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2.第392章 正菜上桌

第392章 正菜上桌

上得高轩,这位吴大公子才察觉范兄神情举止大异往常,也看见了在那边含笑坐着的朱常洛和同样坐着、甚至还坐在主位的不苟言笑的刘若愚。

“刘公公,常爷!”

在吴大公子愕然的目光中,范大公子甚至有些讨好地凑过去,伸手引他上前拜见,同时向他们介绍着:“这位是徽州歙县吴家二房次子,名叫养韬。吴老弟,快来见过刘公公和常爷!”

这吴养韬一脸疑惑,但还是上前惊疑地行了礼:“刘公公,常……爷……”

刘若愚只是点了点头,随后问范永斗:“歙县吴家?我记得万历二十七年,歙县有个叫吴养晦的,出首告他大父欠盐课银二十五万两,那是谁?”

吴养韬一惊,惊疑顿时变成了惊惧:“那是……家兄。”

“原来如此。”刘若愚再点了点头,看了看他就不再说话。

“歙县吴氏,听说昔年朝廷援朝讨倭时输献逾三十万两。吴公子,幸会。”朱常洛满脸含笑地看着他。

吴养韬总觉得这眼神怪怪的,无措地看向范永斗。

“……大好事,吴老弟不必惊慌。”范永斗拉着他先坐下来,随后才尽力以熟络地姿态说道,“吴老弟是知道的,为兄族妹乃是淑妃娘娘。这位刘公公呢,为兄只能说是伴驾南来。吴老弟只消知道,如今掌司礼监的王公公便是刘公公师兄,这就够了。常爷嘛……宫里内务繁忙,这回的大好事,常爷出面来操持。”

吴养韬肃然起敬:“小子有眼不识泰山,适才狂放了……”

“不打紧。”朱常洛仍旧很和煦地笑,“宗明号、昌明号,公公们还要奉旨代天子监督着。我嘛,便是管着这两家的。”

吴养韬哆嗦了:“常爷……是出面代宫里管着宗明号和昌明号的?”

朱常洛微笑着点头。

范永斗心想这也没错,确实是他管着,于是对吴养韬说道:“这下明白了吧?”

“明白,明白!”吴养韬连连点头。

这就合理了。

能让范大公子也叫常爷的,自然就是他们范家如今的根。

山陕商人在扬州本已渐渐没了往日光景,而如今他们能重新杀回来,无非背靠着昌明号。昌明号呢,背靠着宗室和勋戚。而宗室和勋戚,又都被皇帝管着。

若从做生意的角度来说,宫里才是大股东。代宫里出面的,那就是真正的大掌柜了。

宗明号和昌明号两家的大掌柜!

此刻,大掌柜朱常洛当然年轻得过分。吴养韬虽然还想不起来有哪家姓常的这么得皇帝信重,但正如范永斗说的:他族妹乃是淑妃娘娘,宫里的情形,谁比如今那山西各家更清楚?

怪不得今日范行首还要请他们的父亲赴宴。

“那刘公公和常爷伴驾南来……今日是有什么大好事想提携小子们?”他先向范永斗拱了拱手,又恭敬而疑惑地问两人。

“不急,人不是还没到齐吗?”朱常洛只道,“我一贯呆在北京,难得到江南来一趟。徽州人杰地灵,不妨先听曲闲谈。吴公子不必拘谨,我也是年轻人,只不过投个好胎际遇非凡有了这权位。既然是永斗引荐的,那就都是自己人。”

“多谢范兄了!”吴养韬变得激动,“常爷看得起小子,那小子就先敬……那就先以茶代酒,谢常爷提携之恩!”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知道自家前些年为什么要给朝廷送银子。

当时,能与朝廷搭得最近的线无非是税监和盐政官、地方官罢了。

他们吴家可不比同样出身歙县的汪家,人家是出过汪道昆的。

如今范永斗这家伙跟哈巴狗一样的,这刘公公和这常爷都是通天的人物。

伴驾南来的,莫非……是带着旨意来办事的?

于是他就开始刻意结交,先是忙着大拍胸脯说今天他来做东,又忙里忙外地吩咐随从回家先去取些珍藏好物件来作为见面礼孝敬。

在看到那位刘公公对于一众人准备呼红倚翠却并不见外之后,又叫观运楼去摇人——没别的,今天特殊,观运楼里的姑娘虽然本身也很出色,但城里还有更出色的啊!必须得是各处头牌过来。

朱常洛保持微笑,看他大献殷勤。

吴大公子热烈地张罗着,范永斗就省事了。爱咋咋的吧,反正陛下在这里,他好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过了一会,汪道昆的侄子来了,还有歙县黄氏,休宁的朱氏和王氏,婺源李氏。

看样子,范永斗邀的就是如今大盐商之中实力最强的徽州盐帮。

后来者更省了范永斗的介绍精力,自有吴大公子殷切介绍,搞得像是他组的局——也没错,他已经拍胸脯要买单了。再之后,就是观运楼外热热闹闹地不断有轿子过来。

那林掌柜到了自家店门口,瞧着这阵仗也愣住了。

“怎么回事?”

店内留守的柜台小掌柜无奈地说道:“吴公子说今日要包圆了,免得惊扰贵客。”

“那怎么……”

林掌柜话还没说完,那小掌柜说道:“让我拿昨日账目给他看了,照额勾账,只多不少。总之一句话,别忙起来了,上面使唤下来咱们照应不及时。”

“……算了。”她摇了摇头,“叫蔡姨她们来。这位王姑娘来得匆忙,今日也算得她梳笼,先帮王姑娘好好梳洗妆扮一番。”

王微听到梳笼一词,心里才开始畏惧起来。

可是她还小……

林掌柜哪里管这些?她只知道范公子使了那么多银子,必定需要她把事办漂亮。

至于那位叫常爷的贵客准备怎么办,那她不用管。

兴许人家就是喜欢小的,这也不是什么奇怪事。她本就出身这个行当,见得多了。

这时她才先到上面去,一方面跟各位贵客热情地打招呼,嬉笑寒暄;一面看着许多不在自家楼里坐店的其他扬州城头牌堂伎,心中直呼今天真是花钱如流水;最重要的事自然是向范永斗回话,告诉他人已经请到店里了,先梳妆准备。

“范兄专为常爷赎了个姑娘?哪里的?花了多少银子?”

范永斗看朱常洛也瞄了过来,心一横说道:“许娘子教的,花了一万二千两。”

“范兄阔气!”众人立刻鼓噪,“许娘子当年就名噪淮扬,这么悉心栽培的,今日能开眼界了,配常爷的身份!”

范永斗笑得尴尬,偷偷看朱常洛的神情。

朱常洛心里只感叹:虽说他们平常不是天天这样,但只看这花钱不眨眼的排场,也知道他们过去靠着盐积累了怎样的财富,又保持着什么样的稳定收入规模。

今天当然是夸张的。不说他们了,就是朱常洛自己,整个宫里也不是每天要花上万两银子。

但是,就算这些还没当家的公子哥一年下来花销以十万计只怕也很常见。

偌大的观运楼里只有这扬风晓月轩里有客人了。凭这些最有实力的大盐商公子哥们的脸面,那林掌柜就算要给人赔笑脸谢绝一些已经订了午后或夜里雅间的客人,那也必须去做。

毕竟这些公子哥就在这。今天惹恼了他们,往后生意得差一大截。

整个观运楼都围着最上面的这群贵客服务,美酒佳肴的铺张浪费自不在话下,观运楼自家养的戏班也直接到了上面专为他们表演。

那些被吴养韬从各处请来的五位头牌堂伎加上观运楼自家坐店的,都在这里。

舞的舞,唱的唱,再加上假意或真情的争风吃醋,朱常洛表示佩服:论玩乐,他拍马不及。

虽然他如果要做个昏君,场面只会比这更离谱。

知道朱常洛是极特别的大人物,这些公子哥虽然都会携美讨好,但却不会把他当做可以平辈论交的朋友来灌酒。

知道还有个许娘子悉心调教的小姑娘今天算是梳笼来陪伴他,也没让这里面的其余“庸脂俗粉”向他献媚。

朱常洛就只是先与他们天南海北地聊着。话虽然不算多,却也让一众公子哥感受出来了:他能代宫里那位出面操持宗明号、昌明号的事,绝非仅凭出身。

现在有些人已经在猜测,他是不是怀远侯家里的年轻一辈,少年时就被陛下培养出来的。

姓常的嘛,能担此重任,那自然只能是常遇春的后人,嘉靖年间又蒙皇恩重新袭爵的。

他们哪里敢想到这就是朱常洛本人。

笑谈畅饮,莺歌燕舞,日渐西斜。

到了快要吃晚饭的时候,那林掌柜才重新出现在这边,笑吟吟地牵着一个小姑娘过来。

所谓梳笼,就是改过去只梳辫子,改梳发髻。既能做更好看的头型装饰了,也寓意着见客或有归属。

在扬州,有专门擅于梳头的,有专门擅于化妆的,还有专门擅于穿衣搭配的。

这都是市场需要。

观运楼自然也不缺这些,因此这王微经过了以前不曾有的刻意打扮,现在从林掌柜身后怯生生走出来之后,着实令这里的男人女人都眼前一亮。

不同的人看出的不同,公子哥们瞧见的是这虽然还未完全长开但璞玉浑然的容貌、不知人事因而单纯质朴的气质。

其他已经艳名满淮扬的前辈们看见的是她含苞未放却已经足以令男人怜爱意动的风姿,好在听说已经被赎了身。

于是她们眼里更多的是羡慕:这么小,还不曾经过苦楚,就走完了她们这些人最渴盼的那条路。

王微是懂事的,知道自己要服侍的是谁。

看见年纪不大,长相神情不让人生畏,她却只是先过去跪了下来说道:“奴婢王微,叩见老爷。”

“起来吧,就坐在一旁便是。”

朱常洛心里感叹着,其实是我见犹怜一般的人物。后世若被拍成视频发到网上,就又是骗我生女儿系列的顶流代表。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不知道这也是个奇女子,一生颠沛流离。

大名鼎鼎的柳如是,是经她做媒与钱谦益在一起。而她本人,是个被当时一些文人认为可以与李清照相媲美的诗人,还是一个像徐霞客一般的旅行家。

但现在,她只是个还没真正走入淮扬寻欢客视野里的小丫头,然后就因缘际会地出现在了这里。

听朱常洛这么吩咐,她只是拘谨地跪坐在一旁。想了想之后觉得自己这样可能不太懂事,于是又向朱常洛挨得近了一些:“奴婢帮老爷添酒。”

才刚刚用心梳洗打扮,朱常洛自然感觉到香风扑鼻,小姑娘怯生生地为他添着酒。

若按范永斗说的,这便是她从小要学的,要顺从,要懂得察言观色,要讨男人欢心。

现在她自我的性情还未养成,此刻她脑子里恐怕想着那许娘子的教诲更多。

看这么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如此俯首帖耳准备迎接新的命运,朱常洛一时倒没有了与他们继续侃大山的心情。

于是他开了口:“日薄西山,那就该上酒菜,说说正事了。刘公公?”

他这么一说,刘若愚就说道:“事情紧要,那就清净些吧。具体怎么做,我不过问。来见见你们,只是让你们知道这是陛下交办的事。这位姑娘,你就随咱家先到下面接着听听戏吧。”

王微听到陛下两个字,又听他自称咱家,心里自然震动不已。

而听他说让自己与他一起到楼下去听戏,更是茫然无措地看着自己新拜的“老爷”。

朱常洛只笑了笑:“随刘公公去吧。”

范永斗赶紧招呼:“都是懂规矩的,一个字也别乱嚼舌头,那你们就都到下面去歇息着。美酒佳肴不少你们的,今天你们也做回主顾,就在下面陪刘公公听戏。”

这时倒有人好像是明白了一样:敢情今天其实主要是陪这位太监啊?

王微心里也有点这么怀疑,于是更加忐忑了。

不过这位刘公公倒好像是个读书人一般,还请她先行。

扬风晓月轩里顿时清净了不少,随后便是先传正菜美酒,分设诸桌。

一共就八个人在这,朱常洛点了点头:“这大好事,便是宫里有心要办个银号。范行首说,盐商们现银多些,今天我也瞧见了。我操办此事,这银号若要遍布大明,担负诸多采办银流通和薪俸发放,所需本金极大。因此嘛,今日让永斗相邀,是要问你们借钱。许给你们的好处除了本钱,这利息却是范行首与你们父亲要谈的事。”

吴养韬他们有些震动:“担负……薪俸发放?”

“牵连极广,不过那些是政务,你们知道这是新政一部分便好。”朱常洛说着,“这好处,主要在将来。而将来嘛,总是你们继承家业,故而我先找你们来。年轻人总有干劲一些,愿闯一闯。你们若是敢代你们长辈做这个主,那么随驾去广东,和南洋、外滇诸藩邦的海贸大业,今后就是你们做。”

(本章完)

393.第393章 盐政,海禁

第393章 盐政,海禁

这个时候,吴养韬的父亲,已经从事盐业足有七代的歙县吴氏如今的当家吴时修刚被迎入范家花厅。

汪氏的汪道斐及其余四家的家主来得更早。

一时又是一阵寒暄声。

“难得难得啊。若不是陛下南巡,你我怕是只能等年底才能聚齐。”吴时修朝范元柱笑着拱手,“范行首莫非知道今日是府丞宴客,却特意先与府丞大人说了什么,让我们改聚于此?”

范永斗微微笑着:“也没什么大不了。惭愧,我好歹有个官身。既然好言谢罪过,府衙再细细想想邳州之事,怕是还能承我一份情。”

“范行首这个人情不小啊!”吴时修看着另外众人一本正经地说道,“府丞大人让我等今日不必再去赴会,那我等又省下一笔银子。范行首这个情分,我们心里都清楚。只是若非范行首相邀,我们也怕冒昧。没想到,却是范行首邀我等来赴家宴,荣幸之至!”

“事出有因,那就边饮边聊吧。”

扬州虽然寸土寸金,但范家的宅子并不小。

应该说,这个离引市街不远处聚居着大小盐商及部分其他富商的地方,宅子都不小。

此刻,受邀而来的六个徽州大盐商都是阅历丰富的中老年,沉得住气。虽然已经听了句事出有因,却也只静等范元柱什么时候切入正题。

正如吴时修所言,寻常时候,他们或者能够偶尔聚齐二三人,但像这样此刻能齐聚扬州的时间并不多。

眼下不是要操心来年盐引的时候,自然是因为御驾南巡、官产院总管官产大臣贺盛瑞都要来。

盐政将来归官产院管,但怎么个管法,目前还没有透露出太多风声。

六个徽州大盐商和范元柱只是先觥筹交错,闲聊着如今行情,又聊到邳州引起的风波和如今江南的动静。

“淑妃娘娘伴驾南巡,还有皇三子殿下。”汪道斐终于是问到了这一点,“御驾驻跸扬州时,淑妃娘娘定是要与范老夫子、范老夫人团聚一下吧?范行首,尊夫人也能觐见吧?”

范元柱缓缓搁下了筷子,随后笑道:“不瞒诸位。近日寒舍扫洒整饬,便是为了迎驾。旨意是节俭行事,万勿劳民伤财。故蒙圣恩,行驾就设在寒舍了。”

“哎呦!”

六人闻言就是一震,顿时感觉都不太自在了。

这岂不是说,明天之后这花厅里该是陛下常用的?

“原来府尊大人愁眉苦脸,竟是因为此事!”吴时修看着他们,“瘦西湖畔的园子,先是让我们都先收拾好了,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排迎驾。提前是说了要在扬州盘桓二三日,这行驾设于何处却一直不知道,也不敢擅自准备。邳州有例在先,府衙也只得外松内紧。要说起来,城里今日还能一如往常,也是大人们怕落了话柄啊。”

“没想到,陛下竟要驻跸于范府。范行首,这么大的事,今夜你还请我们来赴宴?府衙接到旨意了吗?”

“这……这……”

几个人一时都有些慌了神一般。

范元柱这才缓缓说道:“旨意嘛,明日一早应该会到府衙吧。诸位稍安勿躁,若非事出有因,我又岂能如此不敬?明日便要迎驾,今夜还请诸位赴家宴,无非是昌明号也要有一些商号受官产院管辖,我这也是奉旨请诸位先来一趟。”

“奉……旨?”吴时修完全没了饮酒吃菜的心情,咽了口唾沫,“盐政之事?”

这么多年输献了不知多少银子,无非想为自己和子孙捐纳一些官身以自保。

而新皇登基后,已经十年没有开纳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前请托的人再办不了这件事。

如今范元柱话里明明有意思,今天这宴,他是代皇帝、代朝廷与他们先谈。

“诸位都知道,设官产院之后,院内分衙、行。前者管公务,后者行商事。”范元柱双手高举过头作揖,“蒙圣上隆恩,昌明号盐行过去得以渐渐收拢宗室勋戚奏讨之盐引,我才得以与诸位坐在一起,成了新的内商。”

他深深地看着众人:“诸位都知道。昌明号既得信重,我们却从不敢有违国法。宁可少挣甚至亏钱,一应税课却从不敢耽搁。一眨眼,也快十年了。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范某人这里历年来一共兑了多少盐引,交了多少税课银,这就是一本账。诸位的账,和我范某人的账若是对一对,不知道……”

六人冷汗阵阵,一时脸色骤变地看着他。

宴无好宴,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范某人也知道。泰昌元年以来厉行商税,朝廷又一步步整饬运军,诸位又不知有多少明里暗里得使出去的银子,其实诸位的日子也远没有万历年间好过。”范元柱叹道,“新盐政便像是悬在头顶的刀,还没定下来之前,诸位都心神难宁。今天,我是先问问诸位的心意。如此一来,也好在陛下面前回话。”

“……范行首是有官身的,小民等该请教才是。”

平日里,昌明号和宗明号当中有官身的大商人似乎也只是在承办那些与朝廷有来往的业务时好说话一点。对于同行,他们却一直不曾摆过什么官架子。吴时修他们虽以范行首相称,但却和喊范兄无异,气氛原本更平等。

但此刻范元柱先说了奉旨,又说了要在御前回话,吴时修等人都忐忑拘束着要站起身来。

“诸位不必如此。”范元柱拉住他们,让他们重新坐回去,随后先端起酒杯,“诸位岂不闻陛下格物致知论,万事从实处出发。我也做了这么久盐的生意,如今才想明白,恐怕陛下降恩赐我们个官身,就是让我们先好好入了行,明了实务,将来才好改进定策。从这一点来看,我与诸位的区别,无非是能在盐政新政上建言一二罢了。”

众人心情复杂地端起酒杯,汪道斐更是没想到他会把这件事与新学扯在一起。

汪家本就是盐商世家,汪道昆无非是族中进学有成、最后做了朝廷大员的子弟。

不光汪家,此刻这徽州六大盐商,谁小时候不是读过书?其中两人,更有生员的出身。

但此刻他们也确实认可了范元柱所说的这一点不同,这个不同确实一个巨大的鸿沟:一个是能参与制定规则,一个是只能去适应。

“先饮一杯,压压惊。”他笑着与他们喝了一杯,随后从身上摸出一个奏疏来,“诸位且看。鄙人不才,既蒙赐官职,每年也只能硬着头皮向陛下呈上个二三本。所述之事,全是盐政。我也只懂经商,所述只是尽言昌明盐行经营状况,倒是陛下批朱往往让我茅塞顿开。”

他打开了这有皇帝批复的奏本,让他们到了上面确实有百来个朱红御批。

“这一本上,便是陛下训诫我,要我不可在盐政一事上只言利税。陛下有言:自古盐业专营,并非只为朝廷财计之利,更因盐如粮食,人所必需。但家家所需之盐,又远不如粮食多。如此一来,贩盐比起贩粮起来,反而更容易影响一地安定。陛下说,这样的行业,便是切实关乎国计民生、应该官府管好的行业。”

范元柱合起了这道奏疏,又放回到了袖囊之中,随后才感慨着:“自开中到折色,盐政已经改过。别的不说,早年间为了盐引,盐商又要纳粮输边,又要守支盐引,几乎到了无利可图的局面。朝廷为了盐课银收得方便,盐引先卖了出去允转卖,当时诸位的祖上要多付多少窝本?要不是因为这样,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有了内商、边商、水商之别。”

“……范行首,陛下圣明之至,盐政新政如此慎之又慎,能命范行首亲自来做盐业明察利弊,实是我等之幸。”吴时修先吆喝着重人向他道谢,“这杯酒,借花献佛,我等同敬范行首一杯。范行首是知盐懂盐之人,我等该怎么做、范行首才好向陛下回话,范行首但请吩咐便是!”

范元柱笑着饮了这杯,随后说道:“吩咐谈不上。盐商虽难,难的不是内商。但既然有不少边商水商靠诸位吃饭,又不知有多少灶户靠着盐养家,这事自然是要考虑周全的。”

众人脸色微变:什么叫难的不是内商?

但实情如此。自从盐引开始可以转售之后,最早期是有人买进卖出甚至玩起期货生意,后来这生意的利润被许多有权有势的人盯上,内商实质上就成为了他们的操盘手,与他们分成。到现在,大内商们基本把盐引的供应渠道都垄断了个七七八八,想贩盐卖盐,先要有盐引才行。这买盐引的额外花销,就被称作窝本。

如果付出窝本的人还要贩运食盐到别处去卖,那自然是难;但内商们赚的可是卖窝本的钱,另外还可以通过靠近盐产地控制盐的产量,另外通过盐场与凭盐引再兑换实盐的盐商之间的中介,甚至是灶户与盐商之间的私盐中介。

他们的难处,说穿了无非就是维持这种“占窝”格局的隐性成本。

而这些隐性成本,能上秤吗?那不知涉及多少权贵、地方官员和几乎整个转运盐使司系统。

“即便我们再知道其中难处,朝野对于盐商之富却是人尽皆知。不如说,陛下学究天人,已经倒尽了世人生产万物而创造财富的道理。粮有粮赋,盐有盐课,这是免不了的。”

范元柱看着他们:“我既有官身,那就既要为朝廷着想,盐政上如何开源节流,国计民生上如何产盐稳定、转运通畅;我又是盐商,那就要为自己和诸位着想,如何免却俗烦,如何保证利润。”

吴时修心里着急:“范行首,你心里有什么见地,径直说了吧。范行首能为我等着想,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正是!范行首,还请直言吧。”

“好!诸位深明大义,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范元柱郑重道,“产盐以官厂民厂并行,转运则只委一家官民合营商行,经销则尽是诸府县坐店。改盐课入行商钞关税银、坐店商税,改盐引为牌照、股本。”

众人遭受巨大冲击,当下只能先按捺住心情:“愿闻其详!”

……

观运楼那边,吴养韬他们正在畅想。

“海贸之利,无需我多说。”朱常洛眼神很亮,“你们家里都堪称巨富,这海贸风险虽大、本钱虽多,回报也极为丰厚。我若记得没错,嘉靖年间的王直,就是歙县人吧?”

“不错!”吴养韬连连点头,“也是个枭雄,奈何做贼。”

朱常洛却说道:“这王直若生在今日,必得重用!”

一众公子哥愕然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王直这个大海盗,是个反贼啊!自从当年俞大猷率兵围歼王直,一战覆灭了双屿港和沥港,王直败走海外,从此就自称徽王僭号曰宋,据萨摩洲之松津浦,三十六岛之夷皆其指使。

后来,是胡宗宪在嘉靖三十三年招安了他,但四年后却被巡按王本固诱捕,次年斩首。

“不信?”朱常洛实在是有些可惜的,这等人物,无非当时的大明君臣没能用好他,“王直所乞,无非开放海禁,隆庆年间不就开了关?只不过这么多年来,开海却没个好章程。但今时不同往日,大明正锐意进取。王直若生在今日,率海师攻下了倭国,最少也是国公之尊。”

众人都呆呆地看着他,其中以范永斗为最。

毕竟他知道这就是皇帝本人,而皇帝本人说……最少是个国公。

朱常洛看着这些公子哥:“海盗猖獗,西洋人亦商亦匪,如今正殖民各地、奴役土民。大明开海禁海,无非因为海防之难而不便取舍。但我们不出去,西洋人总会来。以朝廷如今气象,北洋舰队已设,南洋舰队又岂会远?他们要来,自然讨不到好。但难道就让他们把大明南洋外滇藩邦占尽?”

顿了顿之后,他才说道:“寇可往,我亦可往!”

年轻公子哥们下午本就饮了一些酒,后来虽然因为朱常洛的身份和言语清醒了一些,此刻却感觉热了起来。

“这银号向你们借的银子,与其说是借,不如说是问你们要些押金。”朱常洛盯着他们,“大明富商,一样可以走出去,该走出去!我明白话告诉你们,十万两,就是一条以后可从枢密院采购炮弹军资、亦商亦战的海船,特许出海开拓之权!跟着海贸行,广阔天地大可去得。南洋外滇诸藩如今正饱受西洋夷人压迫之苦,他们的手伸了数万里,伸到了大明家门口。大明,要斩断之!”

说罢笑着引诱他们:“不必做王直厮杀,但商战也可为战。若是有胆有谋,将来一个藩国爵位,只怕也是至少的,省得你们长辈只能纳银为你们求个官身。怎么样,诸位公子觉得自家该有几艘战船?”

“常爷,此言当真?”吴养韬激动地问,“藩国爵位,莫非……就像朝鲜……”

朱常洛昂了昂头,神色坦荡:“有何不可?譬如那满剌加,如今已经灭国。大明若重新夺了回来,难道不能另立新主、另封重臣?倭寇打到过江南,大明难道就咽下这口气?”

“若陛下果真能有此殊恩,我吴家可自成一舰队!”吴养韬浑身都在发痒,“常爷,那这岂不是朝廷官军了?”

“拓海团练。”朱常洛嘴角含笑,“和枢密院所辖舰队自不能比,归航靠港,专港专管,下了船仍是民。不过出了海,在外面,背后就是大明和朝廷,明白了吗?若能建功,留在大明的本家也未尝不能降等赐爵。”

“十艘……不!三十艘!”吴养韬当即伸出双手,连拍三下,“常爷?当真不会被当做匪贼剿了?”

“为害大明才是匪。”朱常洛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们吴家想为害大明?”

“小子一家都是忠臣,良民!”

“那就好。”朱常洛接着笑眯眯地看其他人,“机缘难得,数年内都只此一次。你们呢?”

“能拉别家一起吗?”

“我可以先只认你们几家。”

“五十!我李家可定五十艘!常爷,吕宋行不行?我们李家在吕宋有些生意……”

“有何不可?”

范永斗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状若疯狂一般说出数字。

你们的爹知道你们现在一张口就是几百万,回去之后还能再见到你们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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