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入伙

说到伤心处,饶是王山这样一个汉子也忍不住眼泪涟涟,直说自己无能,窝囊,愧对祖宗,愧对妻儿。

“如你所说,卢记这些年在清水县作威作福,县令包庇,难道你们就没有人去州府衙门请命吗?”祝余听完王山的讲述,有些疑惑地问。

“有啊,在我们之前就有人去县衙状告卢家欺行霸市,可那县太爷非但不理会,还打状告卢记的人板子。

之后还听说,有个原本生意很大的酒坊,实在气不过,掌事的要去向州府状告清水县的县太爷官商勾结,可是到了那边之后,人就直接被送回到县太爷手里。

之后……大伙儿都再没见过这个人……”

王山打了个哆嗦,忽然意识到卢记虽说是垮了,但清水县的县令却还在,连忙闭上嘴巴,不敢再多说。

一顿饭的功夫,从王山那里听了许多卢记近些年来在清水县作威作福的恶行,吃完饭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祝、陆二人并未久留,起身告辞。

王山的娘子用篮子塞了三小坛酒,上面盖上稻草,把王山之前从街市上买回来的几条小鲜鱼放在稻草上面。

那鲜鱼估摸着是从附近的河里打上来的,腥气很重,倒也把本来隐约闻得见的酒气遮得严严实实。

陆卿提着那个篮子,让祝余先出了院子,王山拿出剩下的钱追过来,悉数交还给陆卿,说今日花销已经远超过了当时讲好的酒钱,他们一家人已经受了太大的恩情,无以为报,更加不能再贪下没有用完的银钱。

陆卿并未推辞,伸手把那剩下的铜钱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转身走向祝余,将一只耳朵凑近祝余嘴旁,像是在听祝余的吩咐似的。

祝余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管装模作样配合。

然后陆卿又回来问王山:“我家少爷问,你那酿酒的本事可还在?”

王山连忙点点头:“祖祖辈辈做这个的,到死都不可能忘了。”

陆卿便从袖中摸出一个大银锭,看着足有三四十两,连同原本王山交还回来的铜钱一起塞到他手中。

“恩公,您这是做什么?”王山大惊,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银锭呢。

“我家少爷让我跟你说,过些日子,等这一次卢家的风波过去,你再把酿酒的营生做起来吧。”他对王山说,“这银子便算是我家少爷入了伙,不论是酒坊还是酒楼都随你,所赚钱财,我东家抽取一成,每旬最后一日,拿去京城里的云隐阁,就说交给祝二爷便是了。”

由于陆卿刻意伪装过自己,从方才到这会儿也是祝余开口的时候比较多,王山一直把他当做祝余的随从来看待,方才也只是觉得祝余他们“主仆”厚道心善,从衣着打扮并不像什么大户人家。

这会儿见陆卿忽然掏出了这么大的一锭银子,着实让王山大吃一惊,连忙推辞,最终还是推辞不过,把银锭接了过来,纳头就拜,嘴里带着哭腔直唤“恩人”。

王山娘子在一旁原本还有些不知所措,此刻也连忙跟着丈夫一起跪倒磕头。

祝余连忙上前两步,跟陆卿一起把这二人拉了起来。

王山坚持不能就这么白拿了钱,急急忙忙回去翻翻找找,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纸头,捡了根木炭,就着幽暗的油灯给“祝二爷”写了字据,还要了手指头画押,叫祝余无论如何要收下。

祝余便收着了,又嘱咐了他们一番才告辞离开。

王山夫妇怀揣大银锭也不敢远走,站在门口目送,久久不肯回去。

回到客栈的时候,外头天都已经黑漆漆了,原本热闹的街市早已经无比安静。

祝余和陆卿在王山家中,看他们一家三口饿得面黄肌瘦,一顿饭就只是意思意思,尝了几口,这会儿肚子还有些饿。

符箓便拿了那几条鱼到客栈后厨,叫人给他们做成鱼汤,凑合着喝一点。

吃过饭,符箓又给二人泡了茶端上来,祝余这才终于得空向陆卿打听先前的事。

“您为何要给王山银两,资助他重开酒坊?”她有些好奇地问。

陆卿摇头,朝祝余一指:“我今日只是个随从,入伙的是你’祝二爷’。”

祝余失笑,点点头,改了口:“那我又为何要资助王山重开酒坊呢?”

“因为他为人诚信。”陆卿回答,“而且人在绝处逢生之后,也会格外珍惜得到的一切,绝不会轻易糟践。”

说完,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垂目品茗。

祝余觉得陆卿这话只回答了一半,还有一些没有挑明。

不过既然人家不想说,她便识趣的也没再追问。

一盏茶过后,陆卿抬眼看向一旁立着的符箓:“你今日留在客栈,可有听说些什么?”

符箓像是早就料到陆卿会问,连忙答道:“爷,听他们议论,都说什么倒了一个卢记,还会再冒出个什么张记、李记、徐记,总归换汤不换药,就看县衙想要高看谁一眼,给谁这个脸面了。

还有人说,先出事的是卢记的酒坊,会不会后面那些糕饼店,肉铺,胭脂铺子,也都要一个个遭难。

这下可好,本来都是看热闹的,被他们这么一说,都慌了神,没一会儿的功夫,街上都不那么热闹了。”

“说起来,捐功名,需要打点那么多吗?”祝余想起之前在卢家门前听到的那一番议论,随口问陆卿。

问完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这是犯的哪门子傻!

陆卿即便不是当今圣上的血脉,好歹也是正儿八经过继到他膝下的,有着这样身份的人,怎么可能熟悉捐功名那一套。

“锦国向来不禁止商贾人家求学入仕。”陆卿想了想,开口说道,“只是真走这一条路的人并不多。

毕竟商贾出身低贱,其子弟能考取功名是一回事,有了功名之后,真想要大展宏图,还需要有贵人举荐。

没有贵人举荐,大多也只会被安排一个俸禄低微的小吏,倒不如随家中经商来得舒坦自在。

因此偶尔有富商捐功名,也不过是一把年纪,守着家中金山银山,忽然生出几分虚荣,想要留个好听的虚名罢了。

朝廷也不会真的给这种捐来的功名封什么实职。

像卢记这种家境充其量只有小富而已的商贾人家,却宁愿真金白银砸进去,也想要捐出个功名的,实在不多见。”

(本章完)

第24章 门生

他这一番话确实给祝余解了惑,顺便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捐功名虽说破费,但卢家在清水县一带把持酒坊生意已经多年,这样的暴利之下,怎么也不至于捐个功名就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若真捐出个功名来,还不好说。”陆卿摇摇头,“今日听那几个人的意思,那卢二爷分明是还没捐出个名堂来,这就有趣了。

现在卢家出了事,就算我们能找上那卢二爷询问,他也未必敢同我们说什么。

所以我看,解铃还须系铃人,倒不如我们直接去找那系铃人,也可以省却许多口舌。

夫人早点歇息,明日只怕会比较辛苦。”

说罢,他便起身,带着符箓出了祝余的房间,转身进了隔壁自己那边。

关起门来,陆卿问符箓:“符文今天可有消息?”

“还没有。”符箓摇头,“不过爷尽管放心,我已经在外头留了标记,他若到了清水县内,自然会找到咱们的!

爷,有一件事,我今天琢磨了一天,还是有些吃不准……

今天早上咱们到那破庙里去,我大哥中了迷香,那迷香的气味儿……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好像……就是您娶亲那天……”

陆卿淡淡一笑,对符箓点点头:“没错,虽然不尽相同,倒也有三分熟悉,只不过夹杂了太多别的香料味儿,让人一下子无法断言。”

一听陆卿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符箓的脸上的表情更显凝重。

陆卿抬眼坐在桌旁,抬眼看自己这护卫一脸愁容,便对他说:“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早早就开始忧虑,只会自乱阵脚。”

符箓赶忙点点头:“爷说得是!”

陆卿又问:“我叫你们准备的东西,都替夫人准备好了吗?”

“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符箓立刻答道,他朝隔壁看了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陆卿仿佛没有留意到符箓的那一瞥和欲言又止,对他摆摆手:“好了,你也回去歇着吧,明日去县衙,不会太轻松,如果符文那边有消息,只会更累,所以要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祝余安睡了一整晚,早上起来简单拾掇好,一开门被吓了一大跳,符箓背对着门口,像一堵墙一样站在那里。

听到身后开门声,符箓赶忙转过身来,冲祝余抱拳躬身:“二爷,您醒了!

爷说让我来叫您过去,我听着屋子里头没动静,怕您没醒,没敢敲门。”

“有心了!”祝余也冲他笑笑。

符箓咧了咧嘴,带着祝余过去陆卿那边。

那头陆卿正坐在桌旁,听符文回报在外面的发现。

符文一见祝余,也连忙拱手:“二爷!”

看样子这是已经被陆卿或者符箓叮嘱过了。

陆卿把视线从进门的祝余身上转回到符文那边:“你确定搬尸的贼人没有再去过那里?”

“确定。”符文连忙说,“我昨天找到之后,在那边悄悄守了一天,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来过。

回来之前我还特意跑去那破庙附近,那人应该也没有再去过那边,约摸是才杀了一个人,还没有那么快就再动手。

爷,那人出不出现都无妨,咱们该干嘛干嘛,我们兄弟二人加些提防,光天化日我也不信那厮还有什么龌龊招数。

真撞见了,干脆就擒了他!”

符文说话时,两个拳头攥得发白,似乎还在为自己之前着了对方的道而感到恼火。

陆卿不置可否,对祝余说:“符文发现了藏尸的地方,你可愿随我去看看?”

“现在出发?”祝余倒也爽快,一听陆卿问自己,立刻就点了头。

言出必行是她一贯的原则,之前两个人说好了,那这一次的鬼庙案她就一定会全力以赴。

正所谓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劳作。

那她现在的努力,也是为了日后做一条安闲度日的米虫。

“这……二爷同去……恐怕不妥吧?”符文愣了一下,看了看祝余,表情有些迟疑。

“大哥,你说的什么话!”符箓冲他肩窝虚捶一记,“二爷是何等的本事,这事儿你我都是亲眼见识过的!”

“我当然知道,”符文有些无奈地看了弟弟一眼,“只是那藏尸之地不大好走……”

“没事,咱们这么多人,是拉是拽,怎么也能帮一帮我。”祝余说,“查案要紧。”

符文又看向陆卿,见陆卿也没表示反对,便不再说什么。

不过到了吃早饭的时候,面对着胃口不错的祝余,符文又有点欲言又止起来,找了个借口出去,找了个药铺买了一盒醒脑提神的药油回来,恭恭敬敬递给祝余。

“二爷,一会儿八成用得上。”他对祝余说。

祝余一愣,大概猜到了他的考量,本想说自己不需要,想一想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便笑眯眯地收了下来。

吃过了饭,符文在陆卿的吩咐下,出去租了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他们兄弟二人在前头赶车,不算宽敞的车厢里倒也足够祝余和陆卿两个人落座。

临走前祝余摸了摸自己怀里,小布包揣在里面好好的,于是便踏踏实实出发了。

小马车摇摇晃晃出了清水县,顺着那日破庙的方向沿着林间乡道不急不忙地赶路。

“卢家的事,你怎么看?”行至距离清水县城已经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一直闭目养神的陆卿忽然开了口。

“这里面似乎牵扯很多。”祝余并不需要多加思索,心里面对这个问题已然有了答案,“有人处心积虑要卢家出事,我最初以为,或许是那卢记翅膀硬了,不若最初那么听话好摆弄,所以被人给灭了口。

结果发现了酒肆里的酒坛,酒坛里是陈年佳酿,外面还沾了和鬼仙庙里一样的香气,似乎和鬼仙庙有牵扯。

且不论卢家大爷到底有没有到鬼仙庙里去真的求过财,单是卢记掌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节骨眼儿上,他家里的酒和酒曲都发酸发臭了,就绝不是什么巧合。

对方想要的可能不止是卢家人的命,还要他们家从此彻底断了重操旧业的后路。”

说完,她顿了顿,问陆卿:“若是真被卢家给卢二爷捐出了功名,足够让他们翻出清水县县令的手掌心么?”

陆卿听她这么问,微微一笑:“这清水县的县令名唤李文才,自己本是出身布衣,此前拜在陆嶂门下,现在姑且倒也能算是他的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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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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