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通风报信

大明宫,午后时分

崇平帝刚刚小憩了一阵,用着金盆洗着脸,拿着毛巾擦了擦脸,一旁的戴权说道:“陛下,贾子钰递了牌子进宫。”

崇平帝闻言,面带笑意,说道:“宣他进来。”

戴权点了点头,默默转身去了。

而后不久,领着贾珩进入殿中。

贾珩拱手道:“臣见过圣上。”

“听戴权说,此次出城剿寇,你都准备妥当了?”崇平帝笑着问道。

贾珩道:“圣上,已有了一些筹备,事前就调了锦衣府协助,给予军情支持。”

崇平帝翻看着奏疏,说道:“锦衣府擅集军情,先前在东城一事上初见其利,用兵首重军情,用以间计,得乎兵法之要,你先前往辽东派密谍探事,亦是如此。”

贾珩闻言,怔了下,拱手请罪道:“当初,臣听说勘闻、察知辽东的蓝千户,被迁调往江西府任事,臣以为实是可惜,就将其从江西府调回,而后因东城之事牵绊手脚,忘了和锦衣府两位同知商议,实是罪过。

崇平帝笑道:“彼时你提调锦衣,何过之有?另外,朕已申斥过锦衣府陆敬尧,这些年对东虏细情勘查不备,孙子兵法曰,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不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然不知彼情,何谈庙算而胜?!”

说到最后,崇平帝面上笑意敛去,声音已带着严厉,自是训斥陆敬尧、仇良二人。

贾珩道:“圣上圣明。”

暗道,天子最近没少读兵书,又是用以间计,又是庙战而胜。

其实密谍探事,天子手下明显还潜藏着一支更为隐秘、强大的力量,那就是内缉事厂的厂卫。

崇平帝道:“你只管任事,锦衣府这次也随你出征,你先前常言攘外必先安内,朕以为可谓至理,先将三辅之地的贼寇清剿一空,兵部那边儿也行文地方清剿贼寇,对三辅之地,朕不催你,朕近日读史,发现多少君王用兵操切,急于求成,催促进兵,以成大败,年前不管功成与否,都别忘了回京过年。”

贾珩闻言,身躯一震,面带感激道:“臣谨遵圣谕,臣以为如今贼寇肆虐,在于赋税沉重,蠲除苛捐杂税,予民以休养生息,才是治本之策。”

崇平帝叹了一口气,道:“苛政猛于虎也。”

贾珩面色适时现出敬佩之色,拱手说道:“圣上圣明。”

一位帝王能说出苛政猛于虎也,这已有明君之相,虽仅仅是引用圣人之言,但这份统治阶级的自觉性,也是足以称道的。

起码没有在“何不食肉糜”以及醉生梦死中走向灭亡。

见着贾珩的敬佩神情,崇平帝道:“民生艰难,朕又何尝不知,山东已免了两年的赋税,还有河南等地也免了今年的秋粮,可近年来,水旱不收,山东地方就食于京的灾民源源不断,想来是贪官污吏于地方盘剥太烈了,明年就需大力整顿吏治。”

贾珩点了点头,拱手拜道:“圣上烛照万里,直指关枢,微臣佩服。”

崇平帝面上却无自得之色,而是道:“知其弊不难,关要在于如何除弊兴利,这还要你我君臣上下一心,因弊施策才是。”

贾珩拱手称是。

贾珩沉吟片刻,道:“臣近日阅览邸报,扬州盐院上了奏疏,似是要革盐法之弊?”

崇平帝笑道:“此事正要和你言说,林如海提议复明时开中法,严核盐引发放,以为边关输粮,此事,杨阁老、韩阁老皆大为赞同。”

开中法自明洪武时立,促进了商屯的繁荣以及晋商的崛起,但明弘治年间,户部尚书叶琪改为纳银运司之后,此法渐废,而徽商重又把持盐利。

前些时日,楚王就是拿着户部拨付的银子,购粮输边。

贾珩道:“圣上,臣以为,如何改革盐法先不论,但凡整顿盐务,牵扯利益甚广,盐场监押之盐丁、盐道稽查之官吏、扬州客居之盐商,上上下下因盐食利,藤藤蔓蔓,彼此勾连,彼等之利受损,岂会善罢甘休?微臣以为,当防备彼等狗急跳墙,铤而走险。”

做事之前就要充分预估到事情的困难,对于那些阻事者,就要提前预判他们,拿住防敌人一样的警惕提防他们,但有异动,一举铲除!

拿出不是为了整顿盐务,而是借着整顿盐务,为了抄家取财的钓鱼心思来,整顿盐务的事,反而大概率能成。

崇平帝闻言,面色铁青,惊异道:“你是说他们会……”

“臣以为不得不防,或可拣选锦衣卫士,暗入扬州,以护佑林御史周全。”贾珩面色凝重,沉声说道。

崇平帝沉吟了下,面色凝重,看向戴权,冷声道:“你从内卫拣选人手,派往扬州盯着。”

而后看向贾珩,温声道:“子钰,林如海是你家姻亲,你这边儿也从锦衣府中调人,这样两路人马,可保万无一失。”

贾珩拱手道:“多谢圣上。”

不管盐务是否整顿成功,但起码林如海的安全不成问题了。

崇平帝道:“子钰,你对革盐法之利怎么看?”

贾珩沉吟道:“臣以为关键在于减少经销环节,经销环节愈多,上下因此获利者愈多,而这些利银,本该为朝廷所得,如能行专卖之法,调控盐价,降普惠于民,也未尝不是一桩善政,但又需提防官吏上下其手,懈怠其责。”

如果行政效能足够高,何须假盐商之手?

开盐业公司,官收、官制、官解、官销,但又面临一个问题,官办衙门,一个是行政僵化之后的贪腐,一个是管理者难以分利,进取不足,效率低下。

倒也无需回避,这就是赤裸裸的人性,好逸恶劳。

就是朝中官员之言,一旦盐业专营,私盐泛滥,百姓可能连盐都吃不上了。

但陈汉如今,还不得不效仿刘汉搞盐铁专营,以解财政之难。

至于开中法,这会儿的晋商正往草原走私不亦乐乎。

果然崇平帝皱了皱眉,说道:“就怕彼时盐价上涨,百姓难以购买,最终私盐泛滥,况朝野庙堂,多有不与民争利之论。”

贾珩沉吟片刻,朗声道:“臣以为,就算不至官办官销,也当遏制大盐商,打击不法,以纾财计之困。”

将销盐之事包给盐商,搞区域代理,自是节约了管理成本,提高了效率,省心省力。

然而,再次肥了头脑灵活的中介、渠道,以及整个链条的上下游。

或许极大促进了社会活力,激励更多的人创造财富,社会总财富得以增加。

但副作用自是人之能力有高下、贫富差距迅速拉大,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矛盾尖锐不可调和。

然后再次走向,混合所有?四马分肥?

太阳底下,就没有新鲜事。

当然,革新本来就是在曲折往复中前进,并无万世不移之法,都是永远在路上,因为时移世变。

落在盐商身上,就是先富……养猪、杀猪,怕就怕在,王朝统治者连杀猪的觉悟和担当都没有,那活该如前明一样灭亡。

杀猪不一定用暴力手段,税收调节之告缗令,司法狱讼之打黑,那些盐商在崛起的过程中,必定带着血债、原罪,一查一个准。

“我若整顿盐务,多半也是要从血债着手,或者直接掀桌子,顺昌逆亡,后者吃相略难看,易为时议所谤。”

占据经济实力的盐商,他们必然也不会坐以待毙,势必要谋求政治地位的跃迁,捐粟买官、贿赂官吏、谄媚权贵、修建书院、收买培养犬儒文人,以为舆论造势……

说不得这会儿盐商已经闻风而动,入得神京大把撒银子了。

然后,统治精英阶层也非铁板一块,政治诉求不同,内部掣肘重重,间或再充斥一些人事斗争,你要动盐务,捅篓子了吧?

盐价飞涨,百姓吃不上盐,闹出民变了吧,赶紧把“位子”腾出来,我去收拾“烂摊子”!

“观史可以知兴替,世间之事,大抵如此。”

贾珩心思电转,将一些思绪压下,拱手说道:“想来,两位阁老应有通篇谋划,臣对盐务所知还少,倒是不好妄言了。”

先让那帮人干,干成了皆大欢喜,干不成,他再去收拾。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此事两位阁老正在商议,最近神京可能会有风波,你安心剿寇吧。”

贾珩拱手称是。

之后,崇平帝又是耳提面命几句,贾珩也是告辞离去,出了大明宫,向着宁国府而去。

京营,傍晚时分,果勇营一座青墙红瓦的营房之中,喧闹之声响起,几人围拢着一张酒桌,桌上菜肴丰盛,中间摆着一只烤好的鹿。

果勇营都督同知车铮居中而坐,都督佥事陆合、夏牧一左一右陪伴而坐,两旁是参将单鸣,游击余正伦,五个人已是酒酣耳热,面红耳赤。

“老陆,老车,现在那贾珩提点果勇营去剿寇,我琢磨着不像是好路数,莫不是上面有意让他都督果勇营吧?”夏牧抱怨了一句,说道。

车铮皱了皱眉,举起了酒盅,烦闷说道:“他非公侯伯,以三等将军都督一军,资历不够。”

他投效到北静王爷那里,本来想谋这剿寇之功,以为晋阶之资,但现在却被这位少年权贵截胡。

“明天全营出征,我等到时候怎么办?”夏牧忽而问道。

陆合冷笑一声,说道:“还能怎么办?人家领着圣旨办差,我们哪敢不从!不过,用兵之时,就出工不出力,上次东城,从三河帮搜捡那么多银子,一两可都没分给我们!”

车铮端起酒盅,皱眉道:“银子不银子的,这还是小事,只怕果勇营在册兵丁两万余人,等明日全军出征,聚鼓点兵,一旦计核,我等从那儿给他变出两万人来?这才是要命的事,万一那小子较起真来,咱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被问罪!”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都是一变,尤其是夏牧和陆合二人脸色变幻。

九千多人的空额,就按每人月饷一两银子算,也有九千两,这里面大半都被执掌经历司的陆合以及掌管军纪的夏牧,前果勇营都督牛继宗分走,至于都督同知车铮,同样分润一份好处,对此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吃空额,喝兵血,京营十二团营,哪一个不是这样?否则,就单靠我等的俸禄,不吃空额,在神京城中如何立足?”游击将军余正伦,皱了皱眉,冷声说道。

单鸣默然了下,道:“有道是法不责众,那位贾云麾不会不知这个理儿,关要还是我等这次剿寇要济事才是,军务办得好,这些都是小节。”

车铮沉声道:“只怕人家不给咱们讲这个理儿。”

夏牧愤愤道:“是啊,人家当咱们是外人,先前去东城协助五城兵马司清剿三河帮,咱们也是出了大力的,这位贾云麾不地道,听说去翠华山,人人得了赏银,这三河帮一千多万两的财货,当初,搬运财货的兄弟眼睛都看直了,如果不是锦衣府的人盯着,非抢一把才甘休。”

陆合轻蔑一笑,说道:“老夏,人家和蔡权那小子沾亲带故,对他手下的人自是照顾!刚才一接调令,急冲冲地过去了,再说他一个小小的百户,这才多久,就升了游击,现在颇是抖起威风,对老子竟发号施令起来!”

车铮叹了一口气,道:“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还是说这么应对明日点兵罢。”

陆合端起酒盅,喝了一口,脸颊两侧带着酒意熏染,说道:“要不,咱们从其他营里借点人手?”

车铮皱了皱眉,说道:“这主意按以往倒也可行,只是那蔡权也是京营中人,对我等细情知之甚深。”

夏牧眸光一闪,压低了声音说道:“要不明天给他闹个下不来?京营可是有三个月没发饷银了,下面兄弟一聒噪,他肯定收拾不住,一旦丢了脸,想要带兵,就没什么威信可言了。”

此言一出,酒桌之上陷入片刻诡异的安静,众人心思各异。

游击将军余正伦,口中喷着酒气,面带凶狠,附和道:“夏大人这法子不错,一旦闹出哗变来,不管结果如何,这兵他都带不成了!”

单鸣皱眉道:“也不能真哗变,就是让兄弟闹一闹,不发饷银,就不开拔,这是显得他治军无能,再搞什么点兵,就不好搞了。”

陆合点了点头,笑道:“就是这么个理儿。”

众人都是附和点头。

陆合目光咄咄地看向一旁神情默然的车铮,问道:“老车,你觉得此策如何?”

迎着一众目光注视,车铮神色不变,笑了笑道:“我觉得,可以试试。”

夏牧一拍桌子,说道:“那就这么定了!老陆,我们找一些不想出城奔波劳苦的,明日进行聒噪。”

陆合以及余正伦都是应着。

然而几人也无心喝酒,都是分头行动。

宁国府——

夜幕低垂,书房之中,一灯如豆。

贾珩正自看着舆图以及曲朗呈送过来的簿册,据其上所载,果勇营在册兵丁两万二千人,然后八九千人不在营中,这样饷银都被车铮以及下方的高阶将校,以及围拢他们的千户、副千户吃掉。

不远处,一身飞鱼服的曲朗,端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待着。

“曲千户,方才,你说那些人明日试图鼓动将校闹事?”贾珩放下手中的簿册,抬头问道。

曲朗道:“几个隐藏的探事,送来的紧急消息,他们似是要明日鼓噪军卒哗变,给大人一个难堪!”

贾珩面色幽幽,沉声道:“他们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大人,他们许是担心大人点兵时借机发作。”曲朗面色凝重,拱手道:“大人,不若今晚就抢先一步抓捕。”

贾珩正要出言,忽地书房之外传来的婆子的声音,说道:“大爷,外间有个自称是果勇营的武官儿,来求见大爷,已迎入花厅招待着了。”

说着,那婆子进来,递上一张拜帖。

贾珩面色微顿,接过婆子递来的拜帖,垂眸看着上面的名刺,目光古怪了下。

“大人,这是?”

“车铮过来了,不知来意。”贾珩说着,脸色也有几分古怪,喃喃道:“别是过来报信的吧?你在这等着,我去见见。”

曲朗闻言,面色同样有几分古怪。

贾珩说着,出了书房,前往花厅。

只见都督同知车铮端坐在椅子上,一旁的小几上,香茗动也未动,面色沉肃。

就在这时,随着脚步声响起,只见一个身形颀长、腰悬宝剑的少年长身而入。

“下官见过贾大人。”这位果勇营都督同知即刻起身,拱手抱拳道。

贾珩道:“明日就兵出神京,车同知不在营中督事,怎么有空到本官府上?”

车铮沉声道:“大人,下官有紧要之事要禀告于大人。”

贾珩诧异道:“哦?”

车铮道:“大人,营中有人明日点兵之时想要借机生事,阻碍大人进剿贼寇。”

贾珩面色凝重,目光咄咄问道:“此事怎么说?”

车铮就是将夏、陆二人筹划明日以军卒“哗变”闹事的细情说了,而后面色愤愤,似是义愤填膺,沉声道:“前都督在时,将校腐化,军纪废弛,吃空额、喝兵血,几不能制,陆、夏二佥事,更是一意逢迎牛都督,下官独木难支,屡受同僚排挤,也只能与彼等虚以委蛇,如今不料彼等竟胆大如斯,为一己之私利,置军机于不顾,裹挟军卒作乱,下官累受皇恩,岂能与其同流合污?”

(本章完)

第257章 人为鱼肉,我为刀俎,何急为?

宁国府

前院花厅之中,响起正义凛然的铮铮之声。

贾珩面色默然,打量了一眼车铮,作厉色道:“车同知深明大义,本官很是欣慰,如今国家多事,本官受皇命督军剿寇,果勇营中一些将校为一己之私,行此丧心病狂之事,人神共愤,本官断不能容此彼辈横行不法!”

“大人,彼等惶惧之下铤而走险,正是因为担心吃空额一事,为大人发现,不瞒大人,两万余果勇营将校,实在册籍之兵丁只有一万余众,且一半为老弱病残,不堪大用,如斯京营,岂能于军务有济!”车铮慨然说道。

贾珩听着义正言辞的声音,心头古怪之感愈发强烈,沉吟半晌,问道:

“车同知在果勇营这般久,见兵制之弊,缘何不言?”

车铮叹了一口气,道:“下官独木难支,又不喜投机钻营,逢迎拍马,只能独善其身。”

贾珩笑了笑道:“独木难支?我看不尽不实吧,本官前日去兵部,怎么见前军都督府的柳同知,保荐你出城剿寇?”

车铮面色倏变,出言解释道:“下官也是见京畿三辅贼寇肆虐,滋扰地方,实在看不过,这才往前军都督府主动请缨。”

贾珩面色淡淡,不置可否。

就在车铮想着解释之词时,忽然廊檐之下,一个仆人立定,说道:“大爷,外间一个自称京营武官的人,递上拜贴,求见大爷。”

贾珩抬眸,起身行至门前,接过拜帖,垂眸看着其上名字,嘴角抽了抽。

而后转头看向目光惊惧的车铮,笑了笑道:“车同知,不妨先至后堂回避一下,无本官唤你,还请不要出来。”

车铮心头惊异不定,闻言,讷讷应是。

贾珩说着,转头看向廊檐下的焦大,道:“焦管家,带着车同知去后堂。”

焦大应了一声,进入厅中,看向车铮,笑道:“请吧,车大人。”

车铮点了点头,也不多言,随着焦大入内堂暂避。

不多时,仆人将一个中年武官从仪门处沿着抄手游廊领来,刚入厅中,来人就是一抱拳说道:“卑职见过贾大人。”

不是旁人,正是都督佥事陆合。

贾珩面色沉静,说道:“陆大人夜中造访所为何故?”

指着一旁的椅子,道:“坐。”

陆合面色一整,急切说道:“大人面前,卑职如何敢坐,卑职现有十万火急之事,禀告于大人!”

贾珩皱了皱眉,问道:“哦?十万火急之事?”

“大人,都督同知车铮车大人还有夏牧他们,明日要在点兵之时,鼓动将校哗变,以挟制大人,阻挠出城剿寇!”陆合面色凝重,压低了声音道。

贾珩闻言,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惊怒道:“什么?竟有此事?”

见贾珩反应,陆合心头一定,急声道:“贾大人,他们已经授意下面一些不愿离京出战的军卒,打算明天聒噪生事,原本京营欠饷银已有三月,下面兄弟对此颇有怨言,只要他们在下面一挑事,到时什么连皇帝也不差饿兵的话一说,势必酿成混乱,大人不可不防啊。”

贾珩闻言,面上杀气腾腾,沉喝说道:“他们好大的胆子!违抗军命,煽动军卒作乱,欺本官手中天子剑不利吗?”

而就在陆合在前厅叙说之时,一墙之隔的车铮,闻听陆合之言,已是惊怒交加,面色铁青,拳头攥紧,暗骂一声直娘贼!

他但凡听信了这厮的话,没有来报信,眼下就成了人家的替死鬼!

陆合拱手道:“大人,卑职还有下情回禀。”

贾珩抬眸看向陆合,问道:“还有事?”

陆合面色迟疑,嘴唇翕动了下,缓缓道:“贾大人,在牛都督主事之时,将校军纪败坏,大吃空额,每年贪墨成风,卑职无奈也只好和光同尘,忍辱负重,那时,牛都督一人独吃三千空额,夏佥事分了一千五,属下无奈屈从,也只好分了一千五,车同知则是一千,五个参将之中,三个参将各拿五百,现有八个游击中,除蔡兄弟履新,有四个游击各据三百,此已为京营恶习!末将若不吃空额,单凭俸禄,一来在神京城中无法过活,二来同僚挤兑,职事都干不长,还请大人恕罪。”

将果勇营一干将校卖了个干净同时,“噗通”跪下,从袖笼中取出一个信封。

“这是下官的一些积蓄,银票加起来大约有三万两,若明日兵卒闹事,大人可用来发饷,以资军用。”陆合面带苦涩,说道:“卑职自知有罪,还请贾大人给予卑职戴罪立功之机,下官愿为剿匪效死。”

其实还是有所隐瞒,比如同是一千五,这其中有的是小旗、总旗官、百户的饷银,哪能都是大头兵。

另外,京营现有一部分老弱病残不来当值的兵卒都是减半发放,还有这些年军粮采办,以次充好,火耗之事。

另外,这些年帮助一些武将补缺儿,往兵部那边儿送银子,他能不过一手?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断尾求生,保住位置,眼前这位听说在兵部堂官那里都有不少面子。

贾珩打量了一眼陆合,大有深意,轻笑一声道:“难为陆佥事如此深明大义。”

这是看到他掌着天子剑的威势,想要拿出一些银子以赎罪。

正自叙话间,就听得外间传来仆人的声音,道:“大爷,外间有一个自称果勇营将校的,求见大爷。”

“哦?今儿个倒是巧了,果勇营的将校快齐整了。”贾珩淡淡说着,看向陆合,说道:“陆大人,先将银子收着,至内堂一叙,无论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不可声张。”

陆合心头闪过一抹狐疑,拱手道:“多谢大人。”

又是在一个仆人的引领下,入得内堂,只是刚一进后堂,见到坐在椅子上的车铮,就是面色大变,惊声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车铮冷哼一声,面色阴沉,目光几欲喷火地看向陆合,“卑鄙小人!”

陆合面色变幻,阴沉不定,奸笑一声,道:“老车,你我彼此彼此。”

“你!”车铮面色怒气涌动。

焦大轻咳了一声,说道:“两位大人都安静一些。”

而前厅之中,不多久,一个身形魁梧,目光炯炯的中年将领,举步迈入厅中,抱拳道:“贾家部将单鸣,见过云麾将军珩大爷。”

说着,竟是单膝下跪。

贾珩目光微动,这次倒真有几分惊讶,凝眉打量着中年将领,皱眉道:“先起来罢,你为何自称为我贾家部将?”

都说贾家代化公执掌京营数十年,军中尚有余荫,他之前是一个都没看到,他都怀疑是不是全部折在辽东之战中了。

眼下倒是蹦出来一个贾家旧部来。

单鸣却没有起身,抬头,回禀道:“隆治二十八年,下官初入京营为小旗官,因勇武为代化公中护军,而后受代化公一手简拔,历任百户、副千户、千户,游击,参将,至今已有二十余年,末将闻知珩大爷重新提调京营,末将心头欣喜不胜。”

不是没有聪明人,随着贾珩提调果勇营在三辅之地剿寇,京营一些老将都开始心思活泛起来。

因为,这和先前率师助剿三河帮还不一样,这次是贾珩独领一军离京,这种政治信号,几乎可以预示着,宫里要重用宁国府此代话事人。

当然,原本贾家名义上的军方代言人,还是王子腾,此人为京营节度使,怎么也是一把手,原本的贾家旧部已投效在其麾下,眼下有些观望。

如果贾珩顺利接管了果勇营,或许能影响一些人的态度。

至于单鸣原来也在观望,但现在明显观望不下去了。

那几人谋划之事,听着哈人……

贾珩叹了一口气,道:“不意竟是我贾家部将,也不知如今京营,还有几人识我贾家?”

单鸣慨然道:“十二营中,千户、副千户彼等多为近十年来,从地方菁英抽调,姑且不论,如末将这样年龄的参将,游击,近一半都是代化公的部将,闻听宁国出了云麾这样的少年俊彦,无不欣然。”

贾珩不置可否,暗道,这些人又有多少可用的?

恐怕已有大半腐化堕落,否则也不至坐视京营糜烂,当然,这也有大环境所致。

据他所知,京营战力拉垮,其实也是这一二十年间的事。

当时,太上皇为弱贾家之势,趁着代化公亡故,从地方抽调都司精兵强将,以及赵、周二王部将,一时间京营沙子掺得很是厉害。

比如车铮、陆合很多都是地方都司系统出身的将领。

此举无疑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京营战力,加之崇平初年的皇位更迭,随后对京营赵王以及太子所部的清洗,再加上之后的双日悬空,京营内斗重重。

还有临近神京繁华之地,国朝百年,文恬武嬉的风气,种种原因,一同导致了京营腐化。

“其实,天子手中还掌着一支典宿宫禁的禁军,为腾骧四卫,大概两万多人,足兵足饷,再加上戴权手下的内卫诸班直,密谍暗探,应有四五万人左右?以之卫戍皇城,拱卫皇权,这是陈汉皇室的最后一道防线,不可擅动。”

一个多月以来,他对天子的底牌也有一些了解。

当然,这些禁卫却是调度不得的,所以还是要整顿京营。

压下心头的思绪,贾珩看向单鸣,面色淡漠道:“单参将,你来府中是有事吧。”

“末将确有急事相禀,果勇营都督同知车铮、都督佥事夏牧、陆合,游击将军余正伦,此四獠欲在明日鼓噪军卒作乱,阻云麾领军出征,末将得知此事,即刻而禀,还请云麾重视。”

贾珩皱眉道:“他们为什么要那般做?”

单鸣道:“明日全军出征,势必要点兵,担心云麾发现兵卒不足,拿问其罪。”

贾珩面色阴沉,冷声道:“吃空额,喝兵血,兵部那边儿没人来查?”

单鸣道:“云麾有所不知,兵部那帮官儿,只要送了银子,他们就不会好好查,若是堂官点军,就从其他营那边儿借一些临时充数。”

贾珩沉声道:“京营如今十二团营二十余万大军,以果勇营而言,吃空额近五六成,再加上一些老弱病残,能战者可还有七八万?”

因为上次果勇营调了六千兵力,协防东城,乘以十二,估计就有七八万人,这七八万人战力多半也拉垮。

触目惊心!

单鸣听着对面少年语气不对,连忙说道:“不仅是我们,边军也有吃空额之事,此为军中之弊,由来已久。”

贾珩皱眉道:“代化公在时,也有此事?”

单鸣顿了下,道:“那时京营虽不敢言足兵足饷,但也有九成在册,三日一小操,五日一大操,后来辽东一战,损失好几万精锐,而后渐不复盛况。”

贾珩默然不语,须臾,高声道:“两位京营将军都出来罢,单参将也起来罢。”

而内堂中,正在大眼瞪小眼的车、陆二人,从内堂中举步而出,脸色都不好看。

单鸣则是惊地站起。

贾珩吩咐道:“来人,去请曲千户。”

不多时,着飞鱼服的曲朗,就迈过门槛,进入厅中,拱手应道:“大人。”

一见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前来,厅中几人都是面面相觑,心头一沉,都有一股不妙之感。

贾珩看了看夜色,情知已无人再来“告密”,沉喝说道:“传令下去,即刻收网,拿捕夏牧等一干人犯,务不使其造反作乱!”

“是,大人。”

曲朗说着,就转身去吩咐随行而来的锦衣卫去了。

车铮、陆合二人已是面现惊惧,造反作乱,老夏完了!

很明显,人家早有提防!

他们就知道,以锦衣府无孔不入的情报能力,这多半藏不住。

贾珩将一双冷峻目光逡巡过或惊惧、或沉默的三人,沉喝道:“车同知、陆佥事,你们这些年吃了多少空额,起码要补上来五成!旁得营,本官管不着,但我果勇营要足兵足饷,在剿寇之后,将在三辅之地招募山东、河南二地流民,充实营卒,那时,尔等能不能安然无恙,甚至还在营中有位置,就看你们此战愿出多少力,本官现掌天子剑,可有先斩后奏之权!”

使功不如使过。

因为,他不可能在出征前,把果勇营将校全部清洗一遍,那还打不打仗了?

而且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考量,以京营如今风气,清洗手段太过酷烈的话,一旦传扬出去,只怕会引来真正的“哗变”。

因为兔死狐悲、人人自危,其实,哪怕是蔡权都为了跑官给陆合送过礼。

当然,在打仗中,若是既无能又贪婪,那自不必用说,径行军法即是。

这些人中都没有傻子,如果有一线上岸机会,就不会铤而走险,否则也不会先后告密,眼下先扔一根胡萝卜吊着。

至于最后要怎么处置他们……人为鱼肉,我为刀俎,何急为?

车铮闻言,心头稍松了一口气,拱手说道:“末将遵命。”

“卑职遵命。”陆合面色变幻,也是应着。

多少有些肉痛,这些年吃空额的五成,都要交上去?

好在留下的银子,安享晚年应不是什么问题。

单鸣同样拱手应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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