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恩怨

“我不是来找你的。”

李贵义撂下一句话,面无表情,自顾自走向屋门。

“诶你!”

贵飞懒汉鼻子差点没气歪:“你给我站住,这是我家!”

李贵义身形微顿,“伱再说一遍?”

“……”

贵飞懒汉没音儿了。

这块地基,是老李家的祖宅地基,现在这三间土胚房,墙根还是原先的老屋。

真要说继承。

李贵义是长子。

屋里,胡玉英听到动静,迎出来,看清来人后,怔了怔,不过很快反应过来。

“大哥你来了,快快,进来坐。”

贵义老汉露出一丝笑容,“建昆呢?我找他有点事。”

这时在厨房烧火的李云裳,和猫在房间的李建昆,已经来到堂屋。

都挺诧异。

记忆中,大伯有些年没来过他家。

其中牵扯的事太多,李建昆也不甚了解,只知道一个源头:

当年村里老会计走了,要选个新会计。

这可是香饽饽位置。

一个大队里,真正能脱产的只有三个。

正副支书,再就是会计。

会计相当于军师,各项经济核算和粮油分配,全由会计把持。

能竞争的人不多。

彼时农村真正读过书的没几个。

不是不让读,国家一向支持去文盲,是没时间读。

要挣工分啊。

谁家都想吃饱穿暖一点。

大队小队都有牛,恰好要人放。

李贵飞算一个,拨算盘对他来说,还真不是问题。

加上他亲大哥是支书,在大队向来一言九鼎。

眼看这事就快成了。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最后李贵义亲自拍板,选了王姓的王二波。

贵飞懒汉直接就炸了!

话说回来,那时他还没这么懒。

李建昆曾经也不理解大伯这个决定,被李贵飞撺掇着,还怨恨了大伯很久,直到参加工作后,才算明白。

也释然了。

大伯有一定私心,但这件事没做错。

在他们清溪甸,有两大姓氏,李姓和王姓。

副支书姓王,辈分贼高,年事也高,基本不管事。

这就导致李姓势大,王姓势弱。

长此以往,指不定要闹出大问题。

要知道,这是一个特殊的年代,硝烟味尚未散尽,枪炮声依然能听见。

大伙都很彪的!

王二波上台后,很好地平衡了矛盾关系。

自然也有利于大伯的地位巩固。

至于李贵飞。

没人比大伯更了解这个弟弟。

显然不认为他是个管钱粮的料。

这一点,该说不说,李建昆也是认同的。

“大伯,你找我?”这货适时喊人。

胡玉英特地冲了杯麦乳精,家里没茶叶。

贵义老汉直入正题,道:“今儿去公社开会,领导让我带个话,那个高考初试的结果下来,你通过了。”

轰!

“过了?”

“建昆通过了?”

“啥啥,我二哥考上大学了?”

李家仨母女,像是被雷劈了似的。

就连贵飞懒汉,都凑到门槛外面,一脸震惊。

倒是当事人最淡定。

不过心头贼爽。

看你们一个个都不相信我吧。

这才哪到哪啊,九霄惊雷还在后头!

贵义老汉轻咦了一声,仔细打量侄子,跟他想象的不一样啊,很沉稳,浑不似以往的毛毛躁躁。

长大成人。

真改性子了?

贵义老汉郑重道:“建昆哪,你要明白,这只是拿到一个入场券,不算什么,全县够资格参加复试的,还有成千上万人。

“可最后能录取几个呢?

“有人跟我说,不会超过50个。”

50?

谁跟你说的,他想多了。

5个还差不多。

李建昆聆听教诲。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啊!

“你既然有这个机会,就要好好把握,别刚取到一点成绩就放松了,再加把劲冲冲才是。”

顿了顿,贵义老汉指向周围:

“你看看家里这个样子,就等着你和你哥去变变,现在都不老小,也该像个男子汉样,挺起脊梁,扛起这个家了。”

李建昆认真点头。

即便他可能并不需要这样的教导。

“大哥,就在这吃饭吧。”

“不了,没跟家里打招呼,等着呢。”

贵义老汉没待太久,事情比想象中好办,建昆这孩子是真变了。

他做了该做的。

大学生……哎,还是不太敢想啊。

不过,就算没指望,这个家,有盼头。

跨过门槛,他瞥了眼李贵飞,幸好两个带把的都不随他啊。

“咿呀,你小子走什么运,还真过了!”

斜睨他走出篱笆院,贵飞懒汉又活了。

——

房间里乱糟糟的,床像个猪窝,书本翻乱着随意丢弃。

地上顶好的白面草稿纸,撒得到处都是,有些还带形状,像个球、卷筒、麻花……

王山河四仰八叉躺在水泥地上,一动不动,只想静静。

“呀!这孩子,大冷天的,你趴地上干嘛?”

李兰端着一碗大骨汤走进,见此一幕,赶紧放下碗,去扯他起来。

“妈,你别动,我在体会万有引力呢。”

李兰:“……”

这孩子似不似sa了?

“乖儿子,来来,起来,要实在不行,咱就不学了,也不是非要上大学当干部……”

老母亲心疼难受,这边正替儿子超脱的时候。

门外传来爽朗大笑,“山河呢?山河啊!”

黑旋风回了。

可不就是风吗,一阵阵的,一般人根本掌握不了他的行踪。

李兰抬头看向冲进门的丈夫,问:“咋了?”

“哈哈,好事啊,山河那个高考初试,通过了!”

王秉权那叫一个兴奋,他没想到臭小子还真能读点书。

打听过,通过率忒低,四五人里才一个。

这说明啥?

他儿子已经干趴全国四分之一的同龄人。

漂亮!

李兰惊愕:“过了?”

小王自己都懵了,这就……过了?

我完全是在尽人事听天命啊。

“儿砸。”

李兰突然说:“你是读书的料呀,那得拼一拼!妈不打扰你了,你继续体会那个什么力。加油!”

“……”

——

12月份,望海的天就没见个晴。

海上吹来的暖风,彻底没影,西北风嗷嗷叫,刮得这帮沿海居民直打哆嗦。

天都变了,李建昆的活儿没变。

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还时常忘记吃早饭。

这天半上午,贵飞懒汉爬起来,摸到灶台,揭开锅盖一瞅。

份量不对啊。

臭小子又没吃?

疯了吧。

真以为混过第一关,就能考上大学,全县成千上万人挺进复试呢,要全考上,大学不得瘫痪?

一天天的脑子拎不清。

也怪李贵义那狗东西,没事瞎激励个啥?

老子养了你这么些年,正能干活的年纪,就想把身体折腾垮了,让我继续养啊?

美得你!

“李建昆我跟你讲,你今儿不把这饭吃了,我跟你没完!”

“嫌我吵是吧,你不出来吃饭,看我吵不死你!”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嘿,把营归~”

李建昆真是服了他,出来三下五除二咕噜完一碗粥,原路返回,封门,继续。

贵飞懒汉昂着头,像只斗赢的大公鸡。

“李建昆在不在?”

屋外传来唤声,说的是夹生本地话。

(本章完)

第26章 知青

贵飞懒汉猜到是什么人,背着手走出去。

“我说你们这帮知青,还知识份子呢,来我们这儿也好些年了,话都没学会。”

“叔,你也甭编排,就你们这儿的话,跟个摩斯密码样,我们能说个半夹生,已经很不错了。”

“什么跟个……比摩斯密码还狠好不,战时就是当机要密语用的!”

贵飞懒汉挠挠脑壳,有这事?

他不知道,但自诩大队最有文化的人,他不能承认。

“做啥呢?”

这时,李建昆跨过门槛。

篱笆院门口站着俩青年,二十出头的模样,一个穿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一个穿对襟黑袄子。

附近果园场的知青。

叫啥名字忘了,但肯定打过交道,有点面熟,要不然人家也不会找上门。

对襟袄背着一条尿素袋,甩在身后,看样子有点沉。

“还真在,建昆来来,找伱有点事。”

“你们大队啊,进一趟可不容易,简直要冒生命危险!”

无他,狗多。

这年头,像清溪甸这种三面环山的犄角旮旯,农民都喜欢养狗。

啥?你说人都吃不饱,还养狗?

那你有所不知,狗可以吃屎啊。

此时山上是真有豺狗和狼的,凶性小点的还有野猪,再次点的黄鼠狼也敢溜下山来,祸祸鸡鸭。

不养不行。

李建昆走近,多少回忆起一点东西,这俩货好像都是大首都来的。

一个叫什么亚军,一个是彪子,哦不,叫什么彪。

当年跟他有点见不得人的勾当。

清溪甸往南走,半山腰上有个国营果园场,那座山也是他们的地盘,种些果树和茶叶啥的,附近知青全窝在那,天南海北的,总有几十个。

其中首都来的胆儿最肥。

盛海来的胆儿最小。

最野的要数川渝的。

男的。

女的不提,他也没怎么接触过。

川渝那帮爷们,敢进深山猎野猪。

首都这帮呢,心眼多,爱走歪道。

盛海的他揍过一个,后来再也没见过。

——

陈亚军和金彪为什么来找李建昆,很简单,清溪甸是这厮的地盘。

半大小子这一拨中,他说一,没人敢说二。

这种半大小子,往往能干点缺德事。

仨货在院外找了个隐蔽角落,蹲地上围成一个圈,这让有心听听响儿的贵飞懒汉,十分不爽。

以他的身份,自然不好凑过去跟仨小兔崽子蹲一块。

“建昆,喏。”

陈亚军把尿素袋拎到中间,扯开袋口。

里头黄橙橙一片,是半袋橘子,大概能有十来斤。

怎么来的不言而喻。

李建昆眼前一亮,好东西啊,水果……娘的,回来到现在就没吃过。

讲道理,橘子这玩意还能提神补脑。

他们这边橘子又格外好,后来有人敢把一斤橘子卖到几千块。

这里面虽然有江浙人一向擅长的营销成份,但消费者也不是傻子,本地橘子确实皮薄味美,有些老树上的橘子,带皮吃都没问题。

这货明白了。

这是要搞交易。

“你们想要啥?”

金彪嘿嘿道:“鸡,老母鸡!”

“想吃鸡了?”

“也不是想,必须得补补啊,成日见不到油水,马上要高考了,补好底子才有力气冲刺嘛。”

李建昆恍然。

这帮人如果不参加高考,那才叫奇了个怪。

基本十五六岁时过来的,在他们这边从少年熬到青年,但凡有个门路让他们回家,刀山火海那都得冲啊。

他们不晓得的是,其实再等两年,这事也就过了。

十几斤橘子换只老母鸡。

要说这买卖做得。

这年头他们这边,橘子四五毛一斤呢,这值六七块。

鸡肉呢,1块3一斤,4斤的老母鸡能美死他们,也就5块2毛钱。

但李建昆不能答应。

一切可能犯事的勾当,他现在都不会碰。

花钱买也不能干。

“搞不到,哥们从良了,二位打哪来的回哪去吧。”

“我去!”

陈亚军和金彪相视而望。

“就你个土匪还从良?今年冬天怕是要下雪吧。”

这个梗一般人听不懂。

李建昆从小到大,只经历过三场雪。

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雪,还傻不拉几拿个罐头瓶,想装一瓶来着,这样以后想看就看。

次日早上哭鼻子了,怀疑家里遭了贼。

这货摸摸鼻尖,他年轻那会,真有这么熊?

多说无益,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俩货大眼瞪小眼。

他们要知道,这货正猫家里悬梁刺股,怕是要惊掉下巴。

在他们这些年的知青生涯中,附近只有一个人,敢冲他们果园场门口打人,还成功了。

完事后,带着一群半大小子,扬长而去。

他们场长知道后吹胡须瞪眼,最后却不了了之。

为啥?

谁叫你出去浪的,一帮贫农家的娃,揍你一顿怎么了,不是该吗,来这干嘛的?

“他们来做啥?”

贵飞懒汉拦住儿子,问:“袋子里装的橘子吧?”

“不知道。”

这货留下仨字,继续回屋奋斗。

贵飞懒汉心说装什么清高,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口水都快掉下来了。

想吃跟爹说啊,多大点事。

“诶,小伙子,你们要回果园场是吧,我送你们一趟,别让狗给咬了。”

你有这么好心?

陈亚军和金彪一阵狐疑。

这位,他们也是听说过的。

懒得一批。

所幸是个毫无攻击性的渣渣。

管他呢,这样最好,来时的惊魂未消。

“叔,那谢啦。”

“不客气不客气,我这人哪,就爱跟知识份子打交道。”

贵飞懒汉难得出趟门,领着俩货曲里拐弯,说是抄近路。

俩货也不懂啊,闷头跟着走。

到了一个岔路口时,贵飞懒汉停下脚,指着左侧只有一户人家的那条路,说:

“我就送到这儿了,喏,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大路上你们就认识了。”

“多谢叔。”

“不客气不客气。”

这样确实近不少,俩货高高兴兴走了,但刚走到那户人家的土院墙时……

“汪汪汪汪汪汪!”

一阵剧烈而狂躁的犬吠传来。

陈亚军和金彪吓得一哆嗦,卧槽这不是一般狗啊,听声音就知道,本能反应下,撒丫子就跑。

噗通!

这年头农村哪有什么好路。

背袋子的金彪摔了个狗吃屎,尿素袋掉一旁,黄橙橙的橘子滚出几个。

“叔,这条道不对啊,你赶紧的,把这狗制住,好像要跳出来了!”

陈亚军忙扭头,扯着嗓子向后面求救。

“哦来了来了,你们快跑吧,我来弄它。个死畜生,好像没拴住!”

没拴住……

“还捡个毛啊彪子,跑呀!”

俩货使出吃奶的力气,疲于奔命,哧溜消失不见。

恶狗确实从土墙上跳出来了,棕毛黑背,隐隐能看见虎纹。

是条杂交的虎斑犬,如果是纯血的,那可就大有来头,过去被皇家当作狩猎犬。

有多凶猛自不用提。

“给我消停点!”

“呜~”

想朝俩货追去的虎斑犬,呜咽一声,乖巧地趴在墙边。

贵飞懒汉敢行这招险棋,自然有所依仗。

喏,这户就是李贵义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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