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926:元凰五年(下6)【求月票】

大陆中部,启国。

启国位于大陆中部略靠南方位置,北地还是寒风刺骨的时节,此地已经有了春意。青年武者风尘仆仆地入了城,寻了个面善的老妇询问地址:“老人家,打扰一下,请问您知不知道长春坊的澧水巷怎么走?”

老妇人抬手给青年武者指了方向。

启国这些年经历不少风雨,连带着王都也遭遇数次战火,随处可见斑驳痕迹。青年武者越往长春坊方向走,周遭建筑愈发低矮,一眼便知少了修缮,不是什么达官贵人群居的好地段。虽如此,长春坊却有其他地方所没有的烟火气,随处可见为生活奔波的庶民,街上商贩沿街叫卖,不时还有顽皮孩童嬉戏打闹。这种氛围也感染了青年武者。

唇角勾起浅笑,步伐越发大了。

他又问了几个路人,终于在一间民宅门口停下,抬手轻敲,直到门内传来回应。

“来了!”

听到这道声音,青年武者在木门打开的瞬间就给人熊抱:“六哥,我回来了!”

来人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抬手推了推:“松开,滂臭。”

青年武者曲臂轻嗅:“有什么臭?”

方衍看着青年武者黑了好几度的脸,没好气道:“脸黑成这样,多久没洗了?”

作为医者,多少都有些洁癖。

他超过三天不洗就会浑身难受。

偏偏身边一溜的汉子都不爱洗澡。

青年武者不好意思地松开,屈指虚扣着脸傻笑:“小弟这也是急着赶来见六哥啊,路上都不敢多停,也就……也就六七日吧?这天气六七日洗一回也不算什么……”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轻。

剩下的字都被他吞咽回去。

被六哥盯得头皮发麻:“六哥,小弟这就去洗澡,也算洗尘了……水井在哪?”

往院中走两步就走不动了,有人拽着他的衣领,方衍道:“后厨正好有热水。”

打了热水,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方衍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男式劲装,放浴桶旁的凳子上:“洗完了,换这套。”

不多时,青年武者擦着湿发出来。

方衍正在院中晒着草药,听到动静扭过头查看,见对方肤色恢复了正常,这才满意点头:“清之,嫂嫂和侄儿他们可好?”

青年武者自然是一路奔波到启国的晁廉,他在木质台阶坐下:“都好,大侄儿经此磨难成熟不少,如今跟着嫂嫂他们住在陇舞郡,受沈君庇护。小弟走的时候,那边大局已定,几年内,应该不会有战火……”

这几年,嫂嫂侄儿他们就是安全的。

方衍晒草药的动作一顿:“沈幼梨?”

跟着又恢复了常态,苦笑:“没想到是他赢了,他赢了也好,至少是个有良心的,总好过黄烈章贺之流笑到了最后……”

晁廉倏忽想到什么,笑道:“六哥,告诉你一个消息——这位沈君是位女君。”

方衍:“……???”

晁廉害怕他不相信,再次重复。

“沈君真是一位女君。”

方衍:“……”

晁廉见他没有过激反应,直道无趣,明明是石破天惊的大消息,为何如此淡定?

“唉,嫂嫂不肯改嫁……”

“大侄儿在陇舞郡谋了个位置,言行愈发有大哥的风范,他待底下弟妹极好。”

“嫂嫂还让小弟带了些东西……”

兄弟俩沐浴着金灿阳光。

一个讲,一个听。

晁廉讲述自己一路的见闻,还有跟嫂嫂侄儿他们重逢的场景、对话,事无巨细,不肯错漏一个细节。说着,晁廉自己先红了眼眶,在洒泪之前,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六哥,十三呢?他的近况如何?”

听到让自己操心的十三弟少冲,方衍叹气道:“没有恶化就是最好的消息,只是他对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太清楚,心智也只剩六岁。庆幸有少白在侧,倒是没失控过。”

晁廉停下擦头发的手。

扭头四下张望,民宅并无少冲气息。

“十三去哪里了?”

“他闲着无聊,跟少白出去玩耍了。”

即墨秋是智窍被封,仅有六岁心智,少冲是因为恶念反噬,也只有六岁心智。这俩情况不同的“同龄人”倒是意外融洽。只要书院没有课,这俩就会跟邻居小孩儿混。

一开始,小孩儿家长还担心这俩会伤害小孩儿,但自从他们炫了一手,救下隔壁李婶儿的孩子,大人们就不反对往来了。熟悉后,街坊邻里又误会什么,对这两个人高马大的傻子格外宽容,方衍和林四叔出门买菜都会收到优惠,偶尔还会给抹个零头。

【唉,俩大老爷们儿养着老的,又惯着俩精力旺盛的小子,也是不容易……】

他们不缺钱,但也不太富裕。

即墨秋还好点儿,他会用一部分天地之气弥补对食物的需求,但心智混沌的少冲就不行了。他饿了就要吃,偏偏他又是准十六等大上造境界,一个人能干十几人的份。

生怕坐吃山空,方衍也用医术给人诊治,收点儿诊金补贴家用,哪怕杯水车薪。

如今晁廉回来了,生活压力能小很多。

到了晌午,即墨秋和少冲才回来。

方衍看着两人灰头土脸,不知哪个泥坑打滚回来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揪住少冲的耳朵:“你又将衣裳闹成这样,一月下来能报废七八身,不要钱的吗?”

少冲脚下一错,躲到即墨秋身后。

方衍一看这个更来气。

“躲什么躲?不要装作听不懂,我知道你听得懂!还不去洗澡,拾掇干净了?”

晁廉这才知道后厨烧的水是给这俩准备的,他就说怎么会这么凑巧:“十三看着比之前好太多了,说不定几年就能恢复。”

“他再不恢复,为兄先要气倒了。”方衍这边已经将草药都翻了一遍,低头看到指尖染上灰尘,忍不住洗了两回手,“十三也不知道跟哪个邻居学的,愈发顽皮。他顽皮也就罢了,还带着少白一起学坏……”

唯一庆幸的是即墨昱不介意。

乐呵呵:【以往少白都跟在老朽身边,拘束他的稚童天性,如今这样也挺好。】

即墨昱这么说,方衍却不敢这么信。

“一开始还只是在外瞎逛,现在都学着抓鸡撵狗了……”说到这里,方衍的表情倏忽僵硬扭曲,咬牙切齿,“昨儿,他带着少白跟邻居几个孩童玩耍,比谁尿得远。”

晁廉:“……”

这事儿,几岁孩童做了还能会心莞尔,但十三和少白都是成年身量了啊!!!

方衍摆摆手:“放心,没干成。”

他出诊回来看到几个孩童不怀好意哄着这俩去角落,便知道他们没有憋好,将一切扼杀在裤腰带松开之前!回来之后,方衍抄着戒尺将少冲屁股打开花,一再叮嘱这俩别玩这种有伤风化又耍流氓的游戏!他们也长点脑子啊,别什么人哄骗都上赶着相信!

为了让他们记得深刻,罚墙角倒立!

即墨昱回来就看到爱徒被罚。

问清缘由,老人家就一句话。

【你就瞎操心。】

方衍:【……】

即墨昱:【少白还是听老朽话的。】

其实即墨秋纯属是遭了无妄之灾。

因为即墨昱三申五令告诉他一定要恪守男德,在没卸下大祭司职位之前,他都是侍奉神的男人。若做出有伤风化的事儿,激怒了族中供奉的神,即墨秋可能不会有什么事,但启国都城又要雷电漫天了。就算不为了自身清白,他也要为其他人捂好衣领。

少白谨记着老师的叮嘱。

所以,没打算参加比赛,只是观赛者。

晁廉松了口气:“没干成就行。”

又感慨:“十三以前也没这么调皮。”

方衍翻个白眼:“十三以前都被我们拘着,能学的对象都是咱们兄弟。如今接触到的人多了,他自然会下意识跟‘同龄人’学。只是,这个年纪的男童,猫嫌狗厌。”

街坊邻里的孩子再调皮,也受限于身体和自身能力,闹不出多大动静,但十三这俩人却不一样。要是晁廉再不回来,方衍怀疑自己迟早要被气出心梗,同时也有欣慰。

大哥生前最大愿望就是让少冲拥有快乐,若在天之灵能看到这一幕,亦能开怀。

晁廉闻言,哈哈大笑:“六哥别气,小心气坏了身子。咱们想想自己在六七岁这个年纪,兴许比十三他们还闹腾惹人嫌。”

“你惹人嫌就行,别捎带上我。”方衍自小学习医术,他有记忆以来就开始接触药材医书了,每天都有背不完的厚重书简,他哪有上蹿下跳的机会?他小时候可省心。

说笑的功夫,林四叔也回来了。

晁廉从行囊掏出了林氏准备的礼物。

看到带着族徽的物件,他不禁红了眼,侧身擦去泪意,问:“老宅那边如何?”

晁廉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林四叔听得一愣一愣的。

侄女姣姣大难不死,还以女性身份凝聚了二品上中文心,跟着军阀首领沈棠混,最后抄家抄到自家头上……林风自立一支,如今是林氏家主,负责照顾林氏老宅众人。

林四叔忙不迭拆开两封家书。

一封是爷爷写的,一封是侄女写的。

看着纸上的故人乡音,眼眶又红。

晁廉轻声道:“要不要回去看看?”

林四叔摇摇头:“不了。”

他现在走不开身。自己这条命是即墨昱师徒救下的,他为了报救命之恩,答应即墨昱要跟在即墨秋身边直到智窍解封。即墨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随时都有可能驾鹤西去,这个节骨眼根本不能离开。知道家人好好的,他已经心满意足,不敢奢求其他。

“若是有缘,终有相见一日。”

林四叔郑重地收起了家书。

随后几年,时不时拿出来仔细翻看。

是的,几年。

林四叔以为即墨昱没几日好活了,没想到这老东西硬生生又撑了五年,五年啊!

五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即墨昱已经苍老得不像样。

年轻时高大挺拔的身躯,如今缩小了一大截,又佝偻着脊背,看着就是个须发皆白,又干瘦又矮小的小老头儿。林四叔看他随时能咽气,但就是不咽气的模样,忍不住问:“不是,老头子,你又骗我是不是?”

是谁说自己随时能咽气啊?

即墨昱拐杖敲地:“噤声。”

林四叔可不怕他:“你看看自己一把年纪,不好好待在家里等着大限,非跑来这深山老林,你这老胳膊老腿,爬得上去?”

又是一年春寒料峭。

山中的气温比外界更低。

饶是林四叔也忍不住打哆嗦。

即墨昱:“快了,临终之际,总要见见故人,不然老朽怎么甘心就这么咽气?”

即墨秋在一侧扶着即墨昱,师徒二人一步步拾级而上。他的模样相较于五年前,愈发出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双眸过于纯澈懵懂,外人一眼便知他心智有问题……

林四叔跟即墨昱当着他的面,大肆谈着生死,他也没多余表情,因为他根本不理解什么是死亡。不理解,自然也无从难过。

林四叔深深叹气:“唉……”

在三人身后是方衍和少冲。

晁廉为了补贴家用,用武胆武者身份在启国谋了个位置,光拿钱不干活那种。今天正好轮到他上值,便没能跟过来。其实,方衍兄弟也不该来的,即墨昱让来就来了。

方衍还以为是在踏青访友。

结果越走越偏——

空气中隐约透着森冷阴诡气息。

什么朋友会住在这里?

千辛万苦爬到山顶,即墨昱示意即墨秋松开手,他挺直佝偻的背,上前两步,抱拳:“公西一族,即墨昱,携徒拜访。”

话音落下,眼前景色倏忽扭曲。

眨眼变成另一番天地。

一片郁郁竹林。

竹屋掩映在竹影之后。

“就你们俩,来做什么?”

身着青衣的老者闪现至众人面前。

他看着苍老的即墨昱,眼底泛起了嫌恶和一闪而逝的仇恨,但又被他压了下去。

画地为牢百年,滋味可想而知。

即墨昱用苍老沙哑的声音,说出老者最渴盼的内容:“自然是来放你自由。”

老者精神猛地一震:“当真?”

即墨昱神色晦暗:“自然是真。”

今日,便是此人重归自由之时。

公西一族的蛊,要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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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警一下,即墨昱要下线了,被关押百年的倒霉鬼也要下线了,男主即墨秋(智窍解封版),上线

PS:唉,忘了有没有给林四叔取名了……

第927章 927:元凰五年(下7)【求月票】

听到即墨昱的回答,老者却并未露出狂喜神色,反倒警惕地看着对方,质问试探:“既然如此,那你五年前为何不说?”

他自恃实力,倒是没将五人放在眼中。

也不认为他们能伤害自己分毫。

老者担心的是背后有什么阴谋算计。

即墨昱道:“五年前不说,自然是因为当时并不知道。但,自从少白从山海圣地归来,神力突飞猛进,上次酬神祭祀的时候,意外与诸位先贤英灵碰面,收到旨意。你也看得出来,老朽行将就木、油尽灯枯,不知道哪一天就要彻底合上眼睛。这一生辜负族中教养,总不能还带着遗憾入黄土。趁着还能走,了结心愿,不然——愧见先贤!”

这话,即墨昱说得很真诚。

老者也无法从他那张犹如树皮一样褶皱的脸上,看出什么异常,心下信了三分。

即便他对魑魅魍魉、神神鬼鬼之事嗤之以鼻,但他当年是亲眼见过公西族那些神异手段的,而先主又是正统的公西族出身。

有些玄妙事情不由得他不信。

老者戒备放松,连带口吻也温和些许:“唉,你这身子怎么破败成这副模样?”

要知道即墨昱和先主可是双生子。

二者天赋差不多。

若是正常情况,活个两百年不成问题。

就好比他,只要愿意,分分钟能返回青春盛年。他又问:“可还有救?老朽这珍藏不少能延年益寿的天材地宝,或许……”

即墨昱摆摆手,婉拒:“不了,拖着这具苍老身躯,活再久也没什么意思……”

见即墨昱没有活的意思,老者也不再多言。他也就是那么一说,客套两句,没什么真心。天材地宝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

老者转身邀请五人进入竹屋。

百年来,踏足竹屋的人,十指可数。

今日一次性来了五位客人。

即墨昱用浑浊的眼打量竹屋内的摆设。

赞了一句:“彻侯高雅。”

竹屋内的陈设很有品味。

丁点儿看不出是个莽夫的住所。

老者坐下给自己斟了杯清茶。

“闲着无聊瞎折腾。”

他在这座深山困守百余年,一开始还不习惯,疯狂想念曾经的荣华富贵,甚至命人在半山腰修建宫苑豪宅,妻妾子女都搬进去。奈何岁月无情,红颜易老,即便有新鲜姬妾送来,他的新鲜感维持时间也越来越短,甚至对女色愈发没兴致。之后几十年,连带着权势也没那么吸引人了。只有对自由的向往日渐蓬勃炽烈,按理说他现在应该激动得濒临失控,结果心境反而一片平静。

哪怕自由就在眼前,他也镇定自若。

寒暄几句,他发现自己高估自己。

即墨昱的寒暄让他情绪焦躁。

眼看着眉眼间的不耐烦要按捺不住,即墨昱咳嗽着道出他最想听的话:“烦请彻侯带我们去地宫,让少白为你除去枷锁。”

老者眼睛一亮:“自然。”

说着视线又落向方衍三人:“本侯记得他们不是公西一族的,也带着去地宫?”

地宫镇压的东西关乎着公西一族秘密。

随便让外人看到了,不好吧?

即墨昱笑容虚弱:“无妨,今日是特地带着他们过来。地宫解封,老朽这条命也要走到尽头啦。此生别无牵挂,唯独这个徒弟,他心智仅有六岁,怕他经不住打击。”

带着方衍几个,纯粹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在自己身后,劝慰会哭鼻子的爱徒即墨秋。

老者见状也不再多言。

公西一族的秘密泄露了跟自己无关。

“你们随本侯过来!”

老者起身的瞬间,雪白发丝瞬间染黑,干瘪松弛的肌肤一个呼吸功夫便充盈起来,变得光滑有弹性。从老者变成了魁梧威严的中年,呼吸吞吐之间,隐约散发出逼人气势!一双虎眸隐约有骇人精光流转不息。

此人,确实是二十等彻侯。

只是不知他进入这个境界多少年了。

即墨昱步伐虚弱地跟在他身后,微微垂眸,敛住眸底晦暗复杂的算计精光——

自己命不久矣,临终前带走一个棘手麻烦,这是他唯一能为即墨秋做的了。他不这么做,待地宫真相暴露,此人绝对不会饶过即墨秋。同时,此举也是赎罪。不奢求能获得族人的谅解,只盼着能减少一点罪孽。

“少白……”

身侧的即墨秋低头看他:“老师。”

语气隐约带着点儿可怜和委屈。

今天出门的时候,即墨昱就三申五令,不管听到他跟别人聊了什么内容,自己都不能开口说话。除非老师允许,才能回答。

他刚刚就憋着话了。

上次酬神祭祀的时候,自己没碰见什么先贤英灵啊。他知道,老师这是在撒谎。

眨巴眨巴眼睛,守口如瓶。

即墨昱看着位于竹屋下方的地宫入口,轻叹道:“日后啊,你走路要稳稳的。”

即墨秋点头:“嗯。”

即墨昱又叮嘱:“饭要好好吃。”

即墨秋:“嗯。”

“不能熬夜,不能喝酒,不能赌博,不能鬼混,不能夜不归宿……成婚的事情要等到下一任大祭司接替你的位置。日后若是有了心仪的女子,记得带过来让为师看看。你不必背负公西一族延续使命,所以孩子不要多生,一个就很好,要是没有也行……”

日后的路,只能让爱徒自己走了。

通往地宫的这条路很漫长。

但他还有更多想要叮嘱的话。

前方领路的老者起初不想破坏即墨昱说遗言的气氛,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句嘴:“难怪你们公西一族人口不多,想要家族兴盛就要多睡女人多生孩子,以他的实力,娶十个八个都不算多的。每个女人三年抱俩,五年生仨,要不了多久人口就上去了……”

说起来,先主也是这个德行。

嘴里一直说什么“大丈夫霸业未成,何以为家”,结果他一驾崩,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武国就彻底结束了。但凡当时有几个孩子,他们这些老臣也能守着少主退守一地。

待恢复元气,仍能完成他的未竟之志。

何至于人心不齐,树倒猢狲散?

所以说,孩子就该多生。

即墨昱黑着脸:“当是配种吗?”

老者道:“这么好的种不配可惜了。”

他是一点儿不惯着即墨昱。

即墨昱跟先主双生子,年纪一样,而他年纪比先主还要大几十岁。真要论辈分,即墨昱喊他一声曾祖都是可以的。他还嫌刺激不够,继续叨叨:“说起来,你跟先主双生子,你若有孩子,从血脉上来说也是先主的。咦?说回来,你有子嗣吗?在哪儿?”

即墨昱问:“作甚?”

老者道:“将启国送给他。”

即墨昱忍着额头青筋。

“启国祖上不就是你旧主后人?”

“那只是过继的,若真是先主亲子,当年那些老兄弟也不会四分五裂了啊……”老者无所谓地道,“先主驾崩后,膝下无嗣子,有些人就不安分了。当时,一众重臣商议结果是拥立过继的嗣子,却在过继人选产生分歧。彼时武国本就元气大伤,他们又为了不同的嗣子人选明争暗斗,最后拆伙。”

每个人都选择有利于自己的嗣子。

意见不统一的结果就是崩盘。

武国建立得快,塌得也快。

如今的启国王室宣扬祖上是武国后人,自然是为了借这份香火情获得他的支持。

正因为有他扶持,启国才会在数次灭国之后又重新建国。启国的野心不小,每次被灭国的契机都是他们想扩张领土,结果邻国也这么想。老者念在启国百年如一日供奉先主,这才勉强施舍几分照拂。若手中能有先主血脉,启国又算个屁?还能借这张王牌搜罗尚存人世的老东西,以及先主势力后人。光复武国不可能了,成为一方巨擘不难。

届时——

老者被迫沉寂多年的野心,蠢蠢欲动。

然而很可惜,即墨昱浇了他冷水。

面无表情地道:“哦,很可惜,老朽一生孤寡,无妻无子无女,坏了你的算盘。”

老者恢复壮年的面皮狠狠一抽道:“你们公西一族出来的男人是不是都有什么大病?连女人都不感兴趣,有隐疾吗?”

方衍几个都要听不下去了。

结果即墨昱的回答更加炸裂。

“哦,你怎么知道?我哥告诉你的?”

老者很想转身一掌拍死他。他现在是相信即墨昱跟先主是双生子了,这混不吝的性格还真是如出一辙,真是什么鬼话都敢说出来:“闭嘴,休要污蔑先主的身后名。”

即墨昱翻着白眼:“他一个罪人,害死生母,害了族人,他还能有什么身后名?”

公西一族最大的罪人!

老者诧异:“害死生母?”

“就义的五位大祭司,其中之一。”根据公西一族流传多年的规矩,族长和大祭司一般是两个人担任,多是一男一女。大祭司为女,族长便为男,分别负责不同部分。

他们兄弟从出生便长在蜜罐。

六岁那年去族中祭坛,神灵降下神谕,选中了哥哥为大祭司备选。族人那边一合计,他们兄弟关系好,干脆让即墨昱当族长候选。哥哥仍嫉妒,嫉妒族长父亲带着即墨昱学习怎么当族长,父子俩关系更亲近。

大祭司需要学的东西对于生性好动的哥哥是个折磨,再加上神灵选择大祭司上任非常任性,同一时期备选也不止一个。哥哥没被选上,心态崩了,愈发向往外界天地。

总之,一步错,步步错。

至于即墨昱为何能成为大祭司?自然是族中辛苦培养的备选都死在那次风波,加之前任大祭司即墨兴要养伤,他莫名中选。

老者面色讪讪:“先主当时没提。”

即墨昱神色冷漠:“他不顾阻拦执意要叛出族地,母亲便跟他断绝关系了。”

老者不爽先主被即墨昱批判。

忍不住回嘴:“你不也叛了?”

即墨昱:“是啊,但因为他,我离开族地的时候,连个来阻拦的血亲都没……”

老者:“……”

他决定在到达地宫之前不说话。

即墨昱还想吩咐即墨秋几句遗言,但他左思右想,该说的话早就重复过了无数遍,叹息着不再开口。即墨秋是被神眷顾的人,神会庇护他,他注定不会孤单坎坷的。

地宫这条路很长,但再长的路也有尽头,即墨昱很久没有走这么长的路了,即使有人搀扶着,仍是喘气不止。他抬头看着地道尽头那扇紧紧闭合的大门,大门足有三丈高,两丈宽,材质似铁非铁、似铜非铜,大门左右两边各有圆环,门上有人影浮雕。

即墨昱立在门前,抬头看着人影。

不多时,热泪盈满眼眶,簌簌落下。

旁人也不去打搅他。

林四叔看到方衍在抚摸墙壁。

低声问道:“怎么了?”

方衍道:“摸着像是树木纹理……”

他早就发现这条地道的古怪之处了。

寻常地道墙面皆是砖石,这条地道更像是空心的木头,只是轻轻敲打,发出来的声响却神似玉石。如此奇异的建筑,还是头一次看到。林四叔这边还未开口呢,便听即墨昱抬手抚着巨门,轻声道:“就是树。”

“什么?”

即墨昱语出惊人:“这条地道,这个地宫,乃至这座山,其实就是一棵树。”

方衍诧异:“居然没腐烂?”

即墨昱这边没回答。

他只是在老者不耐烦的视线下,扭头问道:“少白,你知道门上这人是谁吗?”

即墨秋摇摇头:“不知道。”

门上的人影浮雕是背影,没有正脸。

即墨昱感慨地道:“她是我母亲。”

“老师的母亲?”

即墨昱道:“是啊,我的阿娘。”

方衍几人却是唏嘘连连。

照眼前的情形,即墨昱是很难活着走出地宫了,兜兜转转,母子俩阔别百年,在一个地方长眠。如此缘分,叫人悲戚怜悯。

饶是老者也目露一瞬诧异。

他还真不知道化身这座山的大祭司,居然是即墨昱和先主的生母,一时也动容。

只是,这情绪很快就被暴怒取代。

即墨昱收拾好情绪,冲着大门行了一个很陌生的礼仪:“晚辈即墨昱,求见族中先贤即墨霜,恳请先贤英灵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门上浮雕活了过来。

缓慢转过身,露出一张风华绝代的面庞,她的眉眼满是悲悯,启唇:“何事?”

即墨昱目光怀念地看着此人。

嘴上不忘正事:“请先贤降下封印。”

老者一听“封印”二字就反应过来,虎目怒睁:“不对,怎么会是降下封印?”

抬手欲抓即墨昱肩膀。

门上人影浮雕动手比他快。

瞬间与体内磅礴武气失去联系,双足被脚下土地牢牢吸附,而他探出去的手被即墨秋抓住,竟是动弹不得:“即墨昱——”

蓦地,他的内心有一瞬心慌。

即墨昱转向他,拐杖点了点地,巨型人影浮雕目光透着点儿慈爱,老者气笑了。

“不管你要做什么,你以为这种禁锢能禁锢本侯多久?”老者双眸迸发着杀意。

即墨昱:“至多三十息。”

老者阴仄道:“你也知道!”

即墨昱却冲他露出灿烂笑容,褶皱随之聚拢:“别说三十息,三息也够用了。”

跟着,抬手剑指抵在他的眉心。

对即墨秋道:“徒儿,为师临终前,送你一份大礼,从此之后,再不受束缚!”

【借花献佛】!

老者惊愕发现自己不仅浑身动弹不得,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可偏偏,他的身体动了:“为师在这里,徒儿,来!”

老者看到自己抬手挥袖。

原先紧闭的大门轰然打开。

露出本该封印无数蛊虫的地宫大殿。

结果,大殿内部空无一物。

唯有中央一个高高耸立的古怪祭坛。

老者咆哮:“你做什么?即墨昱?”

目眦欲裂,一时没意识到地宫的问题。

即墨昱没回应,只是招呼即墨秋将软绵倒地的“即墨昱”放一边,跟他一起迈上祭坛。是的,如今控制老者身体的是即墨昱:“你们三人在下面守着,护法即可。”

踏上祭坛,师徒俩相对而坐。

“少白,闭上眼睛,抱元守一。”

老者很快就知道即墨昱要干什么了。

因为他发现身体经脉内的武气运行居然是颠倒的,主动控制武气逆流,仅有一种!

【醍醐灌顶】!

“妈的,即墨昱你畜牲啊!”

“你给老子停下!”

|ω`)

待会儿还有补充。

嘿嘿,多补充了七百多字。刷到这句话就是更新完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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