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万事开头难,白衣入京华

太空中,赤红色的星辰,如同一个庞大的火炉悬浮着,距离大地三千里有余。

战神殿漂浮在这颗星辰侧面不远处。

时不时有人从战神殿中飞出,投入那个火炉之中,也不断有人从火炉中飞到战神殿里歇息。

袁守诚混身缭绕着高温,飞回战神殿内,盘坐下来,烟气袅袅,随着他多次吐纳,才逐渐收敛。

其实,蚩尤旗所蕴含的宙光业力,属于时光和因果的混合变化,性质奇妙,并不一定是以高温的形式表现出来。

袁守诚体表的高温,更多的是他自己参与铸造的时候,功力运转过度产生的现象。

“难怪说我们只能作为协助,这种场面,我们也确实只能给给意见而已。”

他的眼神投向那片浓郁的红光,虽然以他的眼力,也无法直接透射到红光深处。

但是他很清楚,就在蚩尤旗中心,苏寒山已经在那里坐镇了整整四十九天。

苏寒山给出方向,铸造者给出细节上的意见,然后由苏寒山亲自出手,对那些神器进行锤打改造。

因为以袁守诚等人的修为,根本难以撼动那些神器,更别说做到自己想要的细节标准。

这时,浓郁的红光中逐渐出现了一抹金芒,越来越显眼,越来越稳定。

“这是……那剑要成了?!”

袁守诚嘴上刚才有些自愧不如的感慨,神色却是很亢奋,能参与到这样的大场面里,有一种自己在铸造之道上毕生的造诣,极致的智慧,都在升华燃烧的感觉。

一见到这抹金芒,他也顾不上自己刚才为了给出意见,过度损耗的心神根基,立刻就想要往红光里面冲。

还是宁道奇匆忙从红光之中飞出,把众人拦住。

“诸位切莫靠近,此剑刚刚成就,剑意太峥嵘,如果你们现在靠近过去,只怕心中留下剑影太重,之后就没有办法对别的神器,给出合适的意见了。”

宁道奇说话间一甩袖,把刚才还留在红光里的铸造者们,也先送到战神殿里。

宋缺、李世民等人,纷纷飞出赤红星辰,在外围观看。

此刻那红光,变得通透纯净起来,除了几件尚未铸造完成的神器。

中心处只有一把金色长剑和两道人影。

那是苏寒山和菩萨蛮。

苏寒山修为最深,道心制御万象,是能同时兼顾所有神器改造步骤的首脑。

菩萨蛮则是少有的一个,既在铸造之道上有极高成就,又能凭自身力道,把自己的意见,实践到神器上的人。

只不过她的铸造风格,太过单一,跟这些神器古老沧桑,各有千秋的感觉,截然不同,也必须要经过袁守诚等铸造者的意见中和。

袁守诚等人,对这两位都极为钦佩,但现在,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把剑。

剑长四尺九寸九分,剑宽两寸四分,剑厚三分。

剑柄一面刻天下太平治政之策,另一面刻修身养性长生之法。

剑身一面是十日横空,旁缀北斗群星,一面是山河大地,承载九鼎黎民。

苏寒山把杨素的灵光撕成了两份,把其中含有剑道造诣的那一份,作为铸材之一。

又结合了“太平天魔珠”和“武侯七星灯”这两件稀世至宝,化尽魔气,磨砺剑锋,以七星制天命,致天下以太平。

历时四十九个昼夜,终于成就了这把“天车轩辕剑”!

原本蚩尤旗悬挂高空之后,天下邪祟群魔,就已经被蚩尤旗压制,不得动弹。

此剑一出,隋末这一方天地间,残存的那些中小魔头,立刻如同被利剑劈中,裂成两半,崩溃殆尽。

魏征站在殿前,朝大地上看去,目光穿透云层,看到下方深山老林,沼泽大河,海底丘壑之间,都有一股股黑烟升腾起来,显然是魔怪的力量。

但往往刚升上半空,就裂成两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凭空消失。

不过也有一些光影,看起来并非魔气,纵上半空之后,能够逃得稍远一些。

崔钰奇道:“这些人难道也是魔怪,竟然伪装成人?”

“并非魔怪,但他们的作为恐怕与魔怪无异。”

魏征虽然专心铸造,却是心思灵通,博闻广记,对那些光影,竟然大半都认得。

他伸手指向其中一个驾驭斗大桃花飞遁的年轻公子,说道,“那人名叫香玉山,乃是巴陵帮之主,据说大隋有三成的青楼妓馆,都是巴陵帮开的,拐卖妇女,逼良为娼,可谓罪大恶极。”

“只因这香玉山,当年攀上极乐正宗,江湖中也少有人敢惹,摩诃叶败亡后,许多江湖中人找他报仇,此人却机警,早早藏起,没有半点踪影,想不到今天被找出来了。”

正说话间,那香玉山浑身一震,头顶炸出一团血水,脑袋逐渐撕裂,随后是躯干,直至胯下。

无形剑气裂体而过,形神俱灭,化为灰烬。

“杀得好。”

魏征低声道,“听说太平天魔珠,原本是被魔化的太平天书,那本天书上要铲除的,可不仅是邪祟妖魔,似这等人,也是十恶不赦的死罪,武侯七星灯中,也有武侯济世之念。”

“因此,这轩辕剑铸成之后,才有诸多奇效吧。”

就在大地上的魔怪魔头,全部被清扫了一遍之后,赤红星辰中,也发生了新的变化。

苏寒山松开了轩辕剑的剑柄。

菩萨蛮身上,则有一道灵光逐渐挣脱出来,缠绕到剑柄之上。

那灵光借了剑气,逐渐凝成形体,化为实质,却是个豪壮汉子,身边酒香四溢。

“蜀道难,你练成五岳剑术神技,剑法造诣足够精深,就由你来执掌轩辕剑。”

苏寒山说道,“剑气成型,你也不用再依靠逆行者战体行走世间,这战体就留给菩萨蛮,依然在这里,助我炼制其他神器。”

蜀道难的目光顺着剑脊向上扫去,直至剑尖:“轩辕剑啊,这样的名字,果然不该被那种大恶棍使用,我会努力不辜负这把剑的。”

苏寒山点头,伸手虚抓,四件如来法器,在红光中悠悠而来。

“这四件法器,也已经被重新淬炼过,你都带上,前往法海那个时空,把法海替换出去。”

蜀道难点点头,一手裹住四件法器,右手提剑一挥,整个人瞬间消失。

苏寒山在蚩尤旗里面炼制这些神器,让这些神器在各展所长的同时,也都沾染上宙光业力。

蜀道难本身又是逆行者的成员,加上现在要做的,并非逆行,而是回归时光下游,在混沌光脑的帮助下,去的很是轻松。

他只觉得自己一步跨出,就从浓郁的红光中,来到了一片鸟语花香的草地上。

法海正坐在草地小丘之上,拂尘延伸出去,捆住了一大群人。

蜀道难有点惊讶:“这是?”

“一群顽劣之辈。”

法海解释道,“他们号称祖坟一窝鬼,实则是一群修炼地遁之法的武人,修为也都算不错,却不知什么时候,养出了怪癖。”

“每到一个地方,他们就喜欢把当地坟墓里的尸骨,摆成不同的姿势,灌注真气,让尸骨定期破土而出,连续七天晚上都有尸骨演武,有些人以为尸妖作祟,有些人以为祖先显灵什么的,在各地闹得沸沸扬扬。”

“我前两天听说,太行派托天门严家的祖宗十八代,突然跳出坟墓,打了一套十八铜人阵法。”

“因我多看了两眼,发现那十八铜人阵法,竟然还是少林正宗,颇觉惊异,就循着气息追过来,把他们捆住了。”

那帮被捆住的人还不服气,正在大吵大闹。

“法海神僧,我们又没杀人又没害人,让人家祖宗多显显灵,这不是做好事儿吗?”

“是啊是啊,我们也没有偷学少林功法,不过是当初在泰山派罗天大醮上,看到十八罗汉雕像,领悟出来的罗汉阵,这你也要管?”

法海平淡道:“打扰亡者安寝,于佛门来说,是有罪过的,不过我确实不会惩罚你们,我只把你们送官府去,按照破坏百姓家的墓地来算吧。”

那帮汉子突然一静,嗫嚅道:“送,送哪个官府啊,不会是送到那个葛夫子的刑司衙门吧?”

那葛夫子修为颇高,人脉也广,处事公正,但他惩治那些罪不至死的刑犯时,不知怎么,酷爱罚抄。

总是弄一个草人,慑住形神,逼迫刑犯抄写典籍,但那些典籍用的都是虫鸟文字,承载的韵味非比寻常,而且字形自动变化刷新。

可以说是怎么抄都不可能抄完的,而且越抄越晕。

江湖中人若受了什么别的刑罚,还能称一声好汉子,若说是抄书抄的吐了血,抄到头重脚轻,男女不分,颠倒走路,这说出去可就太难听了。

法海微微一笑,给了他们一个自动体会的眼神,随即也不听他们求饶,拂尘一抖,把他们甩向天边。

那十几个汉子嗖的一声,很快变成天际的小点,消失不见。

“看你这趟过来,并不急切,是专门给我送如来法器的吗?”

法海看向蜀道难,目光不自觉偏到那把金色长剑上,“咦,这剑似乎……”

蜀道难笑道:“你看出来了,为了发挥出各个时空的力量,苏寒山安排我持此剑,停留在这个时空,说是最合适。”

不仅因为这个历史河道,是五岳剑术神技成形的地方。

更是考虑到了这个时空的整体特质。

法海所在的这个时空节点,本来江湖势力就万分繁荣,三百六十行,行行有绝活,克物文化发展的非常广泛。

在苏寒山他们停留了半年时间,四处种下因果,制造佐证的时候,也引起了一波又一波江湖风潮,各行各业都得到井喷式的拓展提高。

若说英杰如星,可以说,这个时空,已经是人类群星闪耀之时。

不过,也同样是类人群星闪耀之时。

风潮太多太猛,很多人的修为和身家青云直上,心性却没有跟上,各种各样的古怪性子都养出来了。

只是因为五灵魔神、慈航国师等人都被灭杀的前车之鉴,加上还有法海在天下到处行走,震慑住了这些人,让他们没有发展成什么恶行,显得还比较“拟人”。

但是他们憋得久了,种种荒诞不经,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也是比比皆是,喧嚣杂乱,太不消停。

轩辕剑,致天下以太平盛世,正应了人道大兴之兆,放在这个时空中,才能激发出这个时空最大的潜力,相辅相成。

天车轩辕,指向正道,让天下生灵,大致都呼应这种正道的大势。

他们原本是硬憋着不去作恶,荒诞行径只是一种掩饰,发泄,终究还是在不断靠近作恶的道路。

有了轩辕剑的呼应之后,他们就从掩饰,变成了真心的喜爱。

真正热爱的去捣鼓那些看似荒诞的东西,其中可能大多都是玩闹,也可能诞生一些有益的成果,总之心中不会再有那么浓郁的恶念滋生,长久压抑着。

凡俗众生的功力,比起绝顶强者,似乎不值一提,当年的天绝僧,若非顾忌有同级高手阻拦,一己之力,就能收尽众生,断绝缘法。

但凡俗众生的烙印,都是源于最初的历史河道,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每一个人的存在,都曾参与、经历了新河道的开辟。

要把一整个新河道的力量特质,完全展现出来,对抗魔王,就离不开这些看似渺小的存在。

以一毫之力,撬动泰山,以泰山之动,震荡瀚海,最后才可能破开魔王的阴影。

“刚才那群人心中恶念已濒临界限,几乎快要不自觉的呼唤魔气,我原本想为他们念一段经,消解恶念的,你出现之后,他们的恶念自然而然淡化了许多,只剩嬉笑怨闹之心,我才随手把他们送走。”

法海赞道,“你尚未用心催动,此剑功效已可见一斑,有你留在这方天地,我也确实可以放心。”

“不过我并无跨越时空之法,听你之前的意思,却好像要来把我换到别处?”

蜀道难解释道:“你是去时光下游,不是逆行向上,会简单很多,而且如来法器也沾染了宙光业力,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法海收了如来法器,微微揣摩,把禅杖立在身边,驼铃挂在左手腕念珠之上,心光法令绑在右手拂尘尾缀中,空出的左手掌,又拿住了万华如意。

金色的一条条小龙在他身边浮现,禅唱之声,愈发灵动悠远,还伴随着不知哪里敲木鱼,敲铜钟的声响。

法海的身影泛起层层波动,缓缓的变淡。

他垂眸,再抬眸,眼前已经换了一方天地。

这里也是一座山,地势颇高,能把远处整片城池尽收眼底。

深夜无人,山上漆黑,远处的城池却是灯火辉煌,彻夜通明。

法海从容盘坐在这山上,身影正在一点一点,由虚向实的转变。

“这个时空,果然还有魔气。”

法海低声说道,“而且,很深邃!”

苏寒山炼制如来法器,混入了自己大量气息,此刻万华如意中,就传出了他的声音。

“在逆行者的记录中,这个时空的魔气可没有这么深沉,看来我想的不错。”

“魔王能在上游从容的动手脚,那么下游这些只被镇压,而未被消灭的魔气,也依然可以被他视为锚点,继续动手脚。”

“虽然不像隋末弄出来的陷阱那么多,坑的那么狠,但如果我们忽略了下游这些情况,将来决战的时候,必然是致命的败笔。”

法海点点头:“这些魔气虽然深邃,积蓄已厚,但还处在隐而不发的状态,可见也是不准备太早引起那混沌光脑的关注,但你我只要动手,这些魔气也必有因应。”

苏寒山说道:“万事开头难,这个时空节点,是我清理下游时空最麻烦的一个关窍,过了这个,后面就会顺利多了。”

“我真身不过来,特意请你来一趟,也有这个因素,逆行者关于这个时空的记录,虽然可能过时了,也先传递给你吧。”

“隋末到你那个时空,有八百多年的跨度,而你那个时空到这个时空之间,只有四百多年。”

“这边整个时代的平均水准,只比你那边从前的样子,稍逊一筹,蜀道难也就是在这里成就不朽神通,本土强者……”

接收了所有的记录后,法海的身影已经彻底凝实,站起了身来。

“要完满的解决这些祸患,还得先看看实况。”

他一步迈出,下一刻,已经来到那座城中。

这里是燕京,也是义勇门的总坛。

自从义勇门主得到一群异人相助,神功大成,在这个地方挫败前朝老妖婆,又有一掌封山,一掌镇海,天下鼎沸,生民倒悬之势,一时为之稍缓。

但两年的时间过去了,百姓的日子,似乎也没有好的太多,坊间妖异邪魅的浓重阴影,总还是祛不干净。

不过在这里,有义勇门的总坛,被很多人认为是最安全的城池,因此天下豪富之辈,纷纷搬迁过来,还有海外贵人在此安宅,弄得一副好兴旺的样子。

明珠灯光,彻夜不灭,处处欢场,通宵达旦。

大河上号称风雅,绝无秽恶的画舫楼船,缓缓行驶,随波荡漾。

不少人在甲板上设宴赏景,酒酣耳热,高声谈笑,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当啷啷啷的声音,扰了兴致,不由转头看去。

深夜子时,俊朗的白衣僧人不知从何而来,站在岸边,手摇九环锡杖,当啷不休。

“哪来的和尚,讨饭讨到这里来了,咦,长得倒挺俊……”

“南无地藏王!”

法海笑道,“诸位施主,我看你们全都印堂发黑,恐怕要有血光之灾呀!”(本章完)

第469章 雪满山林中,魔灵俱在此

那船头上有个皮肤白皙,微胖而又难掩其身材高大雄壮的年轻男子,显然是这些花船中出手最阔绰的一个。

刚才各个船上,还有人对他遥相敬酒。

法海来的突兀,白衣不染,又是和尚,多半是个江湖异人,那些花船上的纨绔子弟心中倒还有几分忌惮,并没有急着开口。

也惟独此人肆无忌惮,出声取笑。

“印堂发黑,血光之灾,哈哈哈哈,你当我等都是那养在大院高阁里面,没见识的贵公子,娇小姐吗?”

他拍着大腿,笑道,“大约你不知道我姓什么,我可是孔家长子,我们孔家富可敌国是不假,但从来不是什么娇生惯养,都是风里来雨里去,走南闯北的铁汉子,硬骨头。”

“当年虽然没有跟着门主南征北战,但也调度粮草,居功至伟,眼看着门主把老妖婆都打退,灭群妖,封群魔。”

“什么黑气能比老妖婆更黑,什么血光能比当年大战更凶?”

那孔少爷戏谑的笑着,要看着这白衣僧听到自己真实身份之后,变颜变色的模样。

当年义勇门反抗前朝的时候,除了作为门主的勇冠军之外,还有四大干将。

将军义乾坤,财神孔昆海,匠师墨长庚,史官太史英。

那将军义乾坤,是勇冠军的义父,相识于微末之中,情谊深厚,非同一般。

甚至义勇门这片基业,最初都可以算是义父让位给义子的。

所以四大功臣之中,他能够居于首位。

但除了他之外,也在没有谁的权势地位,能跟财神爷相提并论。

况且因为近两年,天下没有什么大的战事兵戈,连义乾坤的存在感,也已经比不上这位财神爷。

似这白衣僧之流,或许真有些隐秘传承,高明本领,拿捏寻常大臣,也不在话下,但又岂敢拿捏财神爷呢?

法海并不动怒,看着孔少爷的叫嚣,如同看着一只小蚂蚱,轻笑道:“有眼无珠,也罢,我借你片刻慧眼吧。”

咕嘟!!

水面上忽然翻滚了一个小浪花,溅起两滴水珠,直飞半空。

法海张口一吹,那两滴水珠快如闪电,打在孔少爷双眼之上。

孔少爷惊叫一声,翻倒在地,双手捂脸,不停发抖。

他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原本的两个眼珠,好像被挤向了更深处,有两团冰冰凉凉的东西,占据了自己的眼眶。

很奇怪,眼珠被挤进去那么深,却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有些微的痒,忍不住眨眼,忍不住想要观看外界。

耳边是玩伴匆忙赶来的声音,还有那些美人的惊叫。

孔少爷睁眼,正好看见自己两个玩伴宋公子蒋公子,焦急的问候自己。

“孔兄,你怎么样?”

那宋公子满脸担忧,忽然脸色发绿,阴阴一笑,“这姓孔的一个暴发户,贱商罢了,平日也配在本公子面前摆谱,今日算是吃到苦头了。”

孔少爷一惊,再看蒋公子。

那蒋公子脸上也是一层浅浅的绿光,眼珠子里好像转着诸多阴谋诡计,说道:“好和尚,好本事啊,不过姓孔的家业也不小,我且不要站队,两边都不得罪,看看再说。”

孔少爷又看那些美人。

只见有的美人脸上一层黄光,似有菜色,忧道:“姓孔的若在我船上出了岔子,我可讨不了好。”

也有的美人脸上一层灰气,恨声道:“打,打起来才好,再打狠点,要不是有这些死瓢虫,喜欢花大价钱,招人陪酒,这些开花船的哪能有那么多钱去威逼利诱,我又怎么会被家里人劝到船上来做工陪酒?”

孔少爷放眼望去,各艘船上,各色人等,脸上简直是五光十色,说什么的都有,跟平时听到他耳朵里的话,截然不同。

他立刻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能看到大伙的心声了。

但还不等他心中惊疑稍定,忽然瞥见,就在自己这艘船的船舱里,一个捧着酒坛的小厮,脸上居然什么光色都没有。

那小厮也抬头看了他一眼,原来只是个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年人。

但这一下对视,令孔少爷如坠寒冰炼狱,毛骨悚然,肝胆欲裂,惨叫了一声,什么也不管,飞身就往自己家中逃去。

姓宋的姓蒋的等人,不知所以,急忙跟上。

那小厮却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船头。

法海飘上船头,也没有急于进入船舱,只是晃了晃法杖,叮当作响,安抚了那些美人几句话。

有那胆大想留下的,再留一留,不敢留下的,各得了一块凭空生出的金符。

“符,即是福。”

法海笑道,“这是我一个朋友所创,点化风水,赐福随身的手段,带在你们身上,可保你们无虞。”

那些美人忙不迭的进船舱里面换了衣服,收拾包裹,又坐乌篷小船,匆匆走了。

这京师乃是首善之地,当年蜀道难他们协助义勇门镇压了妖魔,又留在这里好一段时间,制造谣言,种下因果的同时,也对义勇门将来的制度,作了许多指点、整顿。

似这些花船上的舞娘,按当今律法来说,也就是打一份工罢了,不可逼良为娼,也并无什么卖身契,说走也就能走。

暗地里虽然还是有人胁迫,作恶之处不少,但法海一来,只需一眼,一个念头的事情,就循着眼前这些人的联系,把那些不法之徒福分取尽,挪在了这些人身上,再无隐忧。

“大师真是慈悲。”

小厮走了出来,“既然这么慈悲,为什么要阻止我为天下人除害?”

法海笑道:“那小孔只是个小祸害,还算不上为天下人除害吧。”

“你是想把他杀了,然后假装已经离开现场,实则潜藏下来,等待孔昆海过来,为他儿子收尸,再刺杀孔昆海吧。”

法海轻声细语,“但是你这样做法,无异于当面挑衅,要把义勇们其余人也牵扯进来,难道你是要把义勇门高层,全部杀光?”

那小厮目露凶光:“全是祸害,杀光正好。”

“哦?我听说义勇门可是为天下万民而举旗的义士,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不少地方,做的不能尽如人意,但是比前朝已经好了太多,看起来很得人心。”

法海一指河边那些住宅,“不说城里那些人,即使顺流而下,城外的那些寻常百姓,贫苦农户,对义勇门也颇多赞誉。”

小厮恨声道:“那只是假象,温水煮青蛙,用来麻痹天下人罢了。”

“我们巴蜀之地,当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加入义勇门的大军,后来却只有寥寥的人,能够返乡。”

“一年前,我们那里出现怪事,开始下雪,雪花竟然没有半点凉意,积雪盈尺,反而觉得比人体更暖,有人连日饮下雪水,不久就变成怪物,派人出去上报官府,官府却不闻不问。”

“等到怪物多了之后,官府反而派人来围剿,我们出门说出情况,却被官府诬陷,派人追杀。”

小厮摸出一块官印,扔在桌子上。

“我们想要向更高的府衙上报,最后发现,这场怪雪的源头就在那府衙之中,那些怪物,原来会听从高官的命令,不计生死,不畏疼痛,最后自身的残骸,还能成为官府的补品。”

法海听着,微微皱眉,吹了口气,官印上裹的布条散开,露出里面残破的玉石。

玉石上还有一丛古怪的根茎,像是曾经长出一丛花朵,被人斩断。

“印上开花,花中生雪,雪满山林。”

“这些官印,是当年义勇门特地打造的,据说就是跟妖魔有关,府衙也全部经过重新规划,困锁妖魔,昔日世人还交口称赞,结果他们只是想把妖魔的力量化为己用,变成这种怪雪罢了。”

小厮说道,“一年前还只是我们那个县有问题,等到不久前我离开巴蜀的时候,整个巴蜀都已经沦陷了,到处都是怪物在游荡,明显这种怪雪在扩散。”

“结果,我出来之后才发现,消息竟然被封锁的这么好,外面的百姓根本不知道,巴蜀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

“呵,好厉害的义勇门啊,为了永远掌控这个世界,成为至高无上的存在,无论是人还是妖魔,都要对他们俯首称臣,他们早就在谋划,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情。”

法海看出,这枚官印确实跟义勇门总坛,有一种联系。

应该说,普天下的新官衙、新官印,全部跟义勇门总坛有联系,共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封印。

如果局部地区的官衙官印被毁,这个封印也不会出大问题,因为还有总坛镇着。

同样,如果这个封印的效果并非单纯的封印,而真的是在进行一个阴谋,那么要解决这个阴谋,也必须要破掉总坛才行。

“所以,你的目标,真的就是义勇门全体高层,包括门主和四大功臣。”

法海问道,“你又凭什么杀死他们呢?”

小厮说道:“我师父在临死之时,快要尘归尘,土归土的时候,沟通到了大地慈母的意志,亘古以来,大地都护佑着我们。”

“妖魔虽然是大地的敌人,但大地还可以抗衡,义勇门这些怪物,却想要篡改天下,同时吞噬妖魔和大地的力量。”

“为了对抗那些怪物,大地慈母会给予我源源不断的支持。”

小厮双目亮了起来,“你的身上,也有慈母的赐福,虽然没有我多,但似乎比我用的更加巧妙,刚才你给那些人赐福的时候,也涉及到慈母的力量。”

他会说这么多,一来是他感觉到论个人修为,这个和尚很可怕,即使自己拥有的慈母之力更多,也未必能赢,不如用谈话的方式试探。

二来,就是觉得这个和尚很可能是自己的同伴。

法海盯着这个少年,沉吟不语。

这少年身上确实有很浓厚的地气,本身修为只是触及灵光的境界,但有这么多的地气援护,正常不朽高手,应该都奈何不了他。

法海自己主持过南岳北岳的封印,从苏寒山那里学的风水之术也确实与大地相关。

听起来,这些话有很多可信之处。

但有一个很致命的破绽……

“小家伙,你体内的魔气,也不比地气少多少啊。”

苏寒山的声音响起,“据我所知,这个时空节点的老妖婆,误信万寿仙法,结果体内蕴生魔胎,破体而出,那魔胎所要成就的,就是地脉龙魔。”

“能够同时给你地气和魔气加护,而且魔气深藏地气之中,让人难以察觉,正是地脉龙魔的手段。”

那小厮盯着法海手上发出声音的万华如意,疑惑道:“你是……器灵?”

“慈母跟妖魔对抗过很久,而且现在,大魔正是封印在慈母体内,这也是义勇门坐山观虎斗的险恶用心,慈母的力量,被魔气污染一点,在所难免。”

苏寒山说道:“听起来更像是个被诱骗利用的无知少年了。”

“你遇到的那些事,其实都很容易解释,魔气渗出了部分封印,造成怪雪,把人污染成怪物,也让一些人被污染后还保持着人形。”

“污染区内外的认知,被隔绝混淆,因此外界的人,完全意识不到那里发生的巨变。”

“等你杀死义勇门主和四大功臣,破掉总坛封印,以为保住了这天下,却可能才是一个开端,让天下面临真正的大雪灾。”

法海说道:“不去找别人,偏偏利用你,你的身份,应该也有一些古怪之处。”

小厮警惕起来:“你们想怎么样?”

“这种时候,好像应该直接把你镇压?”

苏寒山话锋突然一转,“但是不急,我说你被利用,这只是可能性之一。”

小厮讶异道:“你相信我不是被利用了!”

“呵呵。”

苏寒山说道,“我的意思是,还有一种更坏的可能,被利用的不仅是你,义勇门的五个顶尖强者中,同样有人已经被污染、被利用。”

这个极恶劣的可能性,说不定才是现实。

只不过,因为顾及到混沌光脑,不愿意打草惊蛇,所有魔气才隐而不发。

反而让被污染利用的强者们互斗,装出一种,仅是有余孽过来反扑,大局其实还好的假象。

小厮冷冷道:“那如果我不愿意跟你们同行呢?”

“那也可以,你请便吧。”

法海不以为意,他现在并不准备跟怀有强大魔气的人,发生激烈对抗。

因为对别的地方情况还不了解。

他跟这个魔气一对抗,别的地方的魔气,也都会有所感应,万一全都提前爆发,局势可能更麻烦。

法海说完,不看小厮如何反应,起身就走。

那小厮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说道:“和尚你叫什么?”

“法海。”

“我叫龙继。”

义勇门的五大强者中,最好找的其实是墨长庚。

墨长庚是世间机关术的最高成就者,在京城西郊,有一大片工厂区全部都是由他掌管,日日开工。

工厂区中间有一座百尺高台。

墨长庚白天就一直坐在高台之上,俯瞰全局,两年来,任何人只要到京城西郊,总能够看见那座高台,看到高台上的人。

法海到了西郊,远远眺望。

墨长庚是一个又老又瘦的白发男子,头顶已经没有多少头发,反而插了好几根银亮钢针,坐着青黑色的金属轮椅。

数百个悬空的玉球,时不时从工厂区上空飞回,围绕在他身边。

他那瘦长如枯竹的手指,就在空中轻轻挥动,点触在玉球之上,使玉球去执行指令,解决问题。

法海注目片刻:“此人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按照记录,当年蜀道难他们离开之前,这义勇门五大强者中,只有勇冠军踏入不朽境界,其他四人不过是灵光层次。”

“现在短短两年,这墨长庚的修为也有很大进展啊,不朽的气息,已经颇为稳固。”

龙继也在注视墨长庚,他一看到那个老头,心中就有一种厌恶感,好像急不可耐,要冲上去厮杀。

往常他并不觉得这种冲动有什么奇怪的,为了师父的嘱托,为了同乡的血仇,他本来就有这样深的恨意。

但是想起法海他们之前说的话,龙继眼神中有了一丝很淡的疑虑,默默扯动围巾,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掩饰表情,抑制冲动。

“等等,这种感觉……”

万华如意陡然发出淡淡的金光,苏寒山隔界而来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是器魔啊,这是魔族中很特殊的一支,你没有见过,他们并不热衷于形体上的毁灭,不喜欢针对生灵的杀戮,反而热衷于激发潜能、压榨智慧,然后夺取生灵创造出来的技艺传承。”

苏寒山惊讶道,“这只器魔灌输给墨长庚的技术,恐怕都非同小可。”

“奇怪,这个时空是地脉龙魔的主场,怎么会有不朽层次的器魔?”

法海这时眉梢一动,与他异口同声:“逆时而来!”

从这个义勇门时空,往下游去,一共还有三个历史节点。

分别是二十世纪末,机械改造,武斗家横行的时代,那时的魔灾,多以器魔一族的形式存在。

二十二世纪,黑科技层出不穷,超能者引领天地,魔灾多以气候异变,天灾巨兽的形势存在,两极瓦解,全球洪水,高温不散,是兽魔族的乐园。

然后,就是二十三世纪,那是最初的历史河道,近乎全球化为废墟,到处都是荒芜遗忘之地。

二十三世纪那个节点,且先不提,那也是混沌光脑发力最猛烈的节点,根本没有了成型的魔族存在,只有些无形的魔气余烬。

而前两个节点,都还有大魔的灵性意志存在,只是当初被逆行者和本土强者联合封印。

现在看来,原初魔王只怕是使了手段。

没有破开封印,却把其中一个节点的器魔意志,朝着义勇门这个时空挪移渗透进来。

苏寒山说道:“他能转移一个,就能转移两个,下游那些节点,应该都只剩下混乱的灾害魔气,而真正的大魔意志,都被转过来了。”

如果隋末那个节点,当时真的给苏寒山等人造成足够大的危机。

则前有隋末,后有义勇门。

两个节点的魔患同时大爆发,前后夹击,就能如了魔王的愿,把混沌光脑,困死在这一小段范围之中,慢慢消磨。

“这比之前设想的更棘手。”

法海说道,“原初魔王不只是往这个时空渗透魔气,都直接往这边转移大魔灵性了。”

“诸多大魔共鸣,这些大魔灵性受到的滋养,那些人族强者受到的污染,都要大大超出预计。”

“我虽然仍有信心与他们斗上一场,但恐怕打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保不住这个时空的众生了。”

法海虽然勇于战斗,到底慈悲为怀,这时不禁大皱眉头。

“而且魔王的布局是两面夹攻,那一旦我在这里引爆群魔之战,你们处在隋末的强者,都要联手稳固节点,防止有更多魔气从上游冲刷下来,也分不出人手过来帮忙。”

苏寒山沉默片刻,笑道:“那也未必,这里情况与我原先想的不同,那我也可以变招。”

“既然有跨越时空的大魔,都蹲在这里共鸣,那我就送一个残疾的魔头过来养伤,让他借这里的环境,加速恢复,帮你的忙。”

法海有些惊讶,随即就见身前渐渐多出一个人影。

那是苏寒山的相貌,身形却更单薄些,玉冠儒袍,发丝掺银,面色冷酷,紫黑华裳。

“这是……”

法海疑惑道,“杨素的气息?”

“不是杨素,是苏杨!”

那人神色冷淡,“我把杨素的灵光撕成两份,剑道方面,用来当了轩辕剑的铸材,另一半属于魔功的部分,与他的意识结合更深,但毕竟残缺。”

“我自身灵光也有八份,把代表理性思考的那一份概念,嵌入杨素的残缺灵光中,就成就了现在的状态。”

苏寒山的魔道身,右手缓缓抬起。

“现在这个状态是弱了一些,但很快就会变强了。”

他那手掌五指,骤然一合,紧握成拳。

天地间莫名起了一阵阴风,山水地脉深处,沉淀的无形魔气,急速朝他这里汇聚。

苏寒山的理性思考概念,是以武道金丹的形式体现,蕴含大小五行之道。

他以大小五行之道,驾驭杨素的五方天魔秘法,把所有魔气分化五种,然后一弱四强,使强击弱。

最弱的一环不断变动,强势的几种魔气,纷纷朝弱势的一方填补,形成一个庞大循环。

肉眼不可分辨的漩涡,吞天贯地,如同一个大小难以度量的漏斗。

而这个漏斗中间,最细小的那一点,就是苏寒山魔道身所在的地方。

也是他握住拳头的那只手。

这样庞大的声势,龙继和墨长庚,当场就有了明显的感应。

龙继之前听到了法海和苏寒山的对话,心中虽然疑惑极多,一时间倒也没准备动手。

墨长庚之前并未察觉到这些人,以他的立场地位,一旦察觉如此强烈的魔气,应该立刻出手,并通报义勇门的同伴。

可在他猛的抬头,盯住了那个方位之后,想要轰出的手掌,却不知怎么,迟疑在半空,周围所有蓄势待发的玉球,也只是凝滞不动。

“奇怪!”

他自己都产生了一种极大的困惑,“为什么我还不动手?”

墨长庚没有注意到,他的轮椅椅背上,两团如眼睛般的纹路,微微发红,似乎瞳孔移动,也在盯着苏寒山。

京城之内,勇冠军豁然抬头,正要冲天而起,忽然感受到大地深处的龙吟躁动,又匆忙降落,喊道:“速去西郊。”

他这一声大喝,顷刻间传到义乾坤、太史英和孔昆海耳中。

太史英却只是捏着玉簪,站在府邸中,抬眼望去。

孔昆海正要盘问满脸恐惧的儿子遇到了什么事,忽然抬头向西,又大又圆的脸上,眼睛眯成了小缝。

逆时而来的大魔意志,除了污染身边的强者外,唯一的任务就是让魔气隐秘共鸣。

苏寒山也沾有时光气息,明显刚刚降临而来,身上魔气又精纯无比,就算制造的共鸣太霸道,场面太大。

京城内外潜藏的大魔意志,一时也没想好,要怎么应对。

但很快他们就不想隐忍了。

因为苏寒山掠夺的太狠,不止他们隐匿共鸣,沉淀在京城附近的多余魔气,全被苏寒山唤醒吞噬过去。

巴蜀方向,沉淀在山间的暖雪,竟然纷纷逆流向天,融化成无形之气,破空奔流,向北而去。

沿途所有城镇村庄,万万黎民,都惊讶地看着天空中如同大江过境,云层被冲荡开来的场景。

有离巴蜀近一些的,更是首次发现,怎么巴蜀群山,今年竟然已积了那么多的雪?

大地下的龙吟,最先按捺不住,暴露出了自己早已能突破封印的底蕴。

龙吟不但在皇宫内响起,也开始直接在京郊地下,传荡出来。

“那并非吾等共鸣中转变积累的,那是划给哀家的力量,都是哀家的,你在干什么?!”

法海听到这声龙吟,眼前一亮:“来的正好。”

他手中法杖,轰然往地下一掷,循着龙吟的声音,直取地脉深处,找到了地气魔气汇合的节点,一举插入其中。

地下仿佛有个百里大小的氤氲气团被扎破,地气动荡,魔气肆流。

苏寒山的魔道身,恰到好处出招,左手向下隔空一抓。

“拿来吧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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