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0章 楚齐泗水战役(二)【二合一】

“这是……这是属于我的了!”

在打扫战场时,一名目测年仅二十岁的楚国的粮募兵,于哄抢的同伴手中,幸运地从一名齐国士卒的尸体上抢下甲胄,欣喜若狂般捧在怀中。

尽管那只是一套皮甲、只有在胸膛处是少许的铁甲,但仍旧使这名粮募兵欣喜若狂,甚至于,那些没有抢到齐军甲胄的其余粮募兵们,皆用羡慕乃至嫉妒的眼神看着他。

“喂,小子,把你手中的甲胄交出来!”

此时,有三名五大三粗、长相凶恶的的粮募兵走了过来,其中两人皆已穿上了齐军的甲胄,唯独一人还未拥有甲胄,且此时不怀好意地对那年轻的同泽说道。

听闻此言,那名年轻的粮募兵警惕地退后了两步,将手中的甲胄死死抱在怀中。

谁不知道,对于他们这些堪称战场炮灰的粮募兵而言,在打扫战场时从敌军的尸体上收获一套甲胄,这才是在战场上唯一能保证他们生存的方式。

“嘿!”

见这名年轻的粮募兵同泽似乎并不是很顺从,那三名粮募兵壮汉对视一眼,隐隐将那名年轻的粮募兵围了起来,不怀好意地要挟道:“小子,不想吃苦头的话,还是老老实实地交出来比较好。”

看着那三名凶神恶煞的粮募兵,那名年轻的粮募兵咽了咽唾沫,眼中闪过几丝畏惧,本想就此服软,但一想到家中的老父老母与兄弟姐妹们,这名年轻的粮募兵,反而镇定了下来。

『我要活下来!我必须要活下来!』

在这份信念的促使下,他徐徐从腰间的剑鞘中拔出了一柄利剑,睁大眼睛瞪着那三人。

然而看到他手中那柄利剑,那三名粮募兵壮汉却是眼睛一亮,其中一人笑着说道:“哟,没想到还有其他的好东西。……小子,你是想跟我们三个比划比划么?”

那名年轻的粮募兵强忍着心中的惊惧,压低声音,隐隐有些气喘地说道:“你们要抢我的东西,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但,我一定会拉一个人垫背!”

“……”

仿佛是从这名年轻的粮募兵眼中看出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那三名粮募兵壮汉对视一眼,暂时没有行动。

而就在这时,楚军将领「斗廉」带着带着一队士卒经过这里,瞧见这一幕,皱皱眉,忍不住开口喝道:“你等做什么?”

听闻此言,那三名粮募兵壮汉吓了一跳,回头一瞧,见来人竟是将军级别的斗廉,连忙堆起笑容,纷纷说道:“没什么、没什么,将军,就是跟这个小兄弟说几句话,没事没事。”

楚将斗廉冷冷扫了一眼那三名粮募兵壮汉,面无表情地说道:“景云公子此刻就在战场上视察,别给我惹事!……否则,斗某定然饶不了你们!”

“明白明白。”

那三名粮募兵壮汉连连称是,点头哈腰、满脸谄笑地离开了。

见此,斗廉继续带着随行的士卒往前走,却听到那么年轻的粮募兵由衷地感谢道:“感谢您,斗廉将军。”

斗廉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名年轻的粮募兵,尤其是对方的眼神,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朝前视察。

这一个小插曲,只不过是此刻战场清理工作期间所发生的种种的一个缩影而已,只是这名年轻的粮募兵运气好碰到楚将斗廉,而其余有些被抢夺了甲胄的粮募兵,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而与此同时在战场的边缘,「寿陵君景云」与「邸阳君熊沥」正并肩行走着,一边视察着战场的清理工作,一边闲聊着。

“邸阳君此番率军来援,景云万分感谢,若非邑君的援兵,我军恐怕还要在东莱军手中吃一场败仗。”寿陵君景云感谢道。

就在四五天,当齐国的援军「东莱军」抵达「郯城」时,寿陵君景云正在攻打郯城,由于无法及时抽身,故而被齐国的东莱军偷袭了侧翼,吃了一场败仗。

自那日之后,齐国的东莱军就开始全方面对景云率领的楚军施压。

齐国的东莱军,乃是专门负责镇压东莱郡境内夷族的军队,是齐国为数不多的、常年处于交战状态的军队,实力比一般齐国军队当然要强得多,别看寿陵君景云麾下有十几万的兵马,但考虑到其中有七成都是不堪一击的粮募兵,事实上,寿陵君景云这支楚军,良莠不齐,还真不是那三万余东莱军的对手。

而就在寿陵君景云这支楚军局势堪忧的情况下,邸阳君熊沥率领五万正军、五万粮募兵赶来支援,挽回了寿陵君景云的劣势,且在今日,成功地击败了齐国东海军、东莱军这两支军队,创造了自打寿陵君景云踏足东海郡以来的第一场大捷。

别看面对齐军,每次往往都是楚军占据兵力上的绝对优势,但事实上,楚军想要打赢齐军,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面对寿陵君景云的感谢,邸阳君熊沥朗笑着说道:“景云公子言重了,事实上我就是把军队带到了这里,除此以外,对这场仗毫无贡献。”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忍不住略带尴尬地笑了起来。

他说这话,当然不是谦虚。

与他的兄长、前邸阳君熊商不同,现任的邸阳君熊沥,此前纯粹也就是仗着父兄庇佑在封邑安享富贵的纨绔而已,无论是勇武还是谋略,皆不如兄长熊商,只不过是因为熊商的儿子目前尚未成人,是故,邸阳熊氏一族才将熊沥推出来暂代邸阳君而已,待等侄子长大成人之后,这个爵位还要要交还回去的。

当然,具体之后如何,或者干脆点说到时候熊沥是否愿意将邸阳君的头衔与权利交还给侄儿,此事与这场战役无关,就不多做赘叙了。

与暴戾、霸道、草菅人命的兄长熊商相比,熊沥堪称是楚国旧贵族的典范,平庸、无谋、贪婪、怕死,唯一的优点,可能就在于熊沥尚有自知之明——事实上楚国的旧贵族们,很多人都是有自知之明的,还真没几个明明是蠢材却瞧不起别人的狂妄之徒。

在旁,寿陵君景云麾下巩固心腹大将羊祐在听到邸阳君熊沥的话后,笑着说道:“邸阳君及时率领十万大军抵达此间战场,就是对于此战的最大贡献。”

听闻此言,邸阳君熊沥眉开眼笑地笑了起来,羊祐这话等同于是在向他暗示,这场仗肯定有他的一半功劳。

在说说笑笑了一番后,不懂兵事的邸阳君熊沥询问寿陵君景云道:“景云公子,依你之见,郯城打得下来么?”说着,他咽了咽唾沫,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率军来时,那熊拓许下了承诺,在这场仗中功勋卓著之人,皆能获得一座齐国城池作为封邑……”

在他的话中,他是直呼楚公子暘城君熊拓的名讳的,原因很简单,因为熊拓摘掉了原本属于「邸阳熊氏」的三天柱头衔,而将其给了楚西「平舆熊氏」的平舆君熊琥——别看彼此都是「芈姓熊氏」宗族的族人,但事实上,自从当年「汝南君熊灏」被楚东贵族逼死之后,楚西熊氏与楚东熊氏就彻底成为了陌路人,因此,暘城君熊拓偏袒楚西熊氏的行为,让邸阳熊氏感到非常不满,只是奈何如今熊拓在楚东执掌大权,因此他们也只能委屈求全而已。

但不管怎么样,这次暘城君熊拓在战前的许诺,战功卓著者可以获得一座齐国的城池作为采邑、不管此前是否已拥有采邑,这个承诺,让楚东贵族们对这次出兵攻打齐国的行动大力支持。

同时,也让一些本来立场还在摇摆的贵族,清楚认识到了暘城君熊拓的气魄——若非是从一开始就打算着吞并齐国,暘城君熊拓又岂会许下这等优厚到让人难以置信的承诺?

不管楚东贵族们曾经是否对暘城君熊拓抱持敌意,但他们必须承认,熊拓的气魄,远远超过他们当今的大王熊胥,确实是一位可以引领他们楚国的雄主。

因此,就算是对熊拓抱持几分敌意的邸阳君熊沥,此番在接到前者的命令后,亦屁颠屁颠立刻率军前来支援寿陵君景云,希望能在战场上获得一些功勋,使他拥有一片属于他自己的封邑——毕竟邸阳邑可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遗憾的是,邸阳君熊沥问错了人,因为寿陵君景云也不是一位懂得兵事的统帅,他在听了熊沥的话后,便转头看向了羊祐。

见此,羊祐心中会意,笃定地说道:“公子放心、邸阳君也请放心,我军攻陷郯城,只不过是时日问题。”说到这里,他本着教导公子景云的心思,解析道:“公子,齐国犯了一个重大失误,您知道是什么么?”

景云想了想,虚怀若谷地说道:“还请将军教导。”

见此,羊祐抬手指了指远处正在清理战场的粮募兵们,正色说道:“在中原各国的认知中,我楚军实力最弱。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魏公子润麾下「鄢陵」、「商水」两支军队,横扫中原、十年未尝一败,然而那两支军队的士卒,十中八九却皆是我楚人,谁敢说我楚人羸弱?”

寿陵君景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可否认,魏国的鄢陵军与商水军,也曾一度让他楚国感到头疼,但从民族荣誉来说,魏公子润带领着两支大多由楚人组成的军队横扫中原,这也使得许多楚人有些飘飘然。

“这份认知,实则是因为那些粮募兵的原因……但是,粮募兵当真那样羸弱么?”羊祐摇了摇头,说道:“粮募兵弱,只是因为他们缺少精良的武器装备,且未经过严格的训练,反过来说,倘若他们拥有足够的甲胄与兵刃,纵使缺乏经验,单凭人数上的绝对优势,也未见得不能在战场上有所作为。……往年,我国与魏国打、与齐国打,魏国的兵卒就不必多说了,自魏公子润出现之后,我大楚的军队,纵使凭借人数上的优势,也逐渐不再是魏卒的对手,魏卒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在我大楚的军队面前,甚至能以一敌十,故而我楚军一败再败;面对齐国的军队亦是如此,我大楚往年败于齐国,与其说是败在齐国的士卒手中,倒不如说是败在齐国士卒的武器装备与战争兵器手中。”

说到这里,羊祐看了一眼邸阳君熊沥,正色说道:“方才羊某所言,邸阳君及时带领援军抵达此间战场,便是对于这场战事最大的贡献,这并非是客套话,在羊某看来,若是今日这场仗我军战败了,那么,公子这边的战事会变得很难打,而眼下,我军取得了胜利,刨除掉邸阳君带来的援军外,我军还拥有了一支……拥有齐军甲胄的粮募兵,纵使粮募兵再弱,在穿戴了齐军士卒甲胄的情况下,伤亡想来也能大大减少,并且,带给对面的齐军更多的压力,若反复如此,齐军愈弱、而我军愈强……这就是末将所说的,齐国在战略上的失误,他们并没有像魏公子润几次迎战我楚国军队那样,聚集精锐兵力,在战争打响的第一时刻就给予我军迎头痛击……”

听了羊祐的话,寿陵君景云与邸阳君熊沥大受启发,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正在清理战场,且剥下齐军士卒的甲胄穿戴在身上的那些粮募兵。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羊祐叫这些粮募兵清理战场,而不是派遣麾下的正军。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战场约十五里外的「郯城」,东莱军大将「邹忌」,正亲自巡视伤兵营,安抚着那些伤势沉重、命不久矣的士卒。

看到伤兵营内那低沉的气氛,不止邹忌眉头紧皱,就连东海军的将军「纪宓」亦是长吁短叹不止。

“功亏一篑啊。”

在踏出伤兵营,东海军主将纪宓长长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不甘心的口吻说道:“就差那么一点,就能将楚寿陵君景云的军队逼上绝路……”

听闻此言,东莱军主将邹忌默然不语。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在近几日的针对楚寿陵君景云麾下楚军的作战中,无论是东海军还是东莱军,在士卒们心怀保家卫国这个崇尚信念的情况下,皆发挥出了远超平日的水准,纵使楚寿陵君景云麾下的军队是他们两支齐军的两倍,亦几次被他们击败。

要恨,就恨楚国的援军来地太及时了,楚邸阳君熊沥带来的十万兵卒,恰巧解救了楚寿陵君景云于危难之中,反令此前占据上风的东海军与东莱军,遭遇了挫败——在对方兵力乃是己方四倍的情况下被击败,这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只是这两位齐国将领感到很不甘心。

因为只要邸阳君熊沥的援军晚到几日,或者说,他们齐国的王都临淄再派一支精锐前来,他们本来完全可以击溃寿陵君景云这支楚军攻打东海郡的先锋部队,重挫楚军的气焰。

“今日战败,接下来的仗,就更不好打了。”

东海军主将纪宓叹息着说道。

听闻此言,东莱军主将邹忌默默地点了点头。

近几日的战争,他们整整折损了万余兵卒,这对于在兵力上劣势的齐军而言,本来就是一桩极其不利的事,然而更关键的问题是,在损失了这么多兵力的情况下,他们还战败了。

战败意味着什么?

战败意味着他们无法清理战场,无法回收遗落在战场的箭矢、弩矢,以及那些战死的齐军士卒的兵器与甲胄——这些东西,如今怕是已落入楚军手中。

人命这种东西,在楚国是不值一提的,纵使今日战死十万人,明日楚国照样还能拉起一支十万人的军队,根本不痛不痒,真正的关键,还是在于武器与装备——只要楚军取得了胜利,却夺走清理战场的权利,纵使齐军杀再多的楚军士卒,也无法从根本上扭转不利的局面。

在回到城守府的书房里后,邹忌、纪宓两位齐国将领,一同写了一封战报,将近几日的战况详细书写下来,派人送往王都临淄。

此后数日,正如齐将邹忌、纪宓二人所预料的那样,前几日的胜仗,助涨了楚军的士气,以至于寿陵君景云与邸阳君熊沥二人,合力对郯城施压,以至于此前明明还能取得一些优势的齐军,眼下只能被迫缩在城内,眼睁睁看着楚军袭掠附近一带其他的城县。

九月下旬,楚国寿陵君景云与邸阳君熊沥二人,合兵二十万,对郯城展开堪称疯狂的猛烈攻势。

由于在兵力上处于绝对优势,景云与熊沥各自负责一日的攻城战,日日攻城,让郯城城内的齐军几乎没有歇整的时间,甚至就算是在夜晚,楚将羊祐、斗廉等人,亦时常采取夜袭手段——纵使不能攻陷城池,也要搅地城内的齐军无心睡眠。

在这种堪称狂轰滥炸的攻势面前,坚守郯城的齐军,简直就是精力憔悴,士气难免一挫再挫。

终于在九月二十八日,东莱军主将邹忌咬牙跟东海军主将纪宓商议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你我两支军队,怕是要全军覆没在此!……必须撤兵,重整士气!”

可能是为了坚定自己的主意,他刻意加了一句:“就算是甘茂将军,此时也必然会选择暂时后撤!”

“后撤?”

东海军主将纪宓面色一黯,苦笑说道:“若你我两支军队一撤,无异于将东海郡拱手相让于楚军,如此一来,田骜、田武两位将军驻守的符离塞,怕是要被楚军从后包抄,成为孤城。”说罢,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再等等,等临淄那边的回信。”

待等到十月初四,齐将纪宓、邹忌二人,仍在郯城艰难地应付楚军无休止的进攻与骚扰,而临淄这边,这两位将军的紧急战报,也已送抵了临淄宫。

齐将纪宓、邹忌二人的战报,其核心非常明确,总结下来无非就是八个字:东海濒危、急求援军。

但正是这八个字,惊地齐王吕白再次召集了左相赵昭、右相田讳,以及连谌、管重、鲍叔等士大夫。

在宫殿内,右相田讳仔仔细细看罢了齐将纪宓、邹忌二人的战报中,喟然长叹道:“前一阵子,左相大人就说过了,对付楚军,就必须集中精锐,给予迎头痛击,决不能给予楚军一丝一毫的机会……在邸阳君熊沥率领援军抵达东海郡之前,我大齐的军队未能击溃寿陵君景云,这是重大失误。某些人,必须对这个失误负责!”

说到这里,他用冰冷的眼神扫了一眼坐在殿内默然不语的士大夫连谌。

尽管前一阵子,那些联袂前来劝阻齐王吕白、最终使后者放弃了出动飞熊军打算的那些临淄大贵族们,并未出卖士大夫连谌这个与他们暗通消息的人,但在场的都不是傻子,岂会猜不出来?

其实此时,宫殿内的诸人面色都很难看,其中,唯独士大夫连谌的面色最为难看。

他原以为调派东莱军以及其余几支北海郡境内县兵,已足以抵挡楚军对东海郡的进攻,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次楚国对他齐国的进攻,可不是那么随意,要知道,暘城君熊拓已经明确表现出想要一口气吞并齐鲁两国的意图,并且,得到了楚国贵族们的普遍支持。

在这种情况下,士大夫连谌觉得只要防守就能使楚军撤退,实在是错的离谱。

在慌乱之下,连谌连声说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目前东海郡还未沦陷,此时派出飞熊军,应该还来得及,对不对?”

『这位连谌大人,真是是一点都不懂兵事啊……』

左相赵昭看了一眼连谌,摇摇头说道:“东海军、东莱军,目前皆已被楚军打地失了锐气,此时纵然派出飞熊军,怕是亦无济于事了……”说到这里,他转头面向齐王吕白,正色说道:“大王,请速速传令符离塞,命田骜、田武两位大人烧掉要塞,退守东海郡。……若楚军的行动更快,则退入鲁国,驻军泰山郡。”

齐王吕白闻言一惊,惊声问道:“符离塞守不住了?”

左相赵昭默然地摇了摇头。

“……寡人明白了。”

齐王吕白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十月初,在东海郡战况不利的情况下,齐王吕白传令符离塞守将田骜、田武二人,命二将焚烧要塞,向北撤退。

而这个举动,意味着彻底释放了符离塞前由楚公子暘城君熊拓亲自率领的几十万楚军。

因而使得东海郡,局势更加艰难。

(本章完)

第1481章 楚齐泗水战役(三)【二合一】

十月初四的凌晨,驻守符离塞的齐国军队们,已于昨晚半夜,在齐国老将田骜的率领下,悄然从要塞撤离,朝着北边的「彭城」而去,只留下齐将田武,率领三千士卒断后,并负责在大军撤离后放火焚烧要塞。

“放火!”

随着齐将田武的一声令下,他麾下的齐国士卒们手持火把点燃了堆积的引火物,使这座要塞在短短时间内就成为了一片火海。

不得不说,符离塞堪称是命运多舛,当年驻军在此的楚国上将项末在被迫撤离时,曾放了一把火将这座要塞烧毁,从此这座要塞便落入了齐国手中,随后,齐人又修复了这座要塞,并派遣名将田耽驻军在此,直到今日,齐将田骜、田武在被迫撤离时,也再次放火焚烧这座要塞。

在凝视着已处于火海之中的要塞几眼后,田武迅速下令麾下的断后军队立刻撤离,追赶他父亲田骜的大部队,因为他知道,符离塞的大火肯定瞒不过楚公子暘城君熊拓的眼睛,相信片刻之后,便有大批楚军赶来接管这座要塞。

『……』

在最后深深凝视了一眼要塞后,田武转身离去了。

熟悉这位上将的将领们心下咽了咽唾沫,不同于平易近人、终日里笑呵呵的老将军田骜,田武不善言语,平日里就是一个闷葫芦,而若是生起气来,那更是一言不发,沉闷到让人感到压力倍增。

就好比此刻,哪怕明确知道与自己无关,但在旁的兵将们,亦不敢直视田武的眼睛,虽然他们也知道,田武虽然是蛮汉,但却也不会做出迁怒于无辜之人的事。

正如田武所预料的那样,当符离塞焚烧起大火的时候,驻军在要塞南边十几二十里处的楚军连营中,当即便有人将这个紧急军情禀告于暘城君熊拓。

“符离塞失火?”

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暘城君熊拓先是一愣,随即便好似想到了什么似的,呵呵笑了起来。

笑罢之后,他扫视了一眼帐内诸多或坐、或立的贵族与将军们,忽而轻呵道:“项兴,给你三千兵,为本公子拿下符离塞。”

“是!”论职位只能站在帐内角落的项兴抱拳领命,在帐内诸多贵族、将军们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中,转身离开帐外。

唯独一人始终毫无表示,此人就是项兴的父亲,「细阳君项恭」,当年「汝南君熊灏」的族弟兼部下,也是如今鼎力支持暘城君熊拓的楚国贵族之一。

可能是注意到了帐内诸将、尤其是诸大贵族们的神色,暘城君熊拓朗笑着说道:“这份功劳,赠予我军帅帐内最年轻的小将,诸君想必不会介意的吧?”

听闻此言,帐内诸人相视笑笑,毕竟在这座帅帐内,确实是细阳君项恭的儿子项兴年纪最亲,再考虑到细阳君项恭为了暘城君熊拓而失去了长子与次子,只剩下三子项兴一根独苗,在这种情况下,暘城君熊拓偏袒项兴,这也是人之常情。

其实谁都明白,符离塞失火,想必就是驻守符离塞的齐军得知东海郡战况不利,生怕符离塞成为一座孤悬在此的要塞,是故决定撤退,且在撤兵时放火焚烧了要塞,因此此番暘城君熊拓叫项兴带兵前往符离塞,纯粹就是白给后者功劳。

但暘城君熊拓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虽然帐内诸人是因为利益结合而聚集在此,但不可否认仍有亲疏之别,像细阳君项恭父子,才是暘城君熊拓最信任的肱骨心腹,这也是人之常情。

至于帐内像老将项燕、新阳君项培等「项氏一族」的人,那更是不会对此多说什么,相比较曾经势如水火、且如今仍有间隙只是隐而不发的「楚西熊氏」与「楚东熊氏」,项氏一族内部的矛盾却并不大。

因此,新阳君项培很快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眼前的局势上:“齐军从符离塞撤兵,怕是收到了齐王的王令。”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地说道:“我原以为,齐国会将精锐部署于东海郡,真没想到……”

前几日,他们便收到了寿陵君景云与邸阳君熊沥从东海郡郯城一带送来的捷报,称他们两支军队击败了齐国的东海军与东莱军,让新阳君项培等人感觉好生意外。

听闻此言,鄣阳君熊整笑着说道:“这说明,齐公子白,终究是不如齐王僖雄才大略……我大楚与齐国三十几年的世仇,今时今日终有机会回报。”

一听这话,帐内诸人,包括暘城君熊拓本人都感觉热血沸腾,不管楚西人跟楚东人矛盾重重,但在「报复齐国」、「开疆辟土」这两件事上,双方的态度一致、利益贴合,这也正是暘城君熊拓在这场仗期间一呼百应的原因——因为没有人会在这两件事上反对他。

只要借着这个机会,击溃齐国、甚至是吞并齐国,那么,暘城君熊拓毫无意外就能顺利地取代他父亲楚王熊胥,成为楚国的新王。

在环视了一眼兴致高昂的帐内诸人后,暘城君熊拓沉声说道:“齐人弃守符离塞,如今在我大军面前的唯一阻碍已经拔除,是时候向齐国大举进攻了!……传令下去,三军拔营,攻打「彭城」!”

“是!”帐内诸人起身抱拳应道。

此时,暘城君熊拓的眼睛看向了新阳君项培,在略一思忖后,正色说道:“新阳君,我希望你率麾下兵卒攻打「相城」,随后挥军往北,进逼鲁国。期间事物,君侯到时候可与项末将军联系商量。”

一听这话,新阳君项培便知道暘城君熊拓这是在为攻打鲁国做准备——与富饶的齐国不同,鲁国的城池谈不上有怎么富裕,唯一吸引楚国攻打鲁国的,就只是后者所拥有的冶造技术。

齐国的财富、鲁国的工艺,这才是楚国这次鼎力支持魏国,悍然同时对齐、鲁两国宣战的真正原因。

“遵令!”新阳君项培神色凝重地应道。

次日,在确认已接收了符离塞的情况下,暘城君熊拓派心腹肱骨「细阳君项恭」驻守符离塞,在被齐军放火焚烧的这座空荡荡的要塞内,重新修缮建筑,使符离塞成为楚国攻打齐国、鲁国的粮道中枢。

除此以外,暘城君熊拓又兵分两路,偏师由新阳君项培率领,攻打相城,绕过彭城直驱鲁国;而他自己,则率领楚军主力,挥军朝着彭城而去。

据熊拓判断,齐将田骜、田武在弃守符离塞后,可能会在彭城尝试阻击他们。

事实正如暘城君熊拓所猜测的那样,齐将田骜、田武在弃守符离塞后,果然是选择了驻守彭城,打算在这里阻击楚军。

在退守彭城后,齐将田骜将儿子田武招到书房,对他嘱咐道:“阿武,这次你必须率军支援东海郡了!”

听闻此言,田武困惑地问道:“听父亲您的意思,您难道准备驻守彭城?”

也难怪田武感到困惑,因为齐王吕白派人送到他们手中的王令,那可是清清楚楚地写明:在后路并未被楚军截断的情况下,则退守东海郡;否则便退至鲁国境内,退守泰山郡。

田骜想了想,捋着花白的胡须说道:“老夫,想在彭城再会会楚军。”说罢,他不等儿子田武开口,便笑呵呵地说道:“彭城亦有泗水之险,未尝不可在此阻击楚军。”

然而,田武虽然看似莽撞粗鲁,但实则却并非是一名有勇无谋的将领,在听到父亲的话后,他皱眉思忖了片刻,随即一针见血地说道:“父亲,您是想替鲁国挡住楚军么?”

田骜愣了一下,随即陷入了沉默,在沉默了许久后,这才点了点头。

平心而论,别看在目前的战局中,好似是齐国陷入劣势,但仔细来说,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齐国目前还是拥有自保能力的,至少在短时间内,楚国军队未见得就能击败齐国。

但鲁国不同,首先鲁国的军队没有齐国多,更关键的是,鲁国缺少擅长打仗的将领——魏国有魏公子赵润、南梁王赵佐、以及韶虎、司马安、姜鄙、魏忌等等,齐国有田骜、田武、田耽、田讳、邹忌、闾丘泰、纪宓等等,韩国有李睦、乐弈、暴鸢、靳黈、荡阴侯韩阳、阳邑侯韩徐等等,楚国有项末、项娈、项燕、新阳君项培、平舆君熊琥等等,伪宋有向軱、越国有吴起,就算是卫国都有一位卫公子瑜,而鲁国有谁?

拿得出手的诸如「季叔」等士大夫,其实是精于内政的官员,而目前执掌鲁国军队的上将季武,也只不过是凭着父亲与家族的地位,才能成为鲁军的统帅,然而放眼中原,这个季武怕也不过是一名稀疏寻常的将领。

鲁国,那是真的缺少将才。

因此,齐将田骜还真不敢将鲁国暴露在楚军的进攻范围内,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在没有他齐国军队支援协助的情况下,鲁国是根本抵挡不住楚军的进攻的,而尴尬的就在于,曾经在齐王吕僖时代,以压倒性优势将楚国按倒在泥里爆锤的齐国,如今却需要聚集国内所有力量,才能堪堪挡住楚国的进攻——在这种情况下,他齐国何来余力支援鲁国?

因此,在目前他齐国战局并不算完全劣势的情况下,齐将田骜从大局观考虑,觉得自己有必要替鲁国挡一挡楚军,最起码挡过这个冬季,毕竟鲁国若很快就在楚军手中战败,甚至是灭亡,这对于他齐国而言,亦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在得到父亲的肯定后,田武皱着眉头说道:“既然如此,我也留在彭城。”

还是那句话,他可不放心年过六旬的老父亲单独留在彭城,迎战暘城君熊拓麾下的几十万楚军。

然而听到这话,田骜却首次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不,你必须前往东海郡。”说着,摇了摇头,解释道:“虽然暘城君熊拓麾下的军队,才是楚军的主力,但就目前的战局来说,关键还是在东海郡,只要东海郡那边遏制了楚军的势头,其他几处战场就能得到喘息的机会。东海军的纪宓、东莱军的邹忌,虽说亦是将才,但恐怕并不足以在短时间取得优势,更何况是在如今局势危难的情况下,若你不去东海郡,临淄那边很有可能调离驻军在宁阳的田耽,叫他镇守东海郡。……此事万万不可,在宁阳一带,有楚国上将项末,如今田耽遏制了项末,才能保鲁国的太平,一旦田耽被调回本土,鲁国很有可能会被项末所覆灭,唇亡齿寒,鲁国若覆灭,我大齐恐怕也……”

“可是……”田武脸上露出几许犹豫之色。

见此,田骜笑呵呵地说道:“竖子,老夫戎马一生,纵使如今力气不及当年,亦非寻常人物便能将老夫击败;纵使吃了败仗,老夫亦能退守鲁国,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听闻此言,田武仔细想了想。

他不能否认,虽然在勇武方面,眼前这位老父亲已远远不如他,但是在看清局势方面,田武自忖自己还是不如父亲看得周全、看得透彻。

在几近考虑之后,田武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次日,齐将田武率领三万军队赶赴东海郡。

待等田武率军抵达东海郡郯城时,楚国的寿陵君景云、邸阳君熊沥,正对郯城展开一场已持续了整整三日的攻城战。

原来,在前一阵子的骚扰战术施行之后,楚将羊祐每日观察郯城城上齐军的神态,见那些齐军由于连日作战、且晚上又得不到充分的睡眠,异常疲惫,遂请示寿陵君景云对郯城发动全面进攻。

寿陵君景云当然相信大将羊祐的判断,遂邀请邸阳君熊沥,二人竭尽麾下的军队,对郯城展开了进攻,几乎是将郯城城内的齐军逼到了绝路。

在艰难地又一次将楚军暂时击退后,东莱军主将邹忌忍不住对东海军主将纪宓抱怨道:“若你听我所言,早早撤退,你我何以沦落至此?”

纪宓苦笑不语。

作为东海郡的驻守将领,他岂能在楚军大举进攻的情况下,惧战后撤,使守备空虚的琅琊郡、北海郡暴露在楚军的眼皮底下?

想了想,他歉意地对邹忌说道:“连累邹将军,纪某感到万分歉意,若此战之后你我侥幸未死,纪某一定置办酒席,为邹忌将军赔罪。”

他这话一说,邹忌反而感到不好意思起来。

说到底,他们二人只是在战术上有所分歧:纪宓认为,他身为齐国将领,当寸步不让地固守每一寸国土,迎击楚军于国门之外;而邹忌则认为,在他东海军、东莱军两支军队皆已被楚军重挫了士气的情况下,应当先战略后撤,重整士气,这样才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倘若拘泥于一城一地的得失,只会让他们被楚军牵着鼻子走,毫无胜利的可能。

事实证明,邹忌的判断非常准确,倘若前一阵子纪宓听取了他的建议,那么,纵使郯城被楚军攻陷,但东海军、东莱军却能保留大部分兵力,在重整士气后,伺机而动,未尝不会成为楚军的威胁。

遗憾的是,纪宓并没有听取邹忌的建议,以至于他东海军、东莱军两支军队,被牵制在郯城,日复一日地遭到楚军无休止的进攻与骚扰,士卒们因此精力憔悴、士气低迷,哪里还有什么反败为胜的可能?

可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了。

“报!两位将军,楚军再度攻城了!”

一名急匆匆赶来的传令兵,打断了纪宓与邹忌二人的对话。

在无奈地看了一眼纪宓后,纪宓故作恶狠狠地说道:“记住你的话,若侥幸活过此战,你欠我一顿酒席!”

“应当应当。”纪宓笑着点头,只是他的笑容有些苦涩。

其实纪宓、邹忌二人彼此都明白,无论是他们麾下的兵卒还是这座坦诚,都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若从临淄派来的援军来不及抵达,那么,他们身为将领,恐怕就只有战事沙场这一个结局。

然而出乎纪宓与邹忌二人意料的是,在这场攻城战最关键的时候,在郯城即将被楚军攻陷的时候,城北并未迎来来自临淄的援军,但是,却有一支军队打着「齐」字的旗号,从后方偷袭了楚军。

“援军!是援军!”

绝地逢生的喜悦,让东海军主将纪宓欣喜若狂地大叫起来,亦使得城上的齐军士气一震。

倒是东莱军主将邹忌较为冷静,颇感意外地瞧着战场远处的那支齐军,心下暗暗嘀咕:是我大齐的军队?却不知是那支军队?

而此时,在正遭到进攻的楚军本阵,寿陵君景云亦有些慌乱地关注着那支突然冒出来的齐国军队,惊呼着询问左右:“那支齐军是哪路军队?”

左右连连摇头。

此时,楚将羊祐也注意到了从自己军队后方冒出来的那支齐国军队,深深皱紧了眉头。

因为在他的印象中,理当不会有什么齐国的军队,会从他的后方冒出来。

忽然,羊祐灵机一动,心下暗暗说道:难道是驻守符离塞的齐军?

片刻之后,待等他看到对面那支齐军中打着「田」字的将旗后,羊祐心中便更加笃信了。

同时,对于这场仗亦更加乐观——驻守符离塞的齐军,都被逼无奈放弃了那座要塞,这岂不是说明他们楚军的优势更大?

想到这里,他挥手下令道:“三军暂且不用管郯城,全力迎击来犯的齐军!”

一声令下,此地十几万楚军调转方向,对偷袭他们的这支齐军展开了反击。

偷袭楚军的这支齐军,正是田武所率领支援东海郡的这一支,在面对着十几万楚军那仿佛潮水般的攻势下,田武面无表情、怡然不惧,挥舞着手中那杆粗如孩童手臂的铁枪,跃马厮杀于战场最前线。

期间,但凡是与他照面的楚军兵将,无论是士卒还是将领,皆被他抡枪横扫,杀地节节败退,以至于有些楚军兵将皆忍不住暗暗震惊:莫非此人就是田耽?

当然,田武固然不是田耽,但是在目前这般战场上,田武所展现出来的武力,却是连田耽都万万不及的。

随着田武面无表情地屠戳着迎面而来的楚军兵将,仿佛虎如羊群,非但他身后的齐军兵将们士气大振,就连郯城城上的齐军将士们,亦看得是热血沸腾、士气暴增。

“这等武力……是田武将军!”

在田武势如破竹便率军杀到楚军的本阵后,东莱军主将邹忌在略微思忖后,大喜说道:“是田武将军率军来援!”

说罢,他转头对东海军主将纪宓说道:“趁楚军的注意力皆在田武将军身上,可趁机出击,协助田武将军对楚军展开两面夹击!”

纪宓连连点头。

于是乎,郯城城门敞开,东莱军主将邹忌率领着因为田武率军赶来支援而士气大振的城内士卒杀了出来。

“……”

注意到这一点,田武派麾下将领分兵袭击楚军本阵,而他自己,则杀入楚军阵型的腹地,争取尽快与邹忌的东莱军汇合。

整整鏖战了大半个时辰,楚将羊祐见己方的阵型已被齐将田武冲得七零八落,颇感遗憾地叹了口气。

虽然说猛将的时代早已结束,但不能否认在战场上,似廉驳、伍忌、田武这种拥有单骑讨杀敌军大将的猛将,确实比一些擅长兵略的统帅,更容易在战场上激励士卒的士气。

这不,随着田武再一次面无表情地击杀了一名楚军将领,明明在人数上远远少于楚军的齐军,他们所爆发出来的欢呼声,却仿佛将战场上的一切声音都盖了过去。

在这种情况下,纵使楚军在人数上仍处于优势,也只能暂时撤兵,避让齐将田耽的锋芒。

而此时在齐国的王都临淄,正如齐国老将田骜所猜测的那样,齐王吕白正在与赵昭、田耽、连谌、鲍叔、管重等人商议,是否应该将田耽从宁阳调回齐国本土。

这件事,将大幅度影响到齐、鲁、楚三方之后的战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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