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 捷报来了

堂簿算是王珪的主动示好。

正当章越与王珪商量时,却闻冯京、薛向、章楶,曾孝宽抵此。

王珪有些讶异,章越微微笑道:“来得正好。”

冯京四人自是来拜贺章越今日新任的,同时也是请教西夏征伐大计的。

众所周知,天子已是将西夏征讨事委给了章越,这都不需下明旨。

章越与几人一并见礼。

如果说章越任宰相后,元绛有所失落,冯京则差不多,只是没有元绛那么难受。

冯京在中枢的作为就纯粹是异论相搅的。他知道皇帝不信任他,但也知道皇帝没有他,生怕王珪,元绛他们胡来。

在这一次伐夏之事上,枢密院全成了摆设。

官家事先从没有找他们商量过,都是形成会议或有所决定之后才通知他们。

此举是很侮辱人的,非常的不尊重。

枢密院主兵事,你天子至少也要先征求一下枢密使的意见,再主持伐夏之事。天子宁可和徐禧,李宪,王中正商量也不跟冯京商量,还绕过冯京等人直接指挥前方军事。

冯京有一度认为是王珪,元绛他们作梗,是中书侵吞了枢密院主兵事的权力,但后来才知道王珪,元绛二人所知的也只比他冯京多那么一点点。

冯京带着两位枢密副使,一位签书枢密院事入座后,堂吏给他们看茶。

王珪坐在一旁,不说话。

冯京先来向章越道贺,谈了两府设宴庆贺之事,章越则推道:“而今官家龙体不适,又兼战局胶着,这些繁文缛节之事能免就免。”

见章越不进行庆贺之事,一切从简,冯京也不再坚持道:“我听说天子犹在病中,本不应该今日提及此事,但军情如火,将征夏军国事托给章丞相定夺,如今鄜延路战败,不知丞相以后如何定夺?”

章越道:“诶,这是你我分内之事,正要找诸位商议!”

冯京闻言露出理应如此的神态,在征夏之事上,官家敢绕过枢密院直接指挥,你章越敢吗?

王珪看向冯京,章越暗笑,一副任他风浪起,我稳坐钓鱼台的态势。

章越听了道:“是这般,征夏之事,从熙河路自京金牌传递要八日,鄜延路传递消息要十日以上,一切由中枢决策实在太难太慢。”

“仆想在陕西设一行枢密院如何?从枢密院正贰以上的官员出任,再由中书节制!”

听到章越这么说,冯京心道,好个章三。

如此又变成了伱中书决断,又绕开了他这枢密使。冯京也是人老成精,不会在细节上与章越争,这个他争不过。

冯京道:“恕我直言,我这里有两宗弊案要给丞相处置。”

“一件是鄜延路兵甲军马贪墨案,居查实正将周行,副将折冲以内十七人仅金银钱币便贪污了十二万三千贯以上,士卒不得不以纸甲充作铠甲,以羸马充作战马,上阵与党项兵作战!”

“还有一件是鄜延路军粮弊案,以次充好,军需,转运官从民间买来陈粮旧粮,甚至腐粮,充作新粮让军卒。月前食此粮者,当场中毒病死近百人,竟被人压住不报,且继续为军粮使用。鄜延路大军食此粮上阵与西贼搏杀,焉能不败!”

章越听了脸色都变,闷着声道:“可有实据!”

冯京让曾孝宽拿出了文书,状纸等凭据,章越看了觉得有七八成是真的,而且冯京也不至于下作到拿假证据来骗自己。

王珪也看了证据后拍腿道:“实为可恨,非杀了不可。”

冯京道:“其中不少是官员,至少转运判官是知情,祖制不杀士大夫,杀不得。”

王珪道:“那奏知陛下如何?”

“熟状如何拟?”冯京反问道。

这个事上中书可以保,也要杀,如何处置这些人便成了中书的难处。

王珪不说话看向了章越,眼神的意思很明显,这事不好办吧。处置轻了,天子不高兴,处置重了,下面的官员就有意见了。

对章越而言,以个人的情感而论,对于这些人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

但这样办会给自己带来负面的后果。这是处于宰相位置不得不考虑的事,毕竟你是要维护一个约定俗成的制度。

官员们会想不杀士大夫是祖制,你因这个事坏了制度,开了先例,那么以后皇帝会不会用其他的借口杀人。

这也恰恰与皇权和个人内心发生了冲突。很多事你明知道是错,却不得不去擦屁股。

冯京这是‘没安好心’将此事丢给了自己。

当然对于棘手的事,也有处置的办法,那就是拖着。

章越道:“先将人全部下狱拷问,兹事体大,让御史台督办此事。”

御史中丞蔡确是那等怨归自己,恩归天子的人,索性让他来办。章越没说一句如何处置,但实际上已有了结果。

冯京见章越不动声色化解了自己这一招,又换了个方式继续道:“其实官员们贪墨,以次充好之事到处都有,只要能依法纠之就是。因连年征战之故,陕西路不少官员边将虚支朝廷粮饷,从上到下地贪墨。”

“以往我数度纠之,却给舒国公屡屡拦下,说什么谋大事者不计小费。我听了实在可笑至极。而今要不是鄜延路大败,此事不知还要压多少年,永不见天日。我想问鄜延路一路败了,此事才揭开盖子,被人捅到朝廷这来,那么其他路呢?是不是也是如此呢?”

章越道:“冯枢相有何高见呢?”

冯京道:“仆之言不那么入耳,但还是那几句。”

“这些官员所贪墨比之朝廷这些年西边所费不过九牛一毛。”

“章丞相之前持缓攻浅攻之论,我以为不如停攻!此非我一人之论。”

章越呷了口茶,冯京屡屡在进兵西夏意见上,与官家唱反调。正好这一次鄜延路大败,便站出来道,怎么样,你看我之前说得对不对?

还是早点听我的话罢兵,与西夏议和才是上策。

章越看向薛向,曾孝宽,章楶问道:“诸位有何高见?”

章楶欲言又止,他一直有重回西北带兵的决心,方才听章越说在西北设行枢密院,大合他的意思。

不过这一年多来章楶与冯京处得并不好,一个是政见相左,另一个是官家也不喜欢他章楶,这令他有些失落。

人与人之间是有眼缘的。

比如章越,章直天然就得到天子信任和器重,但章楶却与官家格格不入,办事处处不合拍。

枢密院冯京不喜欢他,给他不要紧的事,加之天子也不器重。章楶虽得了高官厚禄,所以在汴京一点也不愉快。远不如当年为熙河路经略使时,权倾一方。

得知这一次鄜延路兵败,章楶虽是难过,但心底也隐隐有期盼。

正所谓国难思良将,他虽平素不得官家待见,但数来数去在两府之中,真正称得上知兵的唯有他一人。

那么官家很可能会放下以往的成见,重新重用他。

章楶这些日子精神焕发,心底一直有跃跃欲试之感。

但得知章越受命宰相的时候,章楶知道了什么是能人里用熟人,熟人里用能人。

章越帅才不过平平,这是他与王韶,章惇的公认,但官家就是这么信任他,这有什么办法。

似自己虽有将才,但平日里牢骚满腹,不得官家待见,就算没有章越在,怕也轮不到他。

但幸亏的是章越是自己族弟,章越现在晋相位,总比以往天天被冯京压一头好吧。

想到这里章楶出面道:“丞相,鄜延路虽败,但泾原路未败,同时我军也在包打兰州,凉州,此胜负未可知也,这时候言败,为时尚早。”

冯京听了面上挂不住,这是章楶第一次公然反对自己。

有人撑腰,胆肥了是吧。

虽然薛向,曾孝宽谨慎地保持不说话的态度,但章楶的支持已是够了。

冯京冷笑心道,果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章字。

章越见冯京不说话,笑了笑道:“这般,那还是依我的办法来,行枢密使的人选,我以为同知枢密院事的韩缜出任,诸位以为如何?”

章楶吃了一惊,他以为他支持了章越,便换来行枢密院使一职,哪知章越推荐了一直在家的韩缜。

章越看章楶失落的神色摇头,你啊你政治智慧还是不够,西北已经有一个章直了,你再去一个,加上朝中的我,官家会放心吗?

冯京这时候已觉得没什么说下去的必要了,当即起身道:“章公如今是宰相,自是说什么便是什么。”

说完冯京拿眼去看王珪。

王珪完全不受挑拨地道:“当是韩缜。”

章越笑着道:“那就这般定下。”

正说话之间,石得一抵至政事堂,一见众位宰执们笑道:“诸位相公都在呢?我给诸位道喜了。”

“刚接到金牌,兰州打下了!陛下让咱家到此告诉诸位相公此好消息!”

闻此满堂都有喜色。

连冯京都惊住了,兰州打了快两个月了,也没打下,怎么就在章越拜相之日捷报就送入京城。

结果成了他的功劳的,此不是令人吐血三升吗?

天下真有这么巧合之事吗?有这样捡便宜的吗?

冯京默默叹息。

而章越目光环顾群相言道:“如方才质夫所言,胜负尚未可知,以后不许轻言罢兵!”

章越挟着攻下兰州之势,此言一出群相皆齐声称是。

什么是威信?

一步步赢过来,神棍都能成仙。

(本章完)

第1099章 得道多助

兰州大捷消息一出,满堂之上但是喜气洋洋。

看着宰执,堂吏们陆续向章越贺兰州大捷的一幕,蔡京心底如波浪翻涌有些不是滋味。

攻下兰州并不意外,十余万大军攻了两个月,方才拿下。

为此熙河路甚至错过了原先攻克兰州后,沿黄河北岸进兵的方略。之前多少人指责李宪和王厚是庸将,白白令十几万大军坐在兰州城下,错过了会师兴灵的机会。

可偏偏是章越回朝拜相之日,这一封捷报就这么不早一天,也不晚一天送来了。

这运道属实令人羡慕和嫉妒。

难道章越真是天命所归的宰相吗?

章越辞道:“这都是天子之劳,我方拜命,也是沾了光罢了。”

众官员却仍是继续道贺。

方才咄咄逼人的冯京此刻已是气馁。

而冯京之下,入朝后一直摇摆不定的薛向也向章越道贺道:“向丞相恭贺了,兰州一下,随时可饮马黄河,无论沿庄浪河北上凉州,还是沿黄河西进取兴州,包打灵州都是上策!”

薛向这个时候示好,章越很满意。

毕竟当初对方出任枢密副使,韩绛章越便有一份举荐的功劳在其中。

对于薛向的才干,章越还是很认同的,只是认为他办事颇不择手段。

章越满面春风地道:“薛枢副所言极是,李宪王厚下一步必会相机而动。”

薛向道:“向在陕西为官多年,对局势早有了解,恳请丞相稍后容我进言,如此感激不尽!”

呦,呦,好你个薛师正,如此急不可待……章越也投桃报李地道:“我与薛副使可是老交情了,当初设立交引所时,就承蒙指教多矣,以后伐夏仆还要多多借重薛枢副之见!”

薛向立即道:“不敢当,向自负经济之才,为陕西转运使时不识盐钞之妙用,全仰仗丞相先见之明。丞相当时初入官场,便有这等见识,向一直想来时时佩服得五体投地。”

薛向之言,换了其他语境,肯定集体呕吐了。

你薛向好歹也是堂堂枢密副使,居然如此跪舔章越,也太没有脸了。不过在官场上这样的话,大家都听得习惯了。政事堂内大家也都觉得很正常,并不以为过。

只是冯京气得转过头去,随着主战派章越回朝任相,枢密院里就出了薛向,章楶这两叛徒。

连曾孝宽道:“恭贺章丞相,攻下兰州,整个熙河路便盘活了。”

王珪面上微微笑着,但心底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蔡京时时刻刻都在观察着王珪,章越二人的脸色。

王珪的性子外宽内忌,表阳内阴,整人不露声色,即便精明如蔡京也在他手下吃了很多哑巴亏。

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王珪一个人对你没好脸色,也让整个中书对蔡京进行孤立。

有要事不事先知会,手上要紧的权力被分走,一堆破事难事丢给伱,当你有什么主张不被采纳后,官场上猢狲看出名堂后,主动对你冷淡及远离。

王珪也是如此待毕仲衍,但王珪一整他他便躺平,让对方无机可乘。一般官场上遇到这个情况,也是升不上而已,最后要么忍着,要么走人。

蔡京见识什么是人性的展开。

他能够调节自己心态,但他是有野心的人,他并不甘于眼前,也不愿失去权力。

所以面对蔡确的游说,面前王珪主动抛出联姻的筹码,蔡京找到了蔡卞,兄弟二人决定分而仕之。

到今日看到章越重返政事堂,同时目睹攻克兰州之事,令蔡京都有些茫然若失。

连薛向,章楶都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今日后悔吗?有些。

蔡京用了一段时间收拾心情,走到章越面前道:“京贺丞相收复兰州!”

章越微微停顿看向蔡京道了句:“元长啊!你我不必如此见外。”

听到章越称自己表字,蔡京有些受宠若惊,正欲说什么话,这时又有另一人向章越道贺,所以便别过去了。

蔡京定了定神,仍留下原处,章越回过头来看蔡京仍是逗留道:“元长有什么话?”

蔡京低声道:“下官刚从泾原路一位心腹得知消息,章经略相公在军前杀了王中正!”

章越不动声色道:“我知道了。”

章越面上虽是平静,但心底却如翻江倒海般,他不明白章直吃错药了,怎么敢斩杀主帅?

他不是已接了退兵圣旨吗?

莫非王中正不肯?

不可能。

可是如今泾原路方向兵马音讯全无,与之前鄜延路情况如出一辙,这令章越如何不忧心。

章越坐回椅上,这时一旁王珪似看出了自己心情的沉重,笑着出言打探,但章越岂会告知,二人说说笑笑,形若无事。

章越心道上任第一日,自己手头上便不少棘手之事。

王中正被章直所杀是一件,还有鄜延路贪污弊案也是一件。

贪污是宋朝官员众所周知的秘密,鄜延路每年几百万贯的军资,整个路上下官员不从中分润,寄托于他们道德标准绝对是不可能。

现在鄜延路败得这么惨,必须让很多官员付出惨痛的代价。

心底千般事,面上却不能有显露。

章越笑着道:“攻下兰州之事,咱们两府理当向陛下献贺表!”

王珪道:“当如此。”

章越道:“论文章本朝无过于史馆,贺表就拜托了。”

王珪很喜欢写贺表之类歌功颂德的文章,王珪当年也是凭此在仁宗皇帝那脱颖而出的。

办事很容易办砸,但文章小心些却不会有错。章越当然把这锦上添花的事交给对方。

王珪笑道:“集贤才高八斗,何必过谦。”

章越对王珪笑道:“学生永远是学生。”

王珪闻此大笑,仿佛二人这一刻都忘了彼此间的过节。

这时候元绛刚从公厅里步出,见官员们向章越,王珪道贺,以及王珪章越相视大笑一幕,待得知兰州大捷的消息后,心底也是吃味。

为何章三竟有如此好的运气?

元绛闻此再度负气回到了公厅不出。

章越,王珪都不知元绛心底这点变化,而这时公人禀告道。

“韩玉汝已是到了!”

王珪笑道:“来得真巧!”

章越笑了笑。

韩缜很早就拜枢密院都承旨,乃枢密院属官之首。

不过韩缜为了与兄长韩绛避嫌,就一直赋闲在家。之后韩绛病逝,韩缜也没有出来做事。

他很清楚当官不是只有一个官位在就好了,主要看上面有没有人支持。

韩绛不在了,他出来做官也是受人排挤的份。

而今日他知道章越拜相的消息,决定出山来章越这道贺。

韩缜性子刚烈严酷,他曾与章越笑言,若张汤,来俊臣再世见了他,也要俯首听命。

韩缜严酷不鲁莽,是能审时度势。

他不是吴安诗那等官三代,章越当年虽是韩府座上客,也是韩绛一手提拔起来的,但毕竟人家现在是宰相了,该听命便听命,该低头就低头,该弯腰就弯腰。

成大事的人一切都以目标为绳,从没有任何心理障碍。

所以今日韩缜第一时间赶着来道贺,以后自己的靠山便不是兄长,而是章越了。

入了政事堂前,韩缜见到薛向。

二人性子都是不能轻易容人的,韩缜在薛向之后出任陕西转运使,曾颇改他章法,二人打过官司。

打了照面后,薛向道:“玉汝,来了!这是要出山?”

韩缜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而今边事不振,便来看看。师正今日又有什么见教?”

薛向道:“无事,玉汝先向你道贺了。”

“有什么贺的?”

薛向道:“入了堂中,自会知晓。”

韩缜大笑道:“反正是福是祸都躲不过。”

说完二人擦肩而过。

韩缜进堂后,参拜过王珪,章越。

二人让堂吏给韩缜看茶,章越对王珪道:“韩玉汝曾出任过陕西转运使,秦凤路经略使,若此番在陕西设行枢密院,倒是一个人选!”

韩缜听了顿时心底大喜。

他性好弄权,主杀伐,主持行枢密院,权操一方之事他最欢喜了。

王珪道:“玉汝是人才,否则秦凤路也不会有‘宁逢乳虎,莫遇玉汝’之名了。”

韩缜起身道:“蒙丞相指教,下官去陕西后,定是约束守己,不敢再恣意妄为了。”

章越嘉许地向韩缜点点头,王珪道:“此事还需陛下圣断,玉汝回去等候消息吧!”

王珪笑着对章越道:“西府之中颇多人才,似薛师正、章质夫、韩玉汝都与集贤相默契啊。”

章越笑了笑,王珪是对自己生出忌惮了。

权力是来源自下,你一个宰相上任,自己是光杆司令也没用。

章越自己在朝中经营多年,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但今日拜相上任。

薛向,章楶,韩缜三人,枢密院中五个举足轻重的官员便都主动投向了他,岂不是令王珪忌惮。

章越道:“孟子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征讨夏国乃是天下所向,薛、章、韩三人用心于此久矣。恰逢今日兰州之捷,鼓舞人心,所以觉得事有可为罢了。”

王珪点点头,心底更是担心,若章越凭着对西夏主战,在朝中集结出自己的党羽势力,却也可以轻易压过自己和冯京的。

今日一个兰州捷报便如此了,若以后再胜下去,岂不是满堂上都是章党了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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