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高句丽疑似有点太城市化了

“啧,高句丽有点难打啊。”

李明坐在侯君集的怀里,骑着马儿,率领不戴头盔的赤巾军骑兵,嗷嗷叫地追赶着十几倍于他们的高句丽人。

事实证明,高句丽人还是比猪更难对付一点的。

因为他们会躲地堡。

高句丽人北起扶余城(现辽宁开原市)、南至建安城(现辽宁营口市),修建了一道千里长城,专门抵御他的南方邻居。

这道长城依托新城、盖牟、乌骨等一系列山城,构建了一大片山城、河流、堡垒组成的联防区。

说易守难攻都是保守的。

李明一行追到这道叹息之壁前,也只能无奈地停下前进的脚步,望河兴叹。

赤巾军虽然能打游击战、野战和防御战,但对于古今中外的共同军事难题——攻城战,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奶奶的,能大炮开兮轰他娘就好了……李明对着河对面的夯土城墙直龇牙。

“咳咳,殿下。”侯君集干咳一声提醒道: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接应潜入平壤城的尉迟循毓一行回来,不是为了歼敌。”

“哦,忘了,看到高句丽人就没忍住。”李明拍了拍额头。

不过不能趁高句丽士气土崩瓦解的时候尽量杀伤有生力量,还是很亏啊,过两年吞并他们的时候会造成很大的隐患……

李明对这道长城堡垒防线气得牙痒痒,但也无可奈何。

平州的底子还是太薄了,赤巾军缺乏相应的攻城装备和训练,兵力也严重不足。

高句丽人现在再菜,他也绝不能一时脑热,闷头冲墙。

容易把手里的精英轻步兵都送了,将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优势白白葬送。

难怪强如大唐,气候也合适,仍然没法把东北这块地皮彻底吃下去。灭了高句丽,又来个渤海国。

在这有山有水的鸟地方搞城市化拍地堡,太不讲武德了。

大唐或许能攒起一波军队,把高句丽揍得落花流水。

但要啃下堡垒群、彻底占领此处,就只能日拱一卒、步步蚕食。

这就需要持久的后勤。

而这,正是远道而来、补给困难的唐军所欠缺的。

“我将来主政辽东,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李明正思索着怎么用狂热者破城市化这个千古难题,便听见熟悉的声音。

“明哥!我们回来啦!”

尉迟循毓、吴大娘和崔老先生等潜入高句丽的细作们,一个不少地迈出高句丽国门,骑马淌过初春开化的河水,与李明一行会合。

“明哥!”尉迟循毓兴高采烈地向李明他们挥手:

“高句丽国内已经乱了,我等出入畅行无阻,畅行无阻啊!哈哈!”

“辛苦你们了,立了大功一件啊!”李明热情接见了三位余则成。

同时,视线又好奇地转向他们身旁,看着替他们仨打掩护的高句丽降卒。

嗯,没错,这几位老哥也一个不少地跟着回到李明这边了。

这么说不够严谨。

他们随行还多了几个女人和小孩。

“咦,你们怎么回来了?我记得允许你们回家乡了啊……”李明一脸疑惑。

“殿……下。”高句丽战俘操着生硬的汉语,恭顺地说:

“家乡……没法活,愿意去平州,为奴。”

你们这是想润到我们大唐啊……李明一下子就看透了初代润人的心思,心里激烈吐槽。

“明哥……”尉迟循毓闪烁着晶晶亮的眼睛,巴巴地望着老大哥,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几名战俘虽是角色演员,但也为推翻高建武、解平州之围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李明觉得自己不能和某大国一样,对带路党用完即弃。

“唉……念你们忠心耿耿,于国有功,可以让你们在平州安居乐业。”

高句丽战俘们几乎喜极而泣。

…………

一行人启程返回五里乡,余则成们一路汇报着策反渊盖苏文的经过,以及高句丽国内的现状。

“渊盖苏文弑君以后,他拥立前任国王的弟弟为傀儡王,自封为大莫立支,摄政统揽大权。”

尉迟循毓讲述着:

“只是这样也未能平息国内的反对,五大部落互相仇视,冲突不断。

“加上为了发动与平州的全面战争,前任国王压榨民力,导致民不聊生,民变四起。

“高句丽前线就这么崩溃了。”

李明仔仔细细地听着敌国的情报。

看来,高句丽的战争潜力比自己预想得要小一些,国内早就已经绷到了内部矛盾集中爆发的极限。

渊盖苏文的这次弑君,不过是提前了这一进程。

甚至可以这么说,渊盖苏文能这么顺滑地被挑拨、弑其君,本就是矛盾激化的表现。

其国王高建武,因平州局部战事不利而恼羞成怒,盲目加注,最后因小失大,身死国乱,可悲可叹。

这一幕仿佛历史的重演,就在几十年前,隋炀帝也为了一口气而三征高句丽,引爆了国内矛盾,最终同样死于权臣之手,身死国灭。

讽刺的是,这一回高句丽的角色颠倒,成了“大隋”的镜像。

“一国之主的一念之差,竟能招致国破家亡、社稷沦丧……”

李明在心中铭记着大隋和高句丽国主的经验教训,以后大概用得到,接着询问:

“新任敌酋渊盖苏文,是个什么样的人?”

“生性愚蠢贪婪。”吴大娘毫不客气地点评道:

“在弑君篡位之前,高句丽国内许多人、甚至他自己部落的人,都对他很不爽。”

吴大娘看人还是比较准的。

尉迟循毓补充一句道:

“众人不服渊盖苏文这个摄政王,这也是高句丽内乱的重要原因之一。”

只能说,崔氏传授的儒家思想,高句丽莽夫确实学了,但又没完全学。

只会了一点皮毛,知道清君侧。

却没有这个仁德和能力摆平国内的反对势力,结果搞得一身骚。

“外部有坚实的城墙防线,难以用强力攻破。

“但内部矛盾重重,人心不齐……”

李明忽然觉得这剧本有点眼熟。

抛开力量对比不谈,这不就像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解体老大哥吗?

有了!

李明脑子里大概生成了一个轻松灭亡高句丽的办法。

在唐朝,灭国都是很单纯的。

看谁不爽,要么忍着,要么干就完了。

但是被现代文明玷污的李明,那会的花花活儿就多了。

他完全可以从未来的“历史”中汲取力量,复刻行业成功经验,对标业内优秀案例。

给淳朴的公元七世纪一点小小的二十一世纪震撼。

比如,对付像鸡蛋一样,外部死硬而内部稀碎的高句丽,他就可以简单套用四字公式:

“和平演变。”

当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李明隐隐觉得,自己抓住了速通高句丽的通关密码。

他看向身边这几个战俘的目光,瞬间柔和了起来。

这些润人,或许是一劳永逸解决高句丽的关键……

“平州耕地有限,在新一批荒地开垦出来之前,你们恐怕分不到什么土地。”李明直白地说。

战俘立刻表忠心:

“不要地,当奴隶也愿意……”

只要能成为荣誉大唐人,逃离一团混沌的高句丽,让他们做牛做马也乐意啊!哪敢奢求什么土地?

李明摆摆手:

“我们平州取消了三六九等,没有什么奴隶了。

“不过,你们的生计问题也必须解决。”

在战俘及其家属忐忑的目光中,李明抱着胳膊假装苦恼着,最后徐徐说道:

“这样吧,你们先好好学习汉语,不但要会说,更要会写。

“这段时间,口粮照发,保你们全家衣食无忧。”

战俘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高句丽国内,读写汉字可是贵族的特权。

绝大多数平头老百姓,都是连自己名字也不会写的文盲。

而他们身为战俘,却能读书认字?

而且这不是特权,而是工作?

也就是说,他们一边享受着过去贵族的特权,一边还能拿钱?

这是什么西天极乐?!

战俘们感激涕零,又诚惶诚恐,恨不得跳下马来,给活菩萨咚咚磕头。

不然这米饭他们自己吃着都不踏实。

就在几人弹冠相庆的时候,李明向尉迟循毓招招手,小声吩咐:

“这些人以后就跟着你了。

“你带他们多学、多看、多转转,让他们感受一下大唐积极向上的气象,发自内心地认同我们。”

尉迟循毓有些不解:

“明哥,这是……”

“下一步对付高句丽的战略,他们几个是关键。”李明低声道,没有说得太细。

经过一段时间地下战线的锻炼,尉迟循毓学会了“少猜领导意图、完成领导任务”的精髓。

他立刻一改嘻嘻哈哈的态度,严肃地点头:

“我知道了。”

…………

李明一行回到了五里乡,就在大道口,碰见了一支奇特的骑兵。

他们都身穿唐甲,不过时至今日,盔甲已经失去了敌我识别的作用。

要辨明敌我,首先要看发型。

嗯……看不清发型。

因为这帮怂包都戴着头盔。

好罕见啊,这是什么品种的骑兵?

“他们是谁?这条路上安排了演习吗?戴头盔是模仿哪个部落?”

李明眨着好奇的大眼睛,抬头问抱着他骑马的侯君集。

侯君集压住想要抽搐的嘴角:

“有没有一种可能,头盔和盔甲其实是一套的?”

“哦,对哦。”李明恍然大悟,旋即目光一凝:

“那他们是谁?”

侯君集没有回答,眉头紧锁地注视着前方,下意识地放慢了队列行进的速度。

只见那支陌生的骑兵队伍之中,一名大将一跃而出,横刀立马向李明一行大喝:

“我乃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李世绩!”

李世绩卧槽,是大唐的正规军!……李明心里咯噔。

他虽然觉得自己是大唐头号大忠臣。

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某些……不够保守的做法,容易被众豸成城的朝堂理解为造反。

这是薛仁贵、崔民干等多方面消息可以证实的。

因此,在长孙延回报以前,他也摸不清楚李二和朝廷对他的真实态度究竟为何。

保险起见,他小声问侯君集:

“你打得过他吗?”

侯君集反问:“那你打得过尉迟循毓吗?”

“吾未壮,壮则有变。”

“我也一样。”

“那就是你现在打不过他咯?”

侯君集压不住嘴角了,一阵抽搐,觉得这天是没法聊下去了,把话题掰了回来:

“在我们平州的地盘上,我是刀俎他是鱼肉,可以赢。”

李明只是回了一个字:

“嗯。”

侯君集当机立断,右手放在背后打了个手势。

随行的赤巾军骑兵本就高度紧张,立刻按手势调整马匹步伐间距,排成一字横队,像一堵移动的墙一样,向唐军压了过去。

对天兵摆出进攻阵型,他们是真的想反了?!……对面的李世绩被这架势惊呆了。

只是自报个家门装把逼,怎么激起了平州方面这么激烈的反应?!

他当机立断,立刻——

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拱手抱拳,认怂三连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末将李世绩,奉陛下诏令,增援李明殿下!

“所幸天佑大唐,殿下无恙、平州无恙!”

随行的骑兵也立刻下马跪地。

李明没有全信,目光往李世绩身边瞥过去。

是长孙延,他也在这支唐军队列之中,慢悠悠地骑着马,来到跪地的李世绩身边,也不下马,只是轻巧地朝李明挥了挥手。

李明这才确认:

“不是诈降,这些唐军是长孙延搬来的救兵。”

紧张的队形立刻松弛下来,慢条斯理地来到跪地不敢动的唐军跟前。

李明从马上跳下来,笑呵呵地扶起李世绩:

“哎呀抱歉啊李将军,我们一直和高句丽二十万大军干仗,神经太紧绷了,让你受惊啦。”

“是末将愚钝。末将来迟,让殿下孤军奋战,还望殿下恕罪。”李世绩毕恭毕敬地回答。

他本来就身段柔软,被搞了这一出下马威,更是打死也不敢摆谱的。

“哪里哪里,将军能来,就说明朝廷心里还有我们这个辽东,我们已经感激涕零了。”

李明话里带刺地客套着:

“听说河北大雪?冒着风雪还能大老远跑过来,辛苦你们了。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就你们这一支轻骑兵?”

说话的语气,好像是李世绩的顶头上司似的。

理论上,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与辽东节度使,是互不隶属的并行关系。

情理上,作为中央来的援军,地方亲王更应该善待才是。

李世绩完全可以不鸟他。

然而,李明显然是个论外。

“回殿下,末将动用的是魏州都督府的兵。除骑兵外,步兵也在赶来增援的路上。

“既然平州无恙,以殿下的意思,是否让步兵原路返回……”

完全是一副请示领导的低姿态。

李世绩情商不低,对待普通的王公贵族,也素来彬彬有礼。

而他对李明的态度还不一样。

那不仅是出于礼貌,更是敬畏。

因为军人是绝对的唯物主义者。

谁能打胜仗就服谁。

而面对以贫瘠之力,竟战胜了二十万……呸,十五万正规军的李明殿下。

这位武庙十哲也只能甘拜下风。

在这位腰板笔挺的娃娃面前,李世绩天然就矮了半截,甚至说话都不敢大声。

“行军道的事,你拿主意就行。”李明大气地摆摆手:

“来平州,我们张开双臂欢迎。回魏州,我们也欢送——

“大部队到哪了?还没到幽州吧?那里的风雪可够呛。”

李世绩微微摇头,老老实实地交待:

“应该已经快到平州边界了。”

李明一怔:

“这么快?!”

魏州都督府距离平州,少说也有好几百里。

而长孙延搬救兵,也才大半个月前的事。

就这么短短二十来天时间,这些步兵是怎么穿越风雪走到家门口的?

开折跃了?

长孙延解释道:

“我从长安回来、追上李将军时,他们就已经在幽州了。”

早就到幽州了……李明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但只是一瞬,他立刻恢复平静,貌似随口一问:

“你们是什么时候从魏州开拔的?”

李世绩不敢隐瞒,和盘托出:

“去年底,末将被任命为行军大总管,暂领魏州兵马。

“今年一月初,末将奉陛下钦命出征。”

哦,十二月建立行军道,一月初行军……

也就是说,远在我求援以前,远在高句丽的企图明朗以前。

甚至在大部分朝臣们怀疑我谋反以前……

我的父皇李世民,就已经做好了反手对付我的准备了?

最早怀疑、最早提防我谋反的,原来是我爹?!

(本章完)

第147章 我向李二妥协了,我装的

不对啊!

我辣么敬爱我的父皇,我救了他两次,我保家卫国,他怎么能怀疑我造反呢?

我虽然打土豪分田地,我虽然另立中央,我虽然组建私军,我虽然落草为寇,我虽然割据辽东,我虽然几个月没有和他通气……

但我觉得我还是……

算了我编不下去了。

李明猛然发现,因为自己闷头忙于改革和干仗,又与长安消息不通,完全忽略了那边的感受。

从情感上来说,被亲父怀疑谋反,心里肯定不爽的。

但理性分析——

在扎几副纸人盔甲、养几个妖僧传几句谶语,就能被当做谋反的封建王朝。

就他搞出来的几桩事情……

站在皇帝和朝廷的立场,已经不能用瓜田李下来形容了。

虽然李二有三分过错,但我难道没有剩余九十七分的责任吗?

“明哥,朝堂上到处是污蔑你造反的奇谈怪论!

“踏马的,太极宫是虫豸的老巢吗!”

议事堂,十四党的内部会议上,长孙延义愤填膺地说。

在安顿好李世绩一行之后,李明专门组织了这场恳谈会,商议对策。

被皇帝和朝廷猜忌,这在哪个朝代都是容易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难题。

“我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奸臣们只会在后方扯后腿,蒙蔽圣听!

“他们已经不是一般的奸臣了,必须要出重拳,清君侧!”

尉迟循毓几乎暴怒。

房遗则目光坚定地看着李明:

“明哥,请下命令吧!南下!向陛下痛陈利害!”

啊不是哥们,原来你们是来真的啊……面对有些极端的小伙伴们,李明也被整不会了。

一开始:我命由我不由天!

现在:阿爷我错了我错了。

以他目前羸弱的实力,千万别碰瓷朝廷。

平心而论,李明也不想在李世民的时期造反。

天可汗的压迫力不是盖的。

而且经历五胡十六国和隋末大乱斗以后,天下好不容易恢复一统,民心思定。

现在跳将出来搞分裂,是要成为历史罪人的。

况且,他不是冷酷无情之人,父子亲情也让他不忍与父亲兵刃相向。

他所策划的一切,不过是在李世民“之后”、继任皇帝搞清算时,他能够有抗拒的资本。

现在和朝廷翻脸,为时尚早。

“虽然陛下难免被朝臣党争的意见所影响,对局势造成误判。

“但我们在平州的所作所为,客观上也给了别有用心之徒以口实。”

还是韦待价说了一句公道话,给红温的三小只降降火。

李明无意地嘀咕一句:

“咱贞观时期也有党争?”

“什么时期没有?”侯君集轻蔑地哼了哼鼻子。

作为局中人,朝廷什么样子他最有发言权了。

人性在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贞观朝的开国猛男们也不是神仙。

朝堂上照样有各种站队攻讦、合纵连横,可热闹了。

与其他时期不同的点,在于皇帝本人。

李世民威望够大、手腕够高、情感够丰沛。

恩威并重之下,才能压制住蠢蠢欲动的群臣,让大家大致能拧成一股绳。

像房玄龄、长孙无忌、侯君集这种治世能臣,放到弱一点的皇帝手里,分分钟变成乱世奸雄。

而且现在,李世民的身体每况愈下。

朝臣们为自己的后路着想,也不得不抱团站队。

而只要一抱团结党,又势必会引发新的党争。

有党争,自然就有人拿着放大镜,到处找非同党的漏洞。

而很明显,李明团伙是最经不起查的。

“我们确实做得有点过了,没有引来天兵讨伐,已是陛下仁至义尽。”韦待价反思道:

“我们应该收敛一点,在平、营两州,至少应该恢复施行《贞观律》吧。”

“可是……”房遗则想要反驳,但忽然发现,在大唐的土地上施行大唐的律法,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这合理吗?这很合理。

理智地回想一下,平州哪里都好,就是不像大唐。

好像确实做得有亿点过火了……

长孙延同样沉默了下来。

“平州目前的政策都是权宜之计”——在长安时,他就是这么向陛下狡辩的。

说明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在平州这么乱搞,是拿不到台面上,迟早要出问题的。

“那赤巾军怎么办?”尉迟循毓瓮声瓮气地问。

韦待价托着脑袋弹着桌子,沉思道:

“陛下能容慕容燕豢养私军,那赤巾军我们自然也是能保留的。

“只是规模肯定没有这么大了,盔甲也得交由兵部统一保管,以免殿下被落人口实。”

他的思路非常清晰,他作为两州刺史,可以天高皇帝远。

但李明是要经常回宫的。

如果因为辽东这边漏了马脚,搞得李明在那头稀里糊涂地谋反入狱,那就尴尬了。

“可是……唉!”尉迟循毓感到十分窝囊,生气地一拍大腿。

侯君集全程一言不发,抱着胳膊。

他是几个人里最反骨的那个,因此并没有像其他几位真·大唐忠臣那样感到委屈,反而没什么心理包袱。

造反的前置准备被识破了,那就继续蛰伏。只要小命还在,下次接着努力呗。

“嗯……”李明一言不发,陷入沉沉的思索。

虽然他没想着造反,至少别在李世民手上造反。

但至于推倒平州的一切、大开历史倒车,他更是想都没想过。

因为主要矛盾没有解决,而矛盾从来都不在李世民身上。

要对抗下一任皇帝的清算,他必须让辽东保持相当的独立性,并施行新政,使辽东快速积蓄力量。

况且,群众们好不容易能过上好日子,怎么能让他们吃二茬苦、受二遍罪?

为了应对未来的危机,势必造成当下的危机。

难搞,难搞……

“君集。”李明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你在上山之前,收到房相公寄给你的‘锦囊妙计’?”

侯君集愣了一会,才一拍脑门:

“确实有这么一件事,是房玄龄的门客亲自交到我手的。

“说是殿下遇到危急关头再打开。”

李明伸出手:“就是现在,拿出来吧。”

“在被高句丽十五万大军围攻时都不拿出来,我还以为您忘了。”

侯君集不解地咕哝着,取出一个小锦囊:

“现在敌人都被驱逐了,反而形势危急了?”

李明苦笑着摇头。

和大唐内部的敌人相比,高句丽算得了什么?

他从侯君集手中接过这个锦囊。

非常轻巧,一度让他怀疑这里面是空的。

和之前老房送来的、成捆成捆的“斤囊妙计”相比,算是非常还原原著了。

就这个小小的囊袋里面,真的藏有让局势瞬间扭转的妙计?

说实话,李明自己也非常怀疑。

又不是唱大戏,哪有这么戏剧化的表现。

但是,以老房那老银币的品性……

他深吸一口气,举重若轻地拉开囊口的细绳,两根手指向囊中捻去。

夹出了一小张纸条。

因为时间久了,已经微微有些泛黄。

李明轻轻地将纸条摊开。

上面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呵,哈哈,哈哈哈!”

李明只是看了一眼,便仰头大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摇头:

“玄龄公啊玄龄公,还得是你啊!

“还得是你懂我,还得是你懂皇帝啊!”

韦待价他们面面相觑,有点摸不准李明这是开心疯了,还是失心疯了。

侯君集也不免好奇,抱着胳膊、伸长脑袋,想看看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

李明十分敞亮,直接将纸条拍在桌案上:

“看!”

大家定睛一瞧。

皱褶的草纸上,潦草地写着五个字:

旧瓶装新酒。

在这点上,房玄龄和李明意见一致——什么慕容燕、什么高句丽,这些算大难吗?

对李明真正的威胁,永远来自朝堂之内、来自太极宫中。

当得知李明在平州搞的这一套新政后,房玄龄立刻意识到,这将是这位莽夫小少主与朝廷的最大矛盾点。

本着“不能解决矛盾,那就掩盖矛盾”的资深公务员思维,老房留下了这条锦囊妙计。

“是啊是啊,玄龄公说的没错啊!”李明露出真诚的笑容:

“在平州大唐的土地上,怎么能不实行大唐的律法,不建立大唐的军队呢?”

十四党成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不知道李明心里在琢磨着什么。

但根据过往经验,这货肯定在酝酿个大活。

“君集。”李明亲热地喊。

“嗯……嗯?”原本老神在在的侯君集,现在也被小主君搞得心里没了底。

“麻烦将贞观十四年度的官员考核情况给我,我得仔仔细细地为平、营两州挑选官员,并上报朝廷。”

李明的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在大唐的土地上,当然要任用大唐官僚体系内的官员啊。”

人事权,是李世民一直不肯彻底放手的核心权力。

李明可以在朝廷官僚的池子里挑选,但决不能跳出朝廷的框架体系,随便找个阿猫阿狗来当官。

行,就听你的,让你彻底放心!

“好……臣这就去准备。”

侯君集都被这气势震慑得自称“臣下”了。

辽东的权力核心,紧锣密鼓地策划着,该怎么给皇帝陛下的旧瓶子里灌上新的麻痹药。

…………

数日后,传令兵来报:

“报,高句丽国主到!”

在前任国王高建武身死、高句丽军队彻底崩溃以后,高句丽的新任实权人物、摄政渊盖苏文就一直遣使求和。

而李明对高句丽使者的态度也很明确:狗儿的,你也配?让你们家大莫利支亲自过来谈!

显然,高句丽是吃不消这场战争的持续放血了,急于求和。

所以在草草摆平国内的几股势力以后,渊盖苏文扔下一团乱遭的王庭不管,亲自来到了这个大唐边远州的山间乡里。

而平州军民也根据自己的传统习俗,做好了接待邻国国主的准备。

那就是——

在谈判地点议事堂对面,举行阅兵。

“高句丽摄政,亲自前来媾和么……”

李世绩在自己下榻的农舍里,背着手望向窗外杀气腾腾的赤巾军。

“李明殿下真非等闲之辈,竟能让那最好面子的西部大人屈尊前来。”

在平州的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在刷新自己对李明的认知。

抛开在贫瘠之地丰衣足食这种、在其他地方可以为地方官立生祠、而在平州只能算“洒洒水”的政绩不谈。

作为唐军主帅,他是第一次在这里体会到了轻蔑。

不论这些唐军走到哪,老百姓的眼神里都仿佛在说:

戴头盔的怂货。

堂堂天兵精锐,让东突厥突然变得能歌善舞的战士,能让四方戎狄的小儿止夜啼的阿修罗!

在平州,居然成了怂货?

这些是什么虎狼百姓?!

所以,虽然没有被限制出行,他们还是选择乖乖住在营房里。

要脸。

“若要抵抗数倍于己的敌人,也确实需要这样有血性的百姓。

“李明殿下御民有方啊……”

李世绩自言自语,脸色却越发阴沉。

皇子有才,固然是好事。

但如果有才的皇子有不臣之心,那问题可就大了。

天下初定,大唐经不起第二次玄武门了。

因为谁知道第二次玄武门,会不会失控成第二次隋末天下大乱呢?

“在我自报身份、确认我们是唐军以后,殿下似乎依然摆开了攻击的架势……”

李世绩不断地回忆着当天的细节。

作为名帅,最为注意的,就是别人容易忽略的细节。

李靖当年能从侯君集低头不下马,推测出他有反意。

李世绩同样能从李明、侯君集对天兵摆阵,而推测出他俩心思不安分——

若非如此,怎么会心虚至此呢?

李世绩走到书桌边,起草起给陛下的密信。

临下笔前,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唉……究竟是我多虑,还是……”

兹事体大,关系到一位皇子的命运,不能不慎重。

经历过乱世,他不希望留下日后天下大乱的种子。

但同样的,他也不愿意为此就平白冤枉一位天才皇子。

毫无疑问,平州百姓是极其拥护李明殿下的。

如果草率处置,反而事与愿违……

李世绩几次提笔,又几次放下,不知该如何措辞。

就在他举棋不定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打开门,还是那张熟悉的、笑眯眯的小胖脸。

“李将军。”李明笑呵呵地说。

这几天,他三天两头跑到李世绩的屋里套近乎,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每到饭点必定亲自来喊吃饭。

平等对待,好像是多年好友一般。

以皇子之尊,这一套表面功夫是很加好感度的。

李世绩在打小报告的时候能有这般犹豫,离不开李明打得一手好感情牌。

“李某拜见殿下。”李世绩很恭敬地抱拳,故作疑惑道:

“高句丽首领到来,殿下您怎么却有空来末将这里?”

李明嘴角一勾: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此事。”

“哦?”李世绩扬起眉毛。

“你是朝廷派来的援军,又受了父皇之命,议和之事当然要你来主谈。”李明十分坦率地说道。

“是么……”李世绩长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应该是自己误会了。

李明殿下虽然行事有些突破常规,但他心中还是有朝廷的。

“那,末将就却之不恭了。”

…………

议事堂,一位身形魁伟的长髯武人,坐在李明和李世绩对面。

他就是渊盖苏文,这次终于不再是醉醺醺了,而是气鼓鼓的。

他是个好面子的人,冠服都有纯金装饰,走到哪都前呼后拥,上马都要其他贵族给他当垫脚石。

就这么一位爷,被逼着一路晃荡进了这个小山村,他心情肯定美丽不到哪里去。

他板着脸,面对坐在对面、同样板着脸的李世绩,自然而然地撇开目光,看向了坐在李世绩旁边的李明。

呵,小孩子,一看就好欺负。

听说还是一位皇子,是平州的主人?

一看就是靠着皇帝老爹,才坐在这个位子上的。

真正的操盘手,其实是这孩子身边的将军对吧?

渊盖苏文觉得自己找到了突破口,对着李明,先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哼,你们唐人还真懂待客之道……”

渊盖苏文刚粗着喉咙开口,李明举了举手,打断道:

“我是辽东节度使,这位是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李世绩。

“你有什么事,先和他谈。

“在和谈开始前,我只想先简短说一句。”

他并没有像渊盖苏文那样抻着脖子喊。

只是抱着胳膊,靠着椅背,用十分平稳地语调说着:

“谈,大门敞开。打,奉陪到底。”

一句话说完,议事堂鸦雀无声。

恰在此时,传来会场外赤巾军整齐划一的口号声:

杀!杀!杀!

渊盖苏文的喉结动了动,忽地不敢直视那小孩,逃也似的转向了旁边的将军,态度一下子变得儒雅随和起来:

“那,李将军……我们,先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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