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决定

“是这样吗?”

出乎预料的是,老师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

在听闻槐诗的打算之后,先是疑惑,然后愕然,最终却十分平静的表示了了解。并没有那种恨其不争的不快和一番心血付诸东流的愤怒。

反而是槐诗愣住了。

“怎么啦,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老师问:“虽然我觉得这个决定有点唐突和不太理智,但我也能够想象到你来跟我谈这些事情需要多大的勇气……我不至于连听都不听完就冲你发火。”

“老师,对不起。”槐诗低下头。

“要说生气的话确实有点,但我也能够明白你的想法。”

艾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许久之后轻声叹息:“哪怕艺术本身具有着再大的吸引力,可终究是比不上那些更加直观和更加沉重的东西……槐诗,艺术是飘在云端的,但总有人会适应不了漂浮的生活,会选择更切合实际的去脚踏大地。

从你的话里,我能够感受到你的想法和决心,毕竟这些年以来付出最多心血的是你自己。哪怕我现在再怎么生气,要面对这一份痛苦的也是你。

你做出了决定,我这个作为老师的虽然无奈,但也只能赞成。”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问:“但是,我作为你的长辈,要再问一句——槐诗,你真的想好了么?”

放弃大提琴。

放弃你从小到现在的心血和光明的前途,乃至于这一条注定辉煌的未来,去选择另一个自己不了解的领域。

甚至还未曾想到将会踏足何方。

前途飘渺。

一个人去面对这个世界。

你真的想好了么?

“没想好,但想要这么决定了。”

槐诗认真的颔首。

艾婷再问:“没有更改的余地么?”

“说真的,我觉得我将来多半会后悔。”

槐诗叹息:“但如果我去拉一辈子大提琴的话,我觉得我将来也一定会后悔吧?老师,两条路我都很难走的心安理得——如果是在以前的话,知道自己将来能够正大光明的走进维也纳,走进金色大厅的话,我一定会开心的做梦都笑出来。

可现在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做梦的时候却会梦到其他的东西,一些……和大提琴无关的东西。”

沉默许久之后,少年抬头,凝视着面前的老师:“在醒来之后,我就会问自己,为何不能够感觉到满足,但我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如果老师你认为我是异想天开,只不过是一些无聊的想法的话,那么我就把这些无聊的想法丢到一边去,这辈子再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如果老师觉得,我的决定有那么一点点道理的话,我的心里就会安稳好多。”

艾婷陷入沉默。

没有再说话。

许久,缓缓摇头:“作为你的老师,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你的问题,槐诗,你也知道,除了音乐上一些成就之外,我在其他方面一无是处,我什么建议都给不了你,你要自己决定。”

“那么……作为母亲呢,老师。”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槐诗忽然抬起头,凝视着面前的妇人,看着她的眼睛:“在我的心里,一直当您是我的母亲的……我知道这么说有些厚颜无耻,可是,我除了您以外,已经不知道再去找什么人去商量了。”

艾婷愣住了。

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直到他挫败的低下头,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这么多年了,槐诗,没想到终于有一天能够听到你这么叫我……说实话,真是让人开心又难过。”

对少年的尊崇而感到欣慰。

又对他的叛逆无可奈何。

“作为你的老师,我给不了你答案,如果作为你的母亲的话,我同样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艾婷缓缓摇头,却忍不住用力地拥抱了一下槐诗:“可作为母亲,难道有不支持自己的孩子决定的么?”

她说,“不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祝福你的,槐诗——哪怕我们没有血缘,可你早已经是我的家人了,和小晴没有任何区别。”

在愕然之中,槐诗闭上了眼睛,伸手轻轻地拥抱着她。

忍不住有点想哭。

“谢谢您。”

他揉了揉眼眶。

槐诗已经做出了决定。

最终,最生气的不是老师,而是作为槐诗师姐的艾晴。

在槐诗告诉她自己决定放弃大提琴之后,她就在没有同槐诗讲过话,每天早晚见面的时候,就当槐诗好像不存在一样。

对此,老师无可奈何,表示这是你自己的锅,你要自己背。

学校的老师们也对此不可思议,尤其是在高三下半学期,已经内定光明前途的槐诗忽然丢下大提琴回来补文化课的时候,更是难以理解。

直白来说,看着这孩子的眼神好像在看着一个傻逼。

想什么呢?

槐诗也不知道自己他妈的在想啥。

但木已成舟……好吧,虽然还没成,但他也不准备回头了。

忍着头疼翻开了自己耽搁了许久的文化课书籍。

按下心思准备面对书山题海。

半年冲刺,时间如此充实。

理所当然的是,没考成什么样。

勉勉强强够到了一个二本线。

和原本的结局天差地别。

在发成绩的那一天,槐诗倒是没有什么意外。傅依却为他感觉到可惜。

“如果你老老实实拉琴,现在早就在维也纳啦。”

奶茶店里,少女吹着冷气忍不住无奈摇头:“怎么样,后悔了吧?”

“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难受的样子?”槐诗嘬着奶茶,抬起眼睛看她:“不对,我怎么感觉你特别幸灾乐祸的样子?”

“我可是你的好兄弟,你怎么会这么想我?”

傅依瞪大眼睛看着他,一脸悲愤,但大眼睛眨啊眨的时候,便令人感觉十足可爱,无法怀疑她有什么阴暗思想。

又开始习惯性的卖萌,想要蒙混过关。

“算了。”槐诗摇头叹息。

“不过,我是真觉得你不去维也纳挺好的。”傅依轻声说,“山高路远的,你还这么年轻,万一在红灯区里严打被抓了,连个保你出来的好兄弟都没有怎么办?”

“人家那里红灯区是正经产业,谢谢!”槐诗翻了个白眼,然后才发现又被她带进坑里去了:“我什么时候说要去红灯区了?”

“我这不是替你担心嘛。”傅依咧嘴笑了起来,换了个话题:“准备考哪里?”

“这个分数……要不就在金陵吧,金陵科技大学怎么样?”

“专业呢?”

“想了一下,冶金,怎么样?”槐诗说。

傅依愣了半天,摸不着头脑:“从大提琴到冶金,你跨度是不是太大了一点?脑子怎么想的?”

“没啥,反正不知道报啥,干脆学个感兴趣的呗。”

“行吧……”

傅依拉了一个长调,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临别的时候,忽然轻轻抱了他一下。

接下来她有家里安排,槐诗去了金陵,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见呢,不由得她不感伤。

槐诗也不以为意,在傅副局长恶狠狠的视线中送她上了车之后,转身回家去。

接下来日子乏善可陈。

投报志愿,等待通知,然后开始接下来的准备。

没过多久,艾晴就启程前往维也纳了。

不过老师却留了下来,专程送槐诗去金陵的大学报道——因此,艾晴对槐诗的怨念越发的浓厚——作为槐诗的监护人履行了所有长辈应当完成的义务之后,老师还强行给槐诗留下了五万块钱。

“母亲都喊了,难道就不许我给你一点钱么?”艾婷微笑着看着他:“你不想要的话,后面我就不给了,想要怎么赚钱都随你,但这点钱你就收着吧。”

说完之后,不给槐诗反悔的机会,开着车离去。

留下槐诗一个人站在学校门口,心情复杂的凝视着自己这一位长辈远去,数度想要说什么,可终究追不上,去没有了机会。

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她已经尽自己的努力,将槐诗送上了他所选择的轨道。

接下来,就是他要面对的大学生活了。

这是他亲自选的。

没有反悔的余地。

所以,必须鼓起勇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校门,准备迎接自己接下来的人生。

然后看到靠在花坛上抽烟的人。

“所以说,大学就这点好,没人管你是不是三好学生了。”名为傅依的少女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端详着他愕然的样子:“怎么了,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你……你……”槐诗说不出话来。

“实不相瞒,我考得也不太好来着。”傅依歪头笑了起来:“发挥失常……只能沦落到和你作伴的程度啦。”

槐诗愣了许久,忽然笑了出来:“行吧,谁叫你是我好兄弟呢?”

“换个词儿。”

傅依挥了挥手,挑起眉毛:“我现在不太喜欢这种称呼了。”

不远处,新生缴费的大厅里,傅副局长恼怒的探出头,恶狠狠地盯着门口这个拐跑自己女儿的小狐狸精。

于是,在尬笑中,槐诗只能无辜的望天。

祈祷自己不会被击毙当场。

四点钟回到家,紧赶慢赶出了一章。

写的很开心,甚至在想如果当初用这一版的设定会不会效果更好一些(肯定会更好吧……

有劳大家这一天的包容和忍耐,转了一圈,郁结的心情好了许多,思路也通畅了起来。

我看看等会能不能再写一章。

(本章完)

第465章 亏欠

“会长,这个月的申请书。”

“会长,篮球队把预算申请交了。”

“会长,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槐诗愣了一下,摇头,对着旁边那位跃跃欲试的姑娘摆手,指了指前面:“有人在等我了。”

看了一眼不远处打扮精致的学生会秘书,姑娘了然的颔首,知难而退。

“怎么了?”傅依倚靠在门口,端详着那位新生远去的背影,似笑非笑:“我这是打扰你了?”

“哪里的话,青春期躁动而已,我不至于当真。”

槐诗摇头,掏出钥匙把学生会给自己的办公室打开。不用请她进来,她就娴熟地自己去找到老位置坐下,开始泡茶了。

一人份。

她喝,槐诗看着。

一晃已经三年而过,槐诗已经成为了学生会的会长,享受到了权力的滋味和麻烦,而傅依则作为推动着他抛头露面的幕后黑手,隐藏在他背后,愉快的划着水。

作为助手而言,再没有比她更称职的了。

不过她似乎也准备仅仅局限在助手的范围内,并不打算更进一步。就好像山里的老虎找到猎物一样,在颤颤惊惊的小狐狸周围画了一个圈。

并不打算吃,就趴在旁边,闲着没事儿看一看养眼。

有的时候槐诗都有些茫然,他们两个究竟是什么关系。有的时候他会认真的问傅依,傅依也会似笑非笑的反问回来:你说呢?

槐诗什么都没法说。

也什么都保证不了。

他环顾着自己只待了一年的办公室,将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收拾好之后,坐在椅子上,忍不住感慨万千。

“已经决定了?”傅依撑着下巴,端详着他的侧脸:“真就准备申请提前毕业啦?”

“是啊,目前专业课早就学完了,想了一下,在学校里恐怕也就消磨时间了。”槐诗回答:“不如先试着面对社会吧。”

“刘教授那么老古板,竟然也同意?”

“本来他还说让我考研,能送我去金陵大学,出来之后说不定能混个国企编制,但我推掉了。”槐诗摇头:“感觉还是太麻烦了一点,况且,我也不觉得自己是混单位的材料。

况且,我已经找好去处了。”

“哦,你前些日子和褚学长商量好的公司?”傅依挑起眉头:“这么快就准备开工啦?”

“嗯,专利刚刚拿下来,想了一下,宜早不宜迟。”

槐诗从箱子里拿出了两封文件,朝着傅依晃了晃,得意地笑了起来。

或许他在冶金上真的有那么一点天赋,在大二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开始了自学,后来更是从自己梦里那些各种乱七八糟天马行空的琐碎配方中找到了一点灵感和想法。

哪怕不算重大,但依旧有那么一点值得自傲的成就。

倘若不是如此,也不会被那位背景大到吓人的褚二代看好和投资。

傅依的笑容幸灾乐祸起来:“说起来……别人都说是你讨好了他妹妹,想要做褚家的上门女婿诶,我记得那个小姑娘才上高中吧,你可不要自误哦。”

“就见过两面,人家是歌星的好么?我就要了一个签名。”槐诗叹息:“还没进社会呢,有些人就脏得不能要了,你不会也信这种鬼话吧?”

傅依耸肩,“这要看你怎么解释了。”

我槐诗行事,何须像其他人解释!

槐诗其实很想这么说,也不知道为啥特别需要跟傅依解释一下……但终究是没有勇气把这么牛逼的话给说出来。

只能从背包里抽出了一份文件丢过去。

“这啥?”

“公司的股份认购的协议。”

槐诗耸肩:“褚大少主要出钱,占六成,我技术入股,三成,这不是想着见者有份么,况且还是你介绍我们认识,留下一成来给你。赶快让你爹多掏点钱,有褚家的路子,想亏本都难。”

“不用了。”傅依利索地签了字,“才四百万,我一个人就出了。”

槐诗目瞪口呆,没想到和自己朝夕相伴的秘书竟然是个小富婆。

“你爹真贪污啦?”

“你在想屁呢?”傅依白了他一眼,“我妈给的。”

槐诗这才想起来,傅依有个在全世界都著名的学者亲妈。

确实,人家手头多少专利,随便漏下来一点都不止这个数。

“我这几年所有的压岁钱可都给你了啊,万一赔了本,嫁妆都要没了。”傅依将文件丢过去,“还有呢?另一本也拿出来吧。”

槐诗摇头:“就知道瞒不过你。”

叹息一声,从背包里再拿出一份文件,聘用协议。

“新公司还缺一个商务。”

“你这算不算任人唯亲了?”傅依似笑非笑地瞥着他。

“不,我只是觉得,你既然有股份,我连发工资都省了。”

槐诗扛起背包,粗暴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先去看看褚大少联系的场地,你记得年后早点来报道吧,再见。”

“再见。”

傅依微笑颔首,听到身后关门的声音。

许久,许久,忍不住轻声叹息。

在二十五岁的时候,槐诗实现了财务自由。

这一天比预想之中来的还要早。

得益于自己梦里那些乱七八糟不断出现的灵感,还有褚大少的烧钱战术。六个月之前,他们终于完成了技术攻关,搞出了可以应用在船舶机轮上的新型单晶合金。

专利申请搞下来之后,终于进入了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躺着数钱的人生阶段。

哪怕经过这些年不断的增投,他的那一份股权已经只剩下了百分之四,但体量又何至增加了十倍?

就算是百分之四,也足够他骄奢淫逸一辈子挥霍到死了。

实际上这一技术还有进一步提升空间,甚至可以应用在核电站的关键部位——但为了避免自己接下来的变成层层监管之下的保护动物,槐诗还是很知足的止步与民用领域。

多出来的那些没用的记录,就全都丢给了褚大少,让他自己随意处理了。

而褚大少找人看过之后,整个人看槐诗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旁敲侧击的问了几次之后,得知槐诗无意更进一步之后,便颇为体贴的不再纠缠。

整个公司举办了一次庆功会,就连负责扫地的阿姨都收到了一个巨大的红包,每个人都在收获的喜悦中喝得烂醉如泥。

等他从傅依的车后座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已经到了自己家的楼下了。

“多谢,这一次喝的有点多……”槐诗揉着眉头,昏沉的爬起来,下了车吸了两口冷风之后,又哇的吐了一地。

傅依递过来一瓶便利店里的热茶,忽然问:“打算什么时候走?”

“嗯?”槐诗一愣,旋即恍然:“褚大少都给你说了?”

“他还替你保密着呢,是我自己去问的。”

傅依摇头:“半年前你就想走了吧?如果不是等这个项目投产完毕的话,恐怕你早就辞职了——接下来准备去哪儿?自主创业?“

“不了。“

槐诗摇头,沉默了许久,忽然说:“我攒够了钱,想要出去看看。”

“环球旅行啊?也行啊,两三年功夫就完事儿了,回来之后重新再来呗。”

“不,我是说……我不打算再回来了。”

槐诗躲闪着她的视线:“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我接下来恐怕在行业里也没有什么再向上发展的余地了。”

应该说,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别人口中的天才才对。

倘若没有那些不断出现的怪梦的话,哪里有他今日的成就和水平呢?

他自己清楚自己的能耐。

况且……他已经无法满足这种平静的生活。

总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和不甘从心中浮现,令他忍不住想要离开如今已经走上正轨的生活……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自己能够做的事情。

更有意义,更能够令他满足的事情。

就好像八年前,他莫名其妙的舍弃了原本光辉灿烂的大提琴之路那样,槐诗准备和如今的人生道别了。

简直和一个神经病一样。

两者没有任何差别。

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有多见鬼,有多不负责任。

“对不起。”

他低着头,向傅依道歉:“对不起。”

在漫长的寂静中,傅依沉默着,许久,忽然说:“把头抬起来,不要低声下气的,槐诗,太丢人了。”

槐诗抬起头。

看到迎面而来的一个耳光。

声音响亮。

然后又是一个。

“呸,渣男!”

傅依怒斥着,引来路人们好奇的目光。

良久,她的怒容渐渐消散,“这样的话,你的良心负担是不是就会小一点了?”

槐诗苦笑着摇头。

“老兄,你的癖好也太怪了吧?”傅依叹息,坐在他的身边:“难道你有什么亏欠我的地方么?你从来什么都没有许诺过我,对吧?就好像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一样。我赚了这么多钱,难道还贪图你那一份吗?”

“抱歉,我只是……”

“只是什么?”傅依反问。

槐诗无言以对。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确定过任何的关系,到现在哪怕是手都没有拉过,又能说明什么呢?还是说,又存在着亏欠什么呢?

“你不欠我的,槐诗。”

傅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该回家了,这两天不是小晴从维也纳回来了么?一家人应该多多相聚,然后你才可以再次出发。”

“那你呢?”槐诗问。

“你问这么多干嘛?”傅依回头,十足娴熟地冲着他翻了个白眼:“你管我啊?”

槐诗无言以对。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两人互相说再见。

目送着槐诗转身离去,傅依沉默地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抽着烟。

许久许久,忍不住轻声哭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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