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箕封异代恩光旧

王京汉城被拿下后,汉城周边的京畿道各地自然传檄而定。

此后一段时间,初入朝鲜国、战功还不多的李昫第四兵团一万五千人继续从汉城南下。

接连“收复”了位于京畿道正南方的忠清道、全罗道。

同时留在东线的麻贵第二兵团也传来了消息,东海岸江原道的倭寇岛津兵团全线撤退,麻贵兵团已经南下收复了江原道。

到此为止,连带去年收复的北三道,天兵已经收复了朝鲜国八道里的七个道。

而倭寇确实如同天帅所判断的,已经放弃其他地方,全部撤退到庆尚道,七八万倭寇聚集在南海岸一带龟缩守据。

大名鼎鼎的釜山就在南海岸,这里与倭国对马岛隔海相望,本就是倭寇侵朝的登陆点和前进基地。

而且倭寇在南海岸据守,因为距离本土非常近,粮草供应也就非常便利,不再有千里转运的烦恼了。

在朝鲜国这种用布条当货币的穷地方打仗,连倭寇也一样头疼粮草问题。若非如此,汉城倭寇也就不会想着撤退。

现在剩余倭寇放弃各道,快速撤退到南海岸,又重新换成天兵方面开始头疼粮草问题了,颇有此消彼长的意味。

一方面,从汉城到南海岸将近千里,意味着大明天兵的后勤线又要拉长千里,不得不又要新建供给体系了。

原来从新义州、平壤转运的体系已经不能完全适应新战局,需要更多依靠海上运输。

幸亏去年出征前对此就进行了部署,安排了天津卫和山东登州两条航线,还组织搜罗和新建海船,今年应该能发挥出巨大效应。

另一方面,朝鲜国本土真的就是一点都指望不上。

现在又正处于青黄不接的传统春荒期,朝鲜国本土更是不可能刮出多余粮食了。

而那些维持会、忠义救国军之类的地方军政组织,反而要暂时依赖大明天兵后勤体系输血。

也就是说,大明不但要承担官军供给,还要兼顾朝鲜本土很大一部分地方财政功能。

去年出征之前,林天帅就和朝鲜国算过,说一年需要八十万石军粮,绝不是虚报唬人。

就算出动十万天兵,一年也真吃不了八十万石,顶多也就三十万石。

剩下的绝大多数开销,其实都是运输成本,以及维持地方稳定的开销。

随着收复地区越来越多,刚舒缓了两三月的林天帅,又一次开始为粮食焦虑。

现在从各处发来的报告里,涉及最多的内容就是粮食。

财政紧张时的账目真不能细算,越算越让人暴躁。

到处都在张手要粮,此时此刻的林天帅感觉自己并不像是个大军统帅,反而像是后世那种辖区内有一堆破产企业的地方主官。

又一次体验到了诸葛武侯北伐的感觉,难怪诸葛武侯六出祁山过程中最大问题其实是搞粮食。

若不是还有开采铜矿这个信念支撑,以及今后的对倭国“转口”贸易理想,林天帅真想甩手不管。

反正林天帅暂时不看军事地图,改看账本了。

这日,林天帅的老相识、朝鲜维持总会第一副会长兼平安道维持会会长尹卓然风尘仆仆的从平壤城赶到汉城。

他刚走到西阙前厅门外,还没进屋就听到了天帅的怒吼。

“一年只能输送七次,不可能,绝对不准!给我提高到十次!

我不想听到不行的理由,我只要更多军粮!”

还有另一个人在据理力争,对天帅大声说:“海上航行要看风向、看海流、看海岸线,还要检修船只!靠的是技术,而不是靠嘴皮子就能在海上平趟!

组织船队从山东登州往朝鲜国中南部运粮,要沿着辽东外海岛屿、以及朝鲜国西海岸航行十几天!

又不是海面上画个直线就能把船开到,一年往返极限就是七个周期!怎么可能往返十次?”

尹卓然惊讶的对门口守着的崔五魁问道:“什么情况?”

崔五魁苦笑道:“大帅正在接见山东那边的人,商议海运事宜。”

尹卓然又问:“我不是问这个,我想问的是何人如此勇猛,竟敢与天帅据理力争?”

就尹卓然所知,最近半年跟天帅据理力争的人,基本都坟头草三尺高了。

崔五魁答道:“此人乃是我国山东登州卫世袭指挥佥事戚祚国,另一个身份是戚少保次子。”

尹卓然恍然大悟,难怪敢和林天帅讲理呢,这年头就是讲理也要看身份资格的。

难怪崔五魁站在门口了,这哪能插得上话?那他尹卓然也不必进去了,先在门口等着。

崔五魁也跟尹卓然闲谈八卦说:“我猜山东方面肯定是知道天帅不好伺候,所以派了戚少保次子这么一个人过来,让天帅不好太苛责。”

里面的吵架声音平息后,就看到林天帅礼貌的将一个中年将官送了出来,出自戚家军的吴惟忠、戚金等人在旁边亲热的陪着说话。

林天帅送走了登州卫世袭指挥佥事戚祚国,瞥见尹卓然,疑惑的问道:“你不在平壤城善后,跑到汉城作甚?不会也是来要粮食的吧?”

尹卓然连忙答道:“有一件极为重要、关系到长治久安的大事,需要向天帅禀告!”

心情不大美丽的林天帅恶狠狠的说:“你若敢忽悠我,我就把你送回李朝小朝廷!”

进屋落座后,尹卓然禀报道:“在下欲在平壤城重修一座大庙.”

“什么!”林天帅声音都高了八度,怒斥道:“在钱粮如此吃紧的时候,你怎么敢想修庙?本帅连李朝的宗庙都没管!”

尹卓然真害怕天帅一怒把自己砍了,连忙叫道:“听在下说完,要重修的乃是箕子庙!”

箕子?林天帅冷静了下来,心里盘算起来。

当年武王伐纣灭商之后,纣王的叔父箕子逃到了朝鲜北方,建立了箕子朝鲜,这也是半岛历史上的第一个政权。

尹卓然继续解释说:“毕竟平壤城乃是箕子旧都,在这重修箕子庙理所应该。

借着箕子,可以大肆宣扬朝鲜国本为中原分支,至少北方是。不管认祖归宗还是接受分封,都是完全符合法理的。

以天帅对未来的构图,箕子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符号,毕竟从中原过来的箕子算是朝鲜第一个国君!

所以说重修箕子庙关系到长治久安,这没错吧?”

林天帅频频点头道:“倒也有几分道理。”

尹卓然又试探道:“所以这钱粮当然,还要劳驾天帅为重修箕子庙撰写辞赋,刻录大碑永久保存。”

“唉!”林天帅无力拒绝,“暂时要多少钱粮,说个数吧。”

不得不说,尹卓然这个朝奸太踏马的合格了,居然主动开始帮忙进行文化洗脑了。

这时候,林天帅又收到了一封从开城发来的书信。

粉色的纸笺上写着一首汉文诗:“事随流水远,愁逐晓春生。野色开烟绿,山光过雨明。

帘前双燕语,林外数莺声。独坐无多兴,伤心妆不成。”

原来是表达思念的情诗啊,对此林天帅感觉还是挺新鲜的。不得不说,金顺嫔还是挺会撩人的。

于是林泰来离开了汉城,带着亲卫营又返回开城。

天帅最近火气很大,需要减压。

在事后贤者时间,顺嫔有点担忧,以笔询问:“顺和君的分封还是没有下来,不会出现什么变数了吧?”

现在大势已定,北方已经完全进入重建节奏。如果没有来自天朝的册封,顺和君的身份就总差点意思。

林泰来答道:“据我所知,在宽甸堡的李朝小朝廷非常激烈的反对,我大明朝廷又有点顾忌脸面,故而可能还在纠结。

尤其现在收复了王京汉城,李朝小朝廷君臣更坐不住了,闹得厉害,听说又给大明写血书了。”

顺嫔用吴语方言恳求道:“奴家求天帅更用些力。”

林泰来没经住恳求,再次用了把力气,等再次贤者时间时,就获得了新主意。

“第一,让顺和君也别闲着,直接给皇上写表文,在皇帝面前表现表现。”

顺嫔犹豫着说:“这不合规矩吧?”

礼法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如果违反了,给别人的印象就会变差。

要是顺和君主动求分封,那立刻会被千夫所指。

林泰来指点说:“当然不要提分封之事!就奏称发起重修平壤城箕子庙,请皇帝陛下赐匾额!

同时再加一些对大明援助朝鲜国感恩戴德的文辞诗歌之类,以此直接打动陛下。”

顺嫔物理意义上的蛇口随棍上,含糊不清的说:“天帅帮忙代笔,世间还有谁比你更懂诗词?”

又是一个贤者时间,林天帅文思如泉涌,提笔写了一首七律。

“寰宇天开万历辰,殊方建节借亲臣。

箕封异代恩光旧,汉诏重熙景命新。

辽海月明秋出塞,鸭江星动夜通津。

波平到处惊相讯,为报中朝有圣人。”

文化人之间的沟通,当然不能那么直白,所以尹卓然说得对,“箕子”这个符号确实很有价值。

“箕封异代恩光旧”,顺和君拿箕子来当说辞给皇帝写表文,就足够表达出政治隐喻以及投靠中原的心思了。

毕竟箕子建都于北方平壤,主要地盘也在北方。

随即林泰来又道:“想最终彻底打动皇帝,还有第二点促成主意。不过不用你们做什么,我自己安排了就是。”

说完了后,林天帅又写了封密信给咸镜道的镇守参将杨登山。

信里只说了一件事——无论用什么办法,给我弄几百斤铜矿石,以朝鲜国贡品名义打包送到京师!

林天帅就不信了,先搞点铜矿石直接摆在万历皇帝面前,万历皇帝还能不心痒?

杨登山收到密信后,稍微犹豫了片刻,因为新发现的矿场还没有开始采矿。

不过甲山郡素来有产铜的传统,在其他一些老矿场搞出点矿石也能应付过去。

正当林天帅在开城一边泄火一边办公时,忽然又从南边传来了消息,倭国请求与大明议和。

现在战争走向已经与原本历史完全不同了,背景情况也大相径庭,林天帅也不再有什么先见之明。

所以林天帅现在也不能确定,这是倭寇的缓兵之计,还是真想议和并安全撤兵。

按照林天帅的本心,肯定还是想着继续打下去,全歼倭寇收取全功。

而且天帅本能的就不相信,倭寇能有这方面的诚意。

但是战或者和是倭国与大明之间的外交问题,决策权大部分归于朝廷,林天帅并不能百分之百的做主。

林天帅还是有点担心,朝中某些人会以“节省钱粮”之类的理由主张议和。

于是又将小西行长叫了过来,先打了一下鸡血,“小西摄津守!你大大有用的时候到了!

这次我决定,给你一个向大明皇帝陛下写奏疏的机会!”

小西行长满怀期待的说:“请天帅尽情的吩咐在下!”

难道又有自己发挥作用的机会了?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两国之间的议和发挥巨大作用,然后带着议和功劳回到国内。

林天帅瞥了眼兴奋的小西行长,“你要以倭国高官的身份,向我国朝廷进言!

就说倭国以及太阁秀吉绝对不可能有诚意议和,所谓议和请求必定是缓兵之计!

要让朝廷诸公都明白,只有倭人才最懂倭人,你说的就是对的!”

小西行长:“.”

没想到居然不是让自己促成和议,而是让自己反对和破坏和议。

小西行长是真心爱和议的,但是他又不能反抗天帅的命令,否则随时有性命之忧。

最终小西行长只能满怀幽怨和无奈的低头答应道:“嗨依!”

而后林大官人又画了张草略地图备用,图上有朝鲜国南海岸与倭国九州、西国地区的标识。

尤其重点标识了石见银山,还特别注明年产白银一百万两。

而且从地图上就能看出,从朝鲜国南海岸跨过海峡,就能抵达石见银山,距离并不远。

虽然林天帅暂时不准备拿出这张地图,因为后果不太好掌控。

但如果朝廷有奸党想议和,那这张地图就会出现在万历皇帝面前。

(本章完)

第731章 到底造了什么孽

原本历史上的万历二十一年春天三四月,是一个非常激烈的季节,当年是六年一度的京察之年,史称癸巳京察。

这是万历党争史的一个重要节点,甚至可以说,癸巳京察彻底奠定了万历朝中后期党争的基本格局。

为什么京察总是十分激烈,动辄成为党争的战场?

那是因为京察的主要目的是裁汰不合格京官,是真会“开除”一批京官的,所以很容易就会你死我活的打起来。

在史上的癸巳京察中,以吏部尚书孙鑨、左都御史李世达、考功司郎中赵南星、文选司员外郎顾宪成为代表的清流势力,与以首辅王锡爵为代表的内阁势力之间,进行了非常激烈的撕逼。

撕逼的后果就是首辅王锡爵元气大伤,而下场参与争斗的清流势力成员纷纷被贬斥,有赵南星、顾宪成、高攀龙、顾允成、薛敷教等人。

然后这帮人大都回到无锡县蛰伏,继续聚众讲学,并筹款重修东林书院,然后演化成了东林党。

所以才能说,历史上万历二十一年癸巳京察就是促成东林党形成的直接源头。

但是在本时空,由于林泰来带来的巨大蝴蝶效应,朝堂格局与原本历史相比已经面目全非。

当今清流势力面对的不再是只会哭唧唧的王锡爵首辅,而是一个综合实力强大、特别善于政治斗争的林党集团。

而清流势力自身的实力比起巅峰期,也已经下降了三分之二,更别说在京察之前,左都御史孙丕扬直接被废。

在这种道消魔长的局面下,本时空的癸巳京察其实想激烈也很难激烈起来了,至少不会像原本历史那样激烈。

如果还是与清流势力撕逼撕得难解难分,那远在朝鲜国的林天帅不就白穿越了?

再说京察程序大致是这样,四品及以上官员上疏自诉,五品及以下官员由吏部和都察院共同考察,最后由吏部草拟和提交裁汰名单。

可以说,吏部掌握着京察的主动权,但如今吏部的绝大部分权力都不在清流势力手里,清流党人除了被动防守暂时也做不了太多。

这日,新上任的吏部文选司员外郎顾宪成宴请吏部左侍郎刘虞夔。

守制结束后,回京复职的顾宪成从去年一直苦苦等到今年,终于等到了机会,隐忍没有白费。

原吏部文选司员外郎王象蒙升为了本司郎中,吏部终于腾出了一个吏部文选司员外郎的位置。

按道理说,林党肯定不愿意让顾宪成这种危险人物回归吏部核心属司。

但大明官场有“居丧守制结束后恢复原官或者近似官职”这个机制,顾宪成补为文选司员外郎近乎理所当然,林党也不能公然破坏这个规矩。

又加上吏部左侍郎刘虞夔的使劲运作,以及林党大将王象蒙升为郎中需要的利益交换,最终让顾宪成补上了文选司员外郎。

再怎么说,学术明星、正道真儒顾宪成在清流势力里地位不低,肯定是力保和扶持的对象。

为了复职回到吏部,不肯去别处将就的顾宪成在京师漂泊了将近一年,心情也压抑了将近一年,现在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今晚顾宪成设宴,就是为了感谢左侍郎刘虞夔。

席间闲谈,两位吏部官自然而然就说起了今年的京察,这是最近朝廷最瞩目的事情,都准备看看“裁汰名单”。

刘虞夔叹道:“如今吾辈只能以自保为主了,而且还要先看他们如何出棋。

可以料定,他们林党必定要趁机大肆清理吾辈!

然后吾辈便可以大肆发动公议,反过来指责他们结党营私和专权!

到那时再尽力惊动皇上,让皇上对专权霸道的林党产生反感。”

这些思路算是孙丕扬被罢官后,清流势力几位大佬紧急会商后,达成的共识。

这个思路还是有点道理的,自古以来手握权力后不加节制,最后被反噬的例子比比皆是。

顾宪成答话说:“我同乡钱一本说过十六个字,窃以为很有道理——稳住阵脚,仔细观察,冷静应付,保持定力。”

刘虞夔赞赏说:“不错不错,这十六字太有道理了,吾辈当前确实要遵照这十六字而行。”

顾宪成又道:“不过这十六个字总觉得很耳熟,似乎从别处听到过,钱一本也说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十六字说到底也只是弱势方的自我激励,刘虞夔还是忧心忡忡,却也只能继续苦中作乐说:“幸亏林泰来当下并不在京师,不然吾辈面临的局势要艰难十倍啊。”

只是听到“林泰来”这个名字,顾宪成就感到仿佛被巨大的阴影所笼罩了。

多年来的遭遇在脑海中一件件闪过:在无锡县学打成一片、秦淮河上扫黄、三次按着头逼迫自己辩经、大肆宣扬“顾家班”并进行污名化、偷偷在东林书院旧址上辟地建尼姑庵.

如果不是自己恰好在林泰来入朝后,因为丁忧回老家躲了三年,不然还指不定现在成了什么样。

看看自己的好友加原同僚赵南星,官职越做越小,越做越偏。

想到这些,顾宪成下意识的说:“我总觉得这八年来,林泰来一直在拼命的刻意针对我。”

听到顾宪成的话,刘虞夔惊讶的失声道:“你是不是自视过高了?”

顾宪成:“.”

左少宰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他顾宪成不配吗?

刘虞夔赶紧解释说:“我的意思是,你也不值得林泰来长期刻意针对吧?

啊不,我想说的其实是,林泰来应该没必要一直刻意针对你。”

在刘侍郎想来,有资格被林泰来长期一直刻意针对的人,至少应该是原刑部尚书、左都御史陆光祖那个档次的。

你顾宪成虽然在业界也有一定地位,但还是差了好几层的,何德何能可以让林泰来连续八年盯着你?

“真的,不敢欺哄少宰,在下确实一直被林泰来恶意针对。”顾宪成认真的说。

刘虞夔不禁哑然失笑,“顾泾阳你醉了。”

顾宪成有意提起这茬,意思就是先前自己在野也就罢了,如今自己正式回归吏部,肯定会被林泰来恶意针对,请刘少宰多多看顾自己。

至于京察这项业务,是由吏部尚书亲自主导,吏部考功司具体负责的。

他们两人一个是左侍郎,一个是文选司员外郎,当前阶段也插不上手京察业务。

在三月份,还有辽东最新战报发到京师。

经略林泰来先以计谋惊吓倭寇撤退,而后提督军务总兵官李如松指挥兵马,于汉城东南大破倭寇主力,斩首五千余,俘虏一万四千余,溺毙万余,创下百年未有之大捷!

而与此同时经略林泰来率领标营夺敦义门,林泰来亲自披坚执锐,又又又又先登,而后官军大举入城,光复汉城。

这份战报写得很精彩,这次胜利也很辉煌,第四次先登和歼敌三万非常令人震撼。

这都是很好很好的话题,可大家还是更关注吏部。

三千里外的战事,哪有吏部即将拟出的“裁汰名单”刺激?

尤其是本次京察业务由林党主导的情况下,那就更刺激了。

林党和清流党人关系有多好,大家都知道。

据说京师地下赌坊已经为所有知名清流党人都开出了上“裁汰名单”的赔率,投注非常火爆。

如果有身居要职的清流党人被裁汰,别人不就有机会了吗?

但吏部尚书王世贞近日公开的最大动作,却是组织今春京师文坛大会。

至于文坛大会的主题,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东征”,不然难道还能是春天吗?

最近这三年,自从林诗宗的工作重点转向出外征伐,文坛就开始刮起了猛烈的边塞诗和军旅诗风潮。

据说这叫做“文学应当反应时代特色,要具备现实性”。

到了三月底,文坛大会先胜利落幕,被文坛老盟主点评第一的诗歌是一首七律。

“玉节翩翩拂曙霞,帅臣衔命拜京华。

紫泥诏下九天阙,绿水江通十月槎。

投笔云封西掖草,拥旄霜放北山花。

扶桑日出今应近,回首长安意转赊。”

众人观之无不叹服,本诗果然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以及深刻的现实意义。

当年在苏州勇敢反抗文坛霸权的少年,是不是活成了他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开完文坛大会的王老天官终于开始关注本职工作,在三月的最后一天召集了吏部所有堂官、司官开会。

王老天官看着左右侍郎、三名郎中(考功司郎中林泰来缺席)、四名员外郎、八名主事,淡淡的说:

“昨日考功司将本次京察裁汰官员的草拟名单交到了本部这里,今日先公示给尔等。”

然后老天官又对考功司员外郎陈允坚说:“你代替老夫念吧。”

陈允坚便站了起来,拿着名单,毫无感情色彩的念道:

“经过考察,才力不及、行为不谨者有掌道御史钱一本、礼部主事顾允成和张纳陛、国子监助教薛敷教、行人司行人高攀龙.”

其他事先不知情的人听着这些人名,一开始并没有多大的惊讶。

到目前念出来的人名都是清流势力的人,但这太正常了。

毕竟这是林党主导的裁汰名单,如果上面不是清流党人才叫奇怪。

但是听着听着,大家感觉也有点古怪,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只有文选司员外郎顾宪成听到这一个个名字,脑袋里“轰”得一声炸了。

随即头晕目眩,坐在位置上摇摇欲坠。

这时候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失声叫道:“顾家班?”

“顾家班”这个词是林泰来四年前提出来的,主要指的是围绕在顾宪成身边、最近两三科登进士的常州府尤其是无锡县官员。

如果与原本历史对照就能发现,“顾家班”和马上就要出现的东林八君子高度重合。

在吏部做官之人别的能力可能不行,但对朝中官员的派系却可以了如指掌。

听到有人喊出“顾家班”,众人就立刻意识到,为何这份名单显得古怪了。

林党“杀”的基本都是常州无锡县、武进县与顾宪成关系亲密的人,其中的顾允成还是顾宪成亲弟弟!

想明白了后,众人不禁纷纷看向顾宪成。

老顾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啊?竟然惹得林党不惜挥霍一次京察机会,也要摧毁你的私人班底。

说句不好听的,就相当于用几百斤重炮去轰蚊子,这是多大的福分?

主导一次京察的机会何等宝贵,如果没有林泰来的首肯,林党绝对不敢这么“浪费”的。

要知道,按照当今官场的玩法,被罢官离开朝廷可能并不是末日,有时候反而是资历。

但因为直言进谏、冒犯权贵或者皇帝被罢官,与因为才力不及、行为不谨被罢官,那是两回事!

如果是后者,那就相当于是被污名化了,被官方盖章认证为昏庸无能!背上这样的名声,下野后在士林还怎么抬逼格?

吏部左侍郎刘虞夔万分同情的看着顾宪成,他的内心充满了内疚与懊悔。

前段时间,顾宪成自称长期被林泰来刻意针对。

但当时刘虞夔并不相信,还嘲笑了顾宪成自作多情。而现在亲眼看到林泰来对顾宪成的这一个大逼斗,他终于信了。

真不知这顾宪成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被林泰来这样往死里针对?

“不公!这不公正!”顾宪成用尽全身力气,按着桌子站了起来。

念名单的考功郎员外郎陈允坚想反驳几句,但被王老天官拦住了。

而后老天官对顾宪成和蔼的说:“名单公示出来,就是允许世人评论的。

名单还要上报,也不是一定是最终结果。如果你对名单有什么意见和看法,可以上疏指出。”

众人也都听出了吏部尚书的话外音——你们想怎么评论就怎么评论,愿意上疏就上疏,但吏部不会对名单进行更改。

顾宪成急切的看向左侍郎刘虞夔,但刘虞夔对顾宪成轻轻摇了摇头。

吏部会上说什么也没用了,等下去再想办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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