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二十八)四哥魂未回来,梅子出院

我要开火车,这不是四哥八岁时看“铁道游击队”时的梦想吗?这么多年他还没忘记吗?难道他意志深处真的想开火车不成?

秋菊听到四哥喊出声来,心里高兴极了,赶紧把他扶起来,四哥嘴里却一味地喊着:“我要开火车,我要开火车……”

老二,老三刚下了两节楼梯,听到四哥的声音,立马倒转回来。

“娘,寿根醒了。”

“是啊。”

“寿根,寿根,你没事吧,看看二哥。”

“我要开火车,我要开火车。”

“寿根,我是三哥,还认识不?”

“我要开火车,我要开火车。”

“娘,老四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烧糊涂了。”老二,老三看着四哥的样子很是担忧。

秋菊摸摸四哥的头,“不烫啊,”又看了看四哥的眼神,眼神飘忽不定,好像没了魂一样:“难道寿根的魂,还没回来。这样老二,你去敲锣,通知村里人吃饭,吃好饭,你爹好出殡。老三,你再去把老佛娘请来看看。”

“好的,娘。”两人异口同声,就各自忙去了。

秋菊抱着四哥,心里也是悲喜交加,喜的是:儿子终于醒了,这是最高兴的事。悲的是:儿子这个样子,像没了魂一样,真让人担心,他们家为什么要经历这么多的苦难。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快快睁开眼保佑保佑我们全家吧。

一会工夫,老三就领着老佛娘过来。老佛娘也有早起的习惯,老三去的时候,老佛娘已经起来念经了。

“老佛娘,快给我儿子看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老佛娘还没完全爬上来,秋菊就着急喊起来。

“不慌,我来看看。”老佛娘看秋菊着急的样子,就宽慰她。

老佛娘像医生看病一样,给四哥眼皮翻来看看,继而又看看舌苔,最后用一根食指在四哥眼前晃了晃,看他眼神是否会随指头转动,可眼神还是飘忽不定。

“秋菊啊。”

“我听着呢,您说。”

“你儿,可能是高烧太厉害,把脑子烧坏了。老娘怕是爱莫能助了。”

“高烧把脑子烧坏了。你想想有没有什么其它办法,救救我的儿啊,他才这么小,他的人生路还长着呢,求求你。”

“我虽是通灵人,但不是神仙,没有神功,你想开点吧。”

“求求你,求求你了!要不你再给他收一次魂,看看,或许他的魂还没回来呢。”秋菊越喊越激动起来,心脏也加速跳起来,她捂着胸口,心脏病都差点就犯。她心里哪能接受,四哥脑子烧坏,这不可能,一定是她弄错了,我儿以后的人生路还长着呢,他不能有半点闪失,不能有,不能……

老佛娘看秋菊这么激动,这么揪心,实在拒绝不过去,就答应道:“秋菊,你别这样,我再试试,实在不行的话,我也没辙。”

“谢谢,谢谢……”秋菊不停点头答谢。

老三看他娘激动的样子,赶紧去扶。

老佛娘还是老办法,捉一把水在四哥的额头上,默念咒语,后用半碗水立三根筷子,弄好这些后,老佛娘走到秋菊跟前说:“秋菊啊,该做的,我已经做了,其它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我知道,谢谢。”秋菊知道老佛娘其实就这些法子,她也不是神仙,什么都能看好。秋菊自己心里过不去,寻找点安慰罢了。

“还有就是到晚上,拿着寿根小时候的服,到农会,他受到惊吓的地方去叫,寿根快回家,寿根快回家,然后一路喊回家,到家后,让老三喊声,我回家了。只有这个办法,试试,行就行,不行,我也没办法。”

“好的,谢谢。多少钱,拿去。”秋菊说着拿出二块钱塞给老佛娘。

“算了,算了,也没帮上什么忙。”

“哪能算呢,不给钱就不灵了。”

“那这样,我找你一块钱。”

老佛娘不拿是不行了,看秋菊家穷样,就少拿点吧。拿了钱,便摇摇头走了,心想他们这个家事情真够多的,没一件让人省心,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好,唉,都是苦命人啊,阿弥陀佛。

送走老佛娘后,秋菊就跟老三说:“土根,你去给你哥帮忙吧,今天事多,这里没事了。”

“好的,娘,等下早饭做好,我来叫你们。”

“嗯。”

老三刚出门,便听到二哥敲铜锣的声音,“嘡,嘡”,还有喊声:“吃早饭了,吃早饭了。”

出殡当日是很早吃早饭的,并一铜锣相告,只要听到敲锣的声音,大家就知道要吃早饭了。

老三又倒转回来,“娘,吃早饭了,你和寿根都饿了,去吃点吧。”

“这么快就做好了,天还没亮,王婶和根云辛苦了。是该吃点了,寿根都好几天都没吃了。”秋菊到现在脑子里想的还是自己孩子。

老三扶着秋菊和嘴里喃喃自语的四哥来到农会。

此时农会里已是人头攒动,听到老二敲锣就赶过来了,农村人本来就起的早些。看到秋菊过来都纷纷打招呼,让她注意身体什么的,看到四哥傻傻的样子,他们想问,但看秋菊的可怜样,欲言又止。

只有小爷爷敢问:“秋菊,你过来了。”

“嗯,叔。”

“寿根,怎么成这样了,就那天夜里被吓了一下,这么厉害啊。”几兄弟想瞒着秋菊,可小爷爷不知道,直接脱口而出。

“什么,那天夜里寿根被吓成这样的?”

“是的,你不知道吗?”

“老二,老三,告诉我,只是下雨淋感冒,发高烧的。”

“不是这样的,那天是……”

老二看小爷爷和他娘在叨叨些什么,不好,肯定是老四的事情,赶紧快步上前。

“小爷爷,我们几点出殡?”老二欲岔开话题道。

“我和小爷爷在说老四的事情,别打岔。”秋菊说。

老二赶紧给小爷爷使眼色,小爷爷会意的领会。

拉着春根走到边上去了,商量事情去。

秋菊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可这时王婶端着两碗稀饭上来解围:“秋菊,你们也饿了,我端来两碗粥,坐下吃吧。”

秋菊想拒绝,可肚子不听话,看见食物“咕咕”叫起来,四哥看到食物更加激动地说:“我饿,我要吃东西。”秋菊只能坐下吃,王婶也坐下来和她唠起家常来。

外面传来拖拉机“嘣嘣”的响声,农会里很多人围出去看,原来是老大和梅子回来了。他们今天去医院刚好三天,一切正常,理应出院,再加上一大早永清到镇上买菜,顺道告诉树根,老抠今天出殡,他作为家中老大更应回家。早早就办好出院手续,坐着永清装满菜的车一块回来了。

“树根和梅子回来了。”王婶看到了,高兴地喊了起来。

秋菊刚咪了半口稀饭,被王婶这么一喊,差点呛到气管里,“吼吼”,咳嗽起来。

待咳定,才回过神,“树根,回来了?”

“娘,我们回来了。”这会,树根和梅子已经走到她跟前了,梅子额头裹着一圈毛巾,防风寒,身穿着宽大的军绿装,这是树根结婚时的衣服,给梅子瘦弱的身躯套起来,极不协调,显得非常宽大,裤子也是军绿裤,像喇叭裤一样,松松垮垮,穿着解放鞋。怀里抱着用灰布裹着的娃,这会应该睡着了,没听见哭声。这造型不注意看,还真不知道她就是梅子。

“哎呦喂,梅子,快给奶奶看看大孙子。”秋菊喜上眉梢。

“妈妈,我也要看弟弟。”大儿子小军也来凑热闹。自从那天秋菊晕倒后,他就到他的小叔公,四哥的小爷爷家去住了。看见他爸妈回来,别提有多高兴了。晚上在小叔公家睡,一到晚上就叫着哭着要找他妈妈,爸爸,小叔公也是想出各种各样的方法才哄他睡着。

“好嘞,奶奶抱你看弟弟。”秋菊把小军抱起来。

梅子小心翼翼地把遮在宝宝头上灰布掀开。

一个鲜活的新生命,坦露在他们面前,稀疏的头发,高额头,大眼睛,尖鼻子,小嘴巴,面色红润,简直就是树根和梅子的合体,当然是取了对方身上好的地方。

“真可爱,两人都有点像。”秋菊也是仔细看了看。

“可爱,真可爱,以后就有弟弟陪我玩了。”小军高兴地喊起来。

“嘘,弟弟在睡觉不要吵醒他。”梅子道。

此时,王婶又端来两碗粥,过来招呼:“树根,梅子,你们也饿了,快来吃点吧。”

“好。”

“对,去吃点吧。”

王婶又走到梅子跟前,“来,我来帮你抱,让小奶奶看看。”

梅子就把宝宝给王婶抱,自己喝起粥来,王婶也直夸宝宝长得好看,一定很聪明,一些恭维的话。喝粥间,他们也注意到四哥的变化,但由于太饿,只顾吃,没顾问,刚想问又听小爷爷喊道:“时辰已到,准备出殡。”

(本章完)

第29章 (二十九)老抠入土

秋菊对梅子说:“你和树根先回去吧,这里我们操办。”

“爹出殡,哪有长子不在的道理,我留下。”树根说。

“是啊,哪有长子不去道理,让树根留下。走小军,我们回去。”梅子牵着小军手道。

“你一个人要不要紧?”秋菊关切地问。

这时王婶说:“梅子,婶陪你回去。来,我来抱,小宝贝。”说着接过梅子手上的宝贝。

“好吧。”

“那你们慢点。”秋菊叮嘱道。

“放心吧。”王婶道。

他们走后,出殡仪式便正式开始了。

小爷爷将后门打开,虽洒了石灰,但一股死血的酸臭味还是扑鼻而来,刚吃了早饭的人们都呕吐难忍,纷纷跑到农会门口去发呕。

秋菊也用手捂着鼻子,但从开门那一刻,她便大概知道四哥为何受了惊吓,一定跟老抠有关。

四哥从开门那一刻,魂好像回来了,不那样喃喃自语了,也不发呕,眼神静静地看着老抠的灵柩,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仿佛在发呆……

“走,劳动,树根跟我进去。”小爷爷说。

“啊?”劳动也是捂着鼻子。

“跟我进去。”小爷爷态度非常强硬。

“奥。”

劳动捂着鼻子战战兢兢地走进去。

树根倒是淡定很多,没捂着鼻子,只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这是他父亲的最后一程,他作为长子肯定要好好送送。

小爷爷拿来几张黄纸放在灵柩前地上,“树根,你跪下。”

“奥。”

小爷爷又拿来几张烧了起来,并让树根一起烧。劳动拿来大而粗的香递给小爷爷和树根。

“水才啊,小叔和树根,今天来送你最后一程。今生你经历众多磨难,望你来世投个好胎,投个好人家。你好好走完最后一程,如果你泉下有知的话,到了下面好好保佑你们全家。波罗波罗密……”小爷爷拿着香,讲了一些话,又默念了一些咒语。

树根仔仔细细地听着小爷爷的话,眼泪都控制不住流出来,他们这个家真是太多灾多难了,如果父亲在天有灵的话,真希望他能好好保佑,保佑我们这个家吧,保佑,保佑,阿弥陀佛。

一通咒语之后,小爷爷把灵柩下的长明灯吹灭了,准备出殡,又叫来村里四个壮汉,把棺椁用麻绳捆紧,捆的时候,前后还塞进两张符,捆上两根碗粗毛竹,方便抬棺,万事俱备。

继而李风水摆弄着罗盘,在棺椁四周一,又观了观天象,右手掐指一算,“时辰已到,起棺,出殡。”

“起棺,出殡。”小爷爷也大喊起来。

顿时农会外面,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好不热闹的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娶媳妇。这是为死者灵魂开路,或者说是引路。

“一二三,起。”四个壮汉同时用力,轻松就抬起了棺椁。

树根披麻戴孝,抱着老抠手工素描的画像,走在最前面。以前没有相机,更谈不上照片,都是找人画像,老抠的画像,也是春根临时到镇初中,好话说尽才找来美术老师替老抠画了像,可能由于水平有限,或者害怕,又或者时间不够,画的线条呆板生硬,而且线条很浓,把老抠画的像个黑鬼一样,看着不像,但农村没那么多讲究,只要大概轮廓差不多就行了,就是留个念想。

春根,土根也披麻戴孝跟在大哥后面。

秋菊则和四哥在第三排。秋菊心情复杂,她心里的老不死,以前恨之入骨的老抠,今天就要入土了,阴阳相隔,入土后也许他会去抬胎,希望他能重新投个好人家,这辈子也是苦难众多,入土后如果你泉下有知,还是要保佑保佑一下我们家吧,阿弥陀佛,今日我送你走完最后一程,也算是对我们今世夫妻做个了断吧!不管你以前是怎么对我的,今天我都不和你计较了,只希望你把我儿还给我,我知道是你把寿根的魂勾走了,你走就走了,带上你儿子做什么?他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只要你把儿子还给我,我每逢初一十五,都来给你烧纸钱,让你在下面不抠。只要你把儿子还给我,我什么要求都答应你还不成嘛……

四哥低头不说话,也不犯傻,若有所思的样子,仿佛他的魂回来了,知道今天是爹入土的日子,静静地,沉默着,仿佛他这十二岁的人一下成熟了,思考着人生,生命的过程,从生到死的过程。不管你贫穷,还是富贵,每个人的生命终点都是一样的,人生就像一趟旅行,旅行的终点都是一个站点,只不过旅行的过程不一样,旅行途中看到的风景不一样而已。想到这些四哥心里仿佛宽慰很多,人世间至少对于死亡是公平的。

小爷爷则在他们后面,抬棺人前面,做引路,引魂人,拎着一个竹篮,一路洒着黄纸,给老抠灵魂带路。

村里陈氏族人,也穿着白衣,戴着白帽跟在队伍后面;而村里其它姓氏之人,只有来盖过寿被的,也能分到白帽,在队伍最后面。还有一些小孩,包括以前老抠以前当“齐天大圣”时的猴子猴孙们,也戴着白帽,活蹦乱跳地在队伍里穿梭,游走,他们都是乳臭未乾的小屁孩,哪知道什么死人,出殡,就知道玩,今天像过节一样这么热闹,来凑一下热闹,心里别提多高兴。

其它村里人也不放过这个机会,出来看闹,目送老抠出殡,当然有的心里惋惜,有的心里嘲笑,有的只是为了热闹而来。

人群中有一双熟悉的,凶神恶煞般的眼睛,他就是老赖,他今天过来给丈母娘送月饼,刚到村口就听到锣声,便来看热闹,原来是老抠出殡,这个曾经的死对头,今天就要入土了,他恶毒般的心,倒也产生了一声怜悯,他怜悯的不是老抠,是自己,和别人斗来斗去,现在对手走了,以后自己不是独孤求败了,一个好的勇士,碰不到一个好的对手,心里也是一种痛苦。

老赖的眼神,再次被四哥撞见了,两人的目光怒对,各自心里都有着无穷无尽的怒火,稍点即燃。两人以后迟早有一场恶斗,一场生死决斗,一场关于谁是王者的决斗。

“寿根,你看什么,走。”秋菊注意到四哥的眼神。

四哥这才缓过神来,“奥。”

一行人,浩浩荡荡,一路鞭炮齐鸣,一路锣鼓喧天,一路黄纸洒满地,向着村西桔树林坟地奔去……

由于老抠当时仓促入棺,当时肚子快爆炸了,随便包裹了一下就入棺了。不知是肚子爆炸,还是没包裹好,这会一路抬着,一路血水滴下来,味道更恶心,酸臭味更浓,几个抬棺人,都发呕难忍,但小爷爷让他们一鼓作气,棺既然抬了,中间就不然歇了。

就这样,他们抬棺勉强将老抠抬到挖好的坟头。之后,其他人就回家了。只有小爷爷,李风水和几个挖坟人。李风水又拿着罗盘四周查看,看位置是否正,又掐算埋棺时辰。

算好时辰,几个人一起铲土,就把老抠埋了,入土为安。

到下午,大家还要去新做好的坟头烧一次,把老抠的旧衣服,还有纸做的花房子,等一并烧给他,大家的白衣白帽也要撕掉,甩着烧一下,但不烧掉,就是意思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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