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于谦

“姚兄,我早说过我已隐居山野,不涉政事。”高逊志摇了摇头,叹息道。

“我也希望如此。”

姚广孝眯了眯眼睛,盯着对方浑浊的双目。

良久之后,姚广孝叹了口气:“罢了,不管你到底参与了多少,我希望你现在可以告诉我,都有谁参与其中。”

姚广孝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单,折开递给了高逊志。

高逊志匆匆扫了一眼,面色不变,只道:“姚兄说笑了,我哪里懂这些。”

姚广孝闻言皱眉:“高兄,迷途知返,为时未晚!建文输的一败涂地,输在哪里,你还看不明白吗?又何必执迷不悟呢?况且陛下乃是天命所归,若是硬抗,恐怕会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

嗯,用来对付讲这一套的士大夫就是“天命所归”,换个场景那就是“吸血虫耶”了。

“姚兄。”

高逊志苦涩一笑,“姚兄,伱我虽相交数十年,但也许你根本不了解我,这世间我所坚持的,并非是以一时强权所能压倒。”

“四十多年前,你我刚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我定居嘉兴新丰高家埭隐居,为的就是不愿仕元,我当时决意仕途十五年,与牛谅、陈世昌、徐一夔、周棐这些抗元志士谈论国事.我那句‘不可久留豺虎地,南方犹有未招魂’,你难道不记得了吗?至正二十四年重阳,诸友登临广福寺,那时候我说过,我们都是炎黄子孙、地方精英,本应为国效力,怎奈生不逢时,等到大明开国,汉人扬眉吐气,我不是也欣然入仕了?”

“可如今我又看到了什么?燕军里的蒙古鞑子,又一次踏足了江南的土地!难道我还要坐视他们继续糟践黎民百姓?祸害我汉人的江山?”

“唉!”

姚广孝长长叹息一声,自知跟高逊志分辨鞑官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忽然站起身来,朝着高逊志躬身一揖:“高兄,你我虽为旧交,但毕竟已非同路之人,你的选择,姚某尊重,可若是让姚某发现你的所作所为真的影响到了变法,也不要怪姚某不念旧情了。”

说完,姚广孝离开了凉亭,向外走去。

“姚兄.”高逊志叫唤了一声,但姚广孝却像是充耳未闻一般,径直离去。

姚广孝一走,凉亭中陷入了寂静之中。

姚广孝临走前的话,令高逊志心中五味陈杂,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哎——”

望着姚广孝早已远去的回廊门口,高逊志微微一怔。

半晌后,高逊志低下头,看着凉亭细绳上挂着的一幅画,喃喃自语道:“当年你说卢元佐所藏江山图意境极妙,颇有王临川‘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之韵味,我便挂到了书房里,如今每日观瞻时,仿佛看到了当年我你诸友一同游玩的场景只可惜,岁月催人老呀,我已是耄耋之年了。”

良久,他长长的呼吸了一口空气,低头抚摸起桌上的茶盏来。

“我不曾背叛年少时的理想啊,我只不过想让这个天下更好一点罢了……姚兄,你又怎么知晓我的用意呢?”

“爷爷,那老和尚终于走啦。”

方才那素衣少女进来,扑向高逊志怀中撒娇起来:“您没事吧。”

“放心吧,爷爷没事。”

高逊志宠溺的揉了揉孙女的脑袋。

素衣少女立刻鼓起腮帮子,愤愤不平起来:“可是要是要是爷爷遇到危险了,娘可怎么办?我娘这段时间忙的饭都没时间吃了呢!”

“傻丫头,你娘这段时间是忙碌一些,因为咱们家马上要搬了,你先收拾一番东西,爷爷一会儿就送你们离开这里。”

“哦。”

素衣少女闷闷的应了一声,随即打算转身回屋,收拾起行李来,却忽然问道:“爷爷,我们要搬到哪里去呀?”

“去一个很漂亮的地方,叫扬州府,那里风景很美,你肯定会喜欢的。”

高逊志慈爱地望着孙女,柔声道:“等安顿好了你们,爷爷讲完书院的课业,就过去陪你。”

“嗯!”

素衣少女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

她看着自己的爷爷,她总觉得爷爷怪怪的,但却又找不到异常。

夜色渐浓,高逊志却没有入睡,而是在院中踱步,思索着自己的未来。

他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自己如今恐怕已经上了姚广孝的监视名单。

这种情况下,自己若继续做些事情,那就是等同于造反了,有诛灭九族的风险,而不做事情,也同样不安全,当务之急是怎么把女儿和孙女转移出去,让她们隐姓埋名过日子。

“高太常(高逊志建文时任太常寺少卿,正四品)。”

一阵脚步声响起,紧接着有个声音传来,一个人影推开门潜入了院落。

“茅副宪!”

高逊志抬起头来,借着月光打量了刹那,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怎么来了?”

来人非是旁人,正是建文朝左副都御使(正三品),也就是陈瑛这个职位的前任,也是最顽固的建文余孽之一,茅大芳。

或许是由于姜星火这个穿越者的影响,在建文四年这个时间节点上,南京城内一些人物的历史线,发生了微小的偏移。

譬如茅大芳,南京城破之时,其人却是并未自杀殉节或下狱等死,而是悄悄弃官潜出城去欲效仿齐、黄等辈前往江南募兵,可其人不过是一宿儒,文章倒是犀利,兵事一概不知,如何募兵、练兵、养兵.完全是一头雾水。

不过这倒也救了他,更能做事的周缙,反倒没有躲过去年的清扫,等晓得周缙在江南事败,还是亲手被永乐帝逮到,茅大芳更是躲藏的愈发隐秘了起来。

但是,能让堂堂前正三品大员深夜前来联络,背后之人究竟是什么分量,可想而知。

再联想到之前道衍的突然拜访,高逊志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

高逊志扫视四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正常的音量说道:“你是来找我喝酒吗?”

茅大芳笑了笑道:“这个时辰,正合适。”

“你我许久未见,确实应该好好畅饮几杯。”

高逊志微微颔首,站了起来,似乎是要邀请对方到屋内小酌一番。

两人坐在里屋凳上,也不点灯,茅大芳本想说话,高逊志抬手示意他噤声,随后揭开厚布,拿出了一小竹笼,却是给孙女的玩具,一笼蛐蛐。

“啾啾~”的叫声掩盖住了两人的谈话,

高逊志看了看手上的蛐蛐,又看向窗外漆黑的天空,叹气道:“我听.我以为你会死。”

茅大芳轻蔑地哼了声道:“这种事,只有愚蠢透顶的人才相信,我不但活的很好,而且还要做成齐泰和黄子澄都做不到的事情。”

看着一脸恨色的茅大芳,听着他说的话,很多最近听闻的事情瞬间就被串联到了一起。

怪不得黄信会突然跳出来,怪不得会有这么多的御史、给事中一起上书,如果这背后是茅大芳在串联,那就不奇怪了。

跟共同执掌了都察院系统不知道多少年的茅大芳、黄信两位副宪相比,初来乍到的陈瑛什么都不是。

可是以高逊志对他们二人的了解,不管是迂腐偏激的茅大芳,还是聪明且有察人之能的黄信,都不足以做成这等周密的大事。

一定还有人在背后。

高逊志自动忽略了他的话,闻言脸上只浮现出欣慰的神情:“你还活着,就好。”

茅大芳听出了对方话语里的意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你呢?你又准备何去何从?就这么活着?这世道,谁活着不是受罪,早晚都会死,还不如搏它一搏,哪怕死了也能够对得起先帝知遇之恩了。”

高逊志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旋即恢复平静,竟是真的端起小桌子上的酒盅,自己给自己倒了,抿了一口,放下酒盅后道:“你来我这里,就是想要鼓动我?”

“当然不止。”茅大芳摇了摇头道:“我此次前来,除了与你说这些,主要还是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告诉你。”

“哦?”

茅大芳道:“据可靠消息称,国师姜星火已经回归京师,其人在江南逼捐纳粮胡作非为,更是另立学说妖言惑众,危害理学根基,不管是要阻止改变祖宗法度维护士绅利益,还是宣扬程朱正统打击异端,都必须先解决掉他。”

高逊志摇头道:“姜星火在京师人脉关系颇为复杂,而且极善谋划,你想要动他绝非易事,甚至有性命危险。”

“这一切,你可考虑清楚了?”

茅大芳听罢,眉头皱起,陷入沉吟。

茅大芳倒不是犹豫要不要做这件事,计划早都定下了,而是有些事情,他不知道该不该跟高逊志透露。

茅大芳认为,姜星火在建文末年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成为变法一派的核心骨干,在朝廷内拥有着极高的影响力,而且此人极擅算计,种种政策可谓是惊世骇俗,连他身后那位都不敢轻视,要对付这样的存在,绝非简单的刺杀就行,必须要做足万全准备才行。

而且,也不是说刺杀姜星火,变法就能彻底停止,随着祈雨的实践方法论和‘以矛盾解太极’等等新思潮的传播,变法在思想层面上,已经开始了。

“不仅是我考虑清楚了。”

听了茅大芳的回答,高逊志皱起了眉头:“茅副宪,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茅大芳缓缓附耳说出了两个字。

“他还活着!”

高逊志一时失神,这就不简单了啊,毕竟这位与铁铉齐名的顶级大员南逃后便失去了踪迹,可虽然不再是以尚书衔掌平燕布政使司(注:靖难时期建文帝单独设置,治所为真定府,负责为真定大营从山西和河南等地筹集兵员粮饷,河北真定大营与山东德州为钳制燕军南下的两个大本营),可其人在朝野间仍有极大声望。

事实上,想要跟掌握了变法主导权的姜星火作对,若无这等够资历、能力、威望,勇于任事的大佬来在背后统筹谋划,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而且此公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准备做这等大事,那就必然是有些把握的,绝不会贸然行动。

“需要我做什么?”

“你是当代儒学第一人,我们需要你在士林里掀起声势.黄副宪(黄信)与我共事多年,乃是生死知己,此次他陷自身于囹圄,便是要给支持变法的李至刚拉下马来,以此为由头,对变法展开全面攻击。”

“伪帝与姜星火的变法不得人心,虽然白莲教被残酷镇压了下去,但是反对他们的人太多了,只需要一点火苗,便会如燎原野火般将这对弑君逆贼和奸邪小人烧成灰烬!”

“推崇荀子,伪作新学,已然招来了所有人的愤怒。”

“而你高太常,就是点燃天下士子愤怒的那一把火!”

茅大芳慷慨陈词,不过高逊志却并不着急。

事实上,盲目乐观的茅大芳不是第一次起高调了.

去年南军灵璧决战大败,建文朝廷一片哀嚎,谁都知道军事上已经彻底没指望了,只有不知兵的茅大芳,还真信了梅殷梅驸马在淮安的十万老弱残兵能逆天改命,还特意寄诗给梅殷。

“幽燕消息近如何,闻道将军志不磨。

纵有火龙翻地轴,莫教铁骑过天河。

关中事业萧丞相,塞上功勋马伏波。

老我不才无补报,西风一度一悲歌。”

诗不错,激励梅殷率领淮安守军效仿楚汉之争时的萧何那样当后备军最终逆转局势,但梅殷这种托孤大臣级别的死忠分子都知道不能出城去送,于是随手给烧了。

高逊志略作思忖之后道:“此事容我仔细斟酌。”

茅大芳自然信得过高逊志的为人,不过还是说道:“希望高太常替我保密。”

高逊志点了点头道:“嗯,我明白。”

“没关系,这段时间我会在江宁镇停留一阵子,你可以仔细考虑清楚了再来找我。”

茅大芳留下了联络方式后离开了。

房间内只剩下高逊志。

他坐立不安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茅大芳的那番话。

高逊志当然心动了,但他很清楚,他在儒林的影响力,还不够掀起这种针对变法的,能影响整个大明的大论战。

“茅大芳想要我做的,恐怕仅仅靠我自己,是做不到的。”高逊志喃喃自语着。

高逊志虽然在儒林中威望极高,但他永远高不过另外一个人。

想要真正捍卫儒学道统,只有那个人出山,才有可能做到搅得江湖倾覆,庙堂倒悬。

——衍圣公。

准确地说,是衍圣公南宗。

之所以有南北两宗之分,是由于靖康之乱时,山东义军并起,这些义军在抗金的同时,也冲进阙里的孔庙和孔府,以致使其家所蓄藏荡然云散,到了建炎二年,义军的冲击和金兵的南下,使四十七代衍圣公孔端友在曲阜再也呆不下去了,以“赴扬州陪效祀(找完颜构)”为名,匆忙南奔,迁居浙江衢州,完颜构当然高兴,便给孔端友修建了家庙,并不断对他们赐田赐产,继续扶植,这便是史上所称的孔氏衍圣公南宗。

南宗孔端友没有儿子,其弟孔端操的儿子孔玠承袭爵位,其后子孙孔搢、孔文远、孔万春、孔洙都享有南宗“衍圣公”的封号,共传五世。

留在曲阜的孔端友之弟孔端操的次子孔璠,被伪齐刘豫政权封为了衍圣公,孔璠的三子孔摠的儿子孔元措又被金人封为衍圣公,这便是孔氏北宗。

显而易见地是,在绝大多数读书人的心中,对异族摇尾乞怜、本就是分支的北宗才是不正宗的,因此,至元十九年忽必烈统一后讨论这个问题时,众臣皆以寓衢者为大宗,于是召南宗衍圣公赴阙,想要让其回曲阜主持奉祀。

但这位衍圣公孔沫以先世庙墓在衢州,不忍离去,毅然让衍圣公爵位于曲阜宗弟孔治,并以母老为由,乞求南还,忽必烈赞叹其“宁违荣而不违道,真圣人后也”,于是拜为国子监祭酒兼提举浙东学校,给俸养廉,并予护持林庙玺书。

到了明代,南方文风鼎盛,南宗更是连着出了几位横绝一世的大儒,北宗反而日渐萧条了起来,在眼下永乐元年的这个时间节点,衍圣公南宗,虽然早已没有了“衍圣公”的封号,但无论是在全天下士人心中的地位,还是儒学造诣,都非山东北宗可比。

更何况,山东北宗现在“衍圣公”是空悬的,在建文元年、建文四年,连着卒了两位衍圣公,而眼下这位襁褓中的未来衍圣公孔彦缙,是建文三年三月出生的,当时曲阜被燕军占领,孔彦缙的名字还是当时的燕王世子朱高炽给取得

所以,北宗的小娃娃没人拿正眼看,反而是南宗这一代的孔希路,海内士林的威望已然达到顶点。

当年号称“道门硕儒”的龙虎山张宇初张天师,论道便是败于孔希路之手,深以为恨,甚至跟姜星火、袁珙、姚广孝一道开小会钻研理学破绽的时候,也没少在姜星火耳朵边上念叨这件事。

“可我要怎么才能说动孔希路?”高逊志皱眉沉吟,他不是蠢材,茅大芳刚才那番话的意图非常明显,就是让自己通过士林舆论造势,造成足以影响时局的大事,推动朝局变化,既要反对严重损害了士绅利益的变法,也要反对弑君篡位的伪帝永乐,还要反对妖言惑众危害理学道统的国师姜星火。

南孔是顶级世家在士林中名望无双,这不假,但即便是孔家,恐怕也不敢轻易掺合到这等事情中来。

因为一旦失控,那么整个南孔就完蛋了,会遭致灭顶之灾。

所以,必须要只谈姜星火伪学,对于道统的危害,而不能言及其他,把性质定位在道统之争上。

“这是唯一的出路了”

——————

姜先生很忙,正在忙着皇帝和皇子上课。

大本堂里,朱家五口难得齐聚一堂,还有一些送孩子来进学的王公贵胄在一旁旁听。

大本堂设立于洪武元年十一月,朱元璋建大本堂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延请名儒教授太子、亲王,此外,朱元璋还选“民间之俊秀、公卿之嫡子”,入堂中伴读。

嗯,俗称的陪太子读书。

当然了,大本堂不仅是太子、诸王读书学习之所,也是朱元璋与臣下讨论国事的场所,老朱就在这里研究出了公侯伯三等爵的制度,除此之外,还是老朱行家法的地方,朱棣也没少在这地方挨打。

既然是读书学习之所,大本堂当然有藏书,不过这里的书,跟外面私塾教得不一样,很少教纲常伦理那套,而是皇子专属的精英化教育。

老朱说的明白:“诸子将有天下国家之责,教之之道当以正心为本卿等宜辅以实学,毋徒效文士记诵词章而已。”

所以姜星火教得东西,倒是丝毫不让大家感到意外。

“怪不得大哥说姜先生是真能处,教的都是治国为政的真东西,一点都不藏私。”送蓉儿和娴儿来上学的徐妙锦,听到旁边带李景隆女儿前来的前军都督府左都督李增枝(李景隆二弟)嘀咕道。

不过话说回来,本来今日是皇长孙朱瞻基还有一众王公贵胄家里的小孩,以及小于谦这种按“民间之俊秀”选出来的陪读生的开学第一课,然而也不知道朱棣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是指着朱高炽和朱高燧,让他俩先拜师。

姜先生最近课排的比较满,大本堂的、皇家军官学校的,以及要筹备建立的官吏岗前行政管理专业教育的培训班,可拜了师,也不能不教点,正好朱高炽、朱高燧手头拿着安南相关事情的奏折和情报,于是姜星火便避开军国机密,随便讲了讲。

本来朱高炽是送儿子来上学的,谁成想,这成了自己上学,儿子在旁边看着了。

“国朝得奏云,安南国王陈氏宗祀已绝,众推其人权理国事,欲求封爵,王此一方,这件事你们是都知道的”

姜星火大概给他们大概回顾了一下比较优势学说,以及之前提的对于朝鲜、安南的《贸易条约》,甚至还提到了,以后制造力饱和了,一部分纺织业也可以转移出去,大明做钢铁、煤炭等核心产业。

“就拿这件事来说,你们觉得有什么想问的?”

朱高炽沉吟片刻,说道:“若是周边国家与大明形成了同一个朝贡体系下的贸易体,那么分工是否会导致某个国家,通过专精某个产业,来反而形成了对大明的垄断,甚至借着这个体系,实现自身国力的快速增长,威胁到大明呢?”

姜星火摇了摇头,说道:“做到这一点很难,因为国与国之间的分工,一旦持续的时间久了,就会像是黄泥做成的碗被晒干、固化一样,之前我说过,大明追求的是在整个贸易体系,乃至白银宝钞体系中的绝对主导权,也就是贸易体系的对外垄断利差,而其他国家加入这一体系,则很难实现反超。”

“我理解不了。”

朱高燧鹰钩鼻下的狭长双眸露出了疑惑,说道:“若是大明周边的这些国家与大明构成一个流通的体系,那岂不是就像几个水面高度不平、大小也不同的碗吗?水(贸易)只要流动,最后按理来说,这几个碗的水平都该持平才对吧。”

事实上,话糙理不糙,朱高燧的理解,这也是封闭经济增长模型的观点,也就是说,如果各个国家在工农业生产技术水平相同,且在封闭经济的情况之下,那么人均财富占有量就会趋同。

这里面“水”能流动的逻辑,就是基于资产回报递减原理,也就是,越穷的国家,资产就越稀缺,资产回报的利差就越高,增长就越快说人话就是基数低很容易翻番,倍数增加但绝对值并未增长太多。

但实际上,朱高燧还是没有理解国际贸易的精髓所在。

什么叫日月不落啊?

日月不落的意思就是,奥斯曼土耳其的地毯、马穆鲁克的大马士革刀世界上所有的物品,都处于强权体系的流通下。

朱高燧理解的贸易,还是处在封闭经济的情况之下,也就是说在没有真正“自由贸易”的情况之下。

但是,如果在“开门,自由贸易”的开放经济体系的理想条件之下,又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姜星火没有着急揭晓答案,而是看向来大本堂上学的孩子们。

朱高炽似乎想到了答案,但看到姜星火的目光,也意识到了,这明面上是给他们兄弟二人讲的,但实际上,作为开学第一课,也是对孩子们的一次测试。

姜星火温和地说道:“小友们也不妨想想,想到什么可以直说。”

或许对于蓉儿和娴儿这样的小孩子来说,现在讨论大明和周边国家未来的贸易,简直是如听天书,但朱瞻基对此是有些理解的。

朱瞻基身份尊贵自然不会怯场,当着皇爷爷的面,他巴不得表现一番,于是清了清嗓子,小身板挺得笔直,说道。

“三叔说的可能不太对往小了比喻,便如一个村子,有的家里穷,穷的只剩下一膀子力气,有的家里富,能置田置地。若是肯把钱财流动起来,卖力气的固然一开始干活,家里便能比以前富裕几倍,可长此以往,还是死卖力气。”

“而家里富裕的,只需要花些钱,便能让人干更多地活而且干活富裕几倍有了奔头,就得买新衣裳、新家具,干的累了还得吃些肉食补充体力.若是富家本来就投钱开了裁缝铺、家具店、猪肉摊呢?钱财岂不是又回到了富家人手里?”

事实上,虽然这个时代的人说不出什么经济学术语,但经济学原理还是很通俗的。

在赫克歇尔-俄林的“要素禀赋”模型里面,就体现了这个原理,也就是“要素价格均等化”,跟朱瞻基说的是基本一个意思。

富国的资本是丰裕的,而穷国的劳动力是丰裕的,本来,穷国因为资产稀缺,它的资产回报率要更高一些,它应该想办法努力发展资产密集型产业。

但是,一旦开展了“自由贸易”之后,由于比较优势和国际分工,穷国就会主要去生产、出口劳动密集型的产品,同时,进口资产密集型的产品,它就不去发展自己的资产密集型产业了。

所以由于要素禀赋不同带来的国际分工,整个贸易体系就会陷入一种固化状态,穷国就只能生产和出口劳动密集型的产品,而富国在资产乃至技术密集型产业上的优势就越来越大。

换言之,“自由贸易”带来的国际分工,其实是穷国的某种陷阱。

一开始靠着卖一膀子力气,增长的很快,但是你增长到某个程度,就会自然而然地停滞,因为核心的、高端的产业,都在大明手里。

第一个工业变革,便是钢铁、煤炭,若是展望第二次工业变革,则是电力(发电机、电灯、电车、电影放映机)、电讯(电话、电报)、石油(石油开采和石油化工)。

只要领先一个大版本,货币体系的主导权又在手里,千年帝国,绝非不可能之事。

然而就在小孩们也觉得自己懵懵懂懂,理解了朱瞻基的比喻时,一个小小的坚定声音,却忽然发了出来。

“可是这样不公平。”

小于谦的话语,让成年人们为之愕然。

“你是说,对别的国家不公平吗?”

“不。”

于谦摇了摇头,他眼眸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这对大明的百姓不公平,如果以这般说法,只要别的国家能卖一膀子力气,就要有产业转移出去,来求个更廉价的制造,那原本从事这些产业的大明百姓该怎么办呢?收入涨了,那猪肉、衣裳、家具的价格也涨了,总得要生活的,总不能因为百姓的一膀子力气贵了,就让他们眨眼间衣食无着吧。”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被锦衣卫带到这里,但我想说的是,你们看的太远了,看看脚下的百姓吧。”

(本章完)

第375章 义利

“你就是于谦。”

姜星火看着眼前的孩童,刹那间有些失神。

人物历史线被彻底改变,与现实交织在一起时,这种错乱感会变得尤为强烈。

“正是草民。”

于谦礼貌性回应,小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语会引发多大的祸端。

“童言无忌尔。”

朱棣一句话把事情轻飘飘地揭了过去,大本堂里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朱棣复又说道:“倒真是一片赤子之心,去年寻访西湖时,便觉得你这娃娃不同寻常.至于你疑惑为什么锦衣卫把伱带到这里,是因为国朝有规矩,皇子皇孙进学,需有民间之俊秀伴读,食宿、藏书、纸笔、衣物等皆是免费,你是按这个规矩选来的。”

此时的朱棣,他已经从先前的沉思状态中走出,恢复到往日威严,说话间不动声色便给了于谦很大压力。

于谦当然认出了朱棣和胖胖的朱高炽,便是去年扮作富商和护卫的两人,如今心中彻底确定了此番前来京师的缘由后,反而下了某种决心。

于谦抬头望向姜星火,只见这位名满天下的大明国师,正用复杂的目光审视着他。

“于谦、这可是于谦啊,你会是继承我理想的人吗?”

就在姜星火还在思量之际,如果换成别的少年郎或许会因为畏惧权贵等等原因不敢再开口,但对于谦而言却完全相反,他沉吟了几秒钟后,缓缓摇头:“还请陛下赐我回乡。”

“嗯?”

听到这样的回答,大本堂内再度安静下来。

朱棣皱眉。

他原本以为自己抛出的善意,对方会立即欣喜接受。

毕竟像于谦这样年纪的孩童,最容易满足的就是荣华富贵和锦衣玉食,跟皇子皇孙吃一样的,穿绫罗绸缎,只需跟着读书,同学都是朱门子弟,将来绝不缺一份好前程何乐而不为呢?

“我虽然年幼,未曾拜得名师教导,但这天地间的道理还是大约懂得的。”

“苍蝇附骥,捷则捷矣,难辞处后之羞;茑萝依松,高则高矣,未免仰攀之耻。”

朱高炽给朱高燧递了个眼色,后者眯着眼睛做目光深邃状,闻声勃然道:“小子放肆!”

然而让所有人意外的是,于谦并未退缩,迎着大家惊讶的目光,平静解释道:“名为招祸之本,欲乃散志之媒,这里学的或许并不适合我,我更希望能够学好圣贤的东西,将其传播四海,普惠世人。”

大本堂里寂静一片,随着于谦一字一顿清晰吐露,每一个人都陷入了短暂沉思。

这一刻,大家忽然明白为何陛下会亲自下令,让锦衣卫带这个孩子入京,又将他送进大本堂。

跟其他孩子不同,他们都是当今的王公贵胄,哪怕没有任何功劳,也能凭借血脉得到荫庇,但于谦不同,于谦只是一介普通家庭出身,祖父虽然在洪武年间做过工部主事,可对于这些人来说,依旧能称之为毫无背景可言。

而今天,他在面临巨大诱惑的同时,仍然没有迷失初衷,坚守属于自己的信念,这份品行实在难得。

不过,于谦的耿直,显然有些触怒了一些权贵,让他们觉得不愉了起来。

怎么,就你个小娃娃明白大道理?你觉得攀附权贵丢人,我又何尝看得上你?

就在此时,姜星火开口了。

“立业建功,事事要从实地着脚,若少慕声闻,便成伪果,道理归道理,知识归知识,你且留下来随我学一段时间科学,若是觉得不合适,再由陛下赐还归乡吧。”

于谦疑惑问道:“敢问国师,何谓科学?”

“所谓科学,便是具体的事物及其客观规律的实证之学。”

“国师祈雨所用办法,便是科学?”

“是。”

两人一问一答间,于谦却是有些心动。

科学,是他从来没有想象过的概念,而科学所造成的最直观的伟力,却偏偏让他想要理解。

“既然如此,我愿学。”

犹豫了数息后,于谦点头应了下来。

“好。”

姜星火颔首。

于谦是个聪慧的孩子,想来只要稍加提点,必能迅速领悟。

短暂地波折过去后,姜星火继续测试了一下孩子们的禀赋、天性,随后便结束了开学第一课。

朱高炽也特意拍了拍于谦的肩膀,说道:“好好读书吧。”

于谦认真应喏,目送朱棣带着其余人离开。

待人群消散后,按照姜星火的允许,于谦转身,重新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大本堂储藏的一堆书籍卷轴上,目光逐渐专注。

他伸手在最下面一层挑选拿起一本,翻阅起来,目光迅速沉浸到其中。

大本堂里,日光垂落,于谦的身影被拉长。

他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忘记一切烦恼和忧虑,连时辰流逝都浑然不觉。

直至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了沉寂,一名身穿青色袍服的宦官匆忙赶来。

“国师请你到文华殿前一叙。”

听到宦官的声音,于谦回过神来,目光闪烁了一下。

国师找自己做什么?

他心头疑惑,但还是立即起身,跟在了宦官的身后,朝着文华殿走去。

文华殿外,姜星火正拢着手看风景,周围身着绯袍的大官们路过也见怪不怪,跟他们相比,一身青衫的姜星火简直鹤立鸡群极了。

姜星火当然是刚处理完一天的事务,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在他离京的时候做的也不错,卓老头能力卓越,郭琎和柴车也未曾懈怠,故此把考成法的阶段性成果,还有其他一些事情,一并给永乐帝汇报了一下。

于谦恭敬施礼:“见过国师。”

看着于谦额头汗津津的样子,姜星火问道。

“怎么出汗了?”

“中官的步伐太快,有些跟不上,我听说宫里有规矩,不能跑,只能跟着小步走。”

“规矩是人定的。”

姜星火的话语,于谦暂时并未听懂,不过很快他应该就会懂了。

“晚上在哪住?安排舍馆了吗?”

当然不能跟朱瞻基一样,可以在宫里住,事实上,即便是后宫以外的宫城,到了晚上也得落锁关城门的。

而于谦这种“民间之俊秀”又是独一份,或许有相关的衙门安排了,或许没有,于谦也说不准,反正暂时没接到什么通知。

“真不知道。”

姜星火也不意外,点了点头问道。

“身上有钱吗?”

于谦怔了怔,诚实道:“临行前母亲塞了些宝钞,都缝在了内衬里。”

“喔。”

姜星火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八思巴文银币,李景隆留给他的那枚,然后抛到了半空中。

于谦伸手接住,拢在掌心。

“给我。”

于谦乖乖递了过去,姜星火收回袖子里。

“交了学费,拜了师,就跟我回去住吧。”

嗯,姜星火自己的宅邸当然还在装修,所以他是慷他人之慨,直接替老和尚做决定了。

一匹小灰马被牵了过来,姜星火先把于谦扔到了鞍鞯前坐稳,随后自己翻身上马,慢悠悠地策马走在日落的皇宫中。

周围的宫人们还在亦步亦趋地小步走着,于谦终于明白了姜星火所说“规矩是人定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于谦的视线落在远方,看着夕阳下那些飞檐斗拱,仿佛看见了另一番景象,一个在他原本看大人们只能看到腰的视角时,看不见的景象——

“这就是皇宫吗?”他有些如同身在梦中一般。

“是啊,它是整个天下的中央,也是万民的中枢。”

小于谦在马上坐的板正的,半晌才开口:“我今天是不是说错话了?”

姜星火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身体不用那么紧张:“没说错什么,即便说错了也不打紧,人说错话,做错事,都是很正常的,实践-反思-再实践,才能把事情做对,事事都对那是圣人,世间哪有圣人?”

“我听人说,国师是谪仙人。”

“嗯。”

“那天上什么样?”

“孙悟空天天吃香蕉不扒皮,哮天犬夜夜南天门大小便。”

“.”

荣国公府离皇城不远,事实上,所有顶级勋贵的府邸都在这一片,所以小灰马“嘚嘚嘚”没多久就到了。

神秘失踪的老和尚还没回来,无人管束的张、袁二位真人,原本正在热烈地讨论着化学(炼丹)问题,但随着隔壁魏国公府徐妙锦和两个小侄女的到访,两人无意中得知了今日在大本堂发生的事情后,又转而讨论起了“公平”的问题。

徐妙锦准备放下束脩回隔壁,正遇到载着于谦回来的姜星火。

徐妙锦修长的手指轻扶着云纱披肩,身穿淡黄色的罗裳,裙摆上绸缎飞花点缀,显得端庄华美,她目光清澈明亮,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看向眼前的男子:“姜先生。”

姜星火对低俗的情裕把戏并无兴趣,但人家打招呼了,倒也不好不理睬。

“徐姑娘。”

姜星火维持着脸上温润如玉般的假笑:“你怎么会在这儿?”

娴儿和蓉儿好奇地打量着站在姜星火身前的于谦,竟是头一回看到新同学表现地有些局促不安。

“来送束脩的,姜先生,这是我家娴儿和蓉儿的束脩。”

见了几次面,徐妙锦倒也没什么羞怯,把肉干递过来,落落大方道。

束脩就是咸猪肉干的意思,是指学生或学生家长与教师初见面时,必先奉赠礼物,表示敬意,这是孔子规定的拜师礼。

《朱子语类》对此说的明白,“古人空手硬不相见,束脩是不值钱的,羔雁是较值钱的。(宋)真宗时,讲筵说至此,云:圣人教人也要钱。”

所以,倒不是魏国公府送不起拜师礼,只能拿腊肉糊弄,而是却是有古礼在此。

当然了,收了束脩是也要回礼的,礼物不在轻重,而在有无。

但姜星火自然是身无长物的,他扫视了一圈,袁珙和张宇初两个牛鼻子老道,此时躲得远远的,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这俩人身上或许有些秘制龙精虎猛丹药、驱邪庇佑符篆之类的,可也不好做回礼。

“……”

姜星火沉默几息,伸出手接住徐妙锦递来的油纸包,道:“那就多谢徐姑娘了。”

说罢,他抬脚往里边走去,步履稳健从容,姿态翩跹若风中的羽毛,叫人难忘。

徐妙锦望着对方潇洒离去的背影,神情怔忡,似乎没想到姜星火会突然接受束脩,更加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地对待自己。

想到这儿,徐妙锦心底涌起莫名的失落感,她微微叹气,准备拉着两个小侄女转身离开。

“等一下。”

身后传来男声,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紧绷。

徐妙锦诧异地转过身,就瞧见原本离开的姜星火折返回来,手上端着一盆.韭菜。

《尚书·夏小正》曰:“正月囿(菜园)有韭”,韭菜在华夏的栽种历史源远流长,但用来当礼物,还是挺少见的。

“新型复合化肥培育的,还在试验阶段,送给小孩子培育科学精神了,注意保密。”

说罢,姜星火还掂了掂手里的一本小册子。

——《基础化学原理入门·壹》

“可以用来炒肉!”

“可以让猫猫躲在里面!”

徐妙锦瞪了眼两个叽叽喳喳的小侄女,然后接过了这盆茂盛的韭菜。

“那、就、谢、谢、姜、先、生、了。”

徐妙锦很显然被这盆韭菜给激怒了,她的话语里带着异样的声调。

虽然姜星火给她的印象很好,但自己这般放低姿态,只换来了一盆韭菜,对方明显是在轻视自己,甚至是超出了应有的礼尚往来和表面客气的尺度,难免让徐妙锦有些生气。

姜星火似乎压根没听出来。

“不客气,应该的。”

随后他拍了拍手,带着于谦走了进去,两个为老不尊的道士正坐在椅子上笑成一团。

姜星火嘴角抽了抽:“你们刚在在聊什么?”

“这小娃娃在大本堂说的,公平。”

娴儿的声音传来:“咦?公平有什么用?”

姜星火稍稍一怔,徐妙锦竟是没带两个小侄女离开,而是气呼呼地端着那盆韭菜跟了进来。

蓉儿机灵点,直接给小姑找了个借口:“我们要学习!”

“对!我们要跟新同学一起探讨!”娴儿跟着反应了过来。

若是姜星火客客气气送点正常礼物,人家就直接回隔壁了,可姜星火的举动彻底让徐妙锦放下了天潢贵胄的涵养,你不是赶我走嘛,我就不。

其实徐妙锦就是破防了,女孩子嘛,越不被重视越想拧着劲儿。

以前都是高门贵女的样子,凡事总讲求个礼数,怎么可能作为客人还赖着不走?

不过学生要学习,姜星火也总不好拒绝,正好到了最喜爱的论道环节,估计她们也听不大懂,那就任由在旁边听着吧.若是听得无聊了,想必自己就离开了。

不过眼下到了饭点,确实该吃饭了。

“姜萱!”

躲在一旁偷笑的表妹也被姜星火逮到了:“别躲了,劳烦你下厨,炒两个菜,可否?”

姜萱在荣国公府上除了读书,便很自觉地担任起了小厨娘的工作,姜星火婶娘告诉过她,到了城里哪怕有表哥身份的关照,也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贡献,坚决不能好逸恶劳、白吃白喝。

姜萱走了过来:“可以,吃什么?老和尚还俗了也不肯吃肉,还好他不在,终于可以开荤了。”

姜星火顺手递上了手里的一捆肉干,徐妙锦气呼呼地递上了一盆韭菜。

袁老头和张胖子“咕噜”咽了口口水。

姜萱去亲自下厨了,几人主宾分座。

姜星火呷了口茶水,茶是好茶,龙虎山大上清宫那棵悬崖茶树上的特产,一年只产几两.不过对姜星火来说,也就尝个味。

看着徐妙锦旁边的小女娃,姜星火点了点茶盏:“刚才你问公平有什么用。”

“其实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没什么用,因为这个世界就是不公平的。”

“但是。”

“世界不公平,哪怕它可能永远都不公平,但不代表我们要停止把这个世界改造成相对公平的努力。”

娴儿蹙紧了眉头,嘟囔道:“我不同意,这才是不公平,我不要跟别的女孩穿一样的裙子!”

“你看,这就是小孩子眼里的公平,很狭隘,但也很直观。”

姜星火继续喝了口茶,永乐帝晚上没管饭,中午在大本堂当着大家的面也没好意思多吃,眼下只能用茶水压一压了。

“那么,跟别人享有相同的事物,就是公平吗?如果这样说来,天下田地人人均分,就会公平吗?”

吃的盐比在座的小孩吃的米都多,袁珙的见解自然深邃一些:“也不见得吧,总得看‘公平’这两个字怎么定义。”

徐妙锦好奇地看着这一幕,这是在徐家从未出现过的场景,徐家通常不会讨论这种听起来有些玄谈的问题,他们只会聊谁谁家又领兵出去了、在哪里置办了什么产业、谁谁嫁女儿/娶妻了之类的勋贵圈子里利害相关的话题。

至于公平?勋贵,尤其是洪武开国勋贵的存在,本来就是大明最大的不公平之一,徐家怎么会用脑子思考这种跟自己屁股相违背的话题呢。

所以不光是娴儿和蓉儿听得有趣,就连徐妙锦也微微入神了起来。

“比如说,某某在乡里无恶不作,把人打成重伤瘫痪,被抓入了监狱,遇到改元大赦,人家风光回乡,继续鱼肉乡里,公平吗?”

“再比如说,洪武年间南北榜的事情,南方士子科举水平高,但名额却是按布政使司来分配的,看着北方那些水平不如他们的士子登科,公平吗?”

“这些事情,或许你们会有自己的选择,但答案应该是相对统一的,那就是无恶不作的囚徒被大赦,合乎《大明律》,但对瘫痪的乡人来说不公平;朝廷为了照顾胡化严重、文教偏弱的北方,按布政使司给了名额,对南方士子来说不公平,但对大明长远发展有好处。”

姜星火笑了笑:“那么接下来,你们就得给答案做选择了。”

“再再比如说,张真人的马受惊了,他骑着大马在街上横冲直撞,无法减速,身前左边是10个孩子,右边是5个孩子,二选一,必须得选一个方向撞,你们选吧。”

张宇初和袁珙沉默了,他们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话题里的陷阱所在。

于谦则是陷入了思索,他以前只觉得公平是照顾弱者,按自己心中的一杆秤来衡量,便如分鱼那般,而如今看来,似乎他理解的公平,并不算深刻,只是原始道德的公平。

若是论辩经、玄谈、论道,徐妙锦或许插不上话,但这个话题是如此遥远又如此贴近现实,以至于刚才还在赌气的徐妙锦都忍不住说道:“当然是选人少的方向,避开人多的方向。”

“嗯。”姜星火似笑非笑:“那如果我告诉你们,左边的10个孩子都是目不识丁、天资愚笨的农家子,右边的5个孩子都是未来能考进士为政一方造福百姓的读书种子,这次怎么选?”

张宇初骤然醒悟:“这讲的根本不是什么公平,是义利之辨!若是从道义上面来讲,五条命跟十条命比,就是要救十条命;若是从利上面讲,生命并不等价,而是都有各自价值。”

姜星火不置可否道:“功利,或者说个体人的价值是否可以用数术来衡量,这本就是公平的一种衡量模式。”

“刚才你们思考的方式,便是哪个选择能让功利达到最大,换言之,就是最大化整个世界的利益.你们之所以有人会产生选择救5个未来‘更有用’的孩子,就是认为,救了这些孩子,这个世界整体的利益会变得更大,仔细想想,是不是?”

“不对、不对、这里还有问题。”

于谦用力地啃着自己的指甲,感觉小小的脑袋都要炸开了。

蓉儿怯怯地说道:“姜先生,你天天想这些问题,头发都会掉光的,我们还是想待会儿吃的好吃的吧。”

这个问题对于小孩来说确实过于烧脑,但对于徐妙锦来说,却不难品味出其中的意义。

“所以.这个没礼貌的姜星火,每天脑子里都在思考这些东西吗?不累吗?”

徐妙锦看着眼前低头喝茶的男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对他从“只是认识”深入到了“略有了解”的程度。

姜星火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觉得心里有些触动。

“最近吃不下啊.”

是啊,变法维新,肩上这么重的担子,如泰山一般,怎么吃得下呢?

“天实在是太热了。”

徐妙锦收回了刚才的触动。

姜星火开了个玩笑后,正色问于谦道:“可想明白哪里有问题了?”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姜星火点点头,把于谦啃指甲的手抓了过来放在膝盖上按住。

“如果这5个人里面,有1个人是你呢?现在你觉得怎么做,才公平?”

于谦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他终于想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如果以旁观者的客观视角来看待,那么一切世界上的公平与不公平,都是可以用功利、利害这些标准来衡量的,但唯独把自己带进去,就难了。

牺牲更有前途、注定要为国为民做出巨大贡献的自己,来拯救几个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在土里刨食,对于大明来说根本无足轻重的农家子,怎么做,才公平?

于谦没有贸然做出回答,因为话可以说的很漂亮,但他过不去自己内心的那道坎。

他很聪明,可是他还太小,经历的太少,以至于.他还没有未来那种一人赴死问心无愧的勇气。

“姜先生会怎么选择呢?”

于谦忽然鬼使神差地问道。

是啊,姜星火会怎么选择才达到他心中的公平呢?

徐妙锦也望向了他,徐妙锦很想知道,这个似乎是在以赤诚之心寻求改变世界的男人,会如何做。

姜星火坦诚道:“选右边。”

徐妙锦有些失望,这不是她内心期待的回答,她原本下意识地以为,姜星火会说自己会做出自我牺牲。

“所以姜先生认为,义利之辩里,利大于义?”

姜星火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利大于义,而是我认为,维护更重要的群体的利益,这是大于道德所赋予的‘义’的,也正是因为这个理由,我才会推动变法,我想要维护更大范围内的公平,为了这个公平,我可以打破所有观念里的‘祖宗之法’、‘仁义道德’、‘天朝王道’.那些反对变法的保守派,他们心中也有自己坚持的‘利’,只不过他们认为所谓‘更重要的群体的利益’,是士绅,是他们自己。”

众人有些听不懂了,这个说法,很像是在为自己的行为粉饰,是在说自己活着,对于世界更多的人有利.或许事实确实如此,但总让人觉得这个问题最终答案心里不够舒服,因为这样同样可以解释人与人之间基于种种因素的不公平。

某个五军都督府的将军或者某个部寺的大臣,他们能给世界做的贡献多,所以就更不该死?可若是如此说来,朱高煦在战场上一刀一个南军名将的时候,刀把子可不管你能做多少贡献。

姜星火自然看懂了众人的纠结所在,他喝下最后一口茶,把茶杯放在了桌上,还没桌子高的于谦想给他倒茶,尊师重道一下,被他制止了.姜星火最讨厌的就是开会的时候让会服倒茶的,搞得跟茶水不往外撒就成了什么高端科技似的。

姜星火看着他们,平静地问道:“你们以为,我选的是自己?”

“难道不是吗?”

姜星火起身,从后面拿了个盖着黑布的地球仪。

他揭开了黑布,指着东方的陆地说道:“我选的是大明。”

“你们以为大明很大,人口很多,可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是蒙古人已知的世界范围,总人口都远远超过了大明.如何才能在这个世界里维护华夏这个更重要的群体的利益?如何才能屹立于世界之巅?自然是要自强,只有自己强大起来,而且要在某些时刻变得不再遵守‘祖宗之法’,不那么‘道德’,不那么在乎‘天朝的脸面’。”

“是不是觉得太功利了,觉得行霸道丢了王道,觉得不够符合道德的标准?”

姜星火笑了笑:“所以啊,程朱理学的纲常道德,厉害就厉害在这里.我不是说道德无用,也不是否认道德的积极作用,我的意思是,道德、人心这些东西,是不可捉摸的,谁都有阴暗面,在刚才你们为什么觉得心里不得劲儿?说白了,你们评价道德的出发点,还是在考虑,别人做的这件事,我该怎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谴责他?”

“没听懂?其实说白了,你选左边,还是选右边,当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道德就会让你把一边的伤亡,变成了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一边,这就是道德对内心的警醒作用,也是儒学讲究‘自省’的结果。”

两个小女娃已经放弃了思考,徐妙锦则陷入了纠结的内心状态。

她就像是一只家养的小猫,一直被“身份、地位、家门、纲常、道德”这些无形的东西圈养着,直到今日,她不经意间窥见了,竟然有人走出了这些限制,站在一个更广阔的视野来思考,在他的眼中,似乎旧世界一切看似牢不可破的东西,都可以打碎。

她第一次窥见了这个在外界传闻里,欲以法家、以实学来变法图强,只重利害不讲仁义的男人,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要利,但要的不是个人私利,而是万民之利,乃至万世之利!

可这些,却又本能地让徐妙锦觉得警醒,下意识地想要远离是的,远离。

朱门贵女,生来就高人一等,生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她爹是王爵,她哥哥是公爵,她侄子也马上成为公爵,她的姐姐是皇后,姐夫是皇帝,她又怎么能背叛自己的阶层,去为万民之利、万世之利而奔走呢?

可当离去的这个念头在徐妙锦心中几乎如烈焰一般升腾而起的时候,回忆起的一句话,去将其骤然泼灭了。

“我之所求,非是良配,而是同路之人。”

在这一瞬间,徐妙锦明白了,姜星火这句话的含义。

姜星火要的是能与他一起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同路之人,这条路上注定无比孤独,满是腥风血雨,意志稍有不坚,便会分道扬镳。

“所以,我会是这种人吗?”

徐妙锦扪心自问,得到的结果却颇为令她失望,她做不到这一点.这当然不怪她,任何一个女孩,在这种环境里活了二十年,都不可能马上做出背叛自己阶层的抉择,这才是真实的人性。

但徐妙锦还是不甘心,她开口问道:“那姜先生觉得,到底什么是公平?或者说,姜先生想要把这个世界,改造成什么样子?”

“在每个人做出选择,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左边、右边、旁观者的时候,所认可的选择原则,就是公平,这种公平,被我称之为‘无知之幕’。”

事实上,这是姜星火前世政治哲学家约翰·罗尔斯的《正义论》中一个重要的理论。

‘无知之幕’就是像姜星火所说,是指在人们商量给予一个社会或一个组织里的不同角色的成员的正当对待时,最理想的方式是把大家聚集到一个幕布下,约定好每一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将会在走出这个幕布后将在组织里处于什么样的角色,然后大家讨论针对某一个角色大家应该如何对待他。

这种社会秩序下的“公平”,是因为大家不会考虑自己的既得利益而给出不公正的意见,也就可以避免“屁股决定脑袋”的情况,因为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将来的位置,因此这一过程下的决策一般能保证将来最弱势的角色能得到最好的保护。

于谦似乎领悟到了什么,这跟他当初,在西湖边分鱼,是一个道理,或者说,是更深层次的道理。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块‘无知之幕’,那么就不会出现力气大的小孩,抢走力气小的小孩的鱼的情况了。

‘无知之幕’下的公平有一种程序正义的色彩,无知之幕背后的会谈,影射出了真实社会中各个社会群体的博弈,贫富差距不可避免,差距本身不代表不公平,关键还要看是否存在一套有利于社会中处境最不利者们的再分配体制。

而‘无知之幕’却完全可以保证参加者做出的选择不被他们的特殊利益和好处所歪曲,可以使他们公正客观地确定原则,也就是说,只有在每个人都受到无社会差异的对待时,公平才会出现。

姜星火继续说道:“至于我想改造的世界,一是可以为所有百姓提供最基本的平等抉择,不再有各种各样的限制,每个人可以接受均等机会的教育、医疗;二是在社会地位和经济水平上有根据差异原则确立的相对公平的制度。”

在这个时代,女塾师和女医生无疑是极为少见的,徐妙锦想了想问道:“哪怕是普通人家的女子,也可以接受教育、从事教育,亦或是从事医疗吗?”

“当然。”

姜星火很肯定地回答道:“而且如果你有机会去江南看看,你会明显看到,随着棉纺织业手工工场的大规模兴起,自食其力赚取工酬的妇人在方方面面,都有着明显的改变.女人占了大明人口一半还多(因为战乱男丁减少),变法一定是要惠及这个群体的,我不主张激进的公平,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局限性,但能促进制造力的社会变革,所带来的社会地位以及经济水平的改变,这个差异原则的公平,是实际存在的。”

事实上,差异原则是承认个体与个体之间的不同的,有些人就是聪明,有些人就是体魄强健

这也是生物层面所不可避免的,在一个公平的社会上,天资聪颖的人也往往比天资弩钝的人赢得更多赞赏,赚取更多的利益,这在差异原则下,不叫做不公平。

换言之,《正义论》追求的,是在保证教育、医疗等条件基本公平均等的条件下,基于‘无知之幕’保护好弱势群体,同时承认差异原则。

徐妙锦点了点头,她并没有急着做出任何决定,因为姜星火在太平街上说的另一句广为人知的话同样在起作用。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实践方能出真知。”

为什么不亲自去江南看看呢?正好有与日本的那位郡主(内亲王)一同前往的机会,去看看姜星火到底是怎么切实改变这个世界的,又是否真的能让自己为之心动。

关于“公平”、“义利”的话题,很快随着饭菜的做好而戛然而止。

在蹭了一顿饭后,徐妙锦带着两个小侄女告辞回隔壁魏国公府,临走前,还把装韭菜的泥盆带了回去.韭菜噶了一茬,还是可以再长出来的。

“小姑小姑,以后我想当一个女塾师!可以打别人手掌心!”

“我想当女医师,谁得罪我,我就要天天给他开黄连!”

“嗯嗯,知道了。”

徐妙锦心不在焉地敷衍着。

“小姑以后你想干什么啊?”

蓉儿的灵魂暴击,让徐妙锦忽然呆在了原地。

“我在娴儿蓉儿这个年纪,好像想当个画师来着后来我把这个梦忘了。”

——————

不远处,解缙府邸。

“姜星火这次回京,恐怕又要卷入一场腥风血雨,我劝大绅(解缙字)你还是不要掺和到其中。”

《永乐大典》副总裁王偁(cheng一声,读音同‘称’)劝诫道:“现如今,朝中争斗不断,我听说这段时间,变法派和守旧派针锋相对,甚至因为此事,还惊动了圣驾。”

解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轻叹道:“我倒是想置身事外,但这件事,恐怕由不得我啊!”

“哦?”

王偁在一旁诧异道:“此话何意?坐山观虎斗还不行吗?”

“呵呵,说句不好听的,我现在除了有个《永乐大典》《太祖实录》总裁的名头外,什么都没有。”

解缙脸上浮现一抹苦涩:“我虽然不清楚此番争斗背后是何人,但不论如何,我一身荣辱是系在大皇子身上的,而眼下变法是盖过一切的大事,大皇子殿下想要成为太子,是不能不表态,不能不作为的。”

这里便是说,前几天,周王的奏疏已经上了。

周王上表请立皇太子,永乐帝赐书答之曰:储贰之达,所以定国本,系人心,其任甚不轻也,间文武群臣表请至再,皆未听纳,今贤弟复以为言,贤弟所以为国家经远之虑至矣,顾长子虽有仁厚之资,而智识未充,行业未广,方咨求贤达,与之偕处,翼以涵养其德性,增益其学问,使日就月,将底于有成,而后正名未为晚也。

“咨求贤达”求的是哪个贤达?“与之偕处”是跟谁和谐相处?“增益学问”学的又是什么?“而后正名未为晚也”,这些答案都摆在脸上了。

永乐帝明确地通过回答周王的奏疏,告诉大皇子,要多跟国师亲近学习、和谐相处,学明白了,有所成就了,那么就可以给你正名了。

当然,大概率是在画大饼。

可还是那句话,朱棣敢画,你朱高炽敢不信吗?

说话间,解缙神色一黯:“只可惜啊,姜星火如鲲鹏一般扶摇直上九万里,我还在做这些熬人的活计。”

说着,解缙举杯,猛灌一口。

“滋~”

烈酒顺喉而下,滚烫灼热。

一瞬间,解缙感觉浑身燥热。

“王兄,你.你也陪我喝点吧,好久不喝了。”

解缙说道:“满朝文武,你是我唯一能倾诉的人。”

是的,自从解缙与王艮、胡靖在吴溥家中聚齐,相约若是城破后就殉国,结果解缙第一个向朱棣投降,博了一个大好前程以后,他就真没啥好友了。

谁敢跟他交心啊?

王偁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端起了酒壶。

两人倒酒,酒杯碰撞,一口闷掉。

酒水入腹,解缙脸颊泛红,醉态朦胧。

“王兄,你我自洪武二十三年相识,如今已经十余年了,从来都是肝胆相照,你说说,我这个人怎么样?”

王偁想了想,认真道:“解兄才高八斗,乃是当世第一大才子。”

解缙笑着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

“我这么优秀的人,怎么偏偏就被排挤在登天路之外呢。”解缙苦笑一声。

王偁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闪烁了一下,忽的说道:“解兄,我想问你一句话,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可以帮助你达成愿望,甚至能够让你的仕途走得远远的,不必担心会被人弹劾,你可愿意听?”

“你说什么?”

解缙睁大眼睛,愣住了。

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他盯着王偁,郑重道:“我希望这是真的。”

“当然。”

解缙知道,自己的好友王偁绝对不是信口雌黄,既然王偁这般说了,那就证明这件事很有可能.毕竟,以王偁的为人,是完全没必要欺骗自己的。

王偁沉声道:“我王偁向来说一不二,从来不打半点折扣。”

随后,两人低声交谈。

“你想拉拢我,参与进去吗?”解缙冷静下来,慢条斯理的问道。

“嗯,我想和解兄联手。”

王偁毫不避讳:“不过,如果解兄不想答应的话,我也不勉强。”

解缙仕途本就曲折,在洪武朝的坎坷,他根本不想再经历了,如今解缙已经三十四岁了,或许对别人来说还年轻,可要知道,解缙是什么时候中的进士?

——十九岁!

他是天才中的天才,明初最闪耀的明星之一,怎能忍受自己碌碌无为地近乎原地踏步十五年之久?

如今有好的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更何况,解缙也看出来了,王偁的计划,并非不可实现,而他现在,正急缺这样一个机遇。

“刚才的太过皮毛,我需要更详细的计划步骤。”

“解兄爽快。”

王偁松了一口气,笑道:“既然决定要合作,那么有些东西我必须先和你透露一下。你知道,大皇子还不是皇太子,他继任大宝之前,会面临很多的麻烦.这个过程会持续很长时间,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而且,很难保证在这个时间段里,能平安无事。”

解缙沉默了片刻,说道:“你放心吧,这件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包括大皇子殿下。”

顿了顿,解缙问道:“其他还需要我配合你们做什么?”

王偁笑了笑说道:“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管按计划,在关键时刻出手推波助澜即可。”

“可若是陛下发话了呢?”

解缙看着对方说道:“我是大明官员,岂会为了私利而违逆陛下的旨意?”

“那就看你怎么选择了。”

王偁淡淡说道:“而且你别忘了,这个朝廷,现在表面上是姓姜的说了算。”

解缙怔住。

他知道自己刚才失言了。

王偁笑着拍了拍解缙肩膀:“我只是提醒你一句。”

“我”

解缙咬紧牙,却没有说话。

显然,他在思考王偁的建议。

见状,王偁微笑着离开座位,缓缓踱步,来到窗边。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宁愿当一个普通人。我喜欢吃肉、爱玩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跑出去秦淮河上寻花问柳,我可以像街头的混混一样,游荡京城,享受风流,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过一辈子这样悠闲惬意的生活。”

王偁叹息道:“可你这样的人,能吗?你是解缙,你是一代绝世才子,你不该这样子的,你该站在万人之上!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解兄。”

半晌后,解缙最终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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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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