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你给我使劲干他们!

11月的风是从大西北吹来的,寒意深浓,再搭配上海上送来的潮气,那是又湿又冷。

下午四点多,天光就已经黯淡成了铅灰色。

市供销总社灰扑扑地矗立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那一扇扇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张张冻僵了闭不上的嘴巴。

社长办公室朝南的窗户漏着缝,丝丝缕缕的冷风钻进来,吹得办公桌上那摞码放整齐的最新《供销简报》边角微微翕动,也吹得台灯晕黄的光圈在桌面上摇晃不定。

社长秘书去关窗,顺便调侃一句:“秋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以往韦斌会回应一句玩笑话。

可今天他没有一点心情。

他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摊在红木大办公桌桌面正中央的一份文件上。

那是一份带着正式红头的文件,排版印刷都透着公事公办的威严。

秘书不经意的扫了一眼抬头,上面几个印刷体的大字很清楚:

海滨市革命委员会轻工业局、海滨市经济委员会外事处联合函件

海轻外联借调函(1979)字第114号

文件内容不长,措辞客气但不容置疑。

核心意思就一个:

为确保海滨化肥厂与扶桑川畸重工设备引进项目顺利推进,组建专门联合工作组,“商调”你单位下属市外商口协调办公室主任钱进同志,担任工作组“首席外事技术顾问”职务,要求“接函三日内持此函到轻工局报到”。

落款是三个鲜红的、沉甸甸的公章:轻工局的、市经委的、还有市政府办公厅的。

三个印在韦斌眼睛里,像是三块刚烧红的烙铁。

“他妈的,市里那几个官老爷手是越伸越长了!”韦斌猛地吸了一大口烟,烟草味儿冲进肺叶,也没能压住喉咙里那股蹭蹭往上蹿的火苗。

他把烟头狠狠摁灭在搪瓷烟灰缸几乎满溢的烟屁股堆里,然后用食指“哆哆哆”地连续戳在文件第一页正文里某个名字上:

“钱进!”

那“进”字儿墨迹都快被他戳模糊了。

他猛地推开沉重的圈椅站起身,椅脚与水泥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秘书刚关紧的窗户,又被他给推开了。

冰冷的海风“呼”地灌了进来,吹得他头发根根立起。

他朝着市府大楼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夹杂着烟油子的唾沫星子被风卷走:

“什么意思?还真想把钱进给我调走?真是够不客气的,我们供销社不需要人才吗?”

秘书劝他关上窗:“韦社,天冷风大,别感冒,这是怎么了?”

韦斌怒道:“我现在火气很大,钱进刚帮国棉六厂引进了美帝国佬的生产线,现在又要把他调去给化肥厂帮忙?”

“这是什么意思?借调?哼,我看是要明抢,把钱进给抢走!”

秘书劝解他,但没有用。

韦斌最近打听到了一个消息,说是根据中央对外开放的精神,各具有良港资源的沿海城市要率先进行外贸经济开放,准备成立专门管外贸工作的单位。

新单位新班子,每个市都要抽调精锐去办公。

海边可能要抽调钱进过去上班。

韦斌不乐意。

这是自己手里的快刀,自己还没用他砍多少敌人呢,哪能交出去!

他几步走回桌前,抄起黑色老式磁石电话拨打出去:

“给我接市府办公厅!转牛副秘书长办公室!”

韦斌的吼声几乎盖过了电流的噪音,“牛副秘吗?我,韦斌……对对对,就是我手下那个钱进!”

“……什么大局为重?改革开放才是大局,人民生活保障工作才是大局,你说你们这节骨眼上把人抽走,那批西德小商品船期到了谁去海关通关?”

“仓库码垛谁去跟港务局打擂台?外商口这点精血快被你们抽干了……”

秘书侧耳倾听,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很长的一段话。

韦斌本来很生气。

可随着话筒里声音持续,他那张原本因愤怒而涨红的圆脸,血色如同被潮水冲刷的沙堡,一点点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冷的铁青,像蒙上了一层铸铁的寒气。

最后他声音柔和下来,说了几句客气话后不再言语,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呜咽的风声,和他愈发急促粗重的呼吸。

挂断电话后,他点燃香烟站在窗口往外看。

足足沉默了五分钟。

他背对着秘书说:“小周,你去走一趟,把钱主任请过来。”

很快门被打开,钱进自己走了进来。

“钱主任,”韦斌将借调函递给他,“收拾东西吧,现在拿着这份函,马上去轻工局报到,尽快去工作组干活,尽快早点回来。”

钱进知道他已经了解了化肥厂内情,于是立正说是,转身要走。

就在他要出门那一刻,韦斌猛地又吼了一声:“站住!”

钱进站定,背影挺直如枪,静静地等待。

韦斌不高兴的说道:“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钱进尴尬的说:“社长,我、我一定尽快搞定工作组的工作,尽快回来……”

之所以会感到尴尬,是因为对于供销社这边来说,他完全是给自己找活干,等于影响了供销社外商办的工作。

“我不是说这个。”韦斌抽了口烟,“关于这件事,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钱进又一五一十把昨晚在王栋组织的酒局上发生的事情和凌晨托大马华商领导调查的情况讲解出来,最后他认真请罪:

“对不起,韦社,是我给咱单位增加了工作负担,可当时……”

“当时你干的对,你要是为了逃避工作不把这件事讲出来,那你就是个汉奸!”韦斌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背着手走到钱进跟前,压抑着怒气说:

“我是29年生人,就是那年,石原莞尔那混账东西向他们关东军首次发表了所谓的最终战争论和满洲土地无主论,就是那一年,他们决定要用武力占领满蒙!”

“但是现在不是29年了,现在是79年,五十年了,半个世纪过去了,距离我们赶走侵略者已经过去34年了,现在已经是讲究中日友好的年代了。”

“这是国家外交大方向,我一个供销社的干部不能有什么意见,不过领袖同志曾经说过,中国人民与鬼子人民是一致的,只有一个敌人,就是鬼子帝国主义和中国民族败类!”

“川畸重工这些人,就是他娘鬼子帝国主义者,对待他们,你务必不能手软!”

钱进明白了,郑重的说:“请韦社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对他们进行反击。”

韦斌严肃的说:“竭尽全力不行,你给我记住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炸雷般滚过小小的办公室——这是他在全体干部扩大会议上都不曾展示过的腔调:

“这回!你把骨头缝里埋着的本事,给我扒出来!榨出来!一点不剩!”

“全给我!狠狠招呼到川畸那帮帝国主义者身上去!要为中国人民报仇!”

钱进大声称是。

韦斌拍拍他胳膊送他出门:“消息我会保密,你们也注意保密,这次要打一场外贸经济上反击侵略者的狙击者!”

“要打得漂亮!”

钱进说道:“我们一定会夺取胜利!”

他先去轻工局报到,然后相关领导又给他进行了思想动员。

跟韦斌一个意思。

狠揍川畸重工这帮人。

轻工局局长刘春来用手指点着桌子说:

“他们是和平年代在经济方面的帝国主义分子,这种人的存在是对两国和平的威胁,是对我们改革开放经济发展的危险。”

“钱进同志,这次你带队不是去谈合作的,也不是去给国家避免损失的,你是去打仗的!”

“我和市领导们讨论过了,这川畸重工的生产线明明已经在马六甲出过事了,为什么还敢来坑我们呢?”

“很简单啊,他们认为我们刚刚改革开放,我们没有与国际商人们做贸易的经验,是孱弱的、是可以欺凌的,是可以经济侵略的!”

“领袖同志说的好啊,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你这一拳要打出去,打的国际社会上那些经济帝国主义分子嗷嗷叫,打的他们不敢再把爪牙伸到我中国来。”

“市领导说了,打好了,我们集体给你请功,向中央请功!打不好,你就给我打包回家伺候老婆孩子去吧!”

钱进热血沸腾,再次喊口号要狠干小鬼子。

刘春来冲他点头:“好,现在我们在战略上喊完了,要谈战术了,这件事你有没有想法?”

钱进点头:“已经有想法了。”

刘春来饶有兴趣的说:“哦?说来听听。”

钱进说道:“我认为川畸重工在马六甲柔佛方面折戟沉沙后,这次针对我们下手,肯定准备更充分了,他们合同上肯定专门给我们留了漏洞。”

“我要找到这些漏洞,想办法进行利用……”

听到这里刘春来皱眉。

不太满意。

太常规了,太普通了,而且可行性太小了。

钱进继续说:“然后我们要借兵。”

刘春来再次皱眉,这次是好奇:“怎么借兵呢?”

钱进说道:“美帝国有一群人叫讼棍,他们有专门的国家贸易法专家,非常擅长敲竹杠。”

“我们自己不擅长在国际上打经济官司,这帮人非常擅长。”

“只是他们胃口很大,我们在经济上可以稍微让步,让他们去赚钱,我们要狠狠的干川畸重工一次,我们要胜利的名声,让全世界各国的不法经济团伙,都知道咱们不好惹!”

刘春来疑惑的说:“借美帝国主义讼棍的手?这恐怕不好办吧?”

“你要知道,帝国主义是穿一条裤子的,特别是美帝国在小鬼子那里有驻军,可以说是小鬼子的太上皇,他们能帮我们对付自己人?”

钱进笑了起来。

现在很多领导对国外情况并不了解,他们也没什么能耐,他们能当领导完全是在特殊年代能干特殊的事,然后稀里糊涂上位的。

于是他解释说:“这些讼棍是持有美帝国籍的资本家,而资本没有国界。”

“他们跟任何人都不是自己人,他们只跟钱是一家子。”

“所以只要我们许以重利,他们就可以为我们所用,成为一支经济雇佣兵。”

刘春来听明白了,说道:“好,那你就去执行吧。”

轻工局的车把他送去了市府。

他再次回到了熟悉的那间闲置档案室改建的工作组办公室。

办公室门口多了两名卫兵战士,钱进展示了借调函后才被放入。

显然,此时工作组的性质已经变了。

由先进生产线引进工作组变成了贸易战指挥部。

这种情况下需要保密。

这次办公室里氛围比上次可要紧张多了。

空气如同凝固的馊粥,里面只有两股味道,各种烟味混合着茶叶梗的苦涩味。

会议桌还是由那几张斑驳老旧的深褐色榉木办公桌拼凑成的,上面堆满了小山似的文件、卷了边的图纸、还有污迹斑斑的罐头瓶充当的烟灰缸。

椅子更多了,几张条凳、木椅子、还掺杂着两张藤编靠背椅,上面坐满了十来号人。

有穿着洗得发白工装、打着补丁袖套的化肥厂老技术员。

有头发花白戴着黑框大眼镜的轻工局老工程师。

有穿着灰色咔叽布中山装、神色谨慎局促的厂办文书。

还有两个穿着四个兜深蓝干部制服、板着脸,代表政府来坐镇的干部。

烟雾缭绕中,所有人都绷着脸,眉头紧锁,毫无声息。

只有烟头明灭的火光和偶尔因凳脚晃动摩擦水泥地发出的声音,证明这里并非死寂。

钱进进门后,十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人打招呼。

眼神都充满戒备。

钱进将借调函给干部看,干部点点头:“钱主任?请坐请坐,久仰大名啊。”

他们两人低声做了自我介绍。

并非是上次工作组的市委和轻工局领导,而是中央特科在海滨市的职员。

杨大刚没来,钱进坐下后看其他人,其他人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于是他就闷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过了快一个小时,办公室门“哐当”一声被大力推开。

有走廊里的穿堂风带进一个人来。

杨大刚。

此时杨大刚的神态和威仪与昨晚饭局和早上在王栋办公室里都不一样。

很严肃,很凶悍。

他黝黑的脸上肌肉紧绷,一双环豹眼扫过屋里每一张脸,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

照到钱进后,目光软了下来:“钱老弟、钱主任,您来了?”

钱进起身跟他握手。

杨大刚带他走到长条桌上首,拖出椅子将他摁着坐下。

他一步跨到旁边,接着:

“砰!!!”

一声闷雷似的炸响猝不及防地在办公室里爆开。

杨大刚那只指节粗大的硕大拳头,像攻城锤一样,狠狠的砸在了桌子上。

满屋子人,除了钱进只是眼皮微不可查地抬了一下,其余所有人,肩膀都像被无形的手重重压了一记,呼吸都为之一滞。

两个特科干部对视一眼,默默的低下了头。

这是在前线屡立战功的老牌军官。

得罪不起。

杨大刚缓缓收回拳头。

指关节一片通红,甚至隐隐有血迹渗出皮肤,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把拳头平放在拳头上,像一把刚刚见血的铁锤。

这下子,办公室里的战斗氛围拉满了:

“人!都齐了?!”

声音低沉有力,简直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给蹦出来的。

有个青年立马站起来说道:“报告杨厂长,人已经齐了。”

杨大刚没看他,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脸孔,最后牢牢钉在钱进身上:

“这是钱进,咱们化肥厂的救命恩人。”

“你们都知道我杨大刚什么情况,我不会说话,也没有文化,就会打仗。但打仗需要主帅,而钱进同志就是这次的主帅!”

“按道理来说呢,我该介绍一下这位钱进同志,介绍一下他的丰功伟绩让你们服气,可是没有时间了,那我杨大刚就干脆利索的说一下吧。”

“咱们工作组的任务已经变了,以后要干什么,你们听钱进同志的安排,从今天起,钱进同志,他就是指挥官!我说的你们可以不听,他说的谁敢不听,我一定办他!”

众人急忙说:“明白!”

杨大刚阴沉着了点头:

“咱们化肥厂差点铸下大错,还好,钱进同志是及时雨,挽救了我们的致命过失。”

“接下来我不管你们是不是跟我一样认可这位同志,反正技术把关、谈价钱、啃合同、认条款,只要是钱进同志下命令了,那不管牵扯到谁,是条河你得给他蹚过去,是座山你得给他铲平!”

说着他扬起那只染血的大手凌空虚劈了一下,带起一股腥风:

“厂里的、任何单位里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他妈敢在背后耍心眼,拖后腿!谁他妈敢不听调度、阳奉阴违……”

他声音陡然拔高,吐出来的字跟扔出去的手榴弹一样:

“别怪我杨大刚按纪律!给你把骨头缝里的懒筋懒肉!扒皮抽筋!拆碎了往锅炉里填!”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老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动,每一秒都敲在人紧绷的神经上。

钱进站了起来,敬礼向众人转身。

杨大刚转向钱进,声音陡然放缓:

“钱进同志,工作组组长是局领导,我刚才跟他们已经聊过了,他们不管事,我是副组长,我管事。”

“但具体怎么干活,我听你安排,你要人、要枪、要车,我杨大刚和厂里千把号的血肉骨头都能为你所用,你发话,我们办事,只一条——打赢这一仗!”

钱进说道:“好,那杨厂长、各位同志,我不客气了。”

“合同拿出来,今天先检阅合同。”

有人急忙掏出一本A4纸大小的书来,跟一本博士毕业论文似的。

这合同很详细,也很复杂。

钱进打开看,白纸黑字上有醒目的彩色川畸重工集团信笺台头。

标题很正常:

《关于MK-IV优化整合平台设备包最终技术确认及验收节点说明》(中日英三语)

钱进一看便冷笑,他点着合同说:

“看懂了没有?人家早就准备好跟你们打国际官司了,中日贸易用英语写合同,这是给谁看的?给国际法院看的!”

有老技术员眼巴巴的问:“钱主任,咱们怎么办?我们看过这个合同很多次了,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呀。”

说着他看向三名厂办文书。

文书们很尴尬。

他们负责审核合同,合同里有漏洞而他们没有发现,那责任就是他们的。

其中一名资深文书为己方辩解:“或许、可能我是说,有没有这么个可能?”

“合同没什么问题,小鬼子们狡猾的很,他们给了咱们正式合同,然后在设备上动手脚?”

“你看我们没有见过设备,关于设备性能的审核是技工们的……”

“到了现在还给我推卸责任!”杨大刚一把将帽子摔在了桌子上。

“告诉你们,咱们这个工作组有一个算一个,全有责任、有大责任!”

“告诉你们,先听钱主任的吩咐把事办漂亮了,争取将功赎罪,否则回厂之后,停职处分少不了,严重的话我会自请上级部门进行纪检调查,咱们全滚蛋回家!”

一行人如丧考妣,再不敢说话。

钱进笑吟吟的摁住杨大刚,说道:“杨厂长,我不是和稀泥,而是要说一句公道话。”

他站起来看向众人:“川畸重工设下陷阱等我们踏进去,这陷阱自然非常精巧隐秘,人家是有备而来,咱们又不专业,没发现问题是情有可原。”

“所以各位同志,以前的事情翻篇了,咱们往前看,往前走。”

“合同和设备资料书里肯定都有问题,否则人家等着东窗事发被咱们追责吗?我们暂时没有发现不要紧,加把劲嘛,反正距离正式谈判还有些日子。”

“来,同志们干活了!”

随即,办公室变成了一个没有硝烟只有文件的战时指挥所。

惨白的白炽灯光下,文书们翻看中文合同,钱进对照查看英文合同,工程师和技工们则商讨设备资料书。

时间就是战机。

全体都得加班。

时间一天两天的流逝,又是一个夜晚。

窗外,深秋初冬的夜色浓重如墨,寒气从窗缝钻进来,却没人感觉冷。

屋子里全是男人,除了钱进都是烟枪,抽烟抽的浑身燥热。

另外热茶不断冒热气,大家高度焦虑和过度思考导致代谢旺盛,热量很足。

烟灰缸早已不堪重负,扭曲的烟蒂漫溢到桌面、地上。

为了保密没有清洁工来打扫卫生,而众人都有时忙活也来不及打扫卫生。

于是烟蒂烟灰与散乱的文件卷宗、翻开的厚重外文技术词典、凌乱的图纸纠缠在了一起。

墙上的挂钟指针,沉闷地滑过夜晚十点。

时间紧迫,分针每挪动一格,都像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锯过一道。

“不行,还是不行!”技术科长赵工猛地将鼻梁上那副缠满胶布的眼镜摘下,用力揉起了深陷发红的眼窝。

杨大刚虎着脸看过去。

赵工不敢看他,低下头的脸上带着浓浓的绝望:“我们真是抠字眼一样抠遍了!都对着国际标准找了,什么ASTM标准、DIN标准、JIS标准……”

“翻来覆去抠好几遍了,材料规格、检验方法、公差范围……”

“小鬼子合同里引用的标准版本没问题,措辞严谨,咬不动啊!”

“那个‘优化整合平台’的鬼名堂,在技术附件里被包装得滴水不漏!他们玩的是偷换概念?拿旧货当新料用?可我们、我们没有找到陷阱啊。”

杨大刚狠狠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

钱进摁住他,低声道:“放心,我都有对策了,老杨大哥你有点耐心。”

其他几个人抬起头,一双双眼睛里布满血丝,满是困兽般的焦躁:

“他娘的,老子真想……”

“真想怎样?”钱进温和的问道,“想拿拳头去跟东京的合同条款讲道理?还是指望国际友人来主持正义?”

钱进露出笑容,说:“工作很困难,这是早有预料的事,因为川畸敢这么干,就是吃准了我们技术信息不对称,法律手段匮乏,国际仲裁经验几近于零。”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行人的脸,最后落回桌面上那份如同铜墙铁壁般的合同:

“看来,凭我们现在的力气是撬不动这块铁板的,咱们得借力啊。”

“借力?”有个文书猛地抬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钱主任,您是说找上面?找、找轻工局?不行,轻工局还不行,得去省里找人?”

钱进微微摇头,动作幅度极小:“远水不解近渴,省里相关人才也少,而且协调机制复杂,流程漫长。”

“最主要的是,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宏观指导,是能精确插入敌人命门的尖刀,是能在他们最擅长的规则战场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战术专家。”

杨大刚说道:“钱主任你直接说吧,到底需要什么?”

钱进说道:“需要懂国际商事法律、熟悉扶桑企业套路、能钻合同漏洞、能埋反制陷阱的国际贸易法律师事务所。”

杨大刚期待的问道:“钱主任,你手里还有这样的能人吗?我早就听说过了,你们外商办可是卧虎藏龙啊。”

钱进笑道:“这件事我们外商办也起不了大作用,还好,国家领导高瞻远瞩,在今年与美帝国完成了外交正常化。”

“我们现在就要借东风了,借国家领导的东风,从美帝国请律师来帮忙!”

所有人懵逼:“啊?”

特科干部急忙说:“这需要请示领导。”

钱进说道:“我已经请示过了,不过你们再请示一遍也可以。”

经过这几天的日夜苦干,不管是办事的还是管事的肯定都已经发现了。

取经四人组根本解决不了川畸重工这个大妖,得让猴子去搬救兵了!

(本章完)

第265章 南下羊城,看南风窗

当事实证明化肥厂工作组这些人不堪大用后,市领导和杨大刚都选择了钱进的建议。

请外援!

这样他们需要海外专线。

工作组现在所用的办公室是以前限制办公室改建,并没有海外专线电话机。

于是工作组换了办公地点,换到了市供销总社外商办三楼。

这个地方,钱进依然很熟悉。

因为正月里办假燕窝案的时候,专案组就是在三楼办公室办公的,当时钱进也是其中重要一员。

此时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办公室里桌椅犹在,另外就是墙上挂的日历本也在,其他东西都已经拿走。

钱进安排李香带人去收拾办公室,然后他用海外专线拨通了提前打听好的电话号码:

“晚上好,宋先生,抱歉深夜打扰,我是中国海滨市供销社的钱进,是的、是的,我是杨胜仗大哥的老弟,是的,杨大哥给了我您的联系方式。”

“杨大哥已经把情况告诉您了吗?是的,我们遭遇了国际商业欺诈,是的,是小鬼子的川畸重工对我们进行了欺诈,我们现在需要在美帝国寻找一个国际贸易法律师团队……”

“是的,我们需要这个团队可以立刻介入该欺诈事件,太感谢您了,宋先生,很荣幸能认识您,很高兴能知道我国在海外还有您这样热忱正义且充满家国情怀的侨胞……”

“是的,我国与美帝国已经进行了外交正常化,以后双方的联系会更紧密,我谨代表海滨市广大人民,衷心的希望您能回乡祭祖……”

“好的,如果我去旧金山一定会麻烦您的!”

他一边礼貌的应付大洋对面的侨胞,一边飞快的在纸上写字:

帕尔默·斯通律师事务所,Palmer&StoneLLP。

高级合伙人,罗伯特·海耶斯。

专长:国际商事欺诈诉讼、高额合同赔偿反制。

后面跟着一串更长的电话号码。

挂断了电话,钱进等候了五分钟,随即拨出了通往纽约的号码。

刚才他联系的宋先生全名叫宋吉祥,乃是如今纵横全美西海岸打的各地黑帮面无人色的华青帮大佬。

宋吉祥人脉资源丰富,他给钱进介绍了一个打国际官司很厉害的讼棍,此人也有黑道背景,双方关系很近。

于是宋吉祥得知钱进此番要抗日,便很讲义气的主动提出给他联系该讼棍,让他等三五分钟再打出电话。

电话打出很快被接通,对面正是罗伯特·海耶斯。

沟通很顺利。

钱进英语口语已经很不错了。

他将海滨厂面临的川畸合同陷阱、核心的翻新设备欺诈疑点、以及中方急需在合同层面埋设反制手段的核心诉求,在十分钟内简洁、清晰的告诉了海耶斯:

“是的,海耶斯先生,是一项极其紧急且复杂的设备采购合同,绝对存在欺诈行为,是的,需要风险核查与反制措施……”

“项目标的能达到四百万美元级别,嗯,金额精准,对手是扶桑的川畸重工……”

“是的,涉及系统性技术欺诈与合同陷阱……”

“不,我们不是咨询,是全面委托代理,包括深度合同审查、风险分析、反制条款设计及后续可能的国际仲裁预案……”

“时间?越快越好,现在就要启动……”

“费用?按您最高标准计时收费,噢,好的,感谢您和宋先生的善意,如果可以给我们一个友谊价那自然是最好的……”

“当然,当然,以后本市乃至本商业系统内的国际官司优先选定贵所乃至您来负责……”

“我理解,没有异议!”

他挂断电话,旁边的杨大刚等人全目瞪口呆。

钱进松了口气:“接下来我们要等待,呃,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杨大刚‘嘭’给他肩膀上来了一下子:“好你个钱老弟,你这、你这一口洋人话说的可是够利索的。”

钱进笑道:“我也是最近两年下功夫学的,杨大哥,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教你,你一样可以……”

“快拉倒吧。”杨大哥摆手,“你叫我端着刺刀去白刃战我不皱眉头,你叫我扛着炸药包去炸敌人的碉堡我不二话,你让我学洋人话?”

“我不是那块料!”

他又感慨的说:“好家伙,要是当初抗美援朝的时候,有你这样的人才去部队进行语言培训支援工作就好了!”

特科的干部步寻龙在旁边笑道:

“真有意思,钱主任这口流利的英文可以用来对付美帝国主义,结果现在他又用这口英文去寻求了美帝国主义的支援。”

钱进说道:“这就叫古为今用、洋为中用,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问题。”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

杨大刚感兴趣的问:“你刚才跟这洋鬼子说了什么?”

钱进说道:“哦,杨大哥你稍等。”

他叫过孙健:“按照这个海外传真号码,以最短时间、最快速度,把合同给他们发过去。”

给出文件后,他回过头来解释说:“我联系了一个很厉害的国际诉讼律师,他叫海耶斯。”

“他会查看咱们的合同,完成对这份合同所有隐蔽条款的排雷工作——前提是确实有雷。”

“如果确实有雷,对方认为有利可图,他们会设计出足够致命的反制‘捕兽夹’,嵌入我们的补充协议框架内,到时候他们会派专业队伍过来帮咱们制定新的合同补充协议。”

杨大刚期待的问:“你说,他们能行吗?”

钱进说道:“人家是专业的,肯定行!”

斩钉截铁!

老美在这个年代已经完成了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整合,成功坐上了资本阵营老大的宝座,在国际资产贸易方面无往而不利。

他们控制资本阵营小弟的手段是金融和军事,纵横国际贸易则是靠法律霸权。

国际法就他们制定的,他们玩的自然贼溜。

美帝资本家没的说。

为了赚钱那是真玩命。

第二天清晨也就是美帝国东海岸傍晚时分,跨国传真便发了过来。

这份传真倒是不多,一共四页纸,全是英文传真文件。

文件抬头是醒目的PALMER & STONE LLP徽标。

此时还不到上班时间,只有钱进接到杨大刚电话后急匆匆赶来了。

而他之所以会接到杨大刚电话,是因为杨大刚睡在了办公室角落里,随时等待相关电话。

从这点就能看出来,钱进拼命帮杨大刚是应该的。

这位同志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他知道自己没有文化、不懂国际贸易知识,在正事上帮不上忙。

于是昨天钱进提出自己在办公室里等电话的时候,他立马拒绝了:

“好钢要使在刀刃上,你钱主任就是好钢,你回去休息,看门守电话这样的粗活你交给我老杨,我老杨就是干这个出身的,我住办公室!”

果然,他接电话听到对方开口是洋文就猜到是海耶斯方面打来电话了,赶紧把钱进叫来。

钱进到来后回了电话接传真,然后神情专注的扫过文件上密密麻麻的英文。

杨大刚跟小狗似的趴在桌子旁边,眼巴巴的看着他的表情。

看文件没有用。

他一个字母都认不出来。

钱进阅读的速度很快,只在关键段落上会停顿下来仔细看。

经过反复审视,他叹了口气:“专业的事就是得靠专业人才。”

杨大刚激动的问:“他们——美帝国人找到漏洞了?”

钱进郑重点头。

他在几个段落上做了标注:“这些地方都有问题,咱们翻遍了合同就翻不出它们来,可人家用了不到15个小时,就给查清楚了。”

杨大刚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钱进拍拍他肩膀:“你放心,老杨大哥,接下来我先跟人家电话沟通一下。”

海外专线再次拨出。

经费开始燃烧。

“钱先生,我是海耶斯。”电话那头传来罗伯特·海耶斯的声音。

杨大刚侧耳倾听。

他听不懂人家说的是什么,但能听出这声音清晰而沉稳。

罗伯特拥有华尔街精英特有的冷静和效率,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入主题:

“初步排雷完成,结论证实你的判断完全正确。这份合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Fraudulent-Trap。”

Fraudulent-Trap,欺诈性陷阱!

海耶斯继续说:“陷阱核心在于‘设备定义’的模糊性与‘技术规范’的偷换概念。”

“他们利用合同附件中对MK-IV‘优化整合平台’的开放性描述,将核心承压部件替换为翻新旧件的行为,巧妙地伪装成了‘历史经验整合’和‘性能优化配置’。”

“合同主文引用的ASTM材料标准看似严格,但不允许独立第三方在设备装运前对关键部件进行破坏性取样及金相分析,以验证其材料均质性和服役应力峰值是否符合规范。”

“这是致命的漏洞,也是我们的突破口。”

钱进对照着合同看,忍不住再度叹气。

这就叫专业!

对方听到叹气还以为有问题,钱进赶忙说:“海耶斯先生,请继续,我们可以设置用于反制的捕兽夹吗?”

海耶斯自信的说:“毫无疑问可以,我很擅长对付扶桑商人,就像我的父亲很擅长在硫磺岛狙杀扶桑兵一样。”

“但是你知道的,接下来的内容就需要正式收费了。”

钱进说道:“钱当然毫无问题,海耶斯先生,我们中国人是讲信誉的,那么接下来您最快什么时候能来到我们这里进行面谈?”

海耶斯说道:“看你们政府什么时候允许我们入境,如果现在就允许,那我现在就可以安排助手帮我订上赴华机票。”

钱进说道:“手续很好办,我们已经跟上级领导沟通过了。”

“但是根据我的查询,目前还没有中美直飞航班,所以需要您……”

“我会先飞港岛,从港岛飞羊城,我的助手已经把航班情况调查清楚了。”海耶斯的声音依然那么自信。

钱进让他稍等,立马对杨大刚说:“上班时间快到了,你去市府等候领导。”

“一切就绪,只欠东风,现在我们花钱找的助力已经做好准备了。”

杨大刚立马兴冲冲的跑了出去。

钱进感叹。

现在国家刚改革开放,各方面他条件确实还差。

据他所知目前全国仅有运输飞机144架,统一以中国民航的名义运行。

现在主力机型有五款,苏制安-24和伊尔-18,中国仿制的运5、英国的三叉戟和美帝国的波音707。

而接下来,他就要乘坐其中的一款飞机了:

为了节省时间,他的团队将去羊城等候海耶斯的团队,双方会在羊城进行协作。

然后中方付账,海耶斯团队会返程。

如果海滨化肥厂和川畸重工方面签订合同,那么在签订合同那一瞬间,海耶斯的团队会给中方提供第二期服务。

如果川畸重工发现了问题,最终一拍两散,那他们的服务就此结束。

因此这件事里钱进也是担了很大风险的。

一旦川畸重工谨慎的拒绝合作,那他们顶多就是没让小鬼子给坑了。

钱进的诉求是要反坑小鬼子一把。

所以需要小鬼子这边傻乎乎的配合,他们要看不出合同里的反制陷阱然后跳进去。

这很难。

川畸重工是很厉害的对手!

杨大刚等人很迟钝,甚至都没有看到这点,所以他们也不担心什么。

钱进怎么安排,他们就怎么办。

市府领导联系外交方面的领导,给海耶斯团队开了通行绿灯。

这事上真得感谢国家领导人的政策变动。

就在今年8月份,中美两国才重新在彼此国度开设领事馆。

其中中国驻美领事馆是在旧金山。

于是海耶斯团队得先飞旧金山,在旧金山通过签证审核后飞港岛,再从港岛通航到羊城。

这样他们需要至少两天的时间,钱进这边不着急,又做了一些部署。

在海耶斯团队坐上飞港岛的航班后,钱进和杨大刚等三人也准备坐飞机了。

之所以是三人……

是因为钱进带上了媳妇!

这年头坐飞机可是一件大事,购买机票不仅需要出具单位介绍信,乘机人也必须是县团级及以上干部。

魏清欢压根没有坐过飞机,甚至她就没真真实实的见过飞机。

所以钱进怎么也得带媳妇开开眼界。

这事有公器私用的纪律问题,可钱进这边理直气壮:我给国家给化肥厂加班加点、呕心沥血,只是带媳妇坐个飞机不算过分的事吧?

另外魏清欢可不是去玩的,她将担任钱进秘书的身份。

钱进告诉市领导,这美帝国人很势利眼,咱们这边如果只去两个大老爷们,他们会认为咱们的队伍不正规——连干杂活的秘书都没有?这么寒酸?

这样谁适合做秘书呢?

魏清欢!

因为魏清欢不管形象还是能力都可以暂任这工作。

就这样,小魏老师开开心心的坐上了飞机。

而且穿着时髦,米黄色防寒长身风衣配肉丝和高跟鞋,配女士手提包。

端庄典雅,知性妩媚。

钱进觉得媳妇这打扮绝对能赢过空姐。

上了飞机后他才知道:

这年头空姐一点不漂亮,穿的一点不时髦,她们穿的是没有肩章的军装……

不过这些军装是毛呢的料子,倒也帅气十足。

魏清欢从下车到坐上飞机,一路上都是目光焦点。

等她坐定后,空姐们只要经过她身边便看她,后来飞机起飞,还有空姐过来悄悄问她这一身衣服鞋子哪里买的……

等到了羊城,她的打扮就不那么惹眼了。

作为如今改革开放的前沿以及与资本主义社会距离最近的地方。

羊城的先进和时髦冠绝各大城市。

三人订好宾馆,杨大刚没心情外出,钱进就带着魏清欢出去闲逛。

领袖同志都说过了,紧张严肃,团结活泼。

越是紧张的时候,心情就越要活泼。

此时海滨市已经是初冬时节了,而羊城还处于秋季,甚至是初秋,空气里竟然漂浮着一种与北方截然不同的燥热。

钱进带魏清欢离开宾馆,一出门便有人用粤语吆喝着售卖热带水果。

钱进立即去买了香蕉给魏清欢。

这种在羊城随处可见的水果,在秋冬季节的海滨市可是绝对的稀罕物。

他还想给魏清欢买椰子尝尝。

奈何如今水果店里提供的服务不够成熟,椰子全是整个的,得自己开口。

于是钱进放弃了这念头,只给她买了一杯椰子水。

魏清欢喝了一口椰子水,笑了:“好、好奇怪的味道,甜滋滋的,很清新,然后有股草木的清香味儿。”

钱进说:“对,这就是自然椰汁。”

魏清欢点头,目光从皮肤黝黑精瘦的挑夫身上扫过。

她的衣服在这里并不显得多时髦,因为不少姑娘穿着风衣,还有小伙穿着花衬衫、拎着印有外语字母的密码箱。

这让她忍不住问道:“这里好像不太一样?”

钱进笑道:“嗯,不一样,这里是祖国的南风窗。走,咱们先去羊城宾馆给外宾们订房间。”

他们住在流花湖畔的东方宾馆。

条件很不错,价格也合适。

但现在羊城内最有派头的自然是羊城宾馆。

魏清欢问:“咱们怎么去?找人打听吗?”

钱进指向南方:“不用,冲着那里走就行了。”

魏清欢扭头看去,一座灰白色的庞然大物刺破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巍峨。

“那就是羊城宾馆,”钱进介绍说,“七二年建的,二十七层,到现在还是全国第一高。它顶上有旋转餐厅,能看到整个羊城,咱们接到外宾就在那里吃饭。”

魏清欢仰头望去,脖子都有些发酸。

二十七层!

这在海滨市是不可想象的。

至于旋转餐厅?

这超出她的想象了。

要去羊城宾馆,他们先经过海珠广场。

广场开阔,中央矗立着庄严的解放军雕像。

钱进给魏清欢拍了照片,但魏清欢的目光一直看广场东侧的羊城宾馆。

这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钱进不着急去宾馆,先在广场里玩。

广场西侧是华侨大厦,几个穿着紧绷绷喇叭裤、顶着夸张“飞机头”发型的年轻人正围着录音机扭屁股。

录音机里唱响的还是邓丽君的甜蜜蜜,这歌魏清欢听腻歪了,倒是没什么兴趣。

歌声缠绵悱恻,与广场上严肃的雕像、步履匆匆的行人格格不入,不少老人对他们指指点点。

海珠广场旁边是人民南路。

此时的羊城汽车比海滨市多太多了,可依然还是自行车的王国。

无数辆凤凰、永久牌自行车汇成汹涌的钢铁洪流,清脆的铃声此起彼伏,如同城市的脉搏。

穿着藏蓝制服的交警站在爱群大厦那个繁忙的十字路口,举着铁皮喇叭,声嘶力竭地指挥着交通,但声音早淹没在鼎沸的人声车铃里。

一辆辆无轨电车,哐当哐当地驶过两旁高耸的骑楼廊柱。

几个半大少年竟嘻嘻哈哈地挂在电车车厢外,随着电车摇晃前行,这看的魏清欢目瞪口呆。

钱进带她先去羊城宾馆给外宾订了房间,又带她去了南方大厦。

这时候就得靠地图和问路了。

钱进也是第一次来羊城,何况还是79年的羊城。

不过得益于他周末看的粤语电影,现在粤语倒也能勉强说出口。

南方大厦对于供销体系工作人员来说很有名气,因为它是全国头一个恢复商品展销的大百货公司。

这栋大厦是骑楼建筑,拱券连绵,雕花精美,带着浓郁的旧时风情。

它的巨大的橱窗擦得锃亮,好些人围观。

钱进和魏清欢随着人流挤进去,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空气里混杂着新布料的浆味、糖果的甜香和人们的汗味,魏清欢有点紧张,使劲拉着钱进的手。

之所以紧张,是有些青年看她的目光很吓人。

这样她不想呆在里面了,就对钱进摇头。

走出南方大厦是西濠二马路。

这里的景象让钱进停下了脚步,魏清欢更是难以置信:

街道两旁的人行道上竟支起了许多简陋的摊档。

一块塑料布铺地,或者一辆旧板车停靠,然后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亮闪闪的电子表、五颜六色的尼龙袜、印着洋文的打火机、造型奇特的塑料发卡……

最外头一个穿着印有“熊猫牌”字样背心的摊主,操着带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招呼两人:

“靓女,睇下啦!港岛最新款电子表,走时准过机械表啊!”

然后他注意到了魏清欢腿上的丝袜,冲钱进咧嘴露出个同好的笑容:

“同志,尼龙丝袜!沪都都冇咁靓嘅花色,买两对黑色的啦,靓女晚上穿了,你睡不着啦!”

钱进过去掏钱买了两条黑丝,又挑了一双看起来制造工艺很粗糙的高跟鞋。

主要是样式漂亮。

总共二十一块钱。

魏清欢对价格感到吃惊,她指着高跟鞋说:“这个要多少钱?这个工艺很差啊!”

摊主急忙解释:“这是走水来的,风险很大的啦,靓女,我没赚你几毛钱的!”

魏清欢一怔:“你没赚?这是你自己的生意?”

摊主冲她抛了个媚眼却没回答。

但懂的都懂。

魏清欢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私人摆摊卖东西?

这是……

钱进拉着她走,很理解女老师内心的滔天巨浪。

他平静地指了指旁边一堵斑驳的旧墙:“这就是羊城,这也是明年的海滨市。”

墙上刷着鲜红的大字标语:“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奋斗!”

而在那遒劲有力的标语下方,几乎紧贴着墙根,贴着一张张手写纸条:

高价收外汇券,美金港纸亦可。

强烈的对比,如同冰与火,撞击着魏清欢的认知。

钱进说道:“这叫‘个体户’,政策允许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忙碌而充满生气的摊主,“他们卖的东西,国营商店要么没有,要么要票,要么排队。”

“于是老百姓需要,他们能提供,就这么简单,他们的生意就做起来了。”

魏清欢说不出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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