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入梦寻人

不提那一身怪异的西夷服饰,单就那油光锃亮的发型,在倭区就足够少见。

室南将药材扔回抽屉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转身回头上下打量着对方,“您是明人?”

“看着不像?”

邹四九原地跺脚,抖落衣衫上沾染的水珠,笑着反问。

“不像。”

室南摇了摇头,“这座大城里的明人不算多,像您这样打扮的就更少了。”

“年轻的时候得罪了人,在西夷那边躲了一段时间。”

邹四九微微一笑,“现在虽然回来了,但仇人可还没死。所以我就时常穿着这身衣服提醒自己,做人做事还是得小心一点。”

“原来是这样。”

室南没有深究对方这番话中的真假,配合着点了点头。

“室南医师你问这些,难道是不医明人?”

“当然不会,我这里只分有钱和没钱,从来不分夷人还是明人”

室南话音顿了一下,笑道:“只是很少会有明人会愿意来找我看病而已。”

“为什么?你的名字在岗山城里可是很出名的。”

室南耸了耸肩头,打趣道:“或许,因为我是个倭人?”

“门户之见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邹四九深深看了对方一眼,随即指着左右两间房间,问道:“那我们今天看病选左边还是右边?”

“明人的医术问心,西夷的医术问体,选哪一边要看客人你是什么病症了。”

“那就这边吧。”

邹四九毫不犹豫走向那张手术台,径直躺了上去。

“在西夷呆久了,我还是习惯这种方式。”

室南跟在他身后,打开了天花板下的无影灯,刺目的灯光撞进邹四九的视线,在瞳孔中打出一道道光圈。

“看来客人伱是身体不舒服了?”

“对啊,夜里总是睡不踏实。”

邹四九挪动身体,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失眠?”

室南站在手术台边,指腹渐次划过冰冷的医疗器械,最后停留在一柄三寸长的手术刀上,轻轻摩挲着锋利的刃口。

“我这个人倒不会失眠。”

邹四九叹了口气,“只是最近半夜三更总是要帮人干活,根本休息不好。”

室南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什么工作,这么辛苦?”

“找人。”

邹四九回答的很干脆。

“什么人这么重要?”

室南的手指攀上刀柄,眯着眼笑道:“居然需要客人你半夜去找?”

“重不重要倒还不好说,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有的人才会褪去伪装,露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邹四九侧过头,轻声道:“就比如说,像你这样的人。”

铮!

劲风骤起,手术刀的锋芒悬停在邹四九瞳仁上方。

只差一寸,就能够刺破眼球,贯入颅内。

室南脸上泛着狞色,“这么肆无忌惮的上门,你凭什么以为我不敢杀你?”

“因为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邹四九淡定说道:“一头暴露了踪迹的鸿鹄会是什么下场,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你觉得我怕死?!”

室南低沉的声音中蕴含着沸腾的杀意。

“你当然不怕,但如果有选择的话,应该没人会愿意死吧?”

寒光就在眼前,邹四九就连眨眼都无法做到。

“况且你如果真的不愿意做选择,这把刀现在应该已经插进我的脑袋里了。”

室南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冷笑道:“你想让我出卖自己人?”

“鸿鹄的人还会在乎忠义?”

邹四九语调夸张,“你们信奉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就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拼命?”

悬停的寒光依旧阻挡不了邹四九眼中的轻蔑。

“你以为自己很了解鸿鹄?”

室南语调陡然拔高,脸上凶相毕露。他握刀的手腕不见动作,却有一点刺目的猩红血色在邹四九的眼眶中荡漾开来。

“我们不止了解鸿鹄,更了解你。”

邹四九抬手擦了擦眼角滑落的血水,语气依旧十分平静。

这一幕看得室南嘴角不由绷紧,对方对于生死的漠视让他也不由感到一阵心悸。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片刻的沉默之后,室南口中缓缓传出干涩沙哑的声音。

他像是一条战败的斗犬,颓然坐进手术台旁边的椅子。

“脑机灵窍。”

“不可能,我没有用脑机灵窍链接过任何黄梁梦境。你们不可能通过黄梁梦境反向定位到我的行踪。”

室南语气坚定,他能够如此安稳的潜伏这么多年,就是始终恪守一条准则,那就是除非绝对需要,自身别不轻易链接黄梁梦境。

“不一定非要通过黄梁梦境,才能确定你的身份。”

视线里的血红让邹四九闭紧了右眼,他掏出插在外套胸袋中丝巾,慢条斯理的插着脸上横流的血水。

“你有脑机灵窍却不使用,长时间保持静默状态,这一点就已经足够反常。”

室南略微思索,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在如今的社会,黄粱梦境对一个人的诱惑力强大到无以复加,无论是什么样的欲望,都可以通过黄粱梦境来轻易的实现。

抛开人人皆有,只是最基本的色欲不谈。还有成佛作祖、称王称霸等等在现实中难以实现的野望,能够通过黄粱梦境来实现。

一个能够植入脑机灵窍的人,不可能忍得住长时间不进入任何一处黄粱梦境。

“这在倭区并不少见!”

室南摇了摇头,并不相信邹四九的解释。

“帝国封锁了倭区的梦境权限,想要进入那种固定的大型黄粱梦境就只能采用偷渡的方式。可即便如此,也很有可能被钦天监发现,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室南语气坚定,“脑机静默是倭区的常态,我不可能因为这种普遍的现象而暴露!”

“虽然倭区不能链接大型的黄梁梦境,但绝大部分人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通过插入各种稀奇古怪的芯片,在独立的狭小世界内自娱自乐。这种方式,帝国可管不了。”

“只要插入了芯片,那脑机就不再是静默状态。而你,却是绝对的静默!”

言至于此,室南终于恍然大悟,脸上不禁露出一阵苦笑。

原来竟是因为自己的小心谨慎,反而让自己成为普遍想象中的少数个例。

显然对方就是抓住了这一点,在植入了脑机,却保持绝对静默的少数群体之中逐个筛选,最终发现了自己。

“看来你们为了把我挖出来,着实是下了不少苦工啊!”

“确实是辛苦,像你这样脑机长时间绝对静默的人虽然很少,但放在一座大城的人口里,几十上百号人还是有的,一个个排查过来,命都给我折腾掉了半条。不过还好,现在终于结束了。”

邹四九将染血的丝巾重新叠好插回胸袋,歪着脑袋看向室南笑道:“现在你的疑惑已经解开,我们是不是可以谈谈条件了?放心,你这个叛徒不会白当。”

室南舔了舔嘴唇,突然开口:“谢谢了。”

“嗯?”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语听得邹四九满头雾水。

“下一次,我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噗呲!

寒光再次暴起,从邹四九的眼眶猛然贯入。

室南满脸狰狞,手上用力之猛,竟带动着自己的身体向着手术台倾压而去。

“我就说谈不拢吧,这些鸿鹄可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角色。”

头颅被贯穿的邹四九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痛苦的神色,口中自然自语。整个人如同一团梦幻泡影,被扑向手术台的室南直接撞散,既而消失无踪。

室南感觉自己仿佛撞进了一片湖水之中,身体的窒息感和精神的恍惚感一同涌现而出。

整个世界上下颠倒,下一秒,整个人便从水底浮出水面。

哐当。

泛着寒光的手术刀掉落在地,室南从手术台上翻身坐起。

他抬眼打量四周,入眼处一切如旧,唯独不见了那个梳着油头的身影。

“果然.都是梦啊!”

踏。

没等室南喘一口气,门口再次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响。

室南抬头看去,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门边,手中握着一把收拢的黑色雨伞,雨滴沿着伞尖一滴滴砸在地面。

室南眉头紧蹙,“难道那头食梦伯奇编织的梦境还没完?”

“梦?”

李钧咧嘴一笑,手腕一抖,黑伞在一阵铿锵声响中变为一柄闪动着冷光的绣春刀。

“你的好梦已经做完了,我是来让你见棺材的,鸿鹄槐国!”

还有一章,会稍微晚点。

(本章完)

第387章 你想当谁

“槐国,鸿鹄镰仓王麾下首领之一,农序五春帝令。在江户之乱中,率领近三百名被策反的戍卫袭击锦衣卫千户所。失败逃离之后,化名室南,以一名地下医师的身份藏身于冈山城。”

“如果当时那群当了叛徒的戍卫,在巷战之中的表现能够好一些,说不定你还真有可能成为倭区成立以来,第一个攻入千户所的鸿鹄!”

槐国看着那道从医馆门口缓缓步入的身影,青筋浮起的额角有豆大的汗珠不断滑落。

分明还未交手,但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槐国心中便没来由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和强烈的恐惧。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于风雪呼啸的深夜,在崇山峻岭之中撞见了一头饥肠辘辘的下山饿虎。

无力反抗,同样也无处可逃。

作为同样以精通血肉体魄闻名的农序,槐国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这种感觉究竟源于何处。

但这一点明悟,却让他不禁攥紧了拳头。

说到底,大家都是玩血肉和基因的序列,谁愿意承认自己会被别人压制?

你们武序已经踩在农序头上那么多年,现在腿被人打瘸了,换了条路子,搞了些新花样就想把腿给接起来?

开什么玩笑!

“犬山城百户,阎君?”

槐国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没想到苏策居然会把你派出来。他就不怕被人断了念想,到了入土的时候闭不上眼睛?”

“苏老头能不能闭眼我不知道。”

门外冷雨飘荡,料峭寒风吹拂过李钧的手腕,撞在绣春刀锋利的刃口,发出阵阵冷冽的刀吟。

“但有件事我很确定,今天伱这双眼睛是必须要闭上了。”

槐国冷声喝道:“就算你在大阪城完成了序列,大家也不过是序列相当,谁胜谁负还不一赢!”

李钧眼中有凶焰燃起,“那就碰碰?”

“碰”

砰!

槐国身影猛然向后暴退,撞翻身后的手术台和冷冻柜。琳琅满目的手术器械和冒着冷气的脏器散落一地。

他双臂交叠横在身前,破烂的衣袖下露出黝黑泛青的皮肤,这种颜色远比械体的冷光暗淡,却给人一种更加强硬坚固的感觉。

不过此刻在臂骨的位置,却有一条笔直的猩红血线浮现而出。

李钧看了眼手中卷刃的长刀,哑然笑道:“还挺硬。”

“云门、天府、太渊、少商。”

槐国面色冷硬,覆着铁色的双臂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贲张膨胀,气焰骇人。

至于小臂上的那条血线则已经被铁色完全覆盖。

咚!

槐国一步落下,脚尖落点三寸的地面内陡然下陷,烟尘从砖石的裂缝中喷涌而出,就被鼓噪的劲风拉扯着一同向前。

这一瞬间,槐国以肉体爆发出的速度竟然毫不逊色李钧。

李钧神色不变,手中刀迎面劈斩,和槐国点燃手太阴肺经的拳头悍然相撞。

砰!

雪亮的刀刃和青黑的拳锋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急促且刺耳的扭曲声响。

李钧手中的绣春刀瞬间炸碎成漫天的碎片,朝着四面飞溅,如同在这间狭小的房内刮起一阵肆虐的金属风暴。

箱柜和门窗被打得千疮百孔,一道道深深的裂痕在墙壁上蔓延。

一块刃片从李钧的脸旁划过,一只紧随其后的拳头在视线之中不断放大。

李钧脚下一点,身形向后飘荡。在他拉远的视界中,清楚看到了槐国那张泛着得意的笑脸!

踏。

李钧右脚稳稳落地,弓步、挺腰、沉腕、压拳。

看似繁琐的动作不过发生在一瞬之间,李钧以掌心压着槐国青黑的拳锋,劲力喷吐而出,狠狠向下一挫。

咔嚓。

槐国右手腕骨应声折断,裹着青绿血管的骨头茬子扎破手背,惨叫声涌上喉间,即将撞开紧闭的牙关,冲进冰冷的空气,槐国却被更加喧烈的呼啸压着张不开嘴。

进步抢身,收掌顶肘。

槐国被李钧一肘砸在胸口,身影如同出膛炮弹飞出医馆,狠狠撞在店门对面的一面厚实墙壁之上。

被撞成粉碎的医馆大门,残骸散了一地,那面写着‘械肉共吟’的门头也不知道飞向了何处。

如晦的风雨从头顶仅剩一线的狭窄天穹蜂拥而进,毫不留情的摔打在槐国的身上。

呼!

一团巨大的黑影从门内飞出,槐国拧腰甩腿,直接将黑影撕碎。

木质的药橱炸成漫天碎屑,藏在其中的药材逆着雨点,飞向天空。

尽管已经有所警觉,提前移动了脚步,但槐国却骇然发现,自己根本躲不开眼前的这个拳头。

噗呲!

李钧的手臂如同一杆长枪,直接钉进了槐国的胸口,没入身后的墙壁之中。

“唔”

槐国口鼻之中猛然呛出大股的鲜血,扩散的瞳孔之中全是翻涌的惊骇。

“你们农序,原来就这点本事?”

槐国晃动模糊的视线中,闯入一双睥睨轻蔑的眼眸。

这一刻,槐国没来由想起了在很久以前,自己曾和倭寇锦衣卫千户苏策的第一次撞面。

对方当时的眼神和李钧此刻的一般无二,那是无关身份高低,只和序列有关,源自于那些深藏在骨头缝子之中的蔑视。

武序,从没有看得起过其他任何序列。

门派武序是如此,独行武序更是如此。

不甘、屈辱、愤恨,各种复杂的情绪随着伤口痛楚冲进脑中,而不断滋生放大。

但很快,这些情绪就被一股喧烈到极致的慌乱全部压了下去。

槐国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自诩的那么不怕死。

“我”

“你该闭眼了。”

李钧根本不给槐国说话的机会,插进对方体内的手掌直接扣住了脊椎,分筋错骨的劲力沿着脊骨朝上下蔓延,将所有原生以及后天的器官全部震成粉碎。

“啊!!!”

槐国口中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冲向那楼宇紧挨形成,如同人微阖眼眸的,漆黑的一线天穹。

黑夜如稠,如人眼底色。

突然,那一线天穹突然扩大,仿佛有人怒睁眼眸。

一轮明月浮出黑云,照亮了槐国漆黑的视界。

站在药橱柜子旁边的槐国,满头大汗的看着天花板下明亮的灯泡,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还还是梦?”

刚刚经历过一次死亡的槐国满脸余悸,嘴角无意识露出神经质的僵硬笑容。

可下一刻,这一抹笑意却再次变得僵硬。

“放心,这一次是真的,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在这儿玩。”

医馆门口,李钧收拢手中的黑伞,看向神色惊疑不定的槐国,平静道:“现在回答我,你现在是想当室南,还是槐国?”

哗啦

槐国手中抓着的药材散落满地,他失神的瞳孔之中良久才重聚回焦点。

“室室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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