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9章 1329:明修栈道(下)【求月票】

顾德这番话一派坦诚。

饶是都尉这样人老成精的,也听不出他话中有一分虚伪。只是过往经验告诉他,文心文士这张嘴,即便嘴的主人死了,也只能半信半疑,不可全信!都尉对顾德这番话不置可否,只是将几封回信收到怀中:“你院长要是有你三分滑头也不至于死那儿……”

那位院长就是太过耿直。

在他看来,这世上没什么能比自身性命更加重要,更何况还是一座书院。与书院自焚同存亡,实在是愚不可及的做法。只是斯人已逝,死者为大,都尉也不想继续对这个木头一样的忘年交批评什么:“念你院长的情分上面,老夫可留你一命,别耍花招。”

顾德拱手谢道:“多谢都尉。”

“先别急着谢,若让老夫发现你的把柄,早晚还是要送你去见你家那位院长的。”

都尉命自己人去验证顾德话语真假。

“……他带的两百多人,真是普通人?”

“确实是普通人,但过半都有点儿拳脚功夫,是练家子。”根据下属的回禀,这两百多人比不上末流公士,却也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武夫,一个个眼中都带着寒冷杀气。

这点倒是非常符合常理。

据都尉所知,这个顾德也算是军阀阵营二把手之一了,身边有个几百精锐可供使唤才是正常的。碰上一般的土匪,这两百多人够用,但要在他这边掀起腥风血雨不够格。

“那些冻鱼呢?有无被投毒?”

“并无,都是好的。”

一桶桶的冻鱼看得下属都涎水直流。

营中军粮短缺,杉永郡守也抠门,三催四请才肯挤一点儿粮食出来。行军打仗不给吃饱饭,他们如何能守住要塞?下属心中早有抱怨,奈何都尉脾性软糯温和,堂堂一个武人差点儿被人骑上脖子作威作福!实在让人气愤!

都尉咕哝道:“这就奇了怪了。”

他又让下属去调查附近可有可疑之人。

“……特别是郡守那边,他身边可有出现生面孔。”都尉经验丰富,深知这些文心文士打仗看似花招无数,其实万变不离其宗。正面拼武力军阵,背地里都玩阴谋诡计。

“末将领命!”

“怎么还不走?”见下属跟木头一样站在原地,都尉不耐烦,“有什么话直说。”

磨磨唧唧,实在叫人看得不爽快。

下属支支吾吾:“……那些鱼可否……”

连他都很久没有喝过新鲜鱼汤了。

“……军粮还能供应得上就先吃着,老夫怎不知你还这么馋嘴?一把年纪,什么人送的东西都敢入嘴?”三十一了,怎还随便相信别人,吃对方送来的食物?真不怕死!

下属被他训斥,有些委屈绞着手指。

都尉看了都觉得辣眼睛,没好气摆手:“去去去,万一吃死了别怪老夫没劝你!”

下属得了许可,美滋滋下去挑鱼。

因战争频繁,这季节的河鱼不仅没掉肉,反而长得肥硕,肉质紧实又有弹性,去腥烹煮之后,口感爽滑,没一点儿土腥味。随便加点料,一锅鱼汤勾得人馋虫都出来了。

他吃了小半锅,一滴鱼汤都不剩,确信没闹肚子,这才将另外半锅送去孝敬都尉。

“这鱼没毒。”

都尉一看河鱼就皱眉:“你真是饿了。”

这种河鱼的生命力与繁衍能力数一数二强大,吃什么都能长肉,再浑浊的水质也能活得滋润,不挑食,成年能长到四斤以上,肉多刺少口感好。光看以上这些优点,它似乎是渔民最爱的河鱼。问题是这种鱼太不挑了,就算往水中投喂牲畜粪便也能存活……

饿极了还会偷袭下水的活人。

有些人就是靠它们熬过了荒年。

这条鱼个头在六斤往上,在想到顾德主公打仗路线以及河鱼的活跃地区,不难想象它们靠什么长这么肥。不想还好,一想犯恶心。

下属嘿嘿笑道:“哪里还挑这么多?”

都尉将这锅鱼汤推开:“老夫没胃口。”

下属舍不得浪费,剩下也进了他的肚子。

馋嘴归馋嘴,这个下属办事儿还是非常靠谱的,没多久就打听到杉永郡郡守近况。对方身边没有出现陌生面孔,府上也无人接触陌生人,郡内也没有大量生人入境……倒是敌人那边的斥候动作有些频繁,似乎是在找人。

都尉闻言扬眉:“找人?”

斥候找人,但兵力却在收缩防线。

两个行为明显透着点儿怪异。

都尉不由萌生一个念头——阵前临时搞背叛,十个九个诈,自己碰到唯一的真了?

顾德送来大批量冻鱼的事儿没有瞒过郡守,这事儿早就传到他耳朵。原以为都尉会主动来通知一句,左等右等没等来人。压抑的火气与不满炸开:“老东西什么意思?”

四处缺粮的大环境下,他堂而皇之收了批食物,还是敌人那边送来的!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也不跟自己商量一句?哪怕知会一声也好!他究竟有什么脸皮一天三次催军饷?

都尉不肯派人过来,他便派人过去。

也不做别的,只是索要冻鱼。

都尉哂笑,他的副将却忍不了了。

“……郡守何不去看看,将士们一天吃的什么东西?军饷拖三拖四不肯给,吃不饱怎么打仗?”好不容易来了点荤腥,这人居然跑过来索要?被他要过去,将士们继续看他脸色过日子?去讨一次,一次讨个三四天军饷?

关于军饷问题,双方矛盾能追溯到上一任杉永郡守。王庭为了限制武将拥兵自重搞地方破坏,想了许多办法限制,其中有一条就是军饷由地方粮库支出,而粮库把握在郡守手中。上一任杉永郡守一次只肯拨半月,每次还都缺斤少两,喜欢用这把柄拿捏人。

时间一长,双方怨气能不深?

都尉脾气软糯温和,几乎不跟郡守生冲突,但他身边的人不一样,早就想让对方去死了。副将上次就找到机会,故意调开郡守附近防备,让流矢顺利带走这个小人性命。

事后追究也只是一次意外。

流矢不长眼睛,而他没站对地方。

老郡守在临终之前,将责任交付给了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如今这一位,只等王庭命令下来就能坐实。副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白都要翻上天灵盖了——一边防着武人在地方做大,拥兵自重,一边又让郡守搞父死子继这一套,王庭这不是防范了个寂寞?

新郡守怀疑生父之死不是意外,几次跟都尉沟通,希望他交出当时玩忽职守的人!

都尉自然没有答应。

新郡守便以粮库短缺为由,每次只肯拨七天,现在更是过分到只给四天,只差将挑衅写在脸上。面对这种情况,都尉依旧没发作。

脾气懦弱到自己人都看不下去的程度。

面对副将斥责,郡守仿佛抓到了他的把柄,咄咄逼人:“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都尉的意思?你是在指责我故意克扣你们军饷?那你怎么不去看看城内粮食短缺到什么程度?要不是我控制着,这么点儿粮还能坚持到今日?”

他说这话也有理直气壮的底气。

此前年景还好的时候,军中贪腐成风,做假账吃空饷更是严重。明明帐下五千人,却敢报上去三四万精锐。拨下的军饷都被暗中吞没,战力提不上去,国库还虚耗一空。

杉永郡这么多年没爆出类似丑闻,但也要防范于未然,再加上都尉脾性好欺负,上一任郡守中饱私囊也容易,可劲儿抓着老实人欺负。新郡守对这些心知肚明,但为了压制都尉,也为了报杀父之仇,只能选择变本加厉。

在他看来,自己行为坦荡无错。

副将被呛得脸红。

“你——”

郡守欺负老实人:“这些都是来历不明的赃款,都尉不肯走明路,有何居心?还是说你们早有二心?若无二心,为何遮遮掩掩?”

真要坦荡就交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对方可能会狗急跳墙,但他更清楚粮食就是拴在对方脖子上的缰绳。一旦他们手中粮食宽裕了,缰绳松了,就不好再被束缚了。最重要的是都尉这人老实巴交懦弱到了人神共愤的程度,怎么捏他都没反应的。

父亲跟他共事十八年的经验之谈。

副将气得差点儿心梗。

这不是强词夺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都尉叹气:“老夫身正不怕影子歪,郡守若不信,带走也无妨。只是营中粮草又要见底,外有劲敌虎视眈眈,还请郡守以大局为重。莫要让将士们寒了心,误了大局!”

副将气得跺脚,怒其不争。

郡守诧异,内心那点儿担心烟消云散。

瞧吧,他就说此人泥巴捏的,毫无脾气。

此事要是搁在稍微有点儿脾气的武将身上,郡守今天绝对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不被打个半死都无法收场。郡守冲都尉深施一礼,阴阳怪气道:“还是都尉深明大义。”

副将气得血压狂飙不止。

奈何军令难为,他只能照做。

“您——哎——”

摊上这么一个没脾气的上司也是没脾气了,若非都尉将他从死人堆救出来,还当做半子抚育,二人有父子之情,他都想原地掀桌。

都尉暗中摇摇头。

这些冻鱼都是顾德送来的,在顾德身份立场没有完全明朗之前,他的东西怎好留在自家地盘?送出去,不管是祸水东引还是其他,总能降低自身风险,年轻人沉不住气。

收到这个消息的顾德:“???”

事情推进是不是过于顺利了?

他们原先的计划只是挑拨双方矛盾,哪怕不撕破脸都可以,趁着守备松懈,己方再出其不意来个里应外合。谁知道这俩人的矛盾比外界传扬得还要深,倒是便宜了自家。

“如此一来,或可提前行事。”

绝大部分冻鱼都是真正的冻鱼,主公派人下水打捞了许久,又在民间暗中搜罗才堪堪凑够这么一批,剩下一部分则是自己人伪装。

这种伪装并不能持续太长时间。

“疑心倒是挺重。”

同时也有几分小小疑惑。

“你也疑惑老夫脾性过于懦弱?”都尉让郡守将冻鱼全部收走,此事在营中引起不小的波折,跟在他身边十几年的老人陆续过来打抱不平。他们都认为这是骑脸吐痰了。

如此奇耻大辱,怎能再忍?

顾德叹气道:“晚辈真心诚意想解都尉燃眉之急,您此举——确实是让人寒心。”

疑心病这么重,让人怀疑他是文士。

都尉根本不吃顾德这一套:“你这个后生啊,不要对老夫上眼药,这招没用的。你院长没告诉你,文武不和是大忌?不管是多大矛盾,至少也要留到战后再清算。郡守父子确实跟老夫有不少矛盾,也有私心,但相较于其他人,父子俩已经算是难得好人。”

他见过太多披着人皮的恶鬼了。

跟这些相比,郡守父子确实还像个人。他们治下只是吃不饱,而不是饿死无人管。

这也是他愿意容忍多年的主因之一。

顾德:“……”

他忍不住提醒对方:“您以前好歹也是……如此委曲求全,实在让人……费解。”

都尉道:“老夫也很费解。”

费解这些后生哪里来这么多心眼。

顾德:“……”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冻鱼被郡守派人全部拉走,统一入库收至粮库附近。随着大门关上,木桶内的冻鱼突然动了一下。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有些鱼很诡异,冰层下的鱼眼竟然会缓慢移动。

夜黑风高之时,隐约可闻犬吠。

层层叠叠冻鱼下方有东西悄悄往上拱。

“……这是给送哪里了?”

沈棠顾不上满身的鱼腥味,爬出成堆的鱼山,浑身筋骨发出噼里啪啦响声,体型逐渐恢复正常。她伸了伸有些冻僵的肢体,有些后悔此前出的馊主意。祈善不在这,栾信也不在,沈棠无法借用文士之道做伪装,便只能用武胆武者的手段达成藏身鱼腹目的。

敌人是查不出来了,但自身也受罪啊。

一切抱怨在发现地点为粮仓后戛然而止。

沈棠:“……粮仓?敌人的粮仓?”

那位都尉,人还怪好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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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字到一半被朋友拉去吃瓜。

囫囵吃了点儿,痛恨为什么这种人也能出玄晶啊!

第1330章 1330:暗度陈仓(下)【求月票】

沈棠打了十几年的仗,还是第一次直接空降对家粮仓,这跟将老鼠丢进米缸有什么区别?不用勾心斗角,不用偷偷摸摸,顺利得让她想怀疑此事有诈:“莫不是阴谋?”

敌人已经看穿他们的伪装?

潜藏暗中,只等她咬饵上钩?

沈棠暗中提高警惕,凝聚心神于双耳,并未发现附近有可疑呼吸。此时,其他人也纷纷解除了伪装,活动有些僵硬的四肢。众人反应跟沈棠差不多,从疑惑、惊诧、狂喜再到狐疑警惕。她抬手打了个手势,无声示意他们将自身气息收敛干净,免得露马脚。

他们能借着鱼腥味掩盖自身气息,不易被敌人察觉,可一旦离开此地,一身的鱼腥味也会成为暴露踪迹的铁证。趁着还有时间,先将气息收敛了:“主公,咱要不要?”

有个长相机灵的武将上前比划。

毫无难度空降敌人粮仓,这不是武运昌隆是什么?这一次,老天爷都站他们这边!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时至不迎,反受其殃!

要是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给敌人迎头痛击,岂不是辜负天公作美?他的意思是放一把大火,直接将粮仓烧个干净!如此一来,就算他们此次行动失败,无法跟外界里应外合也能重创敌人,横竖不亏!只要没了粮库,杉永郡根本撑不到王庭下一次粮草支援!

沈棠眸光闪过冷色:“干!”

怎么烧,也是一门学问。

火势太早被发现,万一敌人救火及时,火烧造成的那点损失可有可无,还会提前暴露己方的行踪。沈棠倒是想照葫芦画瓢,再搞一次粮草发芽,硬生生被她自己忍下来。

不是这个办法不好,而是太好了。

迄今为止就西南战场出现一次,要是沈棠在这里也搞一出,外界将分公司跟康国联系起来咋办?沈棠目前还不想对外公开小马甲。

有些事,小号能大号不行,野蛮生长的军阀头子能搞,功成名就的大国之主不能。

沈棠放飞自我的自由还没享受够呢。

眼珠子一转,计谋涌上心头。

她冲武将招手:“你附耳过来。”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对方一边记下她说的每个步骤,一边点头道:“主公放心,末将定能办妥此事。”

“走,分头行动!”

正常情况下,新郡守与都尉为首的武将群体不对付,应该会加强粮库这边的守卫,防止武将带人冲击此地,强抢粮草。实际上,粮库这边的守卫远不如军营森严,多余人手都被派出去守城——新郡守对都尉揣着怪异的信任,相信对方真窝囊到干不出这事。

粮库安全,自然没必要浪费多余人力。

这也方便了被丢进米缸的老鼠们。

行动顺利到让人怀疑人生。

粮库更夫如往常一般敲打梆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咚咚咚、咚咚咚——

“这个天儿也真冷啊。”

更夫转了一圈回到值班小屋,屋内的同僚已经烤上了炭盆。稍微靠近就有热浪扑面而来,将周身沾染的寒意驱散干净。他将东西放下,急忙将冻僵的手放在火上烘烤,随着温度回暖,手指关节处肿胀冻疮传来直钻骨髓的痒:“什么这么香?哪里来的鱼?”

更夫还以为是同僚在河中钓的。

正想感慨他们运气好,要知道很久之前,河里就没有能吃的东西了,其他能充饥的东西又贵,幸好他的工作便利,全家老小勉强能吃个七分饱。其他人可就没这个运气。

同僚笑着露出一口层次不齐的黄牙。

得意洋洋道:“库房今儿新来的。”

更夫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今天那批?”

几个同僚看他胆小如鼠的样子,哄笑道:“不是今天的,那是哪天的?一车车的鱼不知有多少条,少个三五条也没人发现。你也来尝尝,这鱼烤焦之后,那滋味绝了。”

肥嫩鱼皮烤出的油,香得不行。

更夫吞咽唾沫,最后还是没忍住。

烤火的同僚依旧笑话他。

粮库当差,只要别太老实都瘦不到哪里去,唯独这个更夫例外,一边做着跟他们一样的事儿,一边又战战兢兢、惴惴不安,生怕被上头人发现,家里老小也跟着他遭罪。

事实上就是杞人忧天。

只要是能吃的,那就不易保存。

时间一长不是烂了、臭了就是被虫子蛀空了。有人定期来检查粮库情况,定期更换这些不合格的,换进来新鲜的。这些会变成一个数字呈递到上面的人面前,看似监管透明公正,实际上能操作的地方多了去了。坏到什么程度需要更换,更换多少,这不都是底下人说了算?大人物们也不会纡尊降贵一个一个查。

大人物只需要账目能对上。

殊不知,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东西已经被人层层剥削贪污。他们这种就是最底层的小喽啰,捡着别人指缝流出来的碎末果腹。

这么多年下来都没事。

众人一边烤火取暖一边闲谈日常趣事。

更夫挑了个离火盆不远不近地方抱臂小憩,他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形成了深入骨髓的记忆,时间一到主动醒来。烤火的同僚少了几人,他们应该去巡逻检查了。更夫也捡起梆子循着闭眼都能走的路线继续上值。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嘹亮颇具穿透性,远远就能听清。

“天干物燥,小心——”

更夫打着哈欠,脚下似乎踩了什么湿润泥泞的东西,飞溅水珠打湿布鞋鞋面,湿润冰凉的液体带走本就不多的暖气。他猛地打了个激灵,低头去看,地上果真有个水坑。

他疑惑抬头看了眼夜色。

“啥时候下的雨?”

他整个人清醒过来,避开水坑,却发现阴影覆盖下的地面颜色有些奇怪,比往常更深一些。他心中惴惴不安,但仍将手中灯笼凑近了阴影。仔细一看才发现地面都湿的。

“真下雨了?”

更夫只觉得空气凉意更浓。

他紧了紧臃肿却不咋保暖的冬衣,愈发想念小屋的火盆。这轮敲完再回去烤烤,问问同僚还有没有鱼,烤个半条带回去给儿子。

走出那段路,拐角碰上一队巡逻武卒。

他们之中有更夫的熟人。

更夫顺嘴问了一句:“怎么不披雨蓑?”

“那玩意儿又不保暖还沉,披它作甚?”

更夫讶异:“刚刚不是下雨了?”

“什么时候下雨了?”熟人打趣,“你也算靠天吃饭的,咋看不懂老天爷脸色?”

他们这一行想要少受罪就要能读懂老天爷脸色,啥时候打更带上雨具,啥时候添衣保暖,这些都是经验之谈。更夫被他这句话说得脸色煞白,想也不想转身往来路跑去。

“你跑什么?”

更夫猛地一个急刹车,还未来得及开口解释就被熟人从背后偷袭,双手扭在背后。

再三辨认,确认更夫是本人,熟人气不打一处来:“你是疯了?你突然跑什么?”

不知道这么干容易被当做敌人误杀?

更夫双唇毫无血色:“水,水——”

“什么水?”

“刚刚来的路上,地上有水。”

粮库是什么地方?

此地必须保持干燥、通风、温度适中这些贮藏条件,有一项不满足,食物极容易腐烂发芽生霉生虫。不仅今天没有下雨,杉永郡二十多天都没下雨了,地面怎么会有水?

“你说的是哪个地——”

熟人蓦地瞳孔紧缩,喉咙溢出闷声。

费力吐出最后一个字:“方……”

更夫看着熟人胸前绽开一抹金属血花,吓得双腿发软,强烈的死亡气息笼罩全身。

他想也不想,拔腿就跑。

却只看到一具无头尸体在视野中倒下,无头尸体还是更夫的打扮,跟他一模一样。

意识消失之前,他看到一双战靴从他上方跨过,对方的声音也缥缈得像是从遥远天际传来:“也算是你倒霉,只当下雨又如何?”

地上的尸体被尽数丢到墙角阴影。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杉永郡府,郡守书房灯火通明。

屋内除了郡守还有三个中年门客策士,四人气氛融洽轻松,不见前几日的愁苦。今日不仅得了大量冻鱼,还进一步试探了那位都尉。从都尉表现来看,对方没打算掀桌。

这也意味着他们安全有保障。

“这个罗三还是一如既往懦弱。”

但凡有血性的男儿都忍不了这样羞辱。

“……他要是不懦弱,吾等危矣……”郡守发出嗤笑,刚吃了一口茶,耳尖听到屋外传来嘈杂动静,他怫然不悦,责问外头守卫,“外头发生何事?怎么吵吵嚷嚷的?”

难不成是敌人打进来了?

出门一瞧,发现昏暗天际晕染一层薄薄橘色,他敏锐意识到是哪里起火了。偏偏还是这个方向……他心中涌现不祥预感,士兵的话让他眼前一黑:“报,粮库起火——”

郡守的脸色由青转黑。

粮库起火?

自然起火还是敌人作祟?

抑或,是那罗三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

郡守立刻调动人手去救火,冲着周遭旁人咆哮:“还愣着作甚?派人将火熄了!”

大火刚起,熄灭及时还能挽救。

因为戒备武将,粮库跟军营不在一个方向。当都尉收到消息率人赶来的时候,火势已经有了控制住的苗头。此地许久没遇见这样的阵仗,加上粮库这边酒囊饭袋太多,场面一度混乱。都尉从起火点以及火势分散,只一眼就判断出这场大火是人祸而非天灾。

他额头青筋突突狂跳。

咬牙道:“这些个年轻后生——”

嘴里果真没有一句真话。

顾德前脚才临阵倒戈,后脚粮库就被人纵火焚烧,二者之间没点儿关系,他这辈子就白活了。想折返回去杀了顾德,又腾不出手。

“这也是一群蠢出天际的蠢货!”

这么多人连个火都控制不住,吃干饭的?

都尉本可以袖手旁观,奈何帐下将士也要靠粮库吃饭,他不能让他们饿肚子,火势必须尽快控制。他不假思索抬手劈出一道掌风。

顷刻,二十多丈宽的五指虚影从天而降。

霸道掌风瞬间抽干附近空气。

一掌一处起火点。

都尉的动手效率堪比数百号救火员。

远处,沈棠冲他吹了一声口哨。

“姜还是老的辣,不愧是老登啊。”比那些忙忙碌碌还不知道忙啥的酒囊饭袋好太多,只盼着他看到她送的礼物不要那么生气。

有了都尉助阵,火势被几巴掌拍灭。

看清天降神兵的身份,郡守脸上喜色消散无踪。他还没跟对方问责,对方劈头盖脸跟他讨要说法:“你还愣着做什么?知不知道敌人都摸进来了?你比你老子还废物!”

二人共事十八年,粮库可没着过火。

新郡守脸色黑一阵青一阵。

想发怒,却在触及都尉不同于平日的萧森眼神,蓦地打了个寒颤,硬生生将快要脱口而出的话咽回肚子。敌人混进来,难道不是他这个都尉玩忽职守?怎么还怪上自己?

都尉看他眼神就知道对方没转过弯来。

就这个榆木脑袋也想为父报仇?

都尉道:“老夫先去城门。”

敌人混进来肯定不会满足只是放个火。

肯定还有更大的图谋,城门怕是危险了。

都尉来去自由,郡守阻拦的话还没吐出一个字,眼前哪还有对方影子?他暗暗咬牙骂了一声“莽夫”,心腹急匆匆跑来,告诉他一个噩耗——几处粮仓都被水给淹没了。

郡守傻眼:“哪里来的水?”

“是池塘。”

杉永郡的冬季干燥少雨,粮库粮食又易燃,为了保证起火之时能及时灭火,附近会有池塘,池塘连通着地下活水。方才查探的时候发现粮库下方不知何时被人挖空了……

下方四通八达。

都尉那几巴掌破坏了岌岌可危的平衡。

地下水喷涌,粮库遭殃。

若晾晒不及时,泡水的粮食也要毁掉了。

郡守原地气厥过去。

说姓罗的无辜,这个鬼话谁信啊?

局势不给他问责机会,城门方向蓦地爆发出强烈动静,距离这么远也能感觉到摇晃余波。郡守白了脸,人怎么能捅出这么大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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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完发现标题出错了,明天找编辑。

一岁为从(豵),二岁为豝,三岁为特……

突然很想玩一下罗伯特的梗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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