿下,乃是贤王,怎么可能包庇这样的恶贼呢,可能这郑源实,消失匿迹,所以大家寻不到,赵王府里也已问过了,说是不曾见人进去。”

“赵王府里说什么你们就信了什么?”陈凯之厉声喝问。

“小人……小人们不敢不信啊……”吴都头哭笑不得。

这倒真怪不得他,吴都头还委屈呢,洛阳城不比其他地方,这里高门林立,豪族遍地,若是没有眼色,他这个都头,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陈凯之却是无法在容忍了,目露冷光,格外冷若冰霜的反驳道:“到了现在,你还想隐瞒?这个郑源实,乃是江陵都督郑武之孙,这一点,你莫非不知?”

“知,知道……”

陈凯之笑了:“你既然知道,自然也就清楚,是不是有人包庇了这个郑源实,可你呢,现在在做什么,还说什么京兆府一直都在按图索骥,在捉拿他,这案子,已三年了,三年里,京兆府若是真想捉拿,只怕一只蚂蚁,也已拿出来了,这么大一个活人,你们会不知道?”

“这……”

陈凯之其实早就摸透了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

江陵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因为江陵历来是大陈和南楚的争议之地,所以朝廷为了守住江陵,特色了江陵军,并且设立都督在那里负责防守。

这个郑源实的人,就是在江陵发犯事,而他的背景也大的吓人,他犯事之后,因为杀得人太多,捂不住,当时的江陵知府,还算是一个廉洁奉公之人,所以还是将他拿住,锁拿京师治罪。

可这人是江陵都督的孙儿啊,江陵都督手握两万水陆军马,坐镇荆南,虽不算什么大权在握的人物,可在眼下朝中这种情况,也是各方希望拉拢的对象。

所以,这个郑源实到了京师,很快莫名其妙的越狱,又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在也没人寻得到他的踪迹。

其实说穿了,此人一直都潜藏在赵王府里,十有八九,被人用上宾的礼遇款待,如此一来,赵王殿下便算是示恩给了那位江陵都督,使这江陵都督不得不对这位贤明的殿下死心塌地了。

可这个郑源实,并非是甘于寂寞的人,事实上,似他这样暴戾的人,怎么耐得住一直呆在赵王府,所以也经常出现在街面上,这一点寻常人不知道,可是京兆府,却是再清楚不过了,京兆府里如吴都头这样的人,心如明镜,明知这人乃是钦犯,却哪里敢拿人,以至于他一再犯案,京兆府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陈凯之冷冷看着吴都头,一字一句的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这样的钦犯,你们当真要不闻不问?”

“这……”吴都头一声苦笑,忙是应道:“这……小人这就带人去捉拿。”

“去哪里捉拿?”陈凯之显得很较真,一双眼眸直勾勾的看着吴都头。

吴都头期期艾艾:“去……去……四处缉拿。”

“是去赵王府!”陈凯之厉声道:“明明这个人就在赵王府里,你竟还不管不问,我要问你,是谁给你这样的胆子?你的职责,在于保一地的平安,可在你心里,你何曾有半分的尽忠职守。人就在赵王府,你还想去哪里缉拿?”

“这……这……小人觉得……”

陈凯之眼眸眯得越发甚了:“吴都头,你可知道,包庇这样的钦犯,是什么罪吗?你又是否知道,我是什么人,你敢不敢相信,今日我若是一个念头,便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吴都头明白了。

他现在算是有一点摸透了陈凯之的心思,只是他的脸,却是红的像是充了血,身如筛糠。

造孽啊这是……怎么看着,左是死,右也是死呢?

现在不听陈凯之的话,自己死定了,可若是真去赵王府,那不是找死吗?

陈凯之随即垂下了眼帘,随手将案头的一根签令丢下去:“限你三个时辰之内,带人去赵王府捉拿钦犯,若是三个时辰之内,不曾将人拿住,我陈凯之乃是节制兵马的人,一向喜欢用兵法来治下,你自己掂量着吧。”

吴都头感觉自己要瘫了,现在若是不接,怕是立即就得死,只好颤抖的接了签令:“是,是……小人遵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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