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自该入书传千古

“冬天打雷了……”

“那是神仙!”

“好像是雷公!”

“极乐神和雷公哪个厉害?”

“肯定是雷公!听说雷公是天上专门打雷的神仙,雷公来了,极乐神肯定跑不掉了!”

“这可是亲眼见到神仙啊……”

“开了眼了……”

无论是躲在店铺屋宅中还是藏身于暗处的阳都百姓听见那震耳欲聋的雷声、如雷鸣一般的话语,都被吓得不轻,震惊不已。

对于许多人来说,这是第一回见到神仙。

尤其还是雷公——

虽说阳州地区很少供奉雷公,可雷公之名传遍大江南北,阳都繁华,百姓自然也是听过的,甚至平常也会将之挂在嘴边,只不过因为百姓很少会有什么事有求于雷公,于是不常去庙中拜他罢了。

一时阳江两岸、许多门窗紧闭的人家,也悄悄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往天上看去。

只见滚滚乌云中,神灵若隐若现。

身躯伟岸,神光耀眼,光是一眼,便觉一身正气,威严无比。

“这便是周雷公?”

那方才还在地上作乱的极乐神呢?

人们低头看去,却早已不见极乐神的踪影。

反倒见到天上雷公将头一扭,目光如炬,直射下方街道。

那方站着一名小女童,身着三色衣裳,也仰着头,面容白净清秀,一眨不眨的与他对视。身后一匹枣红马,驮满了木柴。

以他这双眼睛,自然一眼便能看清,那极乐神身上的朱砂点,透着的乃是伏龙观当代传人的四时灵光。

有这一抹朱砂红点,灵光印记,那凡间老道才能找出极乐神的藏身之所。有了这一点梅花,刚才那一击天雷就算打偏了,被它跑了,又化作这城中任何平平无奇的一部分,躲在某个角落暗处,也能被找出来,也就是再多一道雷的事。

“替我谢过你家先生!”

周雷公沉声说道,声如雷鸣。

阳州富庶,人口极盛,却一直不怎么敬雷公,这于他而言,无疑是一个大忙。

“喵……”

“邪神已除!今后休得再供!”

“轰!”

神灵顿时消失不见,头顶乌云也被迅速拨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卷淡化,消失不见,露出天日。狂风早已将晨雾吹得干净,阳光开始毫无阻碍的打在阳都街头,白墙多一抹米色,黛瓦添了质感,寒冬亦多了一抹暖意。

人们这才发现——

阳都的邪秽,却是今日才除。

而今日果然是个好天气。

街道依旧空荡冷清,只偶尔有人开门探头往外看、躲在暗处的人直起身子来,却只见天空显出蔚蓝,阳江两岸一如往常。

街中间依旧只站着一名小女童,身着有些褪色的三色衣裳,编着麻花辫,长得白净可爱,正从天上收回目光,摇头晃脑,也不知想什么,对身后枣红马说了一声什么,便转身往外走。

有将军校尉转身,默默注视着她,亦有阳都官员向文平子投去疑惑目光。

小小一道身影,很快便远去了。

……

东城宅院中。

道人点着火炉,裹着厚厚的被子,一觉睡到了大天亮,直到天光透了窗,这才坐起来,却也坐姿定格,在床上坐了许久。

直到猫儿回来,卸下木柴,变回原形跑回房间来,给他说今日所见所闻。

“……就是这样!”

“一道雷就打死了呀……”

“对的!”

“看来周雷公升任雷部主官、又从北方回来后,香火神力都有见涨啊。”

“就是的!”

“唉,天道酬勤,神灵勤勉,常常下界诛妖驱邪的话,民众自然爱戴敬奉,这也都是他应得的。”宋游摇了摇头,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被子坐到床边将脚伸进鞋子里,悠悠然然说道,“道人我也要勤勉起来了,不可再睡。”

猫儿趴在棉被上,转头愣愣盯着他。

“快过年了……”

道人一边走一边如此念叨。

起床做一顿好饭,是道人应得的。

饭后趁着阳光好,出去走走,沿着阳江两岸,看看吊脚小楼。

不出意外,街头巷尾百姓议论纷纷,讨论的全是今早雷公显灵之事,个个说起来满面兴奋,唾沫横飞,好似都是亲眼所见。大多数人都因作恶不浅的极乐神被雷公打死而拍手称快。

倒也有不少人对那日雷公最后所说的话好奇不已,议论纷纷,却也议论不出个结果来。

道人只面露微笑,买菜归家。

明德九年还剩最后几天。

而明德九年腊月二十四那日雷公周康伯显灵、一道天雷打死当地邪神极乐神一事,实在被太多人所亲眼目睹,其中不乏文人与官吏,此事注定要被地方志与许多当世文人所作的随笔杂谈收入其中,大多已然动笔,所记大差不离,末了大多都会提上一句,街头目睹者众。

只是不知有多少能流传下去。

说不得会慢慢演变成个戏剧传说,会在民间传扬开来,只是也不知有多少能传到千年后去。

到了除夕那夜,阳都城中依旧张灯结彩,喜气非凡。只是今年少了极乐神,城中除秽成功,喜气自然又添一分。

听说阳都城中已然选址,开修雷公庙,知州亲自下令搜请阳州工匠,以最高的五脏像规格为周雷公打造神像,其余雷部正神也都不少,至少要在今年春日就将周雷公的神像摆进阳都各大宫观中,以让后人祭祀瞻仰、感激供奉。

同时自那日雷公诛邪之后,阳都的好天气就没有停过,每日晨雾撑不过半上午,就被消弭干净,连连数日,河岸的梅柳都添了新绿。

明德十年新春。

道人找了一家临江的茶楼,挑个了靠窗的位置,一边看着下方清波流水、柳条摇曳,一边晒着太阳,听旁边桌聊天,懒散的消磨着下午时光。

自然地,茶是便宜的茶。

毕竟花的是自家猫儿的卖鱼钱。

旁边桌则是几位士大夫,不仅点了一壶好茶,还请了店中的茶博士来拉花勾画,点了几盘果子坐着闲聊,早在道人来之前就坐在这里了。

似乎他们的日子比道人还要悠闲一些。

“不说那日场景画石桥边不知多少人亲眼目睹,就是那声雷公怒喝,亦是传遍了整个阳都,城外十里青山都听得见!可还能有假?”

“非是不信胡兄,乃是此事实在过于让人难以置信!”

“唐兄此去长京,错过不少啊。”

“只恨没有早些回来!不过不管怎么说,那极乐神作恶阳都多年,总算被除了,也算是好事一件!”

窗外的阳光照得宋游眼睛不由微眯,犯了懒,昏昏欲睡。

“我还听说啊,前面几天,知州梦见一只三色花猫,花猫告知他城中一个桥下是空的,里头藏有许多珍奇宝物、珍稀药材。知州醒来之后第一时间就叫手下人去挖,果然挖出许多珍奇宝物,很多都不认识,全是那极乐神藏的,你说这事奇不奇异?”

“三色花猫?”

“正是!”

“那些宝物呢?”

“说是梦中三色花猫对他说,叫他拿去换了钱,补偿那些被极乐神‘散了财’的人。”

“哦?”

满桌人顿时皆肃然起敬。

“那定是仙猫了!”

“我得写进书里!”

“……”

宋游听着也不禁露出笑意,随即打了个呵欠,困意越浓,宜回家中床上做神仙,于是数了数钱,起身准备结账。

就在这时,却又听旁边桌说:

“唐兄刚从长京回来,可有听说长京有什么消息?陛下身体如何?还是没有立储吗?”

道人抿了抿嘴,便又坐了回去。

“自然有听说,也不是什么隐秘之事,长京大街小巷,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人人皆在谈。”一名男子摇头叹息,“听说陛下最近一年几乎已经不上朝了,常年卧病在床,又变得喜怒无常,君主无道,莫说朝中了,就是长京街头也多了不少乌烟瘴气。”

“陛下不是前年年中就很少上朝了吗?”

“那时还是会上朝的。”

“那国师呢?”

“国师早就不在朝中了。好在有个俞坚白,如今担任宰相,时常代理国事。倒也称得上是个贤相。”

“储君……”

“国家仍无储。”

即使是这离长京千里之外的阳都,士人听说此言,亦是连连摇头,叹息不已。

道人在旁边饮茶,默默算着。

前年年中也就是明德八年的年中,宋游刚刚在丰州破灭了国师的图谋,皇帝的大计自然也随之烟消云散。考虑到消息传回长京需要时间,老皇帝消化这些信息要时间,传到阳都士人耳中也要时间,那时皇帝就不上朝了的话,很可能是听闻丰州业山之事,受了打击。

只是皇帝仍未立储君……

宋游亦是不禁摇头,眯起眼睛。

当初劝解他早立储君,立谁都行,老皇帝果然是听不进去的。

想想倒也合理——

这般帝王,纵使天帝托梦,恐怕他也不见得会当回事,若是晚年再暴躁昏庸一些,天帝他怕也敢罢黜。

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算算时间,皇帝大限也快了。

“店家,结账。”

宋游抿着嘴,走出茶楼。

(本章完)

第461章 仙人修行,影响天地

“三花娘娘给我开门。”

“底下墙上有个小洞,你变成小人儿,从那个小洞里走进来!”

“快给我开门吧。”

“吱呀……”

房门打开,里头站着的是将袖子捋得老高、手上拿着一把刷子的小女童,胳膊白白净净,手上还湿漉漉的,似乎刚才在做什么活儿。

“你怎么不变成小人儿?”

“三花娘娘真是念念不忘啊。”宋游说着淡淡瞄了她一眼,稍一停顿,忽然问道,“三花娘娘该不是最近写到了小人国来了吧?”

“!”

小女童顿时一阵警惕。

“呵呵……”

宋游笑了笑,抬步走进院中。

枣红马站在院子正中,沐浴在阳光下,身边有一桶还在散着热气的温水,一根小板凳,地上一片湿润。

“吱呀……”

身后的门又缓缓关上。

宋游则回了房间。

今日阳光好,宜将窗户打开来睡。

不经意的瞄一眼院中,小女童又站在了板凳,拿着刷子,正刷洗着她的马儿,其神情认真,动作柔和。

“刷刷……”

声音在院中回荡不绝。

宋游本是想睡的,见状又想多看会儿,看着看着,想起先前三花娘娘说的变成小人儿,便又取出了三方土,捧在手上。

准确来说它并不是“土”。

而是天地灵韵凝结,玄妙具化。

此前国师留下的两方灵韵分别从北方和中原来,一块像金属,其性坚固静止,一块像沙土,宽广包容。

从东南海外得来的水一般的灵韵,则是神秘莫测,流动难寻。

不过这些都只是它们最显眼、最表象也最主要的灵韵特性,其实还有很多别的灵韵特性,大大小小,数之不尽,每一方都极度复杂,万千特性中既有迥异之处,又常有矛盾处,还常有重合之处。

也许这些迥异之处,便是它们互补的地方,矛盾之处,便是它们碰撞出变化的地方,重合之处,便是它们交融铆合的地方。

宋游这一年以来常常感悟其中玄机。

此乃天地灵韵本质,又将凝聚出另一片小天地,天地玄妙自然尽在其中。

若说道法自然,这便是自然凝结。

阴间地府是国师的大机缘,是皇帝的大机缘,亦是许多神灵的大机缘,宋游即使只推进凝聚、参与建造,并不由阴间地府而攫取利益,可参与推动它的现世这个过程本身,就已经是他的机缘了。

宋游本不求这些,到手上了,却也不放过。

实在因为其中既有收获,亦有乐趣。

能彻底参悟其中任何一方灵韵,都足以像是海外那片奇妙天地一样,足以影响一方天地。若能彻底参悟所有,怕能自成一方小世界。

只是“彻底”二字,便太难了。

天地无穷,光阴无止,然而人寿人力都有尽时,区区百年时间,纵使再奇才,彻底参悟其中一方尚且不可能,若说全部参悟,更不可能。只是修行感悟亦如学习,道路看不到头,不代表不能走远,往前走出任何一步,亦都是自己的收获。

能参悟多少,都是收获。

哪怕一丁点,也是一种法术神通了。

还有最主要的一点——

那头顶的天宫,也由此来。

天上白云流走,时间渐逝。

灵韵悄然无息往外蔓延。

好像过了数日,又好像只是一瞬。

等宋游从感悟中慢吞吞回过神来,床边已经趴了一只三花猫,埋头睡得正香,外头则已经是黄昏了。

半个下午已经没了。

“唉……”

宋游叹了口气,说好的午休,又作了云烟。

小心掀开被子,刚想起床,不打扰到家里的顶梁柱,然而猫儿敏觉,立马便将头从爪子里抬了起来,扭头迷糊的盯着他看。

“道士你醒了?”

“醒了。”

“三花娘娘做梦,好像梦见三花娘娘变成了一只很大的猫。”

“恭喜三花娘娘。”

“刚刚三花娘娘进来找伱的时候,好像见到桌子变得好小,还没有三花娘娘大。又见到板凳变得好大,两边都戳到墙上了,奇奇怪怪。”

“然后呢?”

“然后三花娘娘突然就变得迷迷糊糊,跑到床上做梦去了。”

“说不准那也是梦。”

“是哦……”

三花娘娘说着,忽然摇了摇脑袋,像是这才想起,连忙清醒,对他说道:“对了,那个从城外边来的老的道士来找你了。”

“是吗?”

“下午的时候!我说你在困觉,把他叫到了堂屋等你,给他倒了蜂蜜开水,现在不知道跑了没有!”

“那可耽搁客人了。”

宋游连忙穿上衣服鞋子,往外走去。

……

堂屋中倒是有几样好家具,都是叶新荣祖上留下来的,好木料,好手艺,直到现在也牢固依旧。

文平子坐在椅子上,却是一动不动,只低头死死盯着茶案上的那杯蜜水。

文平子虽会法术,道行不低,擅长降妖除魔,但其实自身并不精于斗法,多数是靠供奉的斗部神灵,奉请神灵下界相助。此前因为与极乐神周旋片刻,受了些伤,加上过年也有别的事要忙,于是就没有立马来向宋游道谢。如今新年一过,身体也稍微好点了,便连忙来了。

登门拜访,听说仙师在午睡,自然不敢打扰,本该在屋外恭候,好在三花娘娘盛情相邀,请他进屋等待,还为他倒了水,点了回炉。

一等就是一下午。

可谁曾想到,这一下午竟如此奇妙。

先是杯中蜜水怎么喝也喝不尽,不是喝完而自行斟满,而是根本就不见少的。

文平子倒也知晓有类似法术,无论是空杯来酒,还是举樽酒干,无非都是暗地的搬运之法,也曾在长京见过别的道人表演这类把戏,配上一些手法与话术语气,许多眼界过人的达官显贵也会被唬到。然而以他来看,今日之事,却全然不同。

此后水喝得太多,不免便想上茅房。

文平子在这里吃过一顿午饭,茅房在哪里还是找得到的。

可是明明就看得到的茅房,短短的一条路,却好似突然长了上千倍,两旁院落景物时而依旧,时而被拉长,他走了起码一个时辰,也只走了堂屋到茅房一半的路程,剩下一半,突然恢复如常,几步就走到了头。

若非知晓那位仙师的本性,知晓那位三花娘娘的本事,他甚至要以为是他们刻意捉弄自己、与自己开玩笑了。

回来走到院中,石板上那位三花娘娘刷洗马儿留下的水迹未干,路过时不经意的一瞥,竟见那一滩水渍忽然变得深邃幽蓝,深不见底,探头一看只见里头游鱼无数、珊瑚成群,巨鲨捕食,是他这辈子也从未见过的深海之景。

文平子险些踩到掉了进去。

稳住身形,再抬头一看,只见前方一间屋舍灵韵冲天,玄奥无穷,文平子睁大眼睛愣了片刻,如何还想不明白——

这哪里是先生在午休,分明是在修行悟道,道韵透体而出,自然而然影响天地,这才造就了这般玄妙无穷的变化。

文平子亦是不敢打扰,却也不愿离去,连忙回到堂屋,静坐等待。

若说藉此感悟个什么,无人点拨,也是没有头绪的,可修道之人本是感悟天地攫取玄妙,只消坐在这里,便已经感觉受益不浅了。

于是继续饮水,不敢妄动。

直到杯中蜜水饮尽了,他便知晓,仙师已经醒了过来。

又稍等片刻,听得屋外传来脚步声,他便连忙站了起来,等到宋游来到面前,便连忙行礼。

“宋道友,贫道此次前来,是为道友贺新春与道谢的。”文平子此次面对宋游,越发的恭敬了,“多亏道友,贫道才能除了那极乐神,也算对得起阳州百姓和国师的交代了。”

“道友有伤在身,怎么还亲自来?”

“伤势不重,已然好了。”

“还是该多休息才是。”

“只愿没有打扰到道友修行。”

“道友言重了……”

宋游便请他坐下,热情与之闲聊。

既聊极乐神,也说朝中事。

既说阳州风景,也谈出书渠道。

听说阳都许多官员都好奇宋游,向文平子打听,文平子不敢妄断,只好来问宋游。

“在下不过一游方道人,等开春后天气暖和一些了,鸟回花开,就要离开,何须在此地多添麻烦。”

“原来如此。”

“道友又有什么打算呢?”

“贫道漂泊半生,也该安定下来了。阳都繁华,生活悠然,是个养老的好去处,城外天星观诸位道友热情好客,一直劝贫道留下来。贫道也在天星观选了两个有天赋又机灵的弟子,传下衣钵。”文平子说道,“大抵今后就留在阳都了。”

“此乃阳都百姓之福。”

宋游微笑着与他说道,诚心诚意。

聊了许久,又留他吃了顿晚饭,留宿一夜,第二天才将他送出门外。

文平子道谢不已,又有些迟疑。

走到门口,频频回头,纠结许久,这才开口:“还有一事想请问道友……”

“但说无妨。”

“不知国师如今……”

“死了。”

道人的话干脆平静。

文平子的眼睛却是陡然一缩,即使早有猜测,心中也起了惊涛骇浪,但也连忙拱手,告辞离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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