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龙七重回悠然居

月上树梢,龙七再一次从梦中惊醒。

一年来,同样的梦反复折磨着龙七,梦中总有一个哭泣的白衣女子,每当他靠近之时,又会被吓出一身的冷汗。

那个女子没有脸!

一年前令龙七苏醒的也是这个梦,往后每晚都会遇到那个女子。

龙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总觉得自己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又说不明白来到底是什么。

所以龙七走了,离开了元清派,因为他忘记了所有的事情,而所有的事情又都是别人告诉他的。

他的人生出现了一段空白,而这段空白又似乎与那白衣女子有关。

龙七曾重游龙家老宅,这是他记忆中永远无法磨灭的痛,正当他要离开时,却被一阵怪异的风卷到了一处地宫。

邀他而来的是一条蛇一样的怪物,自称是龙家先祖,名唤鹜及。

听了龙七的困惑后,鹜及也只是叹了口气,道了句“终是有缘无分呵!”便再无他言。

若是放到从前,龙七肯定会刨根问底,但现在的龙七,莫名地看透了许多,对于不解之处,也大多不会执着不放。

因为龙七明白,许多事情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明白个中曲折。

所以拜别了鹜及后,龙七便独自上路,寻找答案去了。

这一年里,龙七踏遍山峦,阅尽千帆,追寻着心中的那块缺口。

结果却依旧是一无所获。

年关将至,龙七决定回元清。

那是他醒来的地方,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故阳,临近城门,望着门上的石刻,龙七一时心中百感。

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又好似什么力量在推动着让他离去,这种违和的感觉,让龙七没由来地烦躁。

龙七伸手入怀,怀中是一支玉笛。

这支笛子从龙七醒来就一直跟着他,每每心烦气躁,温润的触感总能让他平静下来。

就好像一位久违的故人,耐心地安抚着所有的躁动。

摩挲着笛口的温热,龙七心神稍定,阔步进了城。

城中热闹非凡,货郎行人络绎不绝。

今日是上元节,又到了半山庙热闹的时候,十里八乡的百姓聚集于此,为亡者祈福,为生者许愿。

虽不复往年繁盛,却也是人头攒动,有些小道甚至走都走不动。

历经三年灾难折磨,所有人都希望日后能够平平安安,顺风顺水。

可对于人人口中的三年劫难,龙七实在没什么印象,他最后的记忆是停留在太上宗。

记得当时是为了求入道门才去的太上宗,一来好好修炼一番,报仇才更有底气些,二来也为了打探仇人消息。

上一刻才获知太上宗丢了人,下一刻便到了元清派了。

为免白发引人注目,龙七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将脑袋遮得更严实了。

路过一个巷口,一股药香扑鼻而来,龙七闻后只觉神清气爽,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

巷里大多店面的都闭着门,只三两食肆酒家还开着,客人也是寥寥无几。

大约是都去了山上祈福了吧。

循着香气,龙七走到了一家店门前,看着烫金的“悠然居”三个大字心中一滞。

一种莫名的力量督促着龙七赶紧离开,而龙七也确实这么做了,可就在他转身之际,一人挑着担子迎面撞来。

龙七连忙闪身躲过,再回头时,却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水滴声穿过过堂,如一首恬淡的曲调,渐渐平息了龙七心中的烦躁,他很是好奇声音的由来,不由得走进了屋中。

屋内陈设简约,一桌两椅,一个矮柜上陈列着瓶瓶罐罐,后面是一架七星斗柜,每个柜子上贴着字条,上面的字娟秀却不失风骨。

一架屏风挡住了内门,隐约可见里面是个小院。

按说是不该擅自闯入他人屋中的,可龙七却感觉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等着他来找回。

龙七相信了这份直觉,他绕过屏风,刚要跨过内门,倏然一阵古怪的风吹来,龙七只来得及闻到一阵清香,便被迷得不得不抬袖遮面。

待风息止,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令他瞠目结舌。

院中石路药田,篱笆绿藤,恬静淡然,小院正中两口水缸,惹人注目却不突兀。

院墙边是一棵梨树,绿叶青翠,花开正盛,片片白瓣散落如雪。

好熟悉的景象,熟悉得好像刻在了他的血液中、骨髓里。

树下一座木架上挂着一张吊床,吊床上一个白衣女子,秀发如瀑,倾泻一地。

女子脸似乎是睡着了,一本话本盖在脸上,随着风极有韵律地晃动着吊床,好不惬意。

眼前的女子霎时和梦中的女子重合在了一起,龙七心口一震,失魂上前,颤抖着手伸向盖在女子脸上的书。

正要掀开之际,院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瞻砾快点!你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能灌满两口缸?”

小孩子?

龙七当即回神,女子和梨树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张吊床随风晃动。

刚才是幻觉?

脚步临近,由不得龙七多想,他连忙纵身一跃翻墙而去。

就在这时,阿道拿着糖葫芦串儿跨门而入,身后跟着挑着担子的瞻砾。

瞻砾盯着吊床后的那面墙,他分明看到了一个人消失在了墙头,那身形像极了印象中的那个人。

“发什么呆呢?”阿道好奇地顺着瞻砾的眼光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癔症了不成?”

瞻砾摇了摇头并未多言,自顾自地将挑的水倒入了水缸中。

若放在平时,阿道定是要刨根问底的,可他今儿个高兴,便不追究了。

阿道刚去城主府看望了阿葎,还见到了久违的兄弟姐妹们,阿葎更是对他好一阵夸赞,还赏了他一串糖葫芦。

素彤陪着灵香一起去了元清派,等她们回来后,晚上还会带阿道和瞻砾去看灯会。

一想到这阿道就更开心了,忙催促着瞻砾手脚快些。

龙七并没有离开,而是躲在了墙边,所有的话都被他听了进去,一时对阿道口中的“师父”起了兴趣。

那个“师父”难不成就是梦中的那个人?

左右山中正忙,不如先在今晚的灯会上会一会他们口中的“师父”,再回宗门也不迟。

龙七打定了主意,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了。

第491章 隔墙梨雪又玲珑(完结)

天色未暗,家家户户的门口便已挂上了灯笼,待到夜幕降临,整座故阳城都沉浸在灯火之中,远远望去,彷如仙境。

百姓早早地吃过了晚饭,兴高采烈地走出了家门,欢声笑语溢满繁城。

城主府举办的灯会就要开始了,百姓相互招呼着,结伴往故阳河走去,人人脸上堆满了笑容。

故阳河边早早地布置好了,又是戏台又是摊位的,小贩货郎更是奔走吆喝,好不热闹。

龙七早早地等在了河边,看着府衙的官差来回忙碌,心中涌上一阵暖意。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烟火气了,看着倒映着灯火的故阳河,恍惚间想起了父母兄长。

虽有些模糊,可记忆中的上元节,兄长总会给他做各式各样的花灯,到了晚上,父亲还会让他骑在肩头,带着一家人去镇上逛灯会。

而母亲的那一碗汤圆,软糯香甜,是龙七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龙七眼中灯火璀璨,回忆着过往的美好,不由得扬起了嘴角。

就在龙七出神之际,一个孩子冒冒失失地撞上了他,踉跄倒退了两步,直挺挺地摔坐在了地上,手中的花灯也滚落一旁。

那孩子似乎是吓到了,愣了半天也没有动静,而龙七也没有反应过来,两人就这么互相直勾勾地对视了许久。

气氛一度有些尴尬,直到那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龙七这才忙不迭地抱起他安慰了起来。

虽然手忙脚乱了些,但孩子嘛,几个鬼脸下去,就又喜笑颜开了。

“谢谢伯伯。”

听着孩子的道谢,龙七嘴角一抽,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他看上去有这么老么?

可转念一想到自己满头银发却又释然,长舒了一口气,像卸下了重担一样——好歹是把这小祖宗哄住了,细枝末节就不必计较了。

安抚好孩子,龙七转身去捡灯笼,却在看到灯笼的瞬间,胸口猛然一滞,脑中蓦然地一阵空白。

那是一盏莲灯,灯上系着一根红线,随着轻柔的晚风飘荡,像是在指引着什么。

一滴泪自眼角滑落,龙七拭过脸颊,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上的那一滴晶莹,悲伤霎时涌上心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悲伤,只觉得心中好像空了一块,那份缺失如丧至宝,令他无比慌乱。

看着似曾相识的莲灯,龙七一时语咽,缓了许久,方才声音颤抖地问向面前的小孩。

“这灯笼……在哪买的?”

小孩接过莲灯,转身指了指身后:“桥头那有个卖灯的老爷爷……”

话还没说完,便听龙七道了声谢,头也不回地顺着手指的方向奔去,留那孩子一脸不满地咕哝道:

“恁猴儿急,也不听人把话说完,真不知紫微老官儿瞧上他什么了……”说着化成一缕青烟,凭空消失在了人群中,不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龙七一路踉踉跄跄,好不容易推开抱怨的人群,终于看到了那小孩儿口中的灯笼摊。

摊位后的老头儿卖力地吆喝着,可生意却异常的冷淡,半天也不见一个人相询,在攒动的人流中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老头儿一眼便看到了龙七,忙伸手招呼着,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能藏钱了。

“老人家识得晚辈?”

“识得识得,自是识得。”卖灯老头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每个买过灯笼的客官,小老儿都记得清清楚楚。”

买过灯笼?

龙七疑惑,若没记错,他是第一次见这位老人家。

“小哥五年前在小老儿这买了一对祈愿莲灯,同行的还有个娇俏的姑娘,”老头说着左右看了看“怎么?那姑娘没来么?”

“姑娘?”

龙七蓦然紧张起来,直觉告诉他,老汉口中的“姑娘”,必是对他顶顶重要的人。

或许……

和梦中的那个姑娘有关……

“什么姑娘?老人家可还记得她的长相?”

“哟!这话问的!”老头儿揶揄道:“那不是小哥你的心上人么?怎还问起小老儿来了?”

龙七眼中黯然,神情落寞。

原来……

那是他的心上人么?

可是……

“我忘了她,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的长相,只能在梦里见到她,却不知道她是谁……”

“魂牵梦萦,必是因为她在你心里留下了什么。”老头笑了笑,一指点向龙七的心口:“有些事情并非忘记,只是一时记不起了而已,慢慢来总会想起来的。”

一道华光注入,龙七霎时被一道强光笼罩,他连忙抬袖遮面,一道慈爱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传入耳中:

“童儿啊,快去将她寻回来……”

声音渐远,直到消失,龙七也没想起来那是谁,待到华光散尽,回过神时,他竟已置身在巷口之中。

左右看去,是白日路过的那道巷口,再一抬眸,牌匾上赫然的“悠然居”三字十分触目。

只是这牌匾与白日所见有所不同,没有漆金的大字,而是绿色的暗刻,牌匾的尺寸也小上很多,瞧着很不起眼,朴素极了。

龙七不明白自己为何又到了这个地方,一切就像梦般不真切,或者方才所遇才是一场梦。

水滴声再次传来,接连不断,十分韵律,仿佛在邀请着龙七。

龙七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脚朝屋内走去。

屋内陈设如故,只是桌上多了一鼎香炉,青烟袅袅,檀香扑鼻。

绕过屏风,龙七跨门而出,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个小院。

只是这一次,院中似乎比先前所见,更加明媚了许多。

一阵风起,落英如雪。

龙七伸手接住了一片花瓣,再看向树下的木架,随风而动的吊床上,似乎少了什么。

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油然而生,他走向吊床躺了上去,闭上眼感受着暖阳。

春光熹微,岁月静好,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直到一阵水声传来,龙七连忙坐起,一眼就看到了横坐缸沿的白衣女子。

那女子背对着龙七,青丝如泻,纤薄单弱,形单影只,仿佛在这里很久很久,落寞的样子令人心痛。

龙七生怕再次错过,连忙追上前,扯住了女子的袖摆,可刚要开口,却迟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或许是害怕再次看到一张没有面容的脸,又或者是害怕这一次又将会是一场枉然。

挣扎了许久,龙七眼神一定。

没有面容的脸又如何?这是他魂牵梦萦的人,他要记起她,也要记住她。

一次次的枉然又怎样?哪怕再次落空,他也会锲而不舍地追上去。

“你……到底是谁……”龙七声音沙哑,仿佛沉淀了无尽的沧桑。

女子回头,如同一张没完成的仕女图,未曾勾勒出面容的精致。

可这一次,龙七没有放手,而是一步上前,急切问道:“告诉我,你是谁?!”

一声叹息,道尽委屈,却没有只言片语,只一滴泪滑落,在水缸中漾出一圈圈涟漪。

如镜的水面霎时动荡,水中的景象混乱交织。

一阵风起,吹落一树梨英,一片花瓣翩然而至,打着转儿落入缸中。

兵荒马乱的水面,在这一片花瓣起伏的安抚中渐渐平静。

可花瓣却不愿离开,徘徊在女子的脸上,掩盖着一场悸动,直到一阵微风掠过,吹皱了水面,也扯离了那一片倔强。

安宁如约而至,水面倒映中,女子的面容逐渐清晰。

龙七眼中雾气氤氲,回忆瞬间涌入,痛入心扉。

他终于看清了她,也终于记起了她。

她是灵香!

可灵香却神色哀伤:“你不该记起……”

龙七一把将灵香揽入怀中,眼中终于承载不住那份沉重,泪水决堤般顺着脸颊滑落。

“我并非你记忆中的那个人,我只不过是悬丝术留下的一缕神识,”灵香叹了口气“你因我而记起,可她却会永远遗忘你……”

龙七摇着头,不愿意松开那份执着,而灵香也任由他抱着,没有丝毫的抗拒。

清风又起,撩拨着两人的发丝,青白纠缠,却终究抵不过造化弄人。

灵香的身影开始消散,随风化作片片花瓣,在龙七对身边环绕飞旋。

怀中猛然落空,可龙七的双臂却环得更紧了,他要将这份久违的拥抱牢牢地印在心底。

“她会想起我的,就算想不起来,总有一天,她也会‘记住’我的。”

喃喃低语,仿佛决心,又似承诺。

覆在龙七身上的花瓣越来越多,直到将他团团裹住,又忽而飞散消弥。

再次睁眼,龙七又回到了故阳河边,而卖灯笼的老汉却不见了踪影。

似乎是过了很久,许多摊位都已经收拾打烊,逛灯会的百姓也少了许多,只有寥寥无几的酸儒还在饮酒对诗。

龙七还沉浸在方才的怅然若失中,直到远处传来一道声音,这才回过神。

“师父好厉害!居然真的赢了这把琴!”

是阿道!

那……

龙七胸如擂鼓,他不敢妄动,生怕是一场梦,梦醒一切便会成空。

“那当然!我是谁!元清九叔祖!可是独占一个山头的!”

灵香!

龙七猛然回头,正看到灵香的身影一闪而过,拐入了路尽头的拐角。

……

隔壁的小院不知被谁买走了,敲敲打打了几日,终于安静了下来。

毕竟是邻居,灵香本想着拜访一下,可谁知寒阳传来消息,说是清微峰的老梨树生了病,不知该如何是好。

灵香闻讯,连忙赶回了宗门,拜访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说来也怪,隔壁也种了一棵梨树,枝桠遒劲,好是繁盛。

那模样与清微峰的老梨树倒是有几分相似,枝桠越过围墙,伸到了悠然居的院内,正巧给灵香的吊床添了个庐盖。

日子一天天过去,灵香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自始至终没有见过这个新邻居。

直到有一天,隔壁传来了一阵笛音,一夜之间,梨花盛放,绿叶茂密。

自那之后,无论夏暑寒冬,这棵梨树也从未败过,一年到头都是郁郁葱葱。

这是龙七特意向寒阳学来的术法,梨树也是从清微峰剪下的枝子,龙七耗费修为供养,这才得以枝繁叶茂。

辛夷下山拜访龙七时曾问:“这么做值得吗?”

龙七斩钉截铁。

“值得!因为是最重要的人。”

转而又回问:“你不也一样么?”

辛夷失笑。

“是啊,因为是最重要的人。”

酒盏一饮而尽,辛夷起身:“常来思过崖看我。”随后一跃上墙,临走之际又补了句“记得带酒。”

龙七并未回头,只抬了抬手中酒盏。

……

悠然居院外,有一梨树常开。清风拂过,落英缤纷,越墙而来,宛若流蝶。皓月之夜甚之。

灵香颇爱,为之驻足。

每每入夜,常见白发人背坐于高墙之上,一言不发,只一壶清酒独酌,梨英落汤,饮而不顾。

香甚异,起而相问。

白发人不答,只取翠笛一支,呜呜咽咽,其曲弥高。

香虽不解,然闻流徵而感其意,遂以琴和之。

璃瓦白墙,月上梨梢。

笛清呜,琴相和,落英似雪伴风舞,只道此生不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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