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8.第853章 聚点?

第853章 聚点?

范宁当然理解。

所谓那条神秘的短信。

所谓“向这个世界的听众,重现你记忆中的音乐”。

一件必然会做的事情,不论是“穿越”之初的险境,还是后续依然无比急迫的、各种需迅速提升地位和实力的局面,都是必然要做的事情。

范宁的艺术人格已和‘旧日’共生,这一点,和斯克里亚宾的‘格’来自最初第0史的性质,略有类似。

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范宁的共生又不彻底,如果彻底,F先生倒是不一定能在“旧日”的主导权上争过范宁。

不彻底,也是范宁后续在一系列猜测之下逐步作出的选择,就如自己被卷入的父亲一样,同样是在刀尖上小心翼翼地跳舞。

合作、欺瞒、试探。

“你其实是早有怀疑的,呵呵,我知道,有想法的人都这样。”F先生说着一口流利但口音奇怪的中文。

“你看,一方面你尽可能利用了‘再现音乐’来壮大灵性,但另一方面,又放弃了以其作为替代密钥来极速穿门攀升的机会嗯,也算是一种取舍吧!第0史‘格’的集合体具备不可知的力量,以赛巴斯蒂安为代表的异端们邀你共事,呵,动机不纯。”

“我则坦诚作出安排,基于你之前自己已作出的选择的安排——‘旧日’的控制权归于先驱,宏图的画卷中则有你这个共生者的一部分。”

于是又是另一种愚蠢的可能性.范宁似乎只是无谓地笑笑,更以一种“消极的专注”对待起他的这最后一段音乐。

之前可能没有人能料到,曾经教会和学派发起的“调性瓦解计划”,以及特巡厅在第40届丰收艺术节造就的那批现代流派“新月”,反而构成了预言“日落月升”实现的关键一环。

偏偏,在浪漫主义已经走向晚期的时代与趋势下,这种“现代流派萌芽和兴起”的规律,又是历史进程般的无解阳谋。

别看这位危险分子说得客气。

幸好“范宁、舍勒和拉瓦锡”再现的作品里,现代都只占了一部分,而且范宁除了再现,自己创作的一系列交响曲才是艺术人格的基石。否则刚才范宁的“格”可能也会跟着飘上去,成为“午之月”的养料!

不过,对方此前的评论是不错的。

范宁写在终章总谱里的,的确就是这两次锤击。

479小节的这第二次锤击,将这个庞大的终章带去了第五展开部,也是展开部的最后一部分。

这是一段“动力在持续丢失”的音乐。

手势舞动之下,一切奋进的洪流好像依然在朝着那个预设的胜利国度前进,但某些作为“源动力”的特质,找不到了。

就像已松开油门的高速车辆,像刚服下慢性毒药的自杀者,像根部已被破坏的参天大树。

再现部。

黑暗进行曲,三度切割动机,承载全部理想的“乌托邦式”旋律。

范宁平静地引导它们复述,该弱则弱,该强则强,一种“形式主义”的外壳在滋生蔓延,牢牢地束缚住了这方天地。

在奏鸣曲式中,再现部本来的功能,是为实现调性的统一与素材的升华,但这里的它们,出现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这里到了再现部,仅此而已。

包括再一次出现的“幻境段落”。

空灵而沁人心脾的牛铃声,如丝带般轻抚的弦乐背景,长音四度的召唤回眸.不过没有什么关于秋千的旖旎梦境。

段落就只是段落,音乐素材需要有再现。

尾声,在晦暗如夜幕的低音持续中,节拍被拖长拖平,成为濒死之人最后的心跳曲线。

“.这世界上或许是不存在什么天国的,愿你命运中的的自由能战胜必然,愿你能真正见到尘世中的辉光。”

手腕徐徐挥舞节拍的范宁闭上双目,耳旁似乎回响着范辰巽,或文森特,在某一最后时刻的电话里面的寄语。

眼前的黑暗之中,他看到有透明发光的线条在流窜、游走、生长,许许多多,千头万绪,有的丰盈,有的枯萎,彼此盘绕交织如发辫。

他感到时空与时空正在接近,在此之前,在此之后,世界都绝无这样的视角,只有“正午”,才是完全意义上交汇重合的那一瞬。

站于小径分岔的路口,死寂或热烈的可能性皆有,道路编织交汇的逻辑之复杂,绝对超出了凡俗生物所能理解的范畴。

但诚如预感所料,主要的那么几缕可能性的分支,皆愚蠢而乖蹇,一如世界污秽不堪的表里如一。

复现“祛魅派”极力推崇的仪式,成为下一个受诅咒者;成为所谓“原教旨派”的圣灵之代言人,代替尘世里渴盼的民众做决定,再一次意义不明地重置世界,哦,这想选还不一定能选上;更有可能是接受蛇与蛇的使徒关于“日落月升”的另一种异质的宏图

其一,或者数种。

这么比较起来,再另一种,特巡厅的精英主义路线和绝对管控计划,倒成了勉强“还是在这个世界里作考虑”的了?

“伟大,无需多言。”F先生为自己点上一支细长的香烟,一边欣赏并恭候着作品的终末时刻,一边扶稳礼帽仰看天空,“还有上面的这位阁下,姑且也算是一种胜利吧。”

“清点人数,对照条例,事后算账。”波格莱里奇近乎纯粹真知构成的声音淡漠飘下,“下面发生的事情,或各个分支时空下的历史,我都看到了。”

锋利的青色光幕顷刻间笼罩了高塔的外延。

被笼罩者想看清或领会其上的质地,但赫然发现其中似乎流淌着《特巡厅管控条例》或《讨论组议事规程》之类的具象字段!

“是,领袖。”精神已绷紧多时的一众手下,此刻精神为之一振。

“领袖.天上这些东西,还有,那轮月亮”也有人谨小慎微地请示提醒。

“遇见什么问题,就解决掉什么问题,存在某种违逆,就镇压这种违逆。”另一种关于“烬”之真知的神谕从天而降。

力量与危险穿插交织,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层层刀片。

身边总有一处存在无限力量的细节,来擒住被管控者的念头或想象,无论它是一盆炭火,一道裂缝,一柄新的开罐头叉子,或者只是自身颈旁的衣领,都能在其想象中以狰狞的形态燃烧彰显,而成为其生死以之的目的。

“哒哒哒”脚步声中,朱利安·科赛利的双臂被一左一右架起。

F先生的双臂也被一左一右架起。

包括少许随行登上高塔的灵隐戒律会牧师、神圣骄阳教会神父、博洛尼亚学派会员.包括高塔之外的高塔、残影之外的残影中的其他可疑之人,也被勒令抱头、列队。

架起他们的不过是调查员,至多是邃晓者。

但似乎连科赛利这样的执序者都未展现出反抗之举。

“也算是一种胜利吧。”被架起的F先生在微笑,他的礼帽和西服有些凌乱,缓缓吐出香烟的最后一道白雾,“毕竟作为走在‘先驱之路’上的自创密钥者,若是非想列席居屋不可,至少不会如其余质源神下场那般愚蠢,范宁大师日后要有兴趣,也可上去看看。”

“‘穹顶之门’本来无法开启、不应开启,但今天再度开启了。若穿门顺利,今后我们或可将波格莱里奇阁下直接称为‘厅长’;若处在全盛的管控体制之下,祂给予的教导,谅必会让‘蛇’与‘月亮’也聆听一二。”

“但胜利之所以是‘小胜’,关键还是在于,思路错了,‘道途’偏了。”

F先生微笑道。

冷漠而严峻的目光当即从高空射下,与F先生帽檐下方的区域撞在一起,但后者的笑容逐渐更加高深莫测起来。

“嗯?”

控制尾声这段不长之篇幅的范宁,目光也隐隐变得严峻,当然,音乐本身即沉闷严峻,近乎让人窒息。

“自‘X坐标’处开始蔓延的‘天国’,被我们的‘厅长’阁下视为他所推崇之秩序的大敌,所以,祂想登上去看看。”

“不论是哪位隐秘的见证之主也好,抑或‘蠕虫’也好,用刀子解决掉‘天国’源头的麻烦后,剩余的‘异端’或‘阴谋’之为,无非是再费些时间清算流毒——用‘抗逆仪式’打开穹顶后的‘厅长’是近乎无敌的,世上没有哪一存在,能正面抗住祂的‘破局之力’。”

“但我若告诉阁下,这‘X坐标’上方其实是‘聚点’的尸体,阁下又准备做何打算呢?”

879.第854章 深空!

第854章 深空!

什么!?

什么的尸体!?

高塔上的清算者和被清算者,全部身体僵直!

一左一右架住F先生的巡视长,忽然间松开了手,脸上露出幸福、恐惧又痴傻的微笑,跪栽倒地。

形式和概念上突然出了严重岔子,这些人的认知几乎一瞬间被完全摧毁殆尽!

病态的思绪跟着天空一起沸腾起来,拉扯变形的世界变得又丑陋又美丽,又吵闹又安静,一时间所有人几乎全然代入了那颗太阳,跟随自己的凝血一道在天边下沉!

“咔嚓——”

清脆的破裂声响起。

接触过真知的少数人知道,这是“普累若麻”碎裂的声音。

F先生最实质性地一次出手,“终末之秘”污染了“破局之力”。

波格莱里奇原本无懈可击的登阶状态,因为这道完全荒谬、怪异而颠覆的讯息,被击穿了一道微小而古怪的口子!

“咔嚓——”“咔嚓——”

环绕高塔外沿的青色光幕开始出现裂缝。

蛇形漩涡形状的裂缝。

光幕很快一片片地碎裂,其中流淌的具象化管控条例逐渐变成了一行行意义不明的混乱文字,而范宁那严峻而骇异的脸庞此刻也随之抬起!

“上方.头顶”

若依的胸膛在紊乱喘息,严重缺氧的脸庞红一块白一块。

“范宁,我们看星空的计划好像不太像能实现的样子啊”

冰川上狭长裂缝的另一端,范宁仰头盯着即是头顶、也是前方的视野尽头。

“那又怎样不论如何”

范宁口中呼着白汽。

要登顶了。

至多还有一百米,坡度来到了最陡峭的这一段,视野的仰角也随之放高,看不见前方脚下的情形。

但有些不可知预兆的是,头顶上,暮色里,深空中,发光的星河似在变稀变疏,一路都在变稀变疏。

甚至有些不及登山营地上来的前几天看到的夜晚。

如果将“得见最美丽的头顶的星空”视为一种.形式主义的念想与目的,那么这番念想与目的,很有可能将随着马上的登顶,走向一种诡异的消极和失败。

范宁发现自己早就意识到了,在裂缝贯穿冰川后不久就意识到了。

在他与若依重新迈开步伐的这段时间里,他也有过别的期待,先是期待这道裂缝的前方某处能够缩窄,暂时性地缩窄一些,如有过半的把握,他会用力跳过去。

这个期望一直未能如愿。

莫名出现的裂缝始终保持着这般宽度。

然后范宁的心境在某一瞬间变成了“感念珍贵”的卑微,觉得眼下维持这般也不错,至少冰川没有要完全裂成成“悬崖两岸”的态势,至少若依一直都在自己身旁,脚步与言语声都清晰可闻。

“我说,按照你讲的‘共时性’原理,我们现在这不会是成了两股可能性而分裂出去了吧?”

“不,这分裂出去的可能性是‘曾经’的,不是‘现在’的。”若依摇头。

“曾经,不是现在?”范宁一怔。

“是啊,曾经散出去的,现在快回来了。”若依说道。

范宁还想追问,但下一刻两人已经登了上去。

眼前的景象使他们近乎屏息。

稀薄的星光如液态汞银倾泻而下,将秘密山峰的最高处淬炼成一片超现实之境,那道贯穿冰原的裂缝不但最终没有合拢,反之在前方更加剧烈地绽开,化作了一片直径逾千米的火山口下的冰湖!

湖面澄澈、透明、平滑,如同古老神祗睁开的角膜,但愈往下方凝视,眼里的虹彩光晕愈浓,因为湖里封冻着无数只成螺旋状排列的、带着艳丽肥厚触须的蜗牛!

火山口远端的一些冻土裂隙里,地热蒸汽嘶嘶涌出,携着硫磺与金属味的腥气升腾,与冷空气碰撞,凝成一片又一片淡紫色雾气,悬浮的冰晶在其间如钻石尘埃缓缓旋落。

两人怔怔站立了十分钟有余,很冷,身躯在打颤,形状被暮色与星光投在侧岸的一些冰墙上,又随坡度起伏扭曲,成为了一帧帧流动的幻舞投影。

暮色与星光.

星光?.

范宁再次落寞地笑了,他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拉裂缝另一侧的若依,还是拉不到。

“这算什么。”

若依也“哈”地笑了一声,抬头望天。

火山口冰湖上方的深空,竟然漆黑一片。

并非亮度过低而显出的漆黑,而是“虚无”,完全意义上的虚无。

如果说旁边的天空中还是镶嵌着一些稀疏而淡薄的星辰的话,这正上方的深空简直就如同存在着一个不可知的漩涡的深渊。

头顶的星空?

哈哈,哈哈.

还能这样的吗?

是不是还不如范宁在天南市的自家屋顶?

“那估计就这样了。”对侧的少女垂下眼眸,“范宁,谢谢你。”

范宁收回了朝向那片虚无深空的目光,他与若依的眼眸对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待待看?”他语气滞涩。

“‘索尔红宝石’是假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对面的少女背着手看他,“我早就知道,只是之前不想说得这么断然。”

“那个药瓶里曾有不只一粒,前几十年家族里就有几人已经用过,或是自用,或是有人请托,你知道的,埃斯特哈齐的产业比较‘灰’,有些隐秘,其实见不得光的。”

“我知道了。”范宁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嗳,范宁,不要灰心。”少女的嗓音放柔,“刚才没说完的话,我想准是这样。”

“那些历史长河中的分支,千头万绪的分支,在一般的年景与人生下,是没有直接关联的,同样也没所谓什么前世今生,因此,人活得痛苦又困惑,总是如此,多是如此。”

“但是信念、牵挂、壮举、小小的善意、对美好事物追寻的足迹,种种事物,这一类的事物,自我与旁人,冥冥之间的影响,一切都会累积,抵达一定程度或特殊时刻时.”

少女的湛蓝眼眸凝望着漆黑的深空——

“时空终会存在一个交汇的点。”

范宁觉得自己难以呼吸。

冰冷的暗河水面浸没太高,压迫胸口,直至脖颈。

某种奇异的叙事,神秘深邃的暗色调子,正促使他的内心进入一种平静又激烈的矛盾状态,他在落寞地接受一种“必然”,但另一层面,超越余生概念的层面,这种“必然”也许浅抑着蜕变和上升的因素,成为一颗通向真正“自由”的种子也未可知。

尽管这一过程仍旧充满着罪恶的叙事。

尽管这一过程亲手毁灭了太多令人心痛之物。

“范宁先生.会有微小的其他可能吗?.”南希艰难地向上仰面,洞窟内的水平面仍在上升。

她年纪更小,应该是会恐惧或后悔留下来吧.范宁心底暗叹一声,让略微上浮的膝盖压住水闸档杆,又勉力侧身伸出一只手,在水中摸索着将南希握住。

“一定有其他的可能性,它们正在朝我们相聚。”范宁在笑。

南希不能理解其间的深层含义,暂时不能理解。

“抄写长先生如果可以出去你最想做什么.”她只是问。

“修一栋小屋吧。”范宁笑着闭眼,“找个人不太多的山涧、湖畔,修一栋作曲小屋,静静地写点东西.不太确定默特劳恩有没有这样的地方,或许这一次地下暗河淌出的水已经足够?”

“应该足够了吧,范宁阁下。”莱里奇站在已裂出巨大豁口的安保护罩前,负手冷视范宁。

莱里奇的情绪和语调变得出人意料的平静,在后面的这几分钟,简直似乎换了种性情。

而且诡异的是,明明莱里奇的四肢都已经出现了一些突兀的“亏空”,甚至连一只眼睛都被一道“清水冲刷颜料”疤痕取而代之,他还是这么平静。

“你看到了维也纳艺术市场与慈善事业这些年下来的一些积弊,你在今夜的范德沙夫收藏馆做了一些激烈的抉择且自认为义无反顾,然后呢,你的目的达成了吗?”

范宁静静地迈动步伐,跨过一地残骸碎片,走向最后一件藏品。

不知道他在听没有。

整个拍卖大厅都在隐隐晃动,因为有很多起支柱作用的建筑墙体,随着前几件藏品的碎裂而凭空消失了。

而且千疮百孔的部位还在变多,很多其他完好的藏品都凭空从眼前蒸发了,如同幻觉消散。

观众们早已骇然失色、乱作一团。

“《天启秘境》?”气动传声总控台,搜查南希尸体的卫兵领队,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的册子。

他以前就奉莱里奇命令查过南希的这件随身遗物,只是没查出什么端倪,应该寻常物件。

但明明记得好像是什么什么魔号来着。

“上面的共谋者已死,而下方的另一位,清算也很快到来。”莱里奇抬起他勉强还暂时完好的左臂,看了看怀表上的时间,“然后这番代价换得的,是这座经营制度已走向成熟的收藏馆即将不复存在,也是你们一厢情愿的‘正义的后续结果’不复存在。”

没错,他说的没错。

本来是想揭发莱里奇的黑幕,让这些不义之财和艺术珍品回到该拥有它们的人手里,然后,场馆由南希捐赠出去,获得一些资金、一些资源,为有需要的穷苦民众提供一些真正的帮助。

现在,发愿宣言的人已死,场地也即将如幻象消散。

有些讽刺,“击碎幻物”的计划,出现得是如此心血来潮,判断得是如此笃定,似乎落入了某些身怀异质目的之人的误导中。

“经营制度走向成熟?呵.”

范宁仍在平静跨步,再次迈过脚边一团碎裂的玻璃。

漫长迟缓到近乎停滞的背景音中,“乌托邦式”的旋律碎片还在从不多的几个小节跳出。

执着地、时不时地跳出。

“咔嚓。”

忽然,范宁皱了皱眉。

他手中的拍卖锤,上方的握把,断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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