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8章 刺王杀驾

亘古之冰原,是宗德祯的刑台。

叶凌霄剥掉了他的隐藏。

玉京山剥掉了他的身份。

此刻在冰原上处决他的这些人,剥掉了他的外衣,瓦解了他的道质,叫他在冻土上艰难的蠕动,像一条丑陋的肉蛆。

他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界,这一生所有的经历,都在此刻卸下了,而被赤裸裸地公刑于众。

一路留下的血痕与污迹,是他在这张雪原白纸上挣扎的留笔。

剑光在他身上穿梭,拳头在他身上砸落。

他的道身被钉住,魂魄被锁死,被焚身抽筋碎骨,依然往前爬!

他不肯死。

他还有机会。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姬凤洲小打小闹那么多年,他也一直见招拆招地从容应对。这次忽然棋盘一掀,就是雷霆万钧,一战倾国!

凭借一真道蔓延道国上下的触须,竟然事先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等到雷霆轰鸣起来,整个帝国诸脉绞缠在一起行动,已是眼睛盯着眼睛,人贴着人,谁都难做什么小动作。

他是戴着镣铐来迎接这场前所未有的挑战!

殷孝恒的死,让他感受到巨大的危险。

在姬凤洲所铺开的那张猎网中,在事先一无所知、事发时也两眼一抹黑的前提下,他果断地做了三件事——

第一,踏进原天神庙,践踏原天神的尊严,给姬凤洲制造压力;第二,启动一真遗蜕,刺杀姬凤洲;第三,援救匡悯,同时藏真身于隐日晷洞天,利用平等国人隔断因果。

他已经做了他所能做到的最好的选择,剩下的也只能交给命运来裁决。

作为隋国之主的时候,他在姬玉夙面前退让。隋国并入了景国。

作为玉京山大掌教的时候,他同其他两位掌教一起,在姬符仁面前退让,四分景国的十二元府,仅剩一座元始府还在玉京山手中。

如今熬到姬玉夙身死,姬符仁超脱,一个个都离开了权力中心,总不能再在姬凤洲面前退让?

他紧急行动的三件事,每一件都很紧要。但其中最关键的,还是启用无根之意,驾驭一真遗蜕,与姬凤洲的搏杀。

祸水又被称为无根世界。所谓【无根之意】,却与之不同,不是极致恶念、无尽罪孽。而是一真道所抹掉的重要人物所留下的【空】!

譬如闾丘朝露,譬如游玉珩、游钦绪,似这般人物,都是应势应运而长成,他们本该在这个世界,留下更辉煌的痕迹,但却被一真道提前抹掉了,那个在漫长时代里暂时未能填补的【空】,就可以修成【无根之意】。

这还是一真道主留下来的无上秘法。

【无根之意】的用途极多,可以用于隔绝因果、增强本源,乃至于灌注杀术。

凭借着【无根之意】,他在和姬凤洲的超脱战场,以及在隐日晷洞天世界的本尊战场,投入的都是代表宗德祯的完整的战斗意志。当然为了确保超脱战场的优势,本尊这边不免有所削弱。

但两边并没有建立直接的联系——

倘若此方能够直接感应彼方,守在天京城的那些人,也自然能顺藤摸瓜地找到这里来。

他一直都是利用无根之意,对那处超脱战场进行跨时空的支持。

但过于激烈的战斗,早已将这份支持切断。

所以他对彼方也失去了感知,他也一直在等待超脱战场的结果!

如果说藏身于隐日晷世界,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后手——无论超脱战场胜负如何,他都能隐蔽在此,从容做出选择。

那么在叶凌霄掀翻他的身份之后,深藏于隐日晷世界这里的本尊,反倒陷入死局,急需要超脱战场那边的变数!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他驾驭一真遗蜕,强杀姬凤洲,如此以超脱之力横扫诸方,也足能回救他的本尊。

哪怕超脱战场失败了,姬凤洲打破了一真遗蜕,那也是为他打碎旧壳——他便有机会以一真道首的身份,一真道首的经营,冲击一真道主的位格,成就超脱之尊。

当然,无论是哪种结果,六合天子抑或大成至圣的尊位,都再无可能。

可在当前局势下……还奢望什么呢?

“他在等待。”

观衍在这个时候开口:“等某个地方的某种结果。”

宗德祯瞬间应激,本已衰竭的道躯又几乎腾起!

“呵!”姬玉珉牵住手中的筋络长索,像拉住一条狗一样,拉住了宗德祯。

他对在场的其他人说道:“这老狗,在等刺王杀驾的结果呢!一真遗蜕,刺王一击,可惜他注定不能如愿!”

宗德祯挣扎在冰面,却不顾道身的痛苦,而是扭头凶狠地看向观衍:“异端!我与你究竟有何大恨,值得你这样卖力气!”

【他心通】虽有知他心之能,观衍却也从不轻启。

想要凭借这门神通窥伺如宗德祯这般强者的心思,更是有非同小可的消耗,非竭尽全力不能捕捉一二。

宗德祯这句“卖力气”,的确是不冤枉的评价。

观衍轻轻一叹:“宗施主,你都称我为‘异端’了……”

他和宗德祯之间的确不存在什么仇恨。

但姜小友恨宗德祯可是恨得要死。

这还需要什么理由?

不让宗德祯死,难道让姜小友死?

姬玉珉笑了笑:“这种人总是在死到临头的时候,才开始讲道理,要理由。倘若现在是他在杀人,他只会说——天下皆幻,永生一真!”

姜梦熊直接走上前去,顺手接过了姬玉珉手中的筋络长索,拿起来绕着宗德祯的脖颈,一圈圈地绕紧,就这样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住——然后一拳!把宗德祯的脑袋砸进了冰原!让宗德祯那些愤恨的不甘的话语,也缄藏在冻土里。

宗德祯的脑袋,还在顽强地修复着。

宗德祯的道躯,还在冰原上抽搐着。

姜梦熊提起嵌套着指虎的拳头,又是一拳轰下!

他懒得讲废话,就像当初在冰狱里的五年,他一声不吭。

轰!轰!轰!

他匀速、坚决、不停歇地往下捶着,就在这样的捶击里,宗德祯的生命不断流逝,无比真切地坠向死亡深渊!

姬玉珉两手空空,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实在是太残忍了。

宗德祯怎么说也是一代枭雄,遗言也不让人家说完……真不打算让姜望过来捅两剑吗?人家也恨呐!

他抬眼望去,只看到一个青衫玉冠的背影,缄立在那白衣仙尸的前方。

心中亦是默然一叹,下意识地掐动道决,稳定了一下七魄锁龙灯——从宗德祯身上扯出来的魄线,都被捶松了。万一有个散魄残魂之类的逃逸,那就不太美妙。

“玉珉!”

洪君琰突然的搭腔,令姬玉珉当场进入警觉状态。

“这么多年没见了,你还是这么谨慎。”洪君琰上下打量着他,眼神耐人寻味。

“也不算很久没见。”姬玉珉默默地给自己上了好几层防御秘术,脸上带笑:“洪兄苏醒归来的时候,小弟都在关注着,一直很关心你。”

洪君琰恍然大悟:“我是说当时怎么总感觉有人想捅我!还差点冤枉了嬴允年!”

他倒是不怕嬴允年关注这边,甚至可能巴不得。姬玉珉心下腹诽,笑容不改:“洪兄真是爱开玩笑。”

“那问你个不开玩笑的。”洪君琰抬起下巴,指了指埋头挨捶的宗德祯:“宗老匹夫很扛揍啊!姬凤洲行不行?”

姬玉珉笑了笑:“天子哪有不行的?”

“我是说。”洪君琰问:“他们的超脱之战,在哪里发生?”

黎国天子对景国天子的安危非常的关切,且毫不吝惜他的热情:“需不需要朕去帮帮他?”

“给个具体位置,打开贵国的护国大阵,朕抬脚就到,为尔挽天倾!”

超脱层次的战斗,姬玉珉是无法干涉的。在天京城的时候,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的发生。

但洪君琰却有办法——只要给他调动一部分中央帝国的国运。

“洪兄的好意,小弟心领了。”姬玉珉微笑着道:“景国的事情,还是不好叫你操心。”

“跟你洪大哥还客气!”洪君琰大手一抬,打算拍一拍姬玉珉的肩膀。

姬玉珉直接后退数步,一路退出了冰原,虚悬于空中。

在姜梦熊那似乎永远不打算停歇的捶击声里,洪君琰颇为好笑地看了姬玉珉一眼,索性负手在后:“助你姬家力挽社稷,朕何惜此身?若得天京一行,也算全了朕与你兄长当年之谊!”

景帝姬凤洲已经消失了足足两个时辰!

景国努力封锁了这个消息。

当然现在已经不可能封锁住。

应该说,知情者无不忐忑。

毕竟姬凤洲的武力从未被验证。

而一真道主的强大程度,世所公认,直追当年的烈山人皇!

宗德祯的武力也不用多说,早在数千年前就是最顶层的强者。今日若不是被各种削弱,又惨遭围堵,也不至于被打成这般。

玉京大掌教驾驭一真道主的遗蜕,绝对是横扫诸方的组合,怎么都不可能弱了。

即便是姬玉珉这般早早参与剿灭一真道计划,对姬凤洲有十足信任的帝党核心,心中其实也有不安。毕竟超脱层次的战斗,是他现在还不能涉及。毕竟这场厮杀已经过去了足足两个时辰,远远超出事先预计!

“洪兄拳拳之意,小弟悉知在心!不过确实是不必了。”姬玉珉轻蔑一笑,表现出无比的自信:“宗德祯在这里都被打成死狗,想要刺王杀驾,着实差点功夫!”

这个洪君琰,危险得很。

前一句还在问超脱之战在哪里发生,后一句就说“若得天京一行”!

摆明已知道一些内情。

身在西北,却这么关切中域波澜,情报做得这样好,究竟安的什么心?

“这样啊……”洪君琰略有些遗憾,但毕竟不能强闯天京城,扭头看向已是不剩什么气儿的宗德祯:“姜梦熊!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怎么说也是老前辈了,你能不能让他把话说完?兴许能涉及到什么道门隐秘呢!”

姬玉珉眼皮一跳,下意识地就想提刀灭口——当然想要彻底杀死宗德祯,并不是一刀下去就能彻底结束的事情。

姜梦熊也果断提着宗德祯的脖颈,将他从冰坑里提溜起来,想听听他有什么话讲。道门隐秘,谁不心动?

“玉京山……玉京山……”

但听得宗德祯微弱地呢喃着。

声音猛地拔高:“玉京山!”

“近四千年!”

他满脸是血地嘶喊:“若不是我在,玉京山安得如此富贵威严!”

“余徙!”

“霄玉!玄元!”

“区区天马原废犬,都敢踩玉京山脸面!”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尊我敕令,迎我回归!”

嘭!

姜梦熊一把按回他的脑袋,一拳又砸了下去,继续碾磨他的生命本质:“黎国天子把他想得太体面!徒然听老狗骂街,伤我耳识!”

……

……

霄玉是玉清金册的看管者,玄元是元始玉册的看管者,金册敕国,玉册敕真,是玉京山最重要的权柄体现。此二位真君,都是常年不问世事,一心在玉京山坐关修行。

宗德祯暴露一真道首的身份后,正是他们两个联合西天师余徙一起,压制了宗德祯的掌教权柄。

此时此刻,面对在玉京山顶跳脚的原天神,他们也很是愤怒。

道门三尊是远古时期就存在的伟大者,早就不问人间事。不是圣地磨灭这样的大事,根本不要想惊动祂们。

甚至于就算圣地磨灭,祂们这种层次的存在,也未必还会在意了。

道门乃修行之源流,道脉三圣地乃宗门之魁首。

他们这些个站在现世顶点的真君,总不能像个三岁孩子一样焚香告状,说被人踩在头顶上欺负了?

玉京道主恐怕要气得先把他们抹掉。

但今日之原天神……除了执掌玉京山的宗德祯,还真没人能挡得住。

而一时半会,也没办法立即推出一位玉京山大掌教——说得现实一点,怎么也得现任掌教宗德祯死得透了,事情有个清晰的定性。哪些人有问题要一并清洗,谁又能干干净净地参与最后的竞逐。

诚然玉京山上的几位真君气得面红耳赤,在玉京山上空耀武扬威的原天神,事实上这时候也暴跳如雷。

那凤凰天碑就落在玉京山的山顶呢!纹刻如此清晰!是真切对玉京山产生了压制的,阻绝了宗德祯对玉京山力量的调用。这也是余徙他们能够如此轻易压制掌教印的重要原因。

但狗日的宗德祯即便是死到临头放狠话,也不敢针对凰唯真。

祂老人家不过是过来骂了几句话,却被拿出来当做典型!

岂有此理!

“你他妈的宗德祯!来单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爷爷叫唤!”

白眉青眸的少年在玉京山高空跳脚:“狗眼长到天上的老鼠种,吃绝户屎的臭鳖孙!当初卖屁股才上了玉京山——”

“尊上!!!”

这时一声响亮的高喝,打断了原天神的即兴。

却见得一尊如山峰般雄壮的尊躯,在茫茫云海之中降坠了身形。

此尊右眼深幽一片,左眼星河环转,以混洞太无元高上玉虚之炁构成外躯,端的是威严恢弘。正是只有参透《混洞太无元玉清章》的修行者,才有机会召显的【元始大道君】!

来者当然是楼约,相较于曾与姜望争锋的时刻,此时已然登顶,是货真价实的衍道绝巅。

他以宇宙混洞之双眸,注视着原天神:“该出的气您尽管出,有什么不合意的,也自求顺遂。但得罪您的人,已不是我玉京山大掌教,您是否应该冤有头,债有主?”

宗德祯是怎么上玉京山的,大家都知道。

说他卖屁股。

这屁股卖给谁?

再让这原天神口无遮拦下去还得了。

越说越过分,越骂越没边!

原天神当然不在乎一个楼约,登顶也好,没登顶也罢,在祂面前区别不是很大。至少得有宗德祯的实力,又彻底把握玉京山的支持,才能说在天马原之外,和祂顶两句嘴。

真正让祂不得不在乎的人,在这尊【元始大道君】身后。

楼约以恢弘之道躯,在云端侧身,于是所有人都能够看见——

一道天阶铺来,天阶上有一尊缓步而来的冕服身影!

红白青三色龙袍,飘卷着道门三脉的风云。

“与天齐”的平天冠,仿佛承载永世之天衡。

平天冠前轻轻摇动的旒珠,好似隔绝了世间的风雨。

而从珠帘之后,显出那样一双难以形容的眼睛。

仿佛和风细雨,却又隐见雷霆。

大景天子姬凤洲!

这位身担整个道国之牵挂、正为诸天外界所注视的君王,俨然是那场震动诸天、超脱层次的刺王杀驾的胜利者!

而他在赢得胜利之后的第一件事,却是来到玉京山。

甚至都没有站在天京城上空安抚一下人心!

仿佛他并不是刚刚从一场激烈的生死争杀里走出来,毫无危险的感受,也绝对不需要去慌张地安排什么。

这体现的是一种秩序。

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秩序。

而原天神看着他。

看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那只握权万界之极的手,很随意地拖着一个人……

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根本无法直视的尸体!

在看到祂的时候,就几乎要被祂所同化!

即便是超凡绝巅的存在,也要被刺痛。

也就是原天神这般的超脱者,才有资格注视祂的容貌。

一真道主的遗蜕!

大景天子姬凤洲,就这样拖着一真道主的遗蜕,踏着天阶,一步步走下来。

“不好意思。”他平静地笑了笑,好像专注地看着你,又好像离你十分遥远:“想要完整地保留这具遗蜕……是以浪费了些时间。”

当代景天子根本不怎么像他那个殚精竭虑几乎是累死的父亲,倒非常像景二。

尤其这几乎如出一辙的该死的笑容!

但细究下又有一些不同。

姬符仁在皇帝时期的笑容,从容又霸道,温和却不容忤逆。

在超脱之后的笑容,就更促狭随性一些。

而姬凤洲的笑容是让人安宁的,你看着他的笑,就觉得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你会感觉到,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一切都还有机会。

姬符仁更让人服从,而姬凤洲更让人相信。

原天神太能够明白,在超脱层次的战斗里,“完整保留一真遗蜕”这件事,体现的是怎样的力量。

宗德祯是他妈的一头猪吗?

没有他的驾驭,让一真遗蜕凭本能单打,也不至于打成这样吧?!

“完整……嘿!”原天神一脸的冷漠。

姬凤洲却对他欠身:“宗德祯虽然不配代表玉京山,且已经被褫夺权柄,予以处刑。朕却是要替他早先的无礼,向原天尊神致歉。也要感谢尊神宽宏制怒,留了冼将军一条性命。”

原天神早就决定要与景国人生死不两立,多年的屈辱倾长河之水也不能洗清,绝不会给景国人什么好脸色。

可姬凤洲竟然亲自道歉。

尤其是他还手里拖着一真道主的遗蜕,来道这个歉!

白眉青眸的少年,一时没有言语。

姬凤洲又歉声道:“自此以后,景人绝不去天马原打扰,尊神在和国的香火,景人替尊神重建。”

原天神本积攒了一肚子骂人的话,但现在不知从哪里骂起。

摆了摆手:“没意思。走了!”

姬凤洲温声道:“楼道君,送送原天尊神。”

巍峨的元始大道君,在云海深处轰隆隆转身,做了个恭送的手势,给足了原天神面子。

原天神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这尊道身。

楼约是玉京山正敕道徒,名字就在玉册上,本身修的又是玉京山正统《混洞太无元玉清章》,他今天代表玉京山出头,是再名正言顺不过。但在如今这个时刻,就有些微妙。

而且姬凤洲还故意称他“道君”。

修成【元始大道君】之尊身,又晋得衍道真君之尊位,非要这么叫也不是不行。

但玉京山可眼见得就要失主了啊。

楼约这个“道君”,是正经道君么?

“对了,有个问题,景二让我来问你。”原天神回过头来,看着仍然立于天阶的姬凤洲:“本座也很好奇,不知你会怎么回答?”

姬凤洲无可无不可地看过来:“什么问题?”

原天神深深地注视着他:“景天子知顾师义否?”

姬凤洲颇有几分认真:“今日注视人间者,岂不知此名!”

“本座只是想问——”原天神道:“顾师义之后,人间多义士,豪侠藐王法。你们中央帝国头不头疼?你这位中央帝国的天子,作何感想?”

姬凤洲微微一笑:“壮哉人族!”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燕凌峰”(2/3)加。

……

感谢书友“北竹poi”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28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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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9章 譬如朝露

嘭!嘭!嘭!

拳头反复地敲击在冰原上,发出沉闷而又悠长的响。

姜梦熊像是擂鼓的天神,诠释暴力的姿态,让整个宇宙听他轰鸣。

大概是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的拳头,也没有什么能够挽救宗德祯的命运。

姬凤洲拖着一真遗蜕出现在玉京山,和平劝走原天神的一幕,很快就传遍了现世诸方。

风雨欲来、人人不安的中央帝国,好像瞬间就风平浪静了!

接下来的大清算,无论是怎样腥风血雨,大概也只考量姬凤洲的刀工——身为一真道首的宗德祯,输得这样的彻底,被当做猪狗般宰杀。一真道剩下的人,也尽为砧上鱼肉。

在天外予宗德祯以临终关怀的这些人,自然也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即便未曾关注现世情报,只消看一看姬玉珉压不住的嘴角,也就能够明白那处战局,究竟战果如何。

宗德祯所期待的两种结局都不存在。

姬凤洲并未被他所驾驭的一真遗蜕杀死。

姬凤洲也并未将一真遗蜕打破!

他以无根之意所驾驭的一真遗蜕,最后竟成为姬凤洲的战利品,被完整地保留。

既没有超脱战力来挽救他自己,也没出现有可能的超脱路,让他做最后的尝试。

天地广阔,已无前路。

一丁点希望都没有。

而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只因为他的身份被叶凌霄以九宫天鸣揭露。

曾经终结仙人时代的一真道,如今埋葬于仙人时代的回响。

一切像是一个轮回。

理当绝望了!

但宗德祯还是不肯死。

他的脑袋深埋在冻土里面,道身几乎连抽搐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还努力地压榨着过往人生的积累,让自己再熬一刻,再撑一息——

尽管他已经明知,熬不出更好的结果。

他怎么肯死啊?!

他这一生与多少灿烂的人物争锋!又有过多少辉煌的时刻!

四千年苦心积虑,左手玉京山,右手一真道,八甲统帅有其二,神策军中都把握关键位置,其他军政角色不计其数……镜世台、缉刑司,哪里没有一真道的人?

他几乎蚕食整个道国!

等殷孝恒从天马原走出来,一跃绝巅,再想办法替掉应江鸿或者余徙。

中央龙廷上坐着的人到底姓不姓姬,又有什么不同?

他本来闲看风云,布局天下,就连殷孝恒的突兀身死,都并不视为挑战。

驾驭一真遗蜕刺杀姬凤洲,这般震动诸天的大事,都只是从容的“验一验姬凤洲成色。”

因为在漫长的人生里,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挑战。

因为通往永恒的道路上,本就波澜丛生。

但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大好局势,一夕沦丧。

倘若一切能够回溯,哪怕是回到闾丘文月乞死的那一天,他当场以玉京山大掌教的名义站出来,同姬凤洲在中央大殿上打擂台,胜负都未可知!

他求稳才没有那样做。

但却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他有满心的不甘。

但就像他所说的——

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此时此刻他是那个不具备力量的人,此时此刻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改变。

他最擅长解构虚妄,最擅长戳破泡影,可如今他的人生,他的理想,也成为他人拳下的泡影了。

天下皆幻……

啪!

姜梦熊的拳头最后一次砸下去,陷进冻土深处,久久没有收回来。

宗德祯的脑袋,最后像西瓜般炸开在冰坑里,红的白的混作一团,捣成了糨糊状,再不能恢复了。

这具道躯里的最后一滴力量,最后一点真实,都被他最后的意志,彻底地榨干。

生命的本质,已经消亡。

最后姜梦熊站起身来,拎着他红白相间、血淋淋的拳头。

“虽然知道一切已经尘埃落地。但宗德祯这种创造过许多历史、也活成了历史的人物,就这么死了,还是有点不真实的感受。”姬玉珉悬立于虚空,有些慨叹。

他一边慨叹,一边控制七魄锁龙灯,放出苍白枯寂的火焰,抹掉了宗德祯的尸体残迹,连衣物碎片都不剩。

彻底剿灭一真道,是天子付出很大的决心才成行。

整个道国内部,在这件事情上,都没有几个可以绝对信任的人。他作为那不多的核心之一,全程参与其中。

事实上并未想到,这件事情会进展得这么顺利。

本以为就算天子以从未显露于人前的实力,赢下那关键的一战,之后也还有一段鏖斗,还有较长时间的追查和清剿。

他们这几个帝党核心,哪怕是已经做好了能做的一切准备,也是怀揣着断臂割肉的心情,甚至有殉国的预期。

没想到在最没有意外的匡命这里出现了意外。

闾丘朝露的男人,直接撕下了一真道首的外衣。就此宣判了宗德祯的死刑。

似这般潜伏在阴影里的组织,是绝对见不得光的。无论根固于多么古老的历史,无论盘踞在阴影中的触须有多么强大,都如积雪,必然在烈阳下融化。

“在场这些人,谁没有波澜壮阔的人生呢?”

洪君琰轻轻一拂袖,凝结在宇宙深处、埋葬了宗德祯的冰原,就这样随之消失。

“但死亡,就是这么彻底的事情。”

曾经与他相争的那么多惊才绝艳的人物,现在都不能再站起来继续前行。他的确有资格慨叹和感怀,并且不把宗德祯的死亡当一回事。

他看着大景帝国的宗正寺卿:“玉珉,你要保重身体。”

不待姬玉珉回话,他便踏步离去。只有雪白色的龙袍略一飘卷,还在这处宇宙,留下一抹隐约的霜光。

也渐而消逝。

洪君琰虽然已经走了,姬玉珉还是对着他离去的方向谨慎一礼:“承君良言,玉珉牢记在心。也愿兄长康健,添衣加餐。”

姜梦熊看了姜望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纵身消失在宇宙深处。

姬玉珉走到悬于虚空的匡命身边,在解开匡命身上的封镇之前,对姜望说道:“匡命没有问题,真正的一真道行刑人,是藏在他体内的匡悯。”

姜望用手抓着见闻仙舟的船缘,淡声道:“他是荡邪统帅,有没有问题,景国说了算。我无权干涉。”

姬玉珉又看了一眼见闻仙舟上永远不可能再醒来的人:“……多谢。”

抬手一抹,匡命便得自由。

匡悯已死,徒留这双头四臂之身。

一如匡悯所言,吃掉匡命,他就是唯一的真。

而最后他死在姜望的心牢里,残留被匡命吸收。这也意味着……匡命成为此身唯一。匡命前进的阻碍已经消失了,绝巅未见得是他的终点。

但他的脸上全然没有拨云见月的欢喜,有的只是不知何去的茫然怔忪。

毕竟是久经风浪的八甲统帅,匡命回过神来:“宗正大人,枯槐山那边情况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即刻回去坐镇?”

枯槐山是天京城外专属于荡邪军的军事驻地,也算是荡邪军的军事总部所在。

姬玉珉略微有些尴尬。

毕竟在他们的计划里,没有保住匡命的选项——一真道行刑人长期生活在匡命体内,且已是登顶绝巅的存在,灭掉匡命都只是一念之间,谁也没有能力说杀一而存一。

他们的计划只是确保一真道行刑人的死亡。

甚至接下来应该让谁来接匡命的位置,姬玉珉都有答案。

当然这份尴尬,他不会表现出来。只和缓地道:“匡帅勿虑国事,如今毒疮已剜,罪首伏诛。天下清明,只在旦夕。你先养好身体,接下来陛下还有许多事情要倚重于你。”

匡命一听就明白,知晓枯槐山已经有人在坐镇。

他的确需要一点时间来缓和情绪,需要一点时间思考过往和以后,也需要一点时间,让该离开的人,体面地走。

他完全不担心自己的位置。

他既然活着回来,姬凤洲就绝对不会亏待他。

只是……

包括姬凤洲那样的贤明天子,包括姬玉珉这样的厚德宗室,包括从此以后世上的任何一个人,他们所给予的一切,都是有价格的。

再不会有人,予他无私的爱!

“那我先回府休养几天,的确是有些疲乏——”匡命转身欲走,但想了想,又走到姜望身前,对他深深一礼。

“我要谢过镇河真君援手之情,也要向您表示歉意。”大景帝国荡邪统帅郑重地道:“当初我奉宗德祯之命,持紫虚定神符,拦截尊师……”

“匡帅那次也是忠于职守,没有什么对错之论。况且——”姜望打断了他,独自推着那白舟,在虚空中走远:“该拦他的。我多希望你当时是把他看押起来,而不是送回了悬空寺。”

匡命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看着那青衫挂剑的背影,久久沉默。

如何能在一个伤心的人面前,提及另一份伤心呢?

……

……

叶青雨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她的外祖母。

作为此次清剿一真道的第一谋主,闾丘文月有太多事情要处理。在景天子被一真遗蜕拖进超脱战场后,她退下来闲居的院落,几乎是整个帝党的中心,也进而影响整个中央帝国,整个现世。

授意姬景禄去保叶青雨,已是她能分心的极限。

其中观察荀九苍,让荀九苍和他的斩祸军站队,或者还要占更大的比重。

她心里装的是整个天下,是六合之谋,现世一统,并没有太多地方留给个人的情感。

她的丈夫,因为她以腹中胎儿落子,生女为仙种,与她生死成仇。最后也为了保护女儿,死在一真道之手。

她的女儿,因为担当仙廷之谋的关键角色,消失在元解术之下。

她自己……

她很少想到她自己。

她要成就亘古未有的宏业,超越天下文相而存在,使六合归于一,让黎庶不分籍,以相位得超脱!

路太远,天太高,最多百年相权,她哪有时间停下来问一问自己的心,为什么这样疼呢?

师子瞻进来说她的外孙女在院外,她只是“嗯”了一声。

师子瞻说白歌笑也在,她“嗯”都没有。

因为白歌笑这样的人,青崖书院这样的势力,绝不会参与中央帝国的内部事务,也绝不被允许参与。于这次清剿一真道的计划,没有半点作用,不值得她浪费时间。

她要盯紧这偌大帝国的方方面面,以在最后的决战时刻,将一真道连根拔起,永除毒患。

仙廷失败了,靖海失败了,人生能有几次机会呢?

然后师子瞻再次进来,说叶凌霄死了。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叶小花。

闾丘朝露说她是小花上的朝露。

所以她才记住这个名字。

她听到叶小花死了,并没有什么言语。

师子瞻继续说,说叶凌霄死前揭露了一真道首的真实身份,其人乃是玉京山大掌教宗德祯!

她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弦一下子放开,整个人几乎瘫在靠椅上。

一真道所带来的压迫感太强烈,与之斗争了太多年,她这时候才能确认胜利!

这一口气松开之后,她才又想到。

叶小花死了……

她曾经非常痛恨叶小花,恨不得将之千刀万剐。

也一度掐住他的脖颈,险些杀了这个很多人口中,导致仙廷之谋失败的罪魁祸首。

可她这样的人,是没办法自欺欺人的。

那种愤恨是怯懦的行径。

仙廷之谋的失败,是整体性的不足,并不能归结于哪一个具体的人。

就像天子当年所说,两个相爱的人,不过是自由地相爱了,又有什么错呢?

闾丘朝露仍然在努力地修炼仙术,建设仙宫。叶小花虽然不够强大,也并没有成为累赘。

如果一定要怨怪,也只能怪她自己低估了一真道的力量和决心,又高估了仙廷的吸引力,道门三脉对仙廷都是反对的——最后几乎是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她的女儿去死。

或许闾丘朝露的父亲说得对,是她闾丘文月害死了她自己的女儿。

这么多年她从不提起叶小花的名字,也从不去云国。

可是经常往云国的方向看。

她知道自己的外孙女叫青雨,但从来没有拥抱过。

她想是自己太忙,而不是不敢面对。

朝露是人生永远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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