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3.第742章 述剑(两更合一更)

第742章 述剑(两更合一更)

决心下的容易,但要作却是千难万难。

奏章写完,吹干墨迹,林延潮对着桌案,整整坐了一夜,从天黑至天明。

林延潮目光凝于火烛之上,一夜水米未尽,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浅白。

状元及第以来,林延潮深知凭皇帝的信任,再抱紧申时行的大腿,一步一步在官场上升迁,十几年后就算比不上申时行,但也能与朱赓比肩。

只要自己能沉下心来,学得申时行,朱賡那一手韬光养晦的功夫。

但做官,难也难在韬光养晦上。

多磕头,少说话是能做大官,但林延潮的志向是修齐治平,而不是修身,齐家,做大官。

林延潮合上奏章,这也许是自己为官最后一封奏章了。

天色将明,林延潮没有半点睡意,倒不如于书房里踱步,一抬头正见一副字。

这是当年颜钧送给自己的《泛海》一诗,乃王艮,王心斋所书。林延潮敬重颜钧当初对自己的指点之恩,回去后珍而重之地将这幅字裱好。

读书时,林延潮将朱熹的《泛舟》挂在书房里励学。但为官后,却将壁上之诗换作了这首《泛海》,每日都要读来数遍磨志。

林延潮仰头将此诗反复念了数遍,转头去见一旁剑匣。

林延潮抽剑出匣,顿时满室寒光。

林延潮不由以袖抚剑,烛火映着寒光。林延潮目视剑刃,自顾道,今日并非是泛海,而是述剑。

何为述剑?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似君,谁为不平事!

读此诗句,顿觉气不能平。

“来人!”

林延潮一声道。

书屋外,陈济川推门而入,他在外已是侯了一夜。

“取我新作的官袍来!”

陈济川应了一声,当下捧起六品鹭鸶补子官服给林延潮。

林延潮更衣完毕后,将奏章纳在袖中,如挟剑而行般走出屋外。

林延潮顿住屋前,仰起头看了一会天边的鱼肚白,然后低头一弹官袍,笑道:“新作的,不穿可惜了。”

陈济川知林延潮决心已下,当下道:“请老爷吩咐。”

林延潮点头道::“备车去通政司!”

通政司门口,立有不少御史,科道,都是来投奏章的。

不少官员也见到林延潮。

众官员心底揣测,林延潮乃天子近臣,所言随时可以上抵天听,什么事还需来通政司来投帖,这不是绕弯子吗。

唯一可能就是弹劾官员的奏章,这也是,听闻张居正当国时,与林延潮素来不和。

眼下林延潮窥测圣意,来此落井下石也是理所当然嘛,破鼓总有万人捶嘛。现在的朝臣们总是要踩张居正一把,来显得与他划清界限。

那么林延潮通过弹劾张党官员,来获得名望,也是理所当然。

官员议论了几句。

林延潮将奏章上通政司后,即行离开。

通政司的属吏将林延潮的文章带入衙属中,几位通政司的官员听说是林延潮的文章后,都是露出了翘首以待的神情。

上一次林延潮来通政司递《自陈表》一书,被通政使倪万光赞为仅次于《出师表》,《陈情表》,《祭十二郎文》后天下第四至文。

眼下林延潮这封奏章一上,大家都是笑道,林三元这等文宗,不知又写出什么华国文章来?

立即有官员将林延潮递上的奏章节写副本。

这名抄录的官员拿起林延潮的奏章,读未三句,失声呀了一句,手中沾满墨汁的羊毫笔掉落在地。

另一名对录的官员,见对方这般神情,不由好笑,当下接过奏章来读之。这官员读了不过三分之一,额上汗如雨下,捧着奏章的双手竟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其余通政司的官员,见这两名官员的神情,连忙赶来读此奏章,结果各个面无血色。

当下一人起身厉喝。

“快,立即禀告司长,通参。”

“先不要发六科廊传抄。”

“此事不能压,也压不住。”

“那总要想想办法。”

“此奏章一上,不说林三元了,恐怕连我通政司,也一并遭殃。”

通政司众官员都是惊呼。有人侧目,有人惊惧,有人含泪。

“朝堂上要出大事了,这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啊。”

“若非我有妻儿老小,吾当在此奏疏末附名!”

“慎言,你不要命了。”

“林三元,此乃以卵击石!”

“不,此敢为天下先!”

因一封奏章,通政司里,官员们乱成一片。

文渊阁中。

张四维坐在宽椅上,神情疲倦,以手指捏着眉心。

这一个月来,言官奏章交递攻讦,他左支右绌,实已是精疲力竭。

前一段其弟张四教来家信,说老父病重的消息。

张四维的父亲张允龄,当年用一辆小车,从山东河南买粮运粮兑盐引,换来了张家今日的基业

张四维听闻老父病重,念起了年少时进京赶考时,父弟在黄河渡口相送。

张四维坐在孤舟上,一别千里,谁料科举得意,中进士选翰林,父亲又与兵部尚书王崇古,内阁大学士马自强两家联姻,垄断整个山西的盐业,张家更进一步。

想起父亲对张家一生的贡献,张四维忍不住唏嘘。

若是张允龄真的病重,那么自己身为首辅要返回守制,按律制需二十七个月。不去不行,张四维没有张居正这么大的胆子,敢于夺情。

若张四维自己这一去,这首辅当由申时行来替补。

申时行是个敦厚之人,任首辅后不会清算自己。何况自己任首辅日浅,也没什么把柄好让人抓,退下去正好将这烂摊子丢给申时行。自己没有张居正,以身当国的气魄,所以首辅这位子就烫屁股。

想到这里,张四维仰头望着窗外朱红色的宫墙,然后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相爷,相爷,出大事了!”董中书一脸惊慌地进入值房。

张四维厌倦地道:“何事?”

董中书牙齿轻颤道:“方才通政使倪万光,送来这一奏章抄本,是由林延潮所递。”

张四维返身道:“什么?”

董中书将奏章递给张四维。

连张四维这等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之辈,见了这封奏章后,当堂吸了一口凉气。

张四维将奏章用手压案上急声道:“立即命倪万光扣下此奏章,不可递于圣上,太后!”

“晚了,林延潮在通政司投完奏章,回头又去会极门又递一本,此时奏章已在文书房了。”

“什么,”张四维顿觉山岳压在身上,他踱步细思了一阵道:“林延潮,这是要拉我与申吴县下水啊!他怎敢肯定老夫会履行承诺,拟旨保他?”

董中书哼了一声道:“不错,相爷若不保他,这奏章一上,林延潮轻则下狱,重则流放充军。幸好,本朝已是许久没杀士大夫了。”

张四维摇摇头道:“难说,此奏疏可比当年海瑞,杨继盛……”

说着张四维持奏疏读起:“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兼翰林院侍讲臣林延潮谨奏;天下为公,立君为民,臣以死谏君二事……”

张四维读之数句弹章道:“文不为心声,矫饰尔,此文字字如铁,一一垂丹青,真雄才,真雄才!”

董中书道:“可越是如此越是攻心,天子,太后必然震怒。相爷,要三思啊。”

张四维没有说话,而是摆了摆手示意董中书不要说话。

三思之后,张四维向董中书问道:“以你观看林宗海是何人?是否是不要命了,敢以死谏君之臣?”

董中书闻言也是仔细思考,当下道:“与他共事数年,以我观林宗海为人,其擅长于谋事,亦工于谋身,不似能作出此死谏之事的人来。”

张四维合掌,松了口气道:“正是如此了。”

张四维目光一转问道:“申时行来值房了?”

“申阁老似刚刚到。”

张四维从案头上拿起官帽戴上,吩咐道:“随本辅去见他。”

董中书闻言一惊,张四维位在申时行之上,哪有首辅屈尊去次辅值房的道理。

董中书要劝但见张四维已是毫不犹豫,离开值房。

慈宁宫。

宫女将垂珠帘放下后,皆退了出去。

恭妃,郑嫔数位嫔妃恭敬地侍立在李太后左右。

李太后手剥着念珠笑着道:“哀家虔诚礼佛,茹素多年,一直都是淡泊养生。虽值五十大寿,但也不想大肆操办。你们也不必太操心,似以往那般就好了。”

近来十分得皇帝宠爱的郑嫔笑着道:“母后为陛下操持半辈子,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母后弼成之功啊。母后身在后宫安详清福,这五十华寿当好好办才是,否则不是辜负了四海臣民对你仰戴之情吗?”

郑嫔说完,李太后指了指郑嫔,笑着道:“就你会说话,哄我这老太太欢喜。”

郑嫔娇笑道:“母后,嫔妾哪有哄你,句句都是心底话。”

众嫔妃们听了都是应景地笑着。

倒是太后身旁几位老嬷嬷,却是看出,众嫔妃们都是看太后的脸色行事,郑嫔表现过于操切了,如此反而不得太后之喜。

“恭妃,你有什么看法?”

听太后一问,坐下下首的恭妃有几分紧张,连忙道:“母后,臣妾听众姐姐的就是。”

李太后见恭妃仍是一副见不得大场面的样子,心底却没不喜,她与恭妃当初都是皇帝身旁的宫女出身,对她怎么都有一份怜惜之意,何况她还生了皇长孙。

李太后笑着道:“你封妃有些日子,不必事事如此谨小慎微。”

“臣妾谨记母后教诲。”

郑嫔,恭妃说完,众嫔妃们继续讨好着李太后,变着法哄着她高兴。

李太后满脸慈祥,自也乐见得嫔妃们在自己面前邀宠。

宫女奉上茶,李太后呷了一口,眉头轻皱道:“浓。”

宫女依言端下。

就在这时,一名太监神色慌张地走入殿来,在李太后身后的嬷嬷说了几句,然后递上了一奏本。

这嬷嬷将奏本给李太后送去。

李太后本不以为然,但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接着……

“太后!”

“太后!”

几名嬷嬷上前搀扶。

却见李太后手持奏本,颤抖道:“乱臣……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众嫔妃们几时见李太后气成这等样子,一并呼道:“母后!母后!”

但见奏章从手中掉落在地,李太后身子一摇晃,直挺挺地摔倒在塌上。

“不好。”

“太后晕过去了。”

“快,宣太医,太医!”

而身在皇极殿的小皇帝从龙椅上,霍然站起身来道:“来人,来人!”

张鲸,张诚,高淮等十几个亲信太监见小皇帝龙颜大怒,都是吓得浑身颤抖道:“万岁爷息怒,万岁爷息怒,有什么事吩咐奴才,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啊。”

啪!

小皇帝将奏章掷在案上,脸色铁青地道:“张鲸立即率锦衣卫将林延潮拿下,传令封锁九城,不要此贼子跑了!”

几十名太监在中极殿里跪了一地,他们几时见过天子发此盛怒。

天子之怒,血流千里。

林延潮就是吃了一百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如此啊!

“林延潮?”张鲸一愕。

“朕再与你说一遍,日讲起居官林延潮!”最后林延潮三字,一字一字从小皇帝口中崩出。

“是,奴才这就去。”

“滚!”

小皇帝暴怒之下,张鲸吓得三魂六魄丢了一半,仓皇离殿。

但见张鲸出门还未几步,却又转回来。

小皇帝怒道:“张鲸……”

张鲸未等皇帝说完立即跪下道:“陛下,林延潮就在殿外。”

“什么?”小皇帝一愕。

张鲸道:“陛下,林延潮没有走,在左顺门求见。”

小皇帝闻言不由肃容。

会极门前的广场一丝风也没有。

六十年的,一名官员就是在这门前对百官喊道:“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是日,两百余文官此,撼门痛哭,死节力谏!

明代士丈夫之士风,铮铮如此。

但天子命锦衣卫廷杖,十七人被打死,从此衣冠丧气。

在内侍指引下,林延潮跨过会极门,身后二十余名大汉将军押阵。

一反谏臣的慷慨激昂,林延潮这一刻反是容色平静,神情肃穆。

(本章完)

754.第743章 君臣

第743章 君臣

走进皇极门,下了丹墀,眼前乃巍峨的皇极殿。

林延潮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是经这条路至金銮殿上拜见天子,初见天颜。

那时天子还年轻,心思也没那么重,对百官群臣大体还是信任的。

而自己虽与皇帝年纪相仿,但实际上却有中年人的阅历。

林延潮处事不够稳重内蕴,丝毫没有不惑之龄的样子,所幸也正因此,才敢作他人不敢为之事,若再过几年,血气在官场上再消磨去一些,恐怕就不会有今日递奏章的事了。

来到皇极殿游廊侧的中右门,几名司阍为林延潮推开了朱漆大门。

门后两名太监给林延潮搜身,这时高淮道:“陛下,在殿里等着,你们快点。”

几名太监连忙称是,随即示意林延潮可以入殿陛见。

高淮降阶几步,他看向林延潮,目光中流露出痛心,无能为力,但却不能说一字。

但林延潮却是点点头,泰然自若地走上台阶。

中极殿上檀香轻烟袅袅,林延潮望向檀烟后,立在御案后天子,然后跨过门槛来至殿上行礼道:“罪臣林延潮叩见陛下。”

听到罪臣二字,天子松了口气,心道林延潮既没逃走,也自称罪臣,似有知错之意。

天子看向御案上的奏章心想,或许林延潮有什么逼不得已之处,逼问此中目的,朕就饶了他。

天子以手叩着御案,沉着脸道:“林延潮你自称罪臣,可知罪在何处吗?”

威严的玉音在空旷的中极殿中回荡。

众太监们都是垂首屏息。

林延潮伏在殿上,但声音却如站着说话般清晰。

“臣有三罪,陛下有过错,臣畏畏缩缩,不敢谏言,罪一。”

“臣……”

“够了……”天子将御案上奏章拿起掷在了林延潮的膝下。

“是谁叫你这奏章来指责朕与圣慈太后的?是不是申时行?”

林延潮看着地上散开的奏章,其中一半因用力过猛,而裂了。

奏章就是文臣的剑,武将的剑用以杀敌建功,保家卫国。而文臣的剑,则是为天下苍生请命的。

这奏章折了,就如同武将的剑折了,令林延潮颇为痛心。

“是臣一个人的主意,与他人无关,再说申阁老的为人,陛下也是知道的,绝不敢为这样的事。”

对林延潮的话,天子显然不信,但对于申时行的为人,他还是了解的。

但只是身为帝王,忍不住的多疑,当初张居正自己不也是一般的信任。

天子续道:“林卿你平日看起来十分稳重,朕也对你信任有加?你是朕的股肱之臣,有什么话不能直接与朕说,非要上奏章弄得天下皆知吗?你将朕与太后的颜面,放在何处?”

林延潮道:“罪臣在日讲时两度劝过陛下,但陛下没有听。故而罪臣今日才以死上谏,望陛下能垂帘您的亿万子民。”

说完林延潮将地上的碎裂的奏章拾好,双手高高捧起。

天子看向奏章,林延潮奏章所言两件事。

一件事,请太后将璐王大婚所费五百九十万两甚巨,恳请减至三分之一。

另一事,楚党已斥殆尽,仍有朝臣引绳批根,抨击不止,官员人人自危,恳请约束御史,予大臣留以体面。

为了璐王大婚,太后授意天子将冯保,以及一系列党羽的家都抄了。官员们都知太后的私心,欲挣一个大家业留给潞王。

户部也是实在没钱了,只敢说太后不要再把手往太仓里伸的话,至于减少大婚费用提也不敢提。

就算天子亲自站在太后面前,也要挨一个耳光。

至于约束御史,留予张居正一个体面?

多少二品大员都在你面前倒下了,满朝文武都是在那不敢说话,你一个六品官却敢为天下先?

这两件事,任何官员言一事,都是一个死字,林延潮倒好打包一起说了。

天子斟酌了一下,他不信林延潮这样不怕死道:“林卿,朕知你素非意气用事之人,此二事列朝公卿都不敢言一字,这封奏疏所上之后果,你必然心底早已知晓。何人指示你上此奏疏,你如实道来,朕至少可免你之死罪!”

林延潮道:“陛下,昔日汲黯曾言,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吾且已在其位,纵爱身,亦不敢辱朝廷大事!”

天子听到林延潮提及汲黯时眉心一动。

汲黯是汉武帝时有名的谏臣,林延潮在日讲时曾与天子讲过汲黯的事迹,当时天子听了很感动,对林延潮道,以后林卿家要作朕的汲黯啊。

此言犹然在耳。

天子不由闭上眼睛,难道林延潮真是一片为朝廷社稷的赤诚之心,故而才冒死上谏。

“臣不敢自比汲黯,但想陛下设三公九卿,意列朝言事。臣虽人微言轻,但见义也不敢后身。列朝公卿不说有他们的道理,臣说也有臣的道理。臣纵爱其身,也不敢陷陛下于不义。”

天子在御案后端坐了片刻,向张鲸点点头。

张鲸从林延潮手上将奏章取过。这奏章再度回到天子手上。

天子但见奏章上写着。

潞王大婚之费已越六百万两,太仓内帑变法十年之积蓄,一夕而空。

悉天下之珍奉圣母,具四海之财供潞王,所费黄金高于北斗,耗天下以肥王。

陛下孝太后,然民亦有父母;陛下悌兄弟,而民亦有手足。

皇上为一己孝悌,而夺百姓之孝悌。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一旦天下土崩,人尽敌国,时黄金万贯、明珠千斛,又谁来守之?

林延潮奏章上字字令天子心惊胆寒。

天子将奏章一推,仔细思索了一阵,忽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又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殿中道:“林卿,朕明白了。”

天子自顾地笑了笑,似从中窥见了什么,没错,是朕看破了一切诡计。

“这奏章是不是户部尚书张学颜让你上本的?他是张太岳旧党,六年前辽东巡按刘台,以门生弹劾座主张太岳时,辽东巡抚张学颜污其贪贿,御史于应昌弹劾之。故而这奏章是张学颜授意你上呈的,借潞王大婚之事所用太费,意在离间朕与太后,借此转移视听,阻止朕铲除朝堂上的奸党。”

想到这里,天子露出不出所料之色,当下对张鲸道:“你听见了吗?立即命锦衣卫将张学颜拿下!”

张鲸额上汗水下滴,他与张学颜可是政治盟友啊。张鲸还未答允,林延潮却出声苦笑。

张鲸上前道:“林延潮御驾之前,不可放肆。”

林延潮笑着道:“陛下,臣与大司农从未有过私交,众所周知。”

“那就是张懋修,他与你乃同年,朕就不信,铲除楚党之事,他就没有上门找过你。你其言看似为公,为百姓请命,实暗中却奸党开脱,甚至不惜攻讦太后。林卿,朕视你为心腹,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吗?”

林延潮抬头熟视天子良久。

天子见林延潮目光炙热,问道:“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不愿分辩了?”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陛下,可记得臣第一次侍君于文华殿日讲时,向陛下说的魏征谏太宗之事。”

天子默然。

林延潮道:“魏征将上谏太宗的奏章,都私下抄录拿给史官诸遂良过目,成全己名,却陷君于恶名。但太宗皇帝却可以纳谏,不计较臣工之用心,只要十句话里有一句利于行的,就可纳谏,此乃千古仁君之德。”

“正如此奏章,陛下从头至尾,只问臣是何人所指使的,却不问臣这奏章里所言对不对。若陛下称臣有私心,臣确有私心。”

殿里的空气凝了一下,天子听了林延潮的话,不由身子微微前倾。

“臣的私心,是不想一百年两百年后,后世子孙读到史书时,指着那一个个的名字骂道,看那些人,那些庙堂上蠹虫,他们受万民敬仰,食民脂民膏,却什么也不作,亡了天下!”

林延潮话里有种笃定的坚持,令天子动容。

天子叹道:“国事还未急迫到你说得这个地步,林卿你不要听外面那些危言耸听的话。”

“陛下,万历九年太仓银入三百七十万两,支出四百四十万两,国库亏七十万两,另欠九边军费九十万两。潞王大婚用去两年太仓所入,之后移藩,就藩又要向户部要百万两之巨,几万顷庄田,陛下此乃耗天下以肥一王。”

林延潮觉得还是把话说到这里,否则下一句‘潞王尚且如此,以后陛下之子子孙孙,又要有几个潞王呢?’就要出来了,打击范围还是不扩大的好。

天子急道:“够了,朕说得不是潞王。朕说的是张太岳,及他的奸党。张太岳贪墨这是真的吧!他柄政时刚愎自用,他口口声声不许朕这个,不许朕哪个,让朕俭朴以厚天下。可是他却怙宠行私。”

“朝臣们说他贪墨之数,不逊于冯保。”

林延潮闻言道:“陛下,前首揆为臣子却是有失当之处,但御史之言实夸大其词了。朝堂上的奸党已是除尽,再放任御史言官下去……”

天子打断林延潮的话,道:“朕说得是他贪污受贿!”

林延潮答道:“陛下,自古以来务实之人,难为乡愿,难有清名,难全官声。天下惟有庸人方无咎无誉。前首揆的功过,臣不敢置评,他在世时,臣与他也无半分私交。只是宰相之尊,乃人臣领袖,请陛下给予他身后体面,以后也给愿为死封疆,死社稷的大臣,将来一个报效国家的指望。”

天子冷笑道:“是非功过,皆已盖棺论定。张太岳,不,是张居正,他有功朕与太后都赏过,眼下是过,朕要数之。”

说到这里,皇帝的气度又重新回到天子的身上。

他道:“你要说的,朕都已知道了,或许你是一片公心吧,但不重要了。朕的决定不会因一封奏章而更改,不必这上谈了。朕只最后问你一次,这奏章是不是楚党之人指示你写的,说出来,朕既往不咎,你还是朕钦点的状元。”

林延潮默然不语。

中极殿上,檀烟袅袅。

林延潮他神情认真,如年少在讲堂听林诚义,林烃他们与自己授课时。

那时夏日炎炎,窗外树影婆娑。

他们曾说,匹夫之志不能夺。

他们曾说,举业不患妨功,惟患夺志。

他们曾说,为学求圣贤读书立身之法,功名只是末流之用。

读书十几年的涵养就在这里,平日书读得再多,但用时却不能做到,书就白读了。

林延潮平静如恒,不置一词。

天子的脸色有些变了,林延潮如此有些似曾相识,在几个将孔孟之义打磨一生的饱学老儒身上,他见过此沉静内敛的气度。

一旁张鲸也急了,频使眼色,似让林延潮随便找一名大臣把罪名栽过去也好。

而这时林延潮开口,轻描淡写地道。

“陛下错了,我辈读书人一生只作一事,那就是卫道!”

天子脸色一白,他身为九五至尊,可以夺人之命,却不能夺人之志。他涨红了脸,怒道:“朕对你很失望,朝堂上已是容不得你了。朕曾经是那样的信任你,但你辜负了朕的信任!张鲸,将他拿下押至诏狱。”

左右大汉将军一并而至。

高淮悄悄转过头去,以袖拭泪。

林延潮看着天子转过身去,龙袍下的手在轻轻地发颤。

林延潮道:“臣以后不能侍驾在旁,惟望陛下励精图治,亲贤臣,远小人。朝中很多小人,看似忠肝义胆地,如臣这样,但内里居心叵测。有些人心底大公无私,但眼睛却是瞎的。”

“陛下天资英断,必能明鉴万里,他日可为尧、舜,禹、汤,文、武二王,基业远迈唐宋。如此臣在与不在,亦无关紧要,无论身在何处,唯祝吾主永葆康健。臣就此叩别陛下!”

说完林延潮郑重地向天子行叩拜之礼。

“慢着!”

天子转过身来,他看向林延潮,经张居正之事,他对朝堂上大臣很失望,认为士大夫之流满口主张正义,但心底猥琐不堪,嘴上一套,实际一套,整日玩弄权术,勾心斗角。

但林延潮却是令他感到他的话是发自肺腑。

天子心底已有悔意,但又不知如何说。

而这时一名太监疾步至中极殿来向天子道:“陛下,大事不好了,太后晕倒了。”

天子身子一颤道:“什么?”

这里天子瞪了林延潮一眼,然后对张鲸摆了摆手。

当下林延潮被押下中极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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