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秋猎前的一致意见

入夜后的东宫很忙,牛肉煮熟后的香味甚至飘出了东宫。

牛骨头可以用来熬汤,可以一直熬着,熬一晚上,余下的牛肉全部煮熟先放凉。

李承乾将切好成块的牛肉放入一个大陶锅中。

宁儿脚步匆匆而来道:“殿下,兴庆殿来人了,说是陛下明日就去秋猎。”

来时就见父皇他们在兴庆殿饮酒来着。

皇帝秋猎前前后后准备了半个月,调动的人力物力也是不小的。

李承乾坐在火边的胡凳上,抬头道:“不是说骊山行宫还要再三两天才能修缮好吗?”

再一想,李承乾又道:“三两天也无妨了,骊山行宫能住就好,现在谁也拦不住父皇那颗要策马奔腾的心。”

宁儿颔首不语。

李承乾看向东宫殿外,吩咐道:“将人请进来吧。”

“喏。”

来人是个年迈的老太监,时常侍奉在父皇身边的内侍。

他端着一卷黄绢,道:“太子殿下,陛下有旨,骊山秋猎期间还请太子殿下留守长安,监理朝政。”

李承乾接过黄绢,道:“有劳您走一趟东宫。”

这位老太监面带笑容行礼,再次行礼。

就等这位内侍老太监要离开时,李承乾拿出三颗已经煮熟的咸鸭蛋,递给他道:“这是东宫自己做的咸鸭蛋,还望公公不要嫌弃。”

老太监倒也没拒绝,收了咸鸭蛋,又行礼道:“此物还只有东宫才有,陛下也赏过老奴一颗,谢殿下赐。”

李承乾低声问道:“父皇此去骊山打猎,还望公公能够多多照看。”

“殿下放心。”

这位老太监依旧是一脸的笑容。

等对方离开了,宁儿站在一旁道:“殿下,东宫的鸭蛋不多了。”

“孤当然知道东宫的鸭蛋不多了,只不过每一次孤去见父皇,他都在父皇身边。”

宁儿又去将煮好的牛肉摊开,而后继续去搅一旁的酱汁。

一直到了第二天的早晨,东宫还要吃牛肉面。

昨晚牛肉吃到饱,李治与李慎看着一碗牛肉面有些犯愁,现在肚子里泛上来的还是一股牛肉味。

以至于这两个一直好肉食的弟弟主动开始吃起了芹菜与萝卜。

李承乾对宁儿叮嘱道:“告诉孤的弟弟妹妹们,牙刷一定要带,谁要是嫌麻烦不肯刷牙,孤饶不了他。”

闻言,宁儿与小福连忙行礼道:“喏。”

此番秋猎,宫里的孩子除了长乐公主与太子殿下,其余的孩子都会跟着去。

立政殿内,长孙皇后正在给陛下穿着朝服。

李世民缓缓道:“听说承乾昨日拔了别人家地里的几根萝卜。”

长孙皇后皱眉道:“他们连这点事都会禀报陛下吗?”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李世民颔首道:“在宫里,承乾这孩子总是战战兢兢。”

长孙皇后又给陛下整理好衣袖,这才到了要上朝的时辰。

看陛下脚步匆匆出了立政殿,殿外的宫女这才来回报道:“皇后,今日陛下去骊山要准备的都已备好。”

“嗯。”长孙皇后叹道:“要是放在以前承乾这孩子总是会说勤勉之类的话。”

宫女垂手默然,道:“殿下比以往更谦逊了。”

想着这个家,再想着这些孩子,青雀也好,承乾也罢,千头万绪总有想不完的苦恼。

长孙皇后拿起昨日承乾换下的衣裳,又道:“你再去看看陛下出行衣物。”

今日的早朝缺了很多人,尤其是武将这边,有一部分将领已先一步去了骊山。

倒是文官这边没什么变化,大家都站得整整齐齐,早朝还没开始,正在议论着。

李恪已跃跃欲试,道:“皇兄,此番秋猎一定要打几只大猎物,让父皇刮目相看。”

李承乾揣着手笑道:“几时出发?”

先是想了想,李恪道:“说是午时。”

“嗯,去的时候注意安全,不要为了一时意气以身犯险。”

李恪作揖道:“皇兄叮嘱一定铭记在心。”

见李泰朝着这里走来,看到这个弟弟还是一样肥胖的身躯,李承乾叹道:“青雀,你此番去骊山秋猎要多锻炼身体才好。”

闻言,李泰正色道:“皇兄放心。”

“为了编撰括地志,你在文学馆忙前忙后也不容易,趁着这次秋猎也好好放松身心。”

李泰道:“父皇此去秋猎,还望皇兄多多照看长安。”

李承乾揣着手又道:“其实孤也想去的。”

李恪也是叹息一声,皇兄身为太子也是无可奈何,父皇秋猎在外,留守长安除了东宫太子,还能交给谁?

长孙无忌站在朝班中,看着太子与吴王还有魏王,这三兄弟低声交谈的样子,而后闭上眼等待着早朝开始。

李世民穿着一身朝服走入太极殿,群臣高呼行礼。

早朝正式召开,第一件事便是杀不杀吐谷浑可汗伏允。

今年夏天时,唐军从赤水源一路追杀伏允,一直杀到了大非川。

入秋之后,这个伏允才被押送到了长安,之后被陛下骂了一顿,关在地牢至今。

这个时代的人,他们的工作也都和节气有关,春夏两季是干大事的时候,那么秋后就是算账的时候。

当然了,这也不是什么通病,主要是现在人们的作息与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有关。

大事在春夏时节办完了,那么算账的事自然要放在秋后。

父皇要在秋猎前将吐谷浑的事都安顿好了。

经房玄龄提出这件事,朝臣便开始议论了起来,有人主张杀,有人主张不杀。

程咬金站出朝班道:“陛下,末将以为该杀。”

这一次站在朝堂上的将领都是没有参与秋猎的。

倒是有些意外,本以为程家门风不会错过此次秋猎。

见陛下颔首,如今还任职左武卫领军将领的秦琼站出朝班道:“陛下,伏允当然该杀。”

看来武将这边的意见很快就一致了。

大唐的武将还是很齐心的,大家商量一番很快就有了结果。

李承乾扫了一眼朝堂,再看文官这边,大家还在低声议论着。

终于,时任谏议大夫的褚遂良站出朝班,他朗声道:“陛下,若杀了伏允恐往后难以治理吐谷浑。”

李承乾颔首观察着,文官说话就没有武将这么直接,文官一系先提出了假设,再去考虑后果。

中书侍郎岑文本站出朝班,他手执笏板,朗声道:“陛下,臣以为该杀。”

李承乾收回目光,又想到文官一派就没有武将这么团结。

褚遂良连忙道:“若杀了伏允,其族后人势必要反,好不容易打下的青海说不定又会乱起来。”

程咬金不服气道:“若不杀,如何服众,伱在这里信口雌黄,我们战死的将士,被劫掠的凉州乡民如何交代!”

“大将军莫要为了一时意气,罔顾大局。”褚遂良道。

“你个……”程咬金欲骂又止。

褚遂良又道:“臣还听说昨日程家的田庄杀了一头牛!”

“你放屁!”程咬金怒道:“那头牛是自己摔死的。”

“呵呵……臣从未听说过牛会摔死。”

“褚遂良,某家与你说杀伏允,与牛有什么关系!”

朝堂众人又开始议论了起来,杀牛当然是一件很重大的事,牛是重要的生产工具,甚至有些县为了耕地还要互相借用。

眼看越吵越凶,忍无可忍的李世民沉声道:“程咬金,你给朕住嘴!”

大嗓门登时戛然而止,群臣也是低头不语。

说起杀牛,其实父皇和孤乃至弟弟妹妹都吃了牛肉,李承乾依旧站着,将自己想像成木雕,保持就好。

杀不杀伏允另说,杀牛这种事提出来就不太好。

有道是跟着上司立功,不如上司一起闯祸。

至少程咬金做这种事,不论朝臣如何弹劾,父皇都会保着他的,毕竟是当年一起打过仗,一起闯过祸,一起杀牛吃肉的铁哥们。

收到了陛下的眼神,程咬金委屈低头,偃旗息鼓。

李世民看向了站在朝班上的三兄弟,朗声道:“恪儿,你说伏允该杀不该杀。”

听陛下问向了站在朝班前的皇子,众人噤声纷纷将注意力放在了太子,魏王,吴王三个皇子身上。

闻言,李恪连忙行礼道:“父皇,儿臣以为该杀!”

李世民道:“为何该杀?”

“伏允劫掠凉州,祸乱河西走廊,此等罪名自然该杀。”

李世民点头,又道:“青雀,你以为呢?”

李泰也站出朝班,缓缓道:“父皇,儿臣以为不如赐伏允自缢。”

话音落下,朝班上立刻有了几声议论。

李泰原地走了两步,又道:“父皇是天可汗,如今还号令突厥各部,如若父皇下令杀了伏允,势必会落人口舌,可父皇让伏允自缢,一个畏罪自缢的吐谷浑可汗,自然就没人议论了。”

朝堂上有人开始议论,还有人点头。

李承乾甚至隐约听到有人说魏王很聪明,竟然想到了这种办法。

果然,甩锅的事,人人都喜欢。

李世民扶着太阳穴,侧坐着将身体的重心偏向一边,低声道:“太子以为如何呢?”

众文武大臣,齐刷刷将目光放在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木雕一般的太子身上。

这位太子揣手而立,闭目呼吸平稳,神态平静。

见久久不见回话,李世民沉声道:“太子?”

李恪用小动作稍稍推了推。

李承乾这才缓缓睁开眼,见众多朝臣上百双目光都看向自己,尤其是舅舅长孙无忌,急得眉头都快拧在一起了。

回神瞧了眼父皇,李承乾先是咳了咳嗓子,上前一步道:“是要杀伏允?”

李世民沉着脸没有说话,就差开口问一句:睡醒了?

李承乾又上前两步,再看看身后的一众朝臣,目光尤其是在舅舅身上停留了片刻。

长孙无忌也平静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垂手而立。

“其实儿臣听了很多,不论是青雀的办法,还是恪的说法,都是不错的。”李承乾点头道:“嗯,很不错。”

李世民闭着眼,眉头又紧皱了几分。

群臣低头,目光看了看太子,又用余光看向了神色极为不悦的陛下,眼看一张脸绷着就要绷不住了。

这太子的回话,怎能如此油滑?

这不是君子之风。

终于,长孙无忌站出朝班,他先是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太子殿下是觉得伏允该杀?”

舅舅故意将话语说得很大,甚至还在殿内回荡了片刻。

李承乾先是作揖道:“不如作个表决,认为伏允不该杀的举手!”

朝班上的文臣武将们纷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褚遂良以及几个文臣纷纷举手。

李世民看着这个儿子,只见他又道:“认为他应该自缢的举手。”

这一次举手的人倒是多了。

李承乾扫视朝堂,又停顿片刻,朗声道:“认为伏允该在长安问斩的请举手!”

话音刚落,李恪第一个举手,随后长孙无忌也跟着举手,房玄龄,岑文本,程咬金,秦琼,魏征皆是举手。

李泰缓缓举手。

刚刚主张伏允自缢的魏王都举手了,慢慢地就连刚刚主张不杀伏允的人也举手。

集体带动个人的效应很快就在这一次选择中体现。

太极殿内很安静,李世民看着这个儿子站在举手的群臣之前,阳光刚好照入太极殿的殿门。

太极殿内安静的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再看父皇的神色,李承乾作揖道:“父皇,杀伏允是朝堂文武双方一致通过的意见,其次伏允祸乱河西走廊其罪本就可诛,再者塞外四夷谁敢反对,便是与大唐满朝文武为敌,与大唐天可汗为敌。”

太子的话语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这项决议肯定是能如此通过,无它,只因集体意识是最强大的。

长孙无忌朗声道:“请陛下降旨,问斩伏允!”

程咬金也朗声道:“请陛下降旨,末将愿手刃此贼!”

房玄龄,岑文本,魏征等人附议,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请命。

李世民挥袖起身,脸上藏着些许笑意,忍着没表露出来。

而是看着众人以及这个朝班之前的太子,他沉声道:“午时三刻,承天门问斩伏允。”

李承乾作揖道:“父皇英明!”

(本章完)

第47章 伏允的下场

早朝结束了,李承乾松了一口气,躬身行礼目送着父皇离开太极殿。

随之松了一口气的还有当今中书省中书令兼吏部尚书,更是当今赵国公的长孙无忌。

等众人都已散去,长孙无忌还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目光看向还在与吴王,魏王有说有笑的太子。

就因为舅爷的一句话,这位太子想要做皇帝。

而身为太子的舅舅,长孙无忌秉持着自己的良心,至少没有答应任何有关谋逆的想法,更没有作出任何的承诺。

今天的早朝不可谓不是千钧一发。

长孙无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也不知道这太子是早就有了打算,还是应变能力厉害。

总算是漂亮地将这件事应付过去了。

这太子的舅舅,真的很难当。

就因为舅父的三两句话,老夫就差为了这个东宫的储君不要这颗项上人头了?

做亲戚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尤其是当这李唐江山的皇帝家的亲戚。

“舅舅!”

听到身后的呼唤声,长孙无忌立刻换上一脸很用力的笑容,转身行礼道:“太子殿下。”

李承乾道:“大家都去忙了,这里没别人,舅舅不用这么多礼。”

长孙无忌尴尬一笑,道:“殿下,随臣来。”

“啊?”李承乾跟上脚步道:“去做什么?”

长孙无忌的脸时而板着,时而还要挂着笑容,尽可能语气温和地道:“陛下要去秋猎了,太子往后要留守长安,监理朝政,是要去送陛下的。”

“对呀,孤要去送一送父皇。”

长孙无忌摇头不语,就差说一句:不然呢?

心说也就罢了,太子还年少往后可以好好劝导。

玄武门,五千大军准备开拔,护送皇帝一家去骊山秋林的将领有金吾卫大将军尉迟恭,还有作为前军的左右千牛卫的将领牛进达,与带着左右监门卫的梁建方。

在玄武门的西侧还有一条河道,那是汉时太液池的遗迹,如果仔细看还能发现唐皇宫的向西延伸的方向,能够见到一片平整的地基,那里便是汉朝的建章宫的遗迹。

现在的大唐还没有修建大明宫,也没有重新开凿太液池,以至于现在的玄武门附近还很萧条。

长孙无忌一路带着太子走着,一路解释种种规矩。

李承乾听着舅舅的絮叨,看到宁儿正在与几个宫女叮嘱着,走近的时候大概可以听到她说晋王睡觉时还会磨牙,餐食少用粗粮。

清河公主一早睡醒一定要喝水,东阳公主睡觉时会踢开被褥。

高阳公主右边的牙齿有些松动,说不定就要换牙了,再几次叮嘱不能让她们饮用生水,食物一定要煮熟等种种事。

宁儿任职东宫掌事女官,她的办事能力一直很强,至少在宫里东宫缺少什么,或者遇到什么事她能够妥善地安排好。

照顾弟弟妹妹这大半年,她也记得每个孩子的习惯,照顾的时候需要注意的地方,乃至于她们的身体状况。

早在这一次秋猎之前,昨夜她也没有休息,给每个弟弟妹妹准备好要出行的用品。

光是忙这些,她就一夜没睡。

一直走到玄武门边上,就见到了准备上马车的父皇,护卫在父皇马车旁的便是李恪。

李世民站在马车边,打量随行的兵马。

李承乾作揖道:“父皇。”

“嗯。”李世民看看后方的一驾驾马车,多半是准备好了,叮嘱道:“你留守长安,监理朝政如有遇到不解之事,可以多问问辅机与玄龄。”

李承乾平静回道:“儿臣明白。”

“嗯。”李世民抬头看了一眼玄武门。

也不知道是不是砖石用料的缘故,这玄武门的城墙一直都是漆黑的。

等父皇坐上了马车,李承乾又道:“恪弟,照顾好父皇。”

李恪拉着马儿的缰绳,颔首应声:“嗯!”

又见到坐在后方马车的李泰,李承乾向他投以微笑。

见状李泰站在车辕上,躬身行礼。

随着尉迟恭一声大喝,这支队伍开始缓缓前进,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李承乾站在玄武门边上,揣着手站着,目光看着一驾驾马车离开。

长孙无忌站在太子殿下身后,也是一言不发。

直到父皇的车驾走远了,整个护送队伍都出了玄武门。

见太子的目光还望着队伍离开的方向,长孙无忌道:“殿下,其实与陛下秋猎很无趣的。”

“孤很羡慕。”李承乾摇头道:“可惜不能一同前往。”

“正因殿下年少,更要谨言慎行。”

李承乾一路走向宫里,道:“在早朝时,还要多谢舅舅可以站出来。”

长孙无忌落后太子半步,继续走着,道:“其实陛下的心意也是要杀了伏允可汗,他若不死,将士们心中不平。”

“所以不论孤怎么说,他今天都必须得死?”

舅舅与外甥走向承天门,这是赵国公与东宫太子,一路上的巡视的护卫纷纷行礼。

远远看去,整个皇宫的守卫更多了。

皇帝离开了长安城,这长安城守备反而更森严。

长孙无忌双手背负,点头道:“没错。”

“父皇要杀,可父皇不能亲自开口说出要杀人的决定,而是要让舅舅或是朝臣来决定,如此父皇还是那位让四夷膜拜的天可汗,而不是一个嗜杀的帝王。”

长孙无忌叹道:“殿下不是也主张杀了伏允吗?”

“舅舅这话不对。”李承乾回头看了一眼,宁儿姐远远地跟着,而后从一旁的宫门回了东宫。

“臣的话如何不对了?”

“孤在父皇面前与所有人都说过,杀伏允的决定不是父皇决定的,也不是孤决定的,而是满朝文武众大臣一致通过决议。”

长孙无忌皱眉打量这个太子,以前没觉得,现在看他的身高已与自己这个舅舅一样高了。

李承乾在承天门前停下脚步,伏允已经被押到了这里,刽子手穿着甲胄,多半是从军中临时抽调的。

承天门的另一头,程咬金与秦琼也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李承乾朝着两位大将军行礼。

程咬金与秦琼也远远地行礼。

将双手揣在袖子里,李承乾继续道:“舅爷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有些事吧……”

话语顿了顿,这个东宫太子脸上带着笑容,道:“有些事他不会主动来教,而是他所安排的种种事,从侧面来指点,就像那位姑姑的事,或是别的什么事,作为东宫储君,有些事情不能让储君来做抉择,储君也不用做抉择,只要分析利弊就可以了,这便是舅爷教会孤的第二个道理。”

长孙无忌缓缓道:“舅父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李承乾点头道:“舅舅所言不错。”

随着岑文本念诵完旨意,刽子手一刀挥下,站得并不近,却隐约能够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

血在地面溅了一大片,画了一道血红的起伏的波浪。

伏允的人头应声落地。

没多少围观的人,这个吐谷浑可汗伏允死得很安静。

另一头的程咬金与秦琼再一次向太子行礼,便匆匆离开了。

李承乾看那尸体还冒着血,缓缓道:“溅得到处都是,这地恐怕不好洗吧。”

长孙无忌道:“今日是江夏郡王第一天任京兆府尹,臣还是不太放心,打算去看看。”

言罢,等着太子的反应。

李承乾道:“那就去看看吧。”

长孙无忌点头,招手叫来了几个护卫。

李承乾走到承天门边,对着刽子手道:“洗干净点。”

那刽子手长得也不是多么人高马大,穿着甲胄也看不出胖瘦,只听他朗声道:“喏!”

声音在承天门前回荡,李承乾快步走向东宫,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还有些心悸。

与舅舅一起出了从承天门走到朱雀门,出了皇城走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

长安的一切都是照旧的,坊间居民还是如往常一样生活着。

这一次皇帝秋猎,与他们的生活没太大的关系。

跟着长孙无忌一路走向京兆府,长安城的京兆府用的还是武德年间留下来的官衙,而武德年间用的很多相关官府官邸都是前隋留下来的。

李渊在位的时候,很多事的置办上突出一个大手大脚,没有细致的规划,那时候的别说官吏不够,三省六部的建制都是不全的。

现在长安需要治安,长安各县需要治理,便又重新将京兆府拿了出来。

一路走在朱雀大街上,行人注意到有官兵护送着一个穿着朝服的年轻人与一个神色端正的中年人,纷纷让开路。

长孙无忌道:“是如何想到用这种方法来处置排除众议?”

“舅舅说的是举手表决这件事?”

“嗯。”长孙无忌缓缓点头。

李承乾道:“平时的时候,一个皇帝是如何做决定的,看辩论双方讲道理?看谁说得更有道理,就按照谁的办法来?”

长孙无忌脚步放慢,皱眉低着头。

“举手表决也是无奈之举,可能舅舅会觉得,这是一种倒逼朝臣的手段罢了。”

“殿下的见解很有意思。”

继续带着路,长孙无忌笑着摇头,忽然又觉得想多了,太子还需要好好劝导,光靠这种手段来号令文武,还是不够的。

京兆府建设在长安城的开明坊边上,处于朱雀大街的东面,也算是长安城较为热闹的地方。

只不过是现在这里还按照前隋风格的建造。

李承乾与长孙无忌停下脚步,看着此刻闹哄哄的京兆府,这么一看在这里的人还真不少。

京兆府内坐着不少穿着官服的人,这些人还在争论着,争吵个不停。

李承乾站在府邸前,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走入这处官邸内。

忽听到一句熟悉的叫骂,仔细一看,是许敬宗正在与另一个穿着县丞官服的人对峙着,双方又是挥袖,又是叫骂。

长孙无忌的脚步停在官邸外,板着一张脸没有讲话。

有一个门吏脚步匆匆而来,看这个门吏不是个生手,而是脸上挂着亲和的笑容,躬身道:“见过赵国公,见过太子殿下。”

长孙无忌道:“李道宗人呢?”

这个门吏又看了看府邸内的情形,新任的京兆府尹此刻根本不坐在官邸内,他尴尬笑道:“这边请。”

说罢,他带着路绕过闹哄哄的京兆府正门,而是从街上绕了一圈径直走到了京兆府的后门。

后门是一个显得老旧的木门,这个小吏推门而入,倒是个还算干净的小院子。

长孙无忌先一步走入院中,见到了在这里垂头丧气的江夏郡王李道宗。

此刻这位从吐谷浑大胜而归,这才过了半月就被罢去了兵权,又被禁足了半月之后的将领,成为了长安城的京兆府尹。

京兆府尹历来都是治理都城的官吏,权力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

除了要管着长安城,还要时刻过问长安周边十二县的大事小事。

属于是官说大不大,要管的破事不少的位置。

现在李道宗双目无神,瘫软地坐在一张胡凳上,口中好似在喃喃自语,又有些迷茫的神色。

颇有一种中年危机到了,又无力扭转的感觉。

他眼前放着碗筷,一壶酒水,还有一碗多半是已放凉的黍米饭,还有一碟羊肉。

筷子搁在碗上一口都没有动过。

只是见到来人,李道宗又如魂归身体,连忙起声道:“太子殿下,赵国公。”

长孙无忌道:“这里如何了?”

李道宗神色痛苦,目光在太子与赵国公之间摇摆缓缓道:“陛下为何不将老夫遣去封地?”

长孙无忌道:“朝中正是用人之际,能用一个是一个,再者说犯得也不是什么大错,往后行事谨慎,不要再被蒙骗了。”

李道宗又睁大还有些血丝的双眼,道:“那为何要将老夫放在京兆府尹的位置上。”

长孙无忌目视前方也没有去看他,而是低声道:“京兆府积压太多事,需要有人办。”

“你也知道京兆府积压了太多事?”

“这都是陛下安排的,本来这种事交给岑文本他们更合适。”

李道宗灌下一口酒水,也顾不上当值期间饮酒会不会被责罚。

他指着官邸正堂的方向道:“今日一早,老夫来到京兆府,门外就站满了人,长安十二县,六个县丞都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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