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勾栏听曲暮时归

咕噜咕噜——

车轮碾过青砖,在裴府门外停下。

裴湘君抱着毛茸茸的鸟鸟,犹如等待夫君归来的良家贵妇,站在灯笼下眺望。

眼见夜惊堂从马车下来,裴湘君露出笑意:

“惊堂,事情谈得如何?杨冠没为难你吧?”

“三娘,你怎么在门口等着。”

夜惊堂踏上台阶,抬手摸了下比他会享受的鸟鸟:

“没为难。费了好多口舌,才和杨员外把事情讲清楚……”

“咳咳——”

正在卸马车的陈彪和两个不熟悉的镖师,闻言都是一个趔趄,回头看向夜惊堂,意思估摸是:

你前后加起来说了五句话,管这叫费尽口舌?

杨冠是没为难伱,原因你自己不清楚吗?

老跟班杨朝和六子等人,倒是反应平淡。

毕竟在他们看来,少东家今天确实费尽口舌。

换在无法无天的边关小镇,遇上这种泼皮,少东家说一句话都嫌多,砍完扭头就走了。

夜惊堂没搭理几人的眼神,继续温和解释事情的过程,以免裴三娘一个妇道人家,被吓到。

裴湘君从头到尾都跟在后面看着,自然不会受惊,她如同乖巧小妇人,听夜惊堂说完话后,轻咬下唇眼神崇拜:

“真厉害,家里有个男人就是不一样~”

绝色佳人露出崇拜强者的眼神,杀伤力很大。

夜惊堂自认不重名利,但在三娘崇拜的小眼神儿下,还是觉得有点飘,很大男子气概的摆手:

“举手之劳罢了。”

“刚才我和你大伯母商量好了,让你当裴家的少东家,月俸给你开百两银子,你不嫌少吧?”

少东家,约莫就是裴氏集团副董事,权限足够开银库;月薪百两纹银,换算下就是月薪十来万。

这待遇有些夸张,夜惊堂要是接了肯定亏心,摇头道:

“三娘说了男人该自食其力,转头又给我这待遇,街上的掌柜准不服气。就按照镖局镖头的薪水开吧。”

陈彪听见这话,连忙摇头:“夜少爷,你还真见外,你今天把杨冠摆平,省下的银子可不止这点儿。再者镖头一个月十二两银子,放在您身上能干啥?裴少爷出去喝顿酒,都不止这个钱……”

裴湘君也点头道:“是啊。当少东家可不潇洒,出门应酬的场合多的很,要是和文德桥的官宦子弟喝酒听曲儿,你打赏姑娘都摸不出钱,岂不坠了裴家门面?这银子纯当零花钱,你真不好意思,用心帮家里做事就行了。”

夜惊堂见此,也就不再推让:

“那就听三娘的安排。青莲庄的事情完了,家里可还有其他事情要我去办?”

裴湘君的事情挺多——大哥死于江湖,‘枪魁’名号被夺,这仇没报;不少江湖势力抢财路,没人出头平事儿;红花楼几大堂主不安分,不停施压让她让位。

但这些都是江湖事,夜惊堂接触还过早,就含笑道:

“手下一堆掌柜,岂能事事都让东家出面。今天下雨,也没啥交际应酬,你先歇着吧,让陈彪带着你在京城转转。”

说着裴湘君凑近几分,取出一张银票,悄悄塞到夜惊堂怀里:

“以后都是你手下人,没事带他们出去下馆子喝个小酒,也是少当家的分内事。”

陈彪听见这话,来了精神,麻溜就把马送回了马房。

鸟鸟听到下馆子,瞬间觉得裴湘君怀里不软和了,跳到了夜惊堂肩膀上,对着裴湘君挥翅膀:“叽叽叽~”估摸在说——大奶姐姐再见……

夜惊堂先进屋换回了常服,才带着几个镖师出发。

不过将要走的时候,裴湘君瞧见陈彪笑容贼兮兮,又提醒了一句:

“陈彪,你别乱带地方。惊堂刚从外面过来,没见识过京城的花花世道,你要是把惊堂带成裴洛那样……”

陈彪贼兮兮的笑容一收,故作老成:

“当家的,你看我老陈像那号人吗?”

“三娘放心,我自有分寸。”

夜惊堂回了一句后,就带着几个手下离开了巷子。

——

半个时辰后,春香阁二楼。

抱着琵琶的乐师,在台上唱着婉转小调。

三个彩衣舞女,随歌起舞,身段婀娜。

七八个龙精虎猛的镖师,瞪大眼睛从窗口望着楼下的姑娘,直咽唾沫,连菜都不舍得夹一口。

夜惊堂在包厢里就坐,推杯换盏,鸟鸟则在旁边摇头晃脑,感觉比夜惊堂喝的还多。

陈彪双手端着酒杯,敬了夜惊堂一下:

“少东家,您还真是有分寸!”

夜惊堂奉命带手下出来‘团建’,自然不可能太寒酸:

“听个曲罢了,又不是去窑子。边关的姑娘,说实话比京城差太多,八成比我都壮,要不是我会点武艺,十四岁就被抢去拜了堂……”

陈彪眨了眨眼睛,凑近道:

“少东家,您不会还是……”

夜惊堂不太好回答这个问题。

旁边醉醺醺的杨朝,接话道:

“瞧你这眼力劲儿,以少东家的相貌,出去找姑娘,姑娘该倒给钱。这赔本生意,换你你做?”

“也是。和少东家相配的姑娘,在我看来只有文德桥的千金小姐,外面的庸脂俗粉想拱白菜,我第一个不答应……”

“呵呵……”

勾栏听曲,吃吃喝喝。

几人正把酒言欢之际,外面的街道出现了些许喧哗。

踏踏踏——

大队步卒跑动的声音。

几人眉头一皱,起身到窗前查看,却见不少禁军和黑衙的捕头,在雨中奔行,方向是视野尽头的鸣玉楼一带。

“怎么回事?”

“这么大动静,估摸是靖王府那边出了岔子。黑衙里关了不少江湖匪类,鸣玉楼里听说也收藏了很多武功秘籍,经常有胆大包天的江湖贼子,在那边犯事儿,一般个把时辰就消停了。”

事不关己,夜惊堂也没有太留意,继续喝起了酒。

武夫酒量都不小,喝的酒又比较上等,香而不烈,大半天硬是没一个人喝倒,时间也不知不觉到了下午。

酒足饭饱后,有个色胚镖师,还言语暗示去‘荤场子’接下一场。

但陈彪知道轻重,听曲儿看看姑娘没啥,敢带少东家去荤场子,三娘铁定把他们全扫地出门,最终没敢和夜惊堂开口,众人就此散去。

等到天色渐黑,夜惊堂再度一人一马一鸟,回到了染坊街。

三娘今天给的银票,算是预支了一个月薪水,百两银子,足够租个两进大院,运气好指不定还能买个能暖床的小丫鬟晚上解闷。

夜惊堂虽然对住处不挑,但也没刻意吃苦的习惯,下了一天雨,屋子破那么大个洞,肯定没法落脚了。

夜惊堂现在回来,是准备收拾屋里的些许物件,和房东太太说一声,换个环境好点的住处。

吱呀——

没挂锁的老旧院门打开,里面陈设毫无变化。

夜惊堂把马拴在厨房的屋檐下,收起伞来到主屋,推门而入,还在和鸟鸟说着话:

“以后老实点,别没事往女人怀里钻……”

鸟鸟一副没听见的样子,蹲在肩膀上哼叽:

“叽叽叽~……”

但下一刻,人和鸟都是一静。

屋子家徒四壁,本就没多少东西,有什么变化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屋顶的破洞,被一件蓑衣遮了起来。

但夜惊堂和鸟鸟,并未注意到这些,只是茫然盯着床铺。

铺着深灰床单的双人床下方,整齐放着一双绣有竹叶的青色绣鞋。一个陌生女人,在床榻上盘坐,头梳妇人髻,斜插着一根碧玉珠钗,看起来是个年轻少妇。

少妇皮肤极为白皙,生得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双眉犹如二月初春的柳叶,樱桃小口未点胭脂,却天生红润饱满,面容用国色天香来形容都显得俗套,更像是来到农舍报恩的狐仙、或者嫁入牛郎家里的仙女,硬是美出了几分出尘于世的仙味儿。

少妇身上裹着淡青色的披风,只能看到白皙双手收于腹部,掐子午诀,姿态如世外高人,应该在运转某种高深功法,额头挂着些许香汗,可见丝丝缕缕水雾从发髻间冒起,就和发高烧快熟了一般。

“叽?”

鸟鸟站在夜惊堂脚边,歪头望向床底,似乎在找下面的蒸锅。

夜惊堂莫名其妙,连少妇出尘于世的姿色都没注意,只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门了。

但屋顶破这么大个洞的房子,京城估计找不到第二家。

“女侠?”

夜惊堂回家窝被占了,不可能扭头出去,他在门口呼唤了一声,却不见少妇有反应,想了想,就握着刀走向床铺。

鸟鸟则是缩着脑壳,躲在门后探头,一副心惊胆战的模样……

(本章完)

第10章 家中奇遇

踏踏……

不过两步,已经来到床铺边缘。

夜惊堂小心翼翼打量——女人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感觉不到,就好似精心雕琢的玉器,但又能感觉到淡淡温热和暗香。

家徒四壁的屋子,忽然出现这么一个古怪女人,很容易让人联想起‘狐狸精、田螺姑娘’之类的典故。

夜惊堂迟疑了下,伸手凑到女子鼻尖下,感知呼吸——呼吸微不可觉,但很有韵律,不是死人……

鸟鸟见此,也壮着胆子跳到女人肩膀上,歪头打量,还用鸟喙碰了下女子的脸蛋儿,结果就把人给碰醒了。

女子睁开眼帘,露出犹如寒潭般的桃花美眸,带着三分冷意,望向面前的一人一鸟。

“叽!”

鸟鸟吓得一抖,连忙跑到了夜惊堂背后。

夜惊堂感觉出了这道眼神蕴含的压迫力,迅速收手,往后退出两步:

“女侠,你……”

女子没有言语,又闭上了双眸。

??

夜惊堂稍显茫然,暗暗琢磨——难不成在练功?或者被点穴了……

龙骑士……

夜惊堂也不知脑子里怎么冒出这么个词,仔细打量女子。

看女子的样子,应该是不想被打扰,再说话质问有点不合适。

但这是他家,鸠占鹊巢,他这主人在旁边望着算怎么回事?

夜惊堂正迟疑间,巷子外的街上却传来密集脚步:

踏踏踏……

“去那边看看……”

听动静是官差,有两人朝巷子里而来。

夜惊堂眉头一皱,想去门外查看,不曾想刚刚转身,旁边就响起了一道声音:

“把门关上。”

声音颇为轻灵,标准的御姐音,口气微冷,却又天生带着三分柔美。

而且有些耳熟,似乎就是早上那对江湖女子中的长辈。

夜惊堂恍然大悟,下意识就顿住脚步,但反应过来后,眉头便是一皱:

“你是逃犯?”

女子桃花眸微眯,眼底十分平静:

“我在驱毒,并非不能动,只是不想妄动受伤。你去把官兵支开,事后必有重谢。”

夜惊堂询问道:“伱犯了何事被朝廷追捕?”

踏踏……

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女子稍作犹豫,开口道:“我乃正道中人,入京只为救人。帮我把人支开,事后我教你武艺。”

夜惊堂稍作斟酌——能引起官差搜查,明显犯了事儿,窝藏盗匪罪名可不小……

但他脚步刚一动,女子就从斗篷下探出了白皙右手,屈指轻弹,两枚铜钱飞出。

咻咻——

一枚打在门上,另一枚从墙壁弹回,也打在门上,竟是把门给关上了。

夜惊堂心中一沉——手法、力道如此精准,武艺深不可测,能弹铜钱关门,自然也能弹暗器杀人。

如果把这女子逼急眼了,跑来的两名官差大概率横死,他能不能全身而退也说不准……

正犹豫之际,巷道里的脚步声消失,看样子捕快很老练,已经悄然停步,往院子摸来。

女子看着夜惊堂,语气依旧平静:

“我不想滥杀无辜,但他们进来必死无疑。我同伴还在外面,若动静太大引来官兵围剿,导致我被抓住,她回来必然找你寻仇,你考虑清楚。”

夜惊堂听见这话,才想起这女子还有个同伙,这就麻烦了。

踏踏——

不过眨眼间,隔壁院子的房舍上就传来轻响,看样子官差并不准备敲门。

那这样一来,连打掩护支开官差的机会都没了。

女子眼见即将暴露,柳眉轻蹙,看样子是想起身迎敌。

两名捕快进来大概率横死,夜惊堂也会被殃及池鱼,一番权衡,开口道:

“别冲动,我帮你支开官兵,你无偿教我武艺,如何?”

女子目光微动,思索不过刹那,就颔首:

“教一招……你!”

话刚出口,女子就愕然发现,面前这俊美无双的年轻男子,直接来到了跟前!

女子知道夜惊堂想如何掩护她,急声道:

“少侠且慢……你这小贼!”

发现夜惊堂摁她,女子脸色瞬间化为羞怒。

夜惊堂并不想乘机揩油,尽力撑住身体,不与女子接触,以免她尴尬,用被子盖住两人,然后开始晃床铺,给她使眼色。

但让夜惊堂没想到的是,近在咫尺的女子明知他用意,大难临头却半点不配合,竟然露出一副‘受辱侠女’的模样,恶狠狠的盯着他,还想用手把他推开。

你有病呀?

我又没占你便宜!

夜惊堂箭出难回头,他冒险仗义相助,这女子却如此不识时务,心中自然着急,恼火之下,只能掐了她一下。

女子措不及防,浑身猛地一抖,眼神变成了错愕,发出一声惊慌失措的低呼:

“呀~!”

门外接近的脚步,也在同时猛然一顿。

夜惊堂松了口气,瞪了眼女人,让她继续出声,然后开口道:

“相公厉不厉害?嗯?”

但让夜惊堂绝望的是,女子眸子里显出水光,死死盯着他,只是有气无力掰他的手指,就是不配合出声。

夜惊堂见此硬想把她直接丢出去,但已经开始做戏,没有半路回头和官差解释的余地,再恼火也得继续,只能唱独角戏:

“嫌不够劲儿?……”

说话间不停和女子使眼色,让她配合。

但女子相当倔,死死咬着牙,就是不张嘴,眼角甚至还滚下了两行清泪。

虽然女子半点不配合,但夜惊堂演技确实过人,一番操作下来,还是把门外的官差糊弄住了,有窃窃私语响起:

“大白天做这事儿,真是……床晃得和散架似得,还挺猛。”

“女的真能憋,这都不叫两声。”

“大白天哪敢乱叫……现在咋办?”

“嗯……定然是贼子的疑兵之计!走,进去看看……”

“走走走……”

说着跑更快了!

?!

屋里两人都懵了!

夜惊堂本来还松了口气,听到最后差点喷出一口老血,也不知该说捕快太精明,还是太他妈不要脸,这都要跑进来看仔细?!

不过夜惊堂做戏比较全,已经把外袍拉了下来,迅速抱住了身下女子。

女子眼见捕快进来了,抵触倒是少了几分,但依旧配合不到位,慌慌张张想把手蜷在身前,尽力撑着夜惊堂。

夜惊堂刚才还觉得这女人不知好歹,但现在则感觉,这女人是真不知道如何配合,他也没机会深究,用脸挡住女子的面容,继续做戏。

啪——

门被一脚踹开。

两个手持官刀的捕快,正气凌然冲入屋里,瞪大眼睛望向床铺。

“呀!”

女子这次还算不笨,贴着夜惊堂耳边,有模有样尖叫了一声,结果把夜惊堂耳朵差点震聋。

你这时候叫这么大声?!

夜惊堂被震的耳膜生疼,心中无名火起,不过这神态,刚好应对当前场合,他抱住女子护的严严实实,偏头怒目望着门口:

“谁?!……诶?两位大人,你们这是?”

两名官差仔细扫了眼,发现盖得严严实实,除开头发啥也看不到,明显大失所望。

不过表情依旧正气凌然:

“下午有贼子擅闯黑衙,例行巡查,你二人为何藏身此处?方才可见到可疑人影?”

擅闯黑衙?

夜惊堂心中一惊,没料到这女人本事这么大。

但这时候他也没工夫细想,小心用手拉过外袍,在袖子里摸了摸,翻出房东写的租契丢给捕快,做出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大人,我昨天才搬来,你觉得我像是能看见贼子的样子?”

捕快觉得不像,其中一人拿过租契看了看,确认是正常居民后,没话找话质问:

“天都没黑,在家里干这种事情……”

旁边的捕快抬手道:“算了,大下雨又家徒四壁,还能干啥。走吧。”

说着把东西丢到床铺上,转身出了门,还把门带上了。

夜惊堂本想起身,却发现两人走出几步,就停了下来,纹丝不动。

看来这俩捕快也不是庸人,色胚中不失谨慎。

女子也发现了这一点,抬眼望向夜惊堂,冰山般的脸颊露出几分复杂,虽然没明说,但眼神意思明显是——继续。

夜惊堂心里怪怪的,有模有样道:

“真他娘扫兴。媳妇,没吓着你吧?”

“没,相公……你……”

女子眼神张了张嘴,眼底闪过茫然,看起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

——

多谢【SHIRRO】大佬的盟主打赏!

多谢大伙儿们的收藏、推荐、月票~

封面已经做好了,等审核过就不会再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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