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夺城(下)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与行动相关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此等冒险操作,大概只有军中充斥着绿林豪杰的定海军才能做到。接下去,便要看杜时升能从眼前这些人的身上榨出多少东西,而苗道润和张柔又能利用这些东西,做到什么程度了。

这两位,都是从草莽中崛起的非凡之人。此前两年里,他们在朝堂上的折冲权衡,固然束手束脚,实在斗不过那些女真人的高官贵胄,也和盘根错节的汉人官吏不是一路,可当真到了撕下脸面夺兵夺权的时候,他们只拿手里的刀子说话,怕得谁来?

中都城虽大,诸多兵将的注意力都在外头的蒙古人身上,怎也防备不到事出肘腋之间;城外的蒙古军虽然凶恶,成吉思汗本人毕竟尚在追击郭宣使,无论他们战场胜败如何,总没法在三五日里改弦易辙,完成大举攻城的安排。

就在今夜,这中都城里就要再次血流成河。那些不可靠的人物,乃至那些意图对定海军不利的人物,全都得死。无论蒙古人有什么想法,必定会撞上一个被重新整合过的,稳固的中都!

此地既然得手,苗道润、张柔、骆和尚等人便不耽搁,立即各自行事。这些都是极具才干之人,行事更利落异常,全不需杜时升去指点。

于是他也乐得坐在城头,稍稍歇脚,等着后继的结果。

片刻之后,城头上稍稍喧嚷,杜时升吃了一惊,连忙起身去看,原来是苗道润的旧部们骤然响应呼唤,直接就杀了几个拒不服从的军校。随即部队便得整顿,从附近的几座城楼往远处行进。

夜幕中看不清楚将士们的具体情形,只能看见火把如潮涌动,沿着城墙越过一处又一处的马面、堞台,速度快得异乎寻常。

看来苗道润还是谦虚了,他在基层将士们的眼中自有威望,怎也不是几个女真人的军官能轻易取代。

苗道润那边很顺利,张柔和骆和尚呢?

杜时升再看城里,会成门的异动已经引起城里许多地方的警惕,好些里坊鸡飞狗跳,有小儿啼哭之声传来,又能看到隐隐绰绰的灯火亮了又灭。

张柔等人不知去了哪里,但杜时升并不担心。骆和尚看似粗卤,办事从无差错。他带的三百人,是整个定海军七万人里精挑细选出的好手,不止武具精良,还专门针对中都的地形,在益都北面的军营接受过训练。他们夜间趁乱行进,便是十倍二十倍的敌人也只有被一击而溃的份儿,再加上被张柔挟裹的拱卫直,一行人先去控制术虎高琪的元帅府,然后围拢皇宫,简直易如反掌。

这两日里,杜时升一面担心着郭宁的情况,一面又发狠要办大事,外人看来,他只是悠闲走动,打听一点消息,参加了一次集会,其实诸多复杂环节,哪一项不是他预先谋划?

到此刻,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睡。他人到中年,本也不是那种精力异常充沛之人,所以疲惫到了极处。

虽然大事还远没有底定,但接下去的事情既非书生所能插手,他的精神就放松了,困意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

本来还应该再和纥石烈鹤寿攀谈几句,联络下感情。定海军并不是全然排斥女真人的政权,这纥石烈鹤寿既有胆勇,又很聪明,只消双方合作愉快,日后必有他的好处。但这会儿,杜时升实在累了,怎也得消停片刻。

这会儿城楼上空无一人,将士们都在下头控制俘虏,连他的仆役也下去帮忙了。

杜时升绕着城楼走了半圈,找了个城墙与城楼抵近夹角的隐蔽所在。本想着,只稍稍坐一会儿,有事立刻起身。结果刚把身体摆到角落里,脑袋一靠后头的砖墙,直接就睡着了。

睡梦里,杜时升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书生,一个被朝廷通缉抓捕了几十年的狂士,偏偏就能做到这程度。当年胥持国丞相门下号称群贤毕至,号称有十哲为骨干,一度把持朝政,权势滔天。而杜时升只不过是胥门里一个负责联络小人物的小人物罢了。

现在看来,那些人纵得官职,终究和胥丞相一样,是女真人用来办苦差、担恶名的狗,最后一个个被女真人过河拆桥,身败名裂而死,又有谁能做到我杜时升这程度呢?

如此大胆的计划,就连郭宣使也想不到吧?

他让骆和尚来助我,本来期望的不过是让中都城始终死顶在蒙古人兵锋之前。骆和尚所部,顶多也就只能斩首几个意图动摇的小将,来个杀鸡儆猴、防患于未然。

但我杜时升身为定海军的元老,整整两年里孤身活动在中都,难道就仅仅为此?我现在做的,是夺下中都,控制中都!

这个计划如此大胆,也只有同样大胆的郭宣使才会认可。而计划一旦成功,就算郭宣使野战失利,夺得中都在手,后继自有诸多好处,怎也不算大败;而郭宣使若能击败蒙古,中都城又在掌握,那直接就是改天换地的时候到了!

杜时升腹中颇有才学,又一向自恃胆色,结果生生憋屈数十载,心里这股火气一直是在的。这会儿,他在梦里块垒尽消。

他仿佛看到老上司胥持国和当年的同僚们,一个个地对他露出尊崇羡慕的神色,而当他走进,这些人立刻就躬身行礼,甚至把额头碰在地面,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他仿佛看到许多曾经蔑视他的高官贵胄,乃至在他倒霉以后带人追捕他的胥吏,一个个地自家反缚了双手,背负荆条,咚咚叩首不已,只求他能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不要祸及家人。

这情形让他更加愉悦,不禁仰天大笑。

随即场景忽然变了,他看到了战斗,看到无数将士们在潮水般的敌骑下苦苦支撑,尸横遍野,看到定海军的重将们在箭雨之下一个个的死亡!

这怎么可能?

杜时升的情绪忽然从高空坠落到谷底,他害怕,惊恐,大声呐喊,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原来是梦啊。

他用手支撑着砖墙站起,只觉腰酸背痛。抬头看看天色浓黑,夜已深了,城楼里没人,左近的城墙居然也没有兵卒在,四周安静得有点过分。

苗道润和张柔两人进展顺利么?该在骆和尚手里的事,又办到了哪一步?整个中都情形怎样?粮库如何?军械库如何?军营如何?帅府如何?皇宫又如何?

许多问题猛然冲进他的脑海,让他大跳起来,几步就冲到城楼内侧,按着女墙往下看。

然后就看到骆和尚带着他的部下们,不管不顾地狂奔过来,口中还在大喊着什么。

杜时升认识骆和尚许久,从不曾见他如此暴躁。

他待要呼喊招呼,又听见自己背后,会成门的瓮城里,骤然爆发出密集的脚步声。

此时,会成门的正南、龙津桥以西,平章政事、元帅术虎高琪的府邸。

术虎高琪知道,城里准定是出了什么事,所以外界喧嚷不休,乃至有兵戈争鸣,但他全然不管。

他端坐在自家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房中,用布满血丝的两眼死死盯着桌案。

桌案就在面前,上面摆着翠玉的影屏、鎏金的巾架、纯银打制的盆座。而和诸多摆设一同陈列的,是个粗糙的木匣子。匣子早就被打开了,摆在里头的,是一枚用石灰处理过的首级。

首级处理得很粗糙,发髻披散,两眼爆绽,神情狰狞而色作青黑,乍一看简直没法分辨是谁。不过,术虎高琪对自家同僚总还是熟悉的,所以他两天前就认出了,这个首级,属于大金国重将、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

(本章完)

第592章 献城(上)

数百年前,女真崛起于混同江畔,在血缘关系之上逐渐形成部落集团,最初,也最核心的部落,有完颜部、徒单部、纥石烈部、乌古伦部、仆散部、蒲察部等等。后来女真人入主域中,摇身一变为大金朝,但始终盘踞在朝堂最顶部、俯瞰下方亿万百姓的,始终是这几个大部落的后代贵族。

仆散氏便是其中极有力的贵族,而仆散安贞则是仆散氏当代的首领人物。凭着数百年延续下来的政治潜力,仆散安贞在两代朝堂的政治斗争中屹立不摇,随后又顶着朝堂攻讦,不惜侵夺了很多朝臣的利益,在地方上重建猛安谋克制度。

短短一年里,仆散安贞就大致恢复了河北的稳定,并组织起一支以女真人为核心的有力军队。

这样的作为,一度让术虎高琪有些羡慕。

时至今日,除非是瞎子,否则谁都能看出大金国沉疴难愈,急需良医猛药。但良医不是谁都有资格当的,猛药也不是谁都有资格下。术虎高琪放眼朝堂,具备政治潜力的名臣贵胄这几年凋零甚多,在世的人里,大概唯独仆散安贞有此野心和胆略,另外还抱持着几分力挽狂澜的冲动。

可惜现实太冷酷,仆散安贞的脑袋已经在这里了。

他的努力在蒙古人的压倒性武力面前,毫无作用,毫无意义。

他的野心和胆略,只让他送命。

可悲的是,蒙古与大金彼此厮杀了数十载,大金朝廷核心圈子里的名臣大将,此前真没谁被蒙古人砍下脑袋送上门的,仆散安贞竟是头一个。

头一个是仆散安贞,然后会是谁?

仆散安贞都已经无能为力了,我术虎高琪又能怎样?

术虎高琪忽然发怒,猛力拍打桌案。桌上精致的装饰哗啦啦倒下,而装着脑袋的粗糙木盒跳了两跳,依然摆在术虎高琪面前。

前年中都事变以后,术虎高琪回到中都,由缙山防御使转任元帅右都监。忍过了皇帝不断提拔武人,切分军权的那段日子,好不容易才慢慢赢得皇帝的信任,渐渐成为朝廷中枢掌握军权的第一人。

可大金已经不是当年的大金了,术虎高琪在中枢的权柄再重,其实压根干涉不到中都路以外。他这个平章政事的元帅,其实不过是中都城防负责人罢了。

不止术虎高琪的权柄衰退,皇帝的权柄也同样干涉不到中都路以外。

皇帝即位以后,起初天天折腾朝堂,以为自家手段杰出,中兴可期,结果短短半年就群臣离心,徒单镒临死之前还设了个局,使皇帝与遂王父子翻脸。那件事对皇帝的触动很大,使他一下子就想通了,所以现在的皇帝,越来越像是一个被供在御座上的泥塑木胎。

这样一来,术虎高琪又凭空多了几分陪绑的意思。许多事情,皇帝没有办法,皇帝在胡闹,最后的责任却全都担在术虎高琪肩上。

他越来越觉得,许多人就是在眼睁睁地看着他和皇帝困在风雨飘摇的中都城里。他们就是在逼着皇帝和全城的人垫刀头!

而这把刀不止是在挥向蚁民,也越来越逼近术虎高琪本人的咽喉了!

真就坐在中都城里,等着这把刀划过脖颈,把我术虎高琪的大好头颅,变得犹如仆散安贞一般?

仆散安贞已经死了,鞑子大汗正在追击郭宁。一旦他收兵回来,中都就再无外援,只能困守孤城,承受蒙古人的猛攻,直到城池陷落。

对于能否守住中都,术虎高琪很不乐观。这几日里他虽然无心庶务,却也隐约能感受到,城里的暗潮汹涌,是一日过于一日了。无数人已经动摇,只不过被城里大军镇压着,一时还没有谁能付诸行动。

但蒙古人的主力随时会来,军队的镇压维持不了许久。

自古以来,没有一个王朝能在三番五次被人围攻国都的情况下继续存在;而眼下的中都,就如一个随时四分五裂,只勉强维持着形状的器皿,只消外人加诸一指,就会散成满地碎渣。

成吉思汗的力量又岂止一指?

中都一定守不住。

蒙古军上下都是凶残的野人,他们可不讲究什么规矩,一旦破城,必然天崩地裂。中都城里会像他们前年南下,沿途横扫的诸多城池一样,惨不可言。到那时候,任凭什么样的贵人,都无侥幸的可能!

术虎高琪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霍然起身,大步出外。

屋子外头第一进,簇拥着他的妻妾和几个宠爱的美人。几人见他出来,无不露出喜色,一个美人捧起杯盏,欢声道:“郎君一天都没有吃喝了,请稍稍用些酪桨吧!”

术虎高琪毫不停留地从她们中间穿过,又连续推开几道门扉,到了某处僻静偏厅。

偏厅的桌上灯烛两具,有酒有菜,一个作官人打扮的契丹汉子,正捧着羊腿撕咬。眼看术虎高琪入来,他抹了抹油嘴,笑呵呵起身迎接:“元帅可是想明白了?”

术虎高琪瞥了他一眼,心里猛一阵厌憎。

蒙古人去年退兵的时候,本已和朝廷达成协议,那成吉思汗还娶了敬宗皇帝的女儿岐国公主,结果不到半年他们翻脸又来,全无信义可言。而在蒙古人跟前得势的,又多有契丹狗子。看他们为蒙古人效力的模样多么积极,在我面前又是多么得意洋洋!

术虎高琪压住不快,大步站到桌边,拿起一个酒盏。

“看来,元帅确实想明白了。”当术虎高琪把酒盏握在手里的时候,契丹人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尊敬了很多。他从腰间取出一副锦囊打开,从锦囊里捧出一枚小儿拳头大的金印,放在桌上。

见术虎高琪并不来看,他又上前两步,拿起酒壶:“那就让我石抹也先,为大蒙古国的燕王殿下酌酒。”

术虎高琪的嘴角抽动两下,端着酒杯,任凭石抹也先酌酒。清澈酒液贯入杯盏,打着旋儿,他却不忙饮用。

再过半晌,他才叹了口气,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把酒盏扔得粉碎。

“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又越过两道门洞,转入正厅。

正厅外头灯火通明,甲士外来游弋;厅里两排将校等待许久,轰然起身迎接。

“外面闹哄哄的,出了什么事?”术虎高琪沉声喝问。

“张柔和苗道润两个,忽然带人夺兵,说是要诛杀意图投降蒙古的贼人,死守中都。”

“他们有没有说贼人是谁?”

“这倒没说。不过,先前本有一彪军马如狼似虎,直往元帅府来,但半路上又退了回去……想是畏惧元帅的虎威,不敢冒犯。”

“这帮人,或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感觉出哪里不对?倒也真是机敏。”

术虎高琪喃喃低语两句,便抬起头,沉声道:“诸位,我有一事宣布。”

众人纷纷道:“什么事?便请元帅示下。”

“我已经归顺大蒙古国,即日便就任大蒙古国燕王之位。从现在起,诸位就是我燕王麾下左右两翼万户所属。还请诸位助我拿下中都,共取泼天富贵!”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