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摊上事

京城。

暂安小院。

上午十时许,80百货里,金彪坐在柜台内,叼着根红塔山,摆放在壁柜上的一台红灯收音机里,正播放着京剧《空城计》: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论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金彪眯着眼,脑壳晃动,左手有节奏地拍打在跷起的二郎腿上。

如今生意大不如从前,每次去南方进货,只能提溜回那么几包,为多卖一阵,占包的服装进得少,多是小饰品。

可没有好衣裳搭配的情况下吧,饰品也没那么好卖。

艰难时期!

用建昆的话说,熬吧。

索性前两年他们都没少赚,不能对外讲,整个京城只怕也没几人比他们有钱。

门口光线忽地一暗,金彪一个激灵,来客了!

忙不迭放下腿,从背靠椅上站起,脸上浮现笑容,正准备接待来着,搭眼望去后,又怔住。

来者是两名工商的大檐帽。

“您好您好,请问二位有何贵干?”金彪哈着腰问。

虽然是正规个体户,但看见大檐帽,仍然免不了有些怯。

尤其眼下这形势。

大檐帽们此行,是想打听一个人。

“马小虎,你认识吧?”

“啊。”

“啊什么啊,问你认不认识。”

金彪心头七上八下,硬着头皮道:“认识。”

“做什么的?”

“跟我一样,拿执照的个体户。”

“在南方做个体户对吧?”

“嗯。”

“好,我们知道了。”

大檐帽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金彪皱起眉头,目露忧虑,第一反应是——翻版磁带厂出事了!

后脚跟着冲出门,来到90百货,找到陈亚军,后者得知情况后同样焦急。

可是急归急,却又半点法子没有。

“昆哥正在南方呢,八成能搞定。”

“希望吧。”

——

龙牌刀具厂。

行政楼会议室。

总工解友明几名管理人员,瞅着忽然登门的几位大檐帽,神情凝重,感觉来者不善。

“谁是管仓库的?”

一个大檐帽扫视几人问,已经得知他们厂长不在——人家管叫“总经理”。

仓库主管张日升,紧张地举起手。

“我问你,伱们前些天是不是发了一批货,到羊城?”

大伙可算搞明白缘故,暗自叫苦,属实没有想到,风声这么紧……不!肯定有小人背后使坏。

可怜他们厂啊,投产已有两个月,这才刚刚出第一次货呀!

张日升赶忙解释道:“没有一批,只是十套刀具,少得很!”

“少就不犯错误?”

为首的大檐帽戳着红漆桌面,严肃道:“甭管是一批还是一个,性质是相同的!”

另一名大檐帽作补充,“我们已经查实,这些货,你们发给了一个叫马小虎的人,此人在羊城谋营生,是一名个体户。”

为首的大檐帽接回话茬,狠戳着桌面道:“你们这是什么行为?还长途贩运,妥妥的扰乱市场!”

龙刀厂一帮管理噤若寒蝉。

解友明扫扫左右,总经理不在,按职位来讲,他身为总工最高,不禁长叹口气道:“同志,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是一家集体企业,凭什么生产的东西不能往出卖?”

为首的大檐帽瞪眼,“你们厂实际上是什么性质,你们还不清楚?一个私人挂靠厂!”

解友明皱眉说:“那我们挂靠也挂靠得合情合理啊,手续齐全,跟东升街道签过合同的,听说当时区里和市里都有来人……”

“没说不让你们办厂。”为首的大檐帽挥手打断他。

解友明迷糊了,用不可思议的口吻道:“噢,厂子可以办,产品不能卖?”

为首的大檐帽点点头,“这是两件事,两个性质。”

人言乎?

那办厂做什么?

东西生产出来干瞅着?

荒诞!

然而,现实有时候确实比小说还要荒诞。

总而言之,龙牌刀具厂摊上事了。

闹得沸沸扬扬,不仅本厂的职工,已经有些无心生产,私下里全在议论。不远的和平刀具厂里,消息不知从何处起,动静闹得同样不小。

甚至是东升街道办,为此事还专门召开过几场会议。

风雨欲来!

现在,一切只等龙刀厂的负责人——林敬民回来。

天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

天气晴朗,微风不躁。

临近五月的时节,南北的气温差异已经不太明显。

一辆白色皇冠出租车,一辆银色拉达出租车,一前一后驶入海淀,在北大小南门旁边停稳。

啪啪啪!

车门合拢,拎着大包小包的三男四女,相继下车。

李建昆扫视过姑娘们,含笑道:“那…暂且告别?”

乔巧云三名姑娘,齐齐弯腰,“谢谢学长!”

她们的酬劳已经结清,于她们而言无异于一笔天降横财,甭提改善她们的生活,甚至能给家庭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学长还额外给经费,强迫她们每人采买回五十块的南方俏皮物件。

许多都是给家人的礼物,寄送回去,家里又能乐呵好一阵。

不仅如此,此次南方之行,她们可谓增长了无穷见识,体验了数不清的人生第一次。

“收获颇丰”四字,都不足以形容。

而这一切,皆源于红衣的邀请,学长的照顾。

目送姑娘们走进小南门后,李建昆望向旁边道:“外出整整一个礼拜,你俩也先回家一趟吧,明天再去厂里。”

老林和董孟平也是这个意思,都不带空手。老林给儿子买了几样玩具,迫不及待想拿回去让孩子乐呵;董孟平在姑娘们的帮忙挑选下,给媳妇儿可没少买,今晚跑不掉要做回大爷。

时值下午一点多。

三人分道扬镳后,李建昆一头扎进小酒馆。

“诶,建昆回了!”唐国耀一个发现他。

听到动静,李云裳猛回头,嗖嗖冲过来。

李建昆还以为二姐要给自己一个抱抱,哪知她戳到跟前,神情紧张道:“刀厂那边出事了!”

这几天,金彪、陈亚军、解友明,还有东升街道的周主任等人,轮番找上四合院。

李建昆顶好的心情,弄得略有不爽。

听二姐娓娓道来后,他已经明白是什么缘故——和平刀具厂的孙光银,整幺蛾子了。

李云裳补充一嘴道:“那位周主任说,事情很麻烦,形势到这里,连他们都做不通工作。”

李建昆沉吟少许后,说道:“行吧,我现在过去一趟。”

说罢,仿佛没事人样,又笑起来,拍拍姐姐的手臂,“没事的姐,我早预料到,有准备咧。”

听闻这话,李云裳悬在嗓子眼好几天的心,总算缓缓落下。

李建昆把行李交给姐姐,转身,准备出门时,恰巧撞见唐国耀抱着一大怀木板进来。

“耀哥,这干啥呀?”

“噢,云裳她们天天去库房拿东西,踩着板凳晃啊晃的,我担心哪天不小心摔着,寻思钉个人字梯比较保稳。”唐国耀咧嘴道。

“好事儿。”李建昆会心一笑,“行行,你好好钉。”

唐国耀望着他的背影,略显费解,总觉得话头里有话。

(本章完)

第407章 第一拨外商

东升街道办。

街道主任办公室。

房门关起,周慧芳拉着李建昆坐在有些年头、掉漆严重的木艺沙发上,一番嘀嘀咕咕,道明目前形势,以及龙刀厂摊上的事的严重性。

末了,姑奶奶长叹口气,“孩子呀,只能说你们运气不好。”

谁承想,局势说变就变?

明明去年还大力鼓励私营经济,有人甚至揣测,无需太久,私营企业都会大量出现。

说实话,周慧芳也挺糟心。

当初搞这家挂靠厂,合同上写明,对方会每年上缴十万块给他们街道。

多大一笔钱啊!

他们街道可谓负债累累,勤等着这笔收入挽回局面。

不料千盼万盼,到来头竹篮打水一场空。

厂子无法正常运转,开都开不下去,他们哪有理由再要这笔款子?

李建昆扬起嘴角笑了笑。

周慧芳:“……”

你还笑得出来?!

“是这样的周主任,那十组刀我没卖啊,我发到羊城给朋友看看,质量上把把关,这总不坏规矩吧?”

李建昆笑脸不变道:“我重新发回来了,这会在闷罐车上呢。”

“没卖啊!”

周慧芳大喜过往,继而连拍胸口,“好好好,没卖就好,那不是没祸事么?”

李建昆对孙光银一直有所防范,料想这厮在龙刀厂肯定有眼线,犹如藏在暗处的豺狼,伺机而动,岂会给他抓住把柄?

再说刀具这玩意,也不能乱扔不呀,万一谁拿去行凶呢?

“还有,龙刀厂不是不能搞啊,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李建昆补充道。

周慧芳怔了怔,“还能搞?咋搞?”

只给生产,不让销售。

东西造出来干瞅着么?

李建昆有意逗逗老太太,神秘兮兮凑到她耳边,“搞出口。”

周慧芳:“!!!”

姑奶奶诧异瞪大眼睛,不敢置信望着他。

这是一家街道企业……不!一家街道挂靠企业能办成的事?

多少国营大厂想搞出口,都求地无门。这年头,到这个国家做贸易的外商,掰着手指头也能数清。

“您老等着瞧,我这边都联系好,不日外商便会登门。”

“真的?!”

饶是见他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周慧芳仍带着七分狐疑。

李建昆知道这事说给谁听,谁都不好信,因为按正常情况来说,当下出趟国都难,还得找到行道里的外商,寻求合作。在普通人看来,只怕不比登天容易。

索性不多做解释。

等外商过来,一切自然明朗。

——

隔日。

龙牌刀具厂。

晌午时分,得知负责人林敬民回来,大檐帽们再次登门。

厂区里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不少职工跑到厂房外头,眺望着一行大檐帽,直冲行政楼。

大伙议论着总经理怕是大祸临头。

他们一家私人挂靠厂,负责人出事,厂子自然办不下去。

“唉,没想到老孙那帮人,说的都是对的。”

“可咋办呀,咱们再回和平厂?”

“回是能回,问题是老孙开大会讲过,咱们每人降一级啊!”

“奶奶的,白白每月损失好几块,你说这叫什么事?”

这种情况下,哪还有心情搞生产?

消息传开,职工们全部撂摊子,三五成群凑在一块,为后路担忧。

龙刀厂的上空,好似笼罩下一层阴霾。

行政楼里,却是一股别样氛围。

浑没有职工们想象的剑拔弩张。

林敬民面对一众大檐帽,满不在乎,让董孟平把他们领去会议室,随后与李建昆一道,喊上管理层们,一帮人后脚跟进去。

大檐帽们没功夫扯淡,开门见山,直入正题。

老林道:“不就是说我们走了一批货,扰乱市场秩序吗?那要是这批货我们没卖呢?”

为首的大檐帽愣了愣,“啥意思?”

林敬民从蓝色仿中山装外套的胸口兜里,掏出一张对折好的单页,摊开,摁在这位身前的红漆桌面上。

大檐帽们纷纷起身,凑近脑瓜打量。

这是一张羊城火车站,下属托运站的货运凭证。

为首的大檐帽看明白,诧异问:“伱们把货又发回来了?”

“我们压根没打算销货到羊城。”

林敬民顿了顿,道:“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得知的这件事,但是,给你们消息的人显然别有用心。此人在完全没搞清楚的情况下,栽赃诬陷,浪费行政资源,我强烈要求,严肃处理此人!”

大檐帽们:“……”

李建昆坐在靠背椅上,苦笑摇头,老林过于异想天开。

为首的大檐帽根本不接茬,皱眉问:“那你们把货发到羊城做什么?”

林敬民看看李建昆,眼神请示要不要明言,后者直截了当道:“参加广交会。”

大檐帽们:“???”

别说他们,连解友明一众管理,都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只晓得厂里这次是去南方找销售门路,总经理可没跟他们讲过,去赴这场盛会。

“不是……”为首的大檐帽关爱智障样,看着说话的李建昆问,“你们,去参加广交会?”

你们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不行吗?”李建昆不咸不淡道,“我们不仅参加了,收获还不小。”

大檐帽们一脸无语,怀疑他有病!

林敬民约莫领悟到什么,表情没有之前好,指指桌面道:“各位还有什么事吗?这张货运单送给你们,要是不信,到日期尽管去提来看。”

逐客令。

大檐帽们默然起身。

对方到底把货发到羊城做什么,即使不明说,他们也管不着。只要货还在,没有销,其他的他们没资格过问。

等大檐帽们一走,会议室里立马炸开锅。

“你们去参加广交会了?”

“不可能!咋进去的?”

“瞎说的对吧?”

“啥是广交会啊?”

“……”

李建昆和老林还未开口,董孟平笑嘿嘿道:“千真万确!”

解友明一众管理:“……”

——

下午,和平刀具厂。

厂长办公室。

“他们去参加广交会?哈哈,哈哈哈哈!”

孙光银中午吃的饭,险些没笑喷出来。

这是他今年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一家街道挂靠厂,去参加广交会。

玉皇大帝给他们批的资质,王母娘娘给他们发的参展证吧!

副厂长牛春建戳在对面,陪着大笑,的确是万无可能的事。

孙光银从五屉桌上,端过大茶缸子,咕噜一口润润嗓子后,说道:“他们呐,这是发脾气,憋得难受,知道人家管不了这事,嚷嚷一下泄泄火。”

牛春建笑到打嗝,抚着胸口问:“可他们把货发来发去的做什么?”

这一点,也是孙光银疑惑的地方。

两人这边谈论时,厂院门口,一辆皇冠出租车缓缓停下。

车内,司机师傅侧过头,客气道:“喏,到地了,你们要找的刀具厂。”

龙刀厂将将起步,根本没有知名度;和平刀具厂则不同,经营多年,许多人仍然以为海淀仅此一家刀具厂。

司机非但言语殷勤,还特地下车,打开后备箱,替乘客取出行李。

这批客人可与众不同。

外商!

白皮卷毛,瞅着特新鲜。

其中有个领路的华人小伙,是不是同志不晓得。

司机挥手道别,旋即,出租车调头而去。

华人小伙转过身,拿出一张纸条,戳在厂门前,对比一会后,不禁皱起眉头,“不对呀!”

岗哨内的门卫大叔早发现他们,见人家走近,才确认他们真是来自家工厂的,稀奇不已,赶忙迎上去。

华人小伙普通话蹩脚得不行,门卫大叔与他沟通半天,约莫听明白意思:

这是一伙外商!

从好大梨呀,远道而来!

虽然这个国家名字,门卫大叔完全没听过,但不妨碍他虎躯一震,麻利打开铁栅门,一边邀请外商进厂,一边示意道:

“你们稍等哈,我去喊领导!”

“诶……”华人小伙想喊住他,大叔却嗖嗖不见人影。

捏这纸条,一脸郁闷。

人家问他们什么来路,他照实回答,所谓礼尚往来,他也有话要问,谁知这大叔跑得飞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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