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8章 惊弦

飞云楼船带甲三千,姜望更在飞云上。

河对岸真有王爵在,真个陈列大军,扎好了口袋。甚至于在这并不会固定位置的界河前,还耗费资源,布下了凶恶的阵法。

显然对于人族的进袭,亦是早有准备。

但人的名,树的影。

姜望用链子拖着鱼广渊像拖狗一样穿行迷界,后又正面击破鳌黄钟,早为海族知晓。

这武安大旗一展,飞云楼船上的甲士们堪堪成阵。

便只听得连绵爆响,焰光不绝,本该用于两军对垒的大阵,直接被毁弃于一炸之间。本该杀敌而用于阻敌。

陈兵在此的海族大军,瞬间成阵,竟然当场转向逃窜!

飞云楼船十二阵的全速戛然而止,唯独姜望毫不迟滞,独越焰光,扛着海族大阵的爆发去追敌。

但只见兵煞茫茫,海影重重,却是根本瞧不见主将何在。

陈治涛的探查秘术那是看得明明白白,河岸这边的海族王爵只有一个,且面孔极生,想来捱不得一合……可惜脚下甚滑,跑得太过坚决。

姜望回身一抓,将那连绵爆炸产生的焰光,尽数握于掌中。壬午海族于界河这岸精心构筑的防务,也便随着焰光消散了。

陈治涛和他的钓龙舟,这时候才越河而来。

这位钓海楼的大师兄语带感慨:“侯爷已经到了以名杀敌的地步,我在迷界厮杀多年,难望项背!”

花花轿子人人抬,姜望也不吝啬吹捧:“我想他们是猜到了陈师兄衔尾待发,不然不至于连挣扎都没有。”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恩怨尽泯。

于是兵分两路,各自扫荡,四个时辰之后,再会于界河前。

这条界河本身并无迷雾。

但河的对岸依然是什么都瞧不见。

这条界河,通往娑婆龙域。

他们扫荡了整个壬午界域的海巢,再于界河前交汇,几乎没有兵员上的损耗,因为壬午海族压根就放弃抵抗,人族大军赶到时,只有空空如也的海巢。

但扫荡的工作又不能不做,甚至于野地都要探查。此为将之本分。不然若是在全力进攻娑婆龙域之时,遭遇来自背后的袭击,那便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我一定要想办法认识一下这位两字王。”姜望感慨道:“太能逃了!”

这个暂不知名的海族王爵,真不是一般的会逃跑,不仅自己走得快,麾下的士卒也愣是没有一个掉队的。而且几座海巢都打包得光洁溜溜,半点战利品都没给他们留。

陈治涛也跟着唾弃:“毫无强者品格,简直懦夫!”

“那倒也不能这么说。”姜望回挽道:“恰是这撤退,最见真功夫。携万军冲锋,扫荡敌阵如龙卷,算不得什么,一勇之夫可为也。而于败军之际,犹能保持军势,败而不溃,退而不衰……危局之中能全军者,真名将也。”

陈治涛若有所思:“此言洞理合情,发人深省,具得兵家之妙。陈某虽不知兵,也颇觉道理。武安侯不愧是当世名将!”

逞个嘴快也就罢了,姜望倒不敢真以名将自诩,忙道:“这都是初代摧城侯所言,我不过拾人牙慧罢了。陈兄切不可以名将二字羞我!”

“那鳌黄钟自谓名将,被你打成什么样子?齐夏战场多少名将,竟是谁军功得侯?武安侯你就不要再谦虚了!”陈治涛满眼真诚地道:“如今娑婆龙域近在眼前,咱们打不打、怎么打,还是需要你这样的名将来拿主意!”

好小子,等在这儿呢!

团结合作陈治涛,担责顶险姜青羊。

这厮瞧着诚恳质朴,实则蔫儿坏!

姜望反应过来,但也推诿不及,毕竟人家钓海楼确实不练兵,一直都是宗门的那一套。便道:“名将之说休得再提,但陈师兄愿意接我的军令,与我联手征战,我也心中快慰!心往一块想,力往一处使,何愁海族不破?”

不等陈治涛说其它的,他又吩咐道:“伱接到的任务是什么?你对娑婆龙域有什么想法?你且与我说说你知道的情况吧。”

这就命令上了!

陈治涛颇有搬石砸脚之恍惚,但也只好硬着头皮道:“崇光长老、宣威旗将,以及你们的祁元帅,他们已经在黄台界域会面,商议过迷界局势,达成合作。更具体的细节我不清楚,但我接到的命令,是讨伐娑婆龙域。”

姜望若是能够得知血王的经历,当能知晓这场聚齐了近海三大势力的会面发生在何时。也当为血王的顽强鼓掌。试想血王若是在与宣威旗将杨奉的争杀中晚走一步,撞上前来会谈的崇光和祁笑,很有可能当场就交代了……

“对娑婆龙域的想法……”陈治涛道:“我当然是希望能击破此域,为我人族赢得大大的方便。但具体怎么做,还是要侯爷来拿主意。毕竟术业有专攻,您是专业的!”

这杆旗又送了回来。

作为一名专业的军功侯,此次出战之前,基础的情报姜望还是了解过。

知道现在镇守浮图净土的真人,乃是东王谷度厄左使季克嶷。娑婆龙域所镇真王则是蛮王鳄锋。

浮图净土是两族六镇里经营时间最短的,毕竟它的历史也就从重玄浮图身死那一年开始。

与此同时,浮图净土却也是迷界最开放的一个人族根据地。虽为齐国的真人创造,却不独属于齐国。虽以净土为名,却不独属于佛门。它向所有的人族开放,给予所有人族庇护。

决明岛、钓海楼、旸谷、悬空寺、东王谷……各方势力都在此有据点。

也正是从浮图净土开始,人族在迷界的几个根据地才开始大范围开放。

在浮图净土之前,迷界虽是东域共守,天下同担。但其它势力顶多只能占据几座浮岛,几个根据地都由近海三大势力所把控。

也就是苍梧境里还有一个蓬莱岛,天净国中还有一个三刑宫。以及已经被海族摧毁的另一个根据地里,曾经有东王谷的势力存在。

季克嶷和鳄锋孰强孰弱,轮不到姜望来判断。但历史几乎与迷界等同的娑婆龙域,底蕴肯定远强于浮图净土。

只是说迷界战争的烈度一直在两族有意无意的控制中,只在洞真层次下发生。这种岁月经久的积累,才没有完全的转化为战争能力。

以至于浮图净土能够和娑婆龙域打得有来有回。

同样年月浅薄的月桂海,能够和历史悠久的苍梧境杀得难解难分。

真君皇主轻易不在迷界出手,是两族长期保持的默契。

这种默契当然有保持的必要。

若是迷界战场不复存在,无论是海族打到近海来,还是人族打到沧海去,都需要付出更多代价。

但如果祁笑真个要掀翻娑婆龙域,则衍道之战几乎不可避免。

娑婆龙域和浮图净土之间的底蕴差距,在这次交锋中亦有体现。

娑婆龙域还有余力在壬午界域的界河设卡,浮图净土就只能封锁四境,专注于同娑婆龙域争锋。

不过话又说回来。

只要皇主不出,蛮王鳄锋有真人季克嶷正面抵住。

他姜望同陈治涛联手,又如何不能杀进娑婆龙域去?

姜望想了又想,仍是道:“祁帅只命我赶到娑婆龙域,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怎么做,还需要等待进一步通知。”

“迷界传讯可并不容易,军令遗漏的事情常有发生。”陈治涛提醒道。

此时他们所处的位置,距离界河足有三里远。并不敢大咧咧地屯驻在河边。毕竟河的对岸藏着恐怖巨兽。

姜望道:“军机自决的道理我懂得,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咱们一定得好好把握……所以就要麻烦陈兄多注意对面的情况了。”

陈治涛的眉头很重,摇头道:“同样的办法用不到第二次。对面如此机警,必然已有准备。”

姜望鼓励道:“你想想办法,只有你有这个本事了。”

陈治涛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此行还是要对方顶在前面,便犹豫着道:“这事儿难办,我琢磨琢磨吧!”

武安侯满意地点了点头,在空中踱步一阵,很是观察了一番战场环境,又道:“陈兄精通禁制之术,何不在此设些手段,以保证咱们的安全?”

河这岸的迷雾早已有之,那也是陈治涛设的,不让对面看清虚实。

眼见得这位齐国侯爷指挥自己指挥得这么顺嘴,陈治涛忍不住道:“请问侯爷您做什么?”

“我需要思考全盘战略,好好想一想咱们应该怎样攻破此域。如无要事,还请尽量不要打扰。”姜望说完,便直接返回飞云楼船,关上房门,自顾养伤去也。

陈治涛在原地一阵沉默。

说不信吧,这厮的确军功得侯,也的确在战场上正面击破了鳌黄钟。

说信吧,又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我只不过推你出头当个盾牌挡个箭,你怎么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我?

……

……

五彩斑斓的界河彼岸,同样延续着沉默。

直到一个样貌老气的将领匆匆赶来,隔老远就开始大喊:“旗孝谦!”

刚刚立成不久但极有条理的营地中,肃静非常。

海族战士们都利刃在手,严阵以待。

就连那些战争凶兽,也都呼吸缓慢,安静而凶狠地注视着界河对岸。那里全都被迷雾禁制所笼罩。

鳌黄钟大步穿行在营地里,如入无主之地,连声大喊:“旗孝谦!旗孝谦!旗孝谦!”

一个躬身挤在战士队列里、穿戴也与普通海族战士一般无二的高瘦海族,终是忍不住低头掏了掏耳朵,抱怨道:“叫魂啊……”

他这一低头,立即便从那种严整的秩序里退将出来。在自然而然的状态里,成为不自然的一部分。

旁边的战士也是此刻才发现,主将竟然在身边!

当然,作为惊弦王旗孝谦的部下,这本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跟随惊弦王作战,一个突出的特点就是——惊弦王的命令无处不在,惊弦王从来不在。

鳌黄钟总算发现了兴师问罪的目标,大步冲将过来,怒声质问:“面都不照一个你就跑了?!”

旗孝谦生得相当英俊,鼻梁高耸,眸色清亮。就是眉宇之间,总有几分惫赖。

闻言翻了个白眼:“你没有跑?”

“我那是拼到最后关头,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战略性撤退!”鳌黄钟怒道:“你未有一兵一将之折损,竟望旗帜而逃,有带兵的资格吗?”

旗孝谦无所谓地笑了笑:“我第一眼就知道没有办法,何必浪费这个‘拼到最后关头’的过程,徒耗战士们的性命呢?”

鳌黄钟愈发恼怒:“吾族行此险局,不可能没有牺牲。一开始就说好了,你我各据一界,背龙域而面人族,陷杀来犯之敌。对于这几路的进袭,咱们早有准备了,不是吗?你现在说没办法,是不是太晚了!”

“那事先也不知道是姜望过来我这边啊!”旗孝谦理直气壮地道:“你和鱼广渊都一个逃一个死,我还用再浪费时间吗?”

鳌黄钟气笑了:“也不知是谁这么没眼光,说你有名将之姿,让你来参与惑世大局!”

“那你回头去问问!”旗孝谦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我旗孝谦怎么用兵,轮不着你指点。你身为主将,轻移本位,你那边出事了怎么办?”

“什么玩意儿!不能接受批评是不是?”鳌黄钟很是不满:“我同仲熹皇主推演兵棋的时候,他都不这样!”

旗孝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有个皇主老祖很了不起么?用得着隔三岔五往嘴上挂?搁这儿上香呢?!

但有个皇主老祖确实很了不起。他还是解释道:“姜望能够在战场上正面击败你,绝非莽夫。我观他引军过河,势如山倾,不留余地。说明他已经洞悉我这边的布置,有足够的信心摧垮我们。此外,他后面一定还有强有力的伏手,可以抵御相当程度的风险。娑婆龙域才是真正的战场,我没必要在一个临时营地跟他碰得头破血流。”

鳌黄钟哼了一声:“这还像个样子!”

“你还有事吗?”旗孝谦懒得理会:“没事不要耽误我布防。那贼厮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杀过来了!”

“鲨肩吾去哪里了?”鳌黄钟凑近了问。

旗孝谦嫌弃地拉开距离:“我哪儿知道!”

鳌黄钟不以为意:“你俩关系不是很好的吗?他出任务也没跟你说一声?”

“你也知道是有任务了!”旗孝谦瞪了他一眼:“不要瞎打听!”

鳌黄钟撇了撇嘴,又道:“既然姜望率军来了这里,现在便是娑婆龙域、月桂海、东海龙宫三镇同时遇袭,你觉得哪一处是他们的主攻方向?”

旗孝谦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哪一处是咱们的主攻方向?”

鳌黄钟干笑了一声:“我哪儿知道!”

旗孝谦自然不信:“你陪仲熹皇主下棋的时候,他就没随口跟你说点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鳌黄钟一个沉脸,把双手一背,横行霸道地走了。

感谢书友“中二少年也要谈恋爱啊啊啊”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24盟!

(本章完)

第1899章 与你十城!

姜望所等待的军令并未迟来。

整个迷界的局势,显然都在祁笑心中。

而无孔不入、连绵不绝的攻势,正是祁笑的风格!

“祁帅有令,着我部立即渡河,给予娑婆龙域最大的军事压力!”飞云楼船中,姜望一展军令,眉头微蹙。

“这太危险了!”方元猷急道:“咱们还不知道浮图净土那边怎么样呢,要是蛮王未被牵制……”

“蛮王一定会被牵制住。祁帅用兵,不会有此疏漏。东王谷的季克嶷更不是吃干饭的。”姜望沉吟道:“只是娑婆龙域水太深,咱们这块石头砸下去,就怕激不起什么浪花。”

军令所求,是要给予娑婆龙域最大的军事压力。

但对于这样一处有着久远历史的海族根据地,三千甲士能够做到什么程度,实在并不乐观。

方元猷半跪在地:“侯爷万金之躯,不可轻涉。末将请为先锋,替侯爷探路!”

姜望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还不到你们为锋矢的时候,先为本侯红缨!”

长锋破阵之时,红缨飘展如血!

姜望起身的时候,窄袖演为臂甲。一层层的甲叶,好似被风吹动,自小臂至宽肩,自胸颈至腰胯……

如意仙衣顷刻幻化为一副天青色战甲,把他那修长而雄健的体魄外显出来。描绘了一笔战场上的肃杀!

他早先去妖界履神临之责的时候,工院制器坊就有专门备甲。国侯之甲,当然是上等货色,防御惊人。

不过他嫌弃笨拙,影响身法,并未穿戴。

到妖界之后,也并没有摊上真正的战争。那副甲现在都还摆在侯府里供着。

此时亦只是借其形制。

但是当他大步走出舱室、走到甲板上,战争的气氛已然降临!

“传本侯令,全军集结!”

方元猷掠飞四处,声如洪钟:“武安侯令,全军集结!”

且说陈治涛勤勤恳恳,发挥毕生所长,在界河这岸的迷雾中,布下了诸多禁制。警戒、攻击、破法,分门别类,不一而足。

竟靠一己之力,在极短时间内,构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防御体系。

骤听得姜望开始发令,他从禁制迷雾中烟尘仆仆地穿出来,脸上犹有几分功德圆满的喜悦:“怎么了?开始行动了?”

在刚才的努力中,他灵感爆发,完成了几个小创新,让整体的防御更加完备且灵活,更解决了横亘许久的重大难题!只是这份喜悦此刻难与人分享,环顾四周,并无一个懂得禁制妙处的人。

他抬起头,便看到具甲在身的姜望横于高空,冷峻威严,迥异于平常。一时散了轻佻,整个人也跟着严肃起来,方识此为军功侯!

姜望看陈治涛,感受又有不同。

只觉得这些学阵道的、研究禁制之术的,一旦给予足够的准备时间,还真是非常难缠的对手。

他于高处俯瞰全局,界河对岸的情报陈治涛也辛苦弄到了一部分,但很不具体,虚虚实实,难辨根底。对岸的海族将领显然非是庸手,且做好了充分准备。

飞云楼船上的甲士斗志昂扬,钓龙舟上的修士也都神完气足。

那旗官传令之后并未离开,是要监督军令执行的情况……

不仅要好好地执行,而且要快。

军机一线,必争瞬息。祁笑要打的对手无法喘息,一令下而万军发。他姜某人作为齐国大将,尤其不能拖后腿。

当即洪声道:“众将士听令!”

陈治涛略显期待地看过来。儒家先贤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这姜望是当世年轻一辈军功第一人,手里肯定有很多把刷子。

虽然身在钓海楼,求的是个人修行、无上大道,不怎么接触兵事,但万法皆通,总能学到一点什么。

便听得一声清越的号令——“随我冲锋!”

陈治涛下意识地拔身而起,道元鼓荡道袍,一拂袖将这边河岸所有的禁制连接在一起,转为攻击性的禁制怒越界河。

这套从警戒防御转为进攻的宿九宫逆乱神光,是他灵感爆发的结果。

他这个禁制大师、钓海楼大师兄,于此刻可谓是神威尽展。

但心中又生出一种强烈的、上当受骗的感觉!

这就是你姜武安思考的全盘战略?

你堂堂齐国军功侯,思考了半天,就思考出一个“随伱冲锋”!

换我我也行,换包嵩都行!

但要说紧张,他倒也没什么可紧张的。哪怕他对娑婆龙域有更深刻更清晰的认知。

此次诸方联合军事行动,由夏尸主帅祁笑担任总指挥,调度全局。在这种层面的大战里,齐国绝不会有什么排除异己的行为,反倒是为了避免有此嫌疑,会主动让齐国势力承担更多风险。这是霸国格局所在,也是在历史中一再被检验的。

况且大齐第一天骄姜望都填进了这处战场,娑婆龙域诚然凶险,祁笑也必有后手!

他急速飞行在高空,看到前方的姜望一骑绝尘。

在势无其匹的高速飞行中,淡淡的赤色烟气绕身而起,蒸腾在青色甲胄外,遂成甲外之甲,使得这位大齐武安侯更添几分神秘和威严。

得自大楚左光殊的无御烟甲!

其人身在千军前,诠释着勇气、力量、锋芒,只身越界河。

对岸是娑婆龙域,对岸有数十万年的积累,驻防着海族的名将强军……姜望一剑拉开浩瀚星穹,斩落满天飞雪。

上有星穹,下有飞雪。烟甲之下,姜望贯身如虹。

一剑破门!

惊弦王旗孝谦是第二次来惑世,第一次来惑世更是只呆了三个时辰就离开,故而声名不显,连陈治涛也不认得他。

第一次来惑世的时候,他用了三个时辰,确定自己并不足够掌控惑世里的战争,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第二次再来,自是已经做好了十足准备,有充分的信心在此展现才华,一举成名。

对于姜望的杀力,他早已经拔高预期,但是当那柄天下名剑长相思斩破长空而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预期也许并不足够!

第一道防线被破,第二道防线被破,第三道、第四道……

旗孝谦沉静地站在大军队列里,和其他海族战士一样,按照预先的演习,一步步后撤,一步步推动军阵。

整个屯驻在此的海族军营,像是一个生命力强盛的巨兽,面对等待已久的进袭,给出了近乎生命本能的反应。

不仅有坚硬的骨骼,更灵巧、坚韧,皮厚似乎不可破,肉厚仿佛纳无穷。

但人族方的攻势同样猛烈非常。

姜望之后是陈治涛。

海蓝色的道袍迎风飘展,像是那赤色烟甲所拉开的帷幕。

漫天飞雪之下,有浊浪滔天。汹涌澎湃,水峰不竭。生生在河岸这边,扎下根来,吞咽好大一块实地。

而他的宿九宫逆乱神光满天飙飞,穿梭来去,把偌大的海族营地,打得千疮百孔。

满载百名修士的钓龙舟全力发动,一连十八条水龙张牙舞爪,咆哮着杀入海族军阵。

此后又有飞云楼船如山移来,射月绞弦动,符文缠绕的钢铁巨箭直落军营大旗!

方元猷大声怒吼。

楼船上的三千甲士齐声响应:“威!”

大阵启动,金行元力化成密密麻麻的飞箭,像一团云彩往天边横移。

这时候金云穿雪,好一场残酷的美景!

娑婆龙域是如此辽阔,远不是那种可以让神临修士急速掠过的界域。虽则界河总是随机出现,也常常间隔万里,此方不与彼方通。

姜望并不知道别处战况如何,不清楚季克嶷是否对上了蛮王。

但他相信名列大齐兵事堂的祁笑,一定牢牢把控着局势。

战火蔓延到娑婆龙域,他已经知道这是怎样宏大的一局。

整个迷界战局铺开来,他这个武安侯也只是棋盘上的一粒子。他没有重玄胜的智慧,做不到合于大局又超脱棋盘上,身为棋子亦能行大棋。

但他非常清醒,不逾己能。在缺乏足够洞见的时候,懂得做好他的本分。棋手落他于何处,他就要把棋手的意志贯彻,砸烂这块实地!

海族战线退而不破,好似潮落。

姜望中宫直入,啸剑成雪。“有没有主事的?竟眼睁睁看着部下受戮么?!可敢站出来当我一剑?”

回应他的只有缄默,缄默中体现的是恐怖的秩序。

这个至今未露行迹的海族将领,用兵之能不会比鳌黄钟差。

姜望用兵虽然达不到这种程度,但是见识过真正名将的才能。心下越发谨慎,剑气却越发暴躁,八方狂飙。

烟甲横过长空,剑似泼雪,斩破一阵又一阵,割颅一颗又一颗。

他表现出一种狂妄、烦躁,急于求成。

但有玉光暗敛,耳仙人坐观自在耳,声闻仙态,万声来朝!

整个海族营地,大到一头战争凶兽的咆哮,小到一名海族战士的呼吸,皆在姜望耳中,但凡那隐藏的将领有一丝不协,立即就会被捕捉。

可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一支血气炙烈的大军,席卷兵煞,像一道巨大无比的海浪,从极远处铺盖而来!

在那“海浪”之上,有一尊战意昂扬的将领,他要一雪前耻的决意,几乎燃烧在眼眸中!

千军席卷,他独立潮头!

鳌黄钟,伐世军!

他带着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强军,来找姜望!

这时有一名海族战士,先于姜望跳出来,怒斥鳌黄钟:“谁让你过来?还带来了军队!?你那边防线空虚,一旦被突破,于大局之憾,你承担得起吗?”

鳌黄钟不为所动,只看着姜望道:“杀此一贼,胜得十城!我宁愿失地千里!”

被鳌黄钟如此重视,姜望也是同样的不为所动,遥看那名海族战士一眼,视线接续,紧接着便是神魂杀戮。

神魂之战一拉开,他即知杀错!

这名站出来说话的海族战士,不过一尊肉傀儡。彼方主将仍然藏在大军中。

对弈天骄,杀错目标也正常。

姜望一剑横开,此身如神似魔,卷起剑气狂潮:“来,鳌黄钟!取剑过来,与你十城!”

鳌黄钟哈哈一笑,全力催动大军,加速迫近战场:“我当引军来取!”

先前他问旗孝谦,哪一处是人族的主攻方向?

这问题哪里是问题!

人族骄命都已经出现在娑婆龙域大门外了!

旗孝谦之所以呵斥他,觉得他不该引军过来,就是考虑到整个娑婆龙域,此刻都应该陷入狂风骤雨般的攻势里。

守住此处,残破了彼处,于大局仍是失分。

但他有他的想法。

娑婆龙域不可能被破,此乃大势,这一点他坚信不疑。

而姜望是他确切意识到危险、甚至不惜请动老祖出手诛杀的人族天骄。

他说“杀此一贼,胜得十城”,并非夸言,而是实实在在的真心话。

他所驻守的那条界河,即便放开了让敌人闯,对面的人族,又敢闯得多深?

眼见河岸不设防,难道真敢长驱直入?

在娑婆龙域,真人也死得,历史上真君也死过!

旗孝谦虽然已经十分谨慎地对待姜望,但没有真正与姜望对垒过,对这个人族天骄的认识不够深刻。

任敌过河,无伤大局。

杀死姜望,才真叫赢了人族气运!

眼见得鳌黄钟与大军浑然一体,根本无法剥离,姜望已意识到局势之艰难。他太清楚名将强军加起来是何等恐怖。

别的不说,若他麾下三千甲士,尽都是侯府亲卫,他的军队战力,也要翻番!而鳌黄钟和他的伐世军都是声名赫赫,巅峰战力体现更要恐怖得多。

但怎么撤,是一个大问题。

当此险局,全他姜望易,全军难!

这时身后忽然响起兽吼,姜望便是一惊,剑气咆哮上高空。赤眸回转,看到陈治涛掐诀如飞,从一套水蓝色的阵旗里,放出一只只驯化了的海兽!

好险!是友非敌!

陈治涛久在迷界征伐,看到鳌黄钟的架势,当然也知道形势危急。于是立即放出了他以独门禁制奴役的海兽。

这也是他压箱底的手段。

阵旗乃钓海楼创派祖师钓龙客所遗,名为狩龙旗。

能够圈养强大生灵,并驭之成阵。近乎于跳过军队枯燥辛苦的训练,直接拥有军阵的威能。可谓强大无比。

而这些海兽,其实都是海族所显化的海主本相,故而远强于一般的海兽。都是他多年积累,抓捕的过程有师门帮助,也有自己努力,但都是他亲手禁制奴役。

共计一百零八头,其中甚至有十三头统帅级海族,一头王爵海族!

“鳌黄钟!且来!”陈治涛洪声如鼓,身后如楼宇般的巨兽一字排开,这位素来低调的钓海楼首席,张开大袖,第一次展现出让那些个海族天骄不得不重视的存在感:“十城若不够,与你十一城!”

姜望当十城。

他虽自谦只当一城,此刻谁又能真只以一城视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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