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我侄子是收破烂的

也许是出于对海因茨尔的怨念,也许是被刺激起了雄心,杨海帆在后续的参观过程中更加认真了,看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就上前去又摸又问,再加上360度无死角的拍照存档,大有不把普迈那点技术秘密据为己有就誓不罢休的意思。

海因茨尔也感觉到了不妙。他之前所以敢于放出狂言,让中国人随便拍照,是觉得中国人愚昧落后,估计只能看点热闹,看不出门道。谁知道杨海帆自幼生活在工厂里,又当了几年辰宇轴承公司的经理,工业素养非常不错,旁边还有冯啸辰这么一个搞大工业出身的牛人,眼睛都是犀利得很的,一眼就能够看到技术上的奥妙所在。

每个企业都有一些自己的诀窍,有很多技术是在积累了无数经验,甚至付出过一定代价之后才形成的。这些技术开发的过程历尽周折,一旦突破了也不过就是一层窗户纸,外人一看就能明白,并且能够学个八九不离十。

技术诀窍不是产品专利。后者受到专利保护,如果别人盗用了,自己可以通过法律手段进行索赔。技术诀窍这个东西是在生产过程中使用的,别人盗走之后,自己根本就无法知道。就算能够猜出对方在用自己发明出来的技术, 你也拿不出证据来。正因为此, 各企业对自己的技术诀窍都会严格保密,避免被别人学习、模仿。

如果是欧美日的同行过来考察,海因茨尔肯定会有所限制,有些地方不会让对方拍照, 有些地方甚至连看都不会允许对方看。这一次, 因为来的是中国人,海因茨尔存了轻蔑之心, 所以才犯了这样一个错误。

海因茨尔是一个很狂热的“元首”崇拜者, 信奉民族优势论,觉得除了欧洲人之外, 其他民族都是劣等民族, 不可能具有工业天赋。在此前,也曾有过中国的代表团到普迈公司参观过,当时也是由海因茨尔接待的。那个代表团的成员对工业一无所知,到车间走马观花看了一圈, 光拍了一些大机械的照片,说了一堆赞美之辞,然后就离开了。这段经历强化了海因茨尔的认识, 使他觉得中国就是一个落后而且愚昧的地方, 那里的人日常居家都是穿长袍马褂的,根本不懂什么叫现代工业。

海因茨尔不知道,那一次到普迈来参观的中国代表团, 其实是一个教育代表团。人家是到德国来考察基础教育的, 抽空看看工厂, 其实也就是当个旅游而已。他一个机械工程师,跟人家一群教初中物理化学的老师比现代工业知识,也难怪能够找到优越感了。

这一次冯啸辰、杨海帆他们过来参观, 是冯华通过明堡银行的一个董事联系的。冯华在联系的时候就说过,哪些能看, 哪些不能看, 由普迈这边掌握,不必为难。为了不让对方觉得歉疚, 冯华还特意说自己的侄子就是个初中学历的小公务员,也不懂啥工业,随便看看即可。

这么一句客气话,通过普迈这边的公关部门传到海因茨尔耳朵里去的时候, 就被解读成了另外一个意思,那就是这次来参观的两个中国年轻人都不懂工业, 纯粹是来猎奇的。既然是猎奇, 海因茨尔也就懒得去严防死守了,这才放出话来, 说你们随便怎么看都行。

一个车间还没有走完,海因茨尔就已经感觉出问题了。这两个中国人所看的、所关心的, 以及重点拍摄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技术诀窍。那些看上去威风八面,极适合于作为拍照背景的大机器,在这两个中国人眼里根本像是不存在一般。这就是意味着对方绝非外行, 而是真正干过工业的人。

就算他们干过工业,又能如何呢?难道他们还能学了这些技术来和我们竞争吗?

海因茨尔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他话已说出, 再想收回来就有些没面子了。对方又是他很不屑的两个东方人, 在对方面前食言, 他会觉得很屈辱的。

“二位先生, 我想提醒一句, 你们拍的这些照片,除了供你们自己观看之外,不能流传到其他任何企业去,我说的是,我不希望我们的欧洲、美国以及日本同行们看到它们。”

走进第二个车间的时候,海因茨尔装着不经意的样子,对冯啸辰和杨海帆说道。这就是海因茨尔打算亡羊补牢了,只是羞刀难入鞘,所以还要端着个架子而已。

“海因茨尔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冯啸辰微笑着说道,“您放心吧,我们不会让这些照片传到中国之外的其他地方去的,您是这个意思吧?”

“呃……”海因茨尔迟疑了一下,他觉得冯啸辰这个回答有点不对,可又不好反驳。他刚才又是嘴欠了一次,明明说了不想让其他人看到,却又要补充一句欧美日的同行。他这样说话完全是出于一种本能, 因为他觉得欧美日的同行才算是同行,中国企业根本不配当他的同行。可这样一说,似乎又给了人一种误解,那就是这些照片在中国境内传传是无所谓的,别让欧美日的企业看到就行。

自己是这个意思吗?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吗?海因茨尔自己也被弄晕了,他勉强地点点头,说道:“是的,我正是这个意思。”

在普迈公司的考察整整持续了一天时间,冯啸辰他们带的20卷胶卷全部拍完了,又临时让佩曼去临近的便利店买了20卷。参观结束的时候,海因茨尔的脸已经有些绿了,他隐隐觉得自己这次好像错得有些离谱了,但又说不出来。

告别海因茨尔,离开普迈公司,冯啸辰打发佩曼先走了,自己与杨海帆走路返回下榻的宾馆。看到佩曼走远,冯啸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海帆,这次咱们可赚大了,你没见那个海因茨尔都快哭了吗?”

杨海帆也笑了起来:“这才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呢。”

冯啸辰道:“咱们今天看到的这些,可都是千金不换的技术啊,如果咱们自己去摸索,十年八年也不见得能够摸索出来。”

杨海帆道:“没错,我已经意识到了。看过普迈公司的这几个车间,我对于咱们的生产如何组织,已经有很清晰的思路了。很多技术上的诀窍,我一下子领悟不过来,不过我相信,张老只要一看这些照片,就能够明白的。”

“等咱们的产品造出来,一定要给海因茨尔送一枚一吨重的大奖章。”

“直接给他脖子上挂一个挖掘机的铲子就行了。”杨海帆幸灾乐祸地说道。

二人说笑着,已经来到了宾馆。一走进大堂,冯啸辰便看见婶子冯舒怡从一个沙发上站起来,向他们迎了过来。

“啸辰,杨先生,你们回来了,我等你们好一会了。”冯舒怡笑吟吟地向二人打着招呼,同时顺手帮冯啸辰拍了拍衣服上的一点点灰尘。这样一个小动作,让冯啸辰感觉到心里暖暖的,德国婶子,那也是亲婶子啊。

“婶子,你怎么到斯图加特来了?”冯啸辰诧异地问道。

“我为你们联系了一家旧工厂,有你们想要的二手设备,这家工厂就在斯图加特。”冯舒怡说道。

冯啸辰眼睛一亮:“是吗,大概有多少?”

“60台车床,40台铣床,15台磨床,5台冲床,2台锻压机,还有其他很多,就等着你们去看看呢。”冯舒怡道。

“价格呢?”冯啸辰又关切地问道。

冯舒怡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叠资料,翻了翻,问道:“一台克林伯尔的FK41B小型螺旋伞齿轮滚齿机,使用了10年,基本没有磨损,你觉得多少钱合适?”

冯啸辰有些傻眼,倒是杨海帆接过了话头,说道:“这个型号我听说过,当年浦江有厂子引进过这种滚齿机,1976年前后,大约是31万人民币吧。”

“那就是不到20万美元的样子。”冯啸辰按汇率换算了一下,然后说道,“用了十年的二手设备,如果磨损不严重,5万美元我也可以接受。”

“如果是5千美元呢?”冯舒怡笑呵呵地问道。

“5千?什么意思?”冯啸辰瞪圆了眼睛,“婶子,这个玩笑可开大了,如果是5千美元,我连价都不还,立马就搬走了。”

“你还好意思说还价呢!”杨海帆斥道,“换成我,再加5千也行啊。滚齿机可是好东西,一天生产一两千个齿轮都不费劲,一台机器能顶上十几个优秀铣工呢。”

冯舒怡道:“我跟中间商说了,我侄子是从中国来的,他是一个搞废旧钢铁回收的,准备收购一批废钢回中国去熔炼。对方说了,如果你们能够把整个厂子所有的钢材都包了,负责拆解、运输,那么他们就按废钢价格全部卖给你们。”

“合着我就是一个收破烂的……”冯啸辰苦着脸卖萌道。

“这个破烂值得收啊!”杨海帆赶紧说道。

“咦,不对啊。”冯啸辰短暂地走神之后,突然想到一事,“婶子,如果是按废钢的价格,那一台滚齿机不该卖到5000美元啊,现在国际市场上的废钢价格也就是每吨100美元左右吧。”

(本章完)

第381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听到冯啸辰的抱怨,冯舒怡忍不住便在他手臂上拍了一掌。德国女人的力气大,冯舒怡这一巴掌虽然在最后一刻收了点力度,还是把冯啸辰给拍得鬼哭狼嚎起来。

“婶子,怎么还打人啊!”冯啸辰逃出两步,捂着胳膊抗议道。

“你真是太贪心了,用你们中国话怎么说的,叫作人心不足什么的……”冯舒怡斥道。

“人心不足蛇吞象。”杨海帆笑着替她补全了这句俗语。

冯啸辰也咧嘴笑了,冯舒怡这话说得真没错,5000美元一台二手滚齿机,的确是便宜到家了,他居然还在扯废钢价格,实在是不地道。

其实,德国人也不傻,哪里不知道二手设备的价值。一台二手滚齿机,翻修一下还能用,找到合适的买家,三五万美元的价格肯定是能够卖得出去的。之所以向冯舒怡开价五千,说到底图的是把所有的废钢一并打包卖掉。一家废弃的工厂,除了机床之外,还有大量的其他废旧钢材,比如车间的钢结构,历年生产积压下来的废旧材料,还有那些没有翻修价值的废设备,要拆解和搬运都是很麻烦的事情。

德国的人工成本高, 环保要求也高, 废旧钢材的处理成本不低,如果能够找到一家企业,愿意把这些麻烦事都揽过去,原来的业主也不介意把那些能用的旧设备卖个低价, 就权当地雇人干活的费用了。一台旧设备能够卖三五万美元, 也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要找到合适的买主, 也不太容易, 从这个意义上说,打包销售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冯舒怡是当律师的, 过去也接过一些工业企业产权转让之类的业务, 对于这方面的事情有些了解。这一次,冯啸辰原本是让她帮忙联系采购二手设备,她却存了个心眼,没有直接说买二手设备的事情, 而是声称自己的侄子是来采购废钢的,把对方的心理底线直接就拉到废钢的价位上了,然后再在这个基础上与对方谈价。

这家名叫哈根兄弟公司的企业, 是一家有着60多年历史的机械制造企业, 两年前因为各种原因而破产了。公司的最后一任哈根总裁一心想找个下家把企业的旧设备卖出去,以便拿着这些钱去乡下养老。但时下欧洲正值制造业转型时期,传统制造业已经衰落, 新型制造业的生产流程和工艺与传统制造业不同, 哈根公司的旧设备很难找到买主, 除非是当成废钢卖给金属回收公司,可这样一来,价格就卖不上去了。

冯舒怡找的中间商了解到这个情况之后, 在双方之间进行了斡旋,最后谈下来整个厂子所有设备加上废铁的交易价格是180万美元。买方还要额外承担拆卸所有设备和钢结构、并且把这些废品全部处理掉的费用。

“180万美元, 太值了。”

接过冯舒怡递给自己的设备清单, 看着上面那些设备型号、技术参数和使用年限等资料,冯啸辰有一种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的感觉。这可不是一个馅饼, 而是用180万美元能够买到的馅饼,是一片馅饼的海洋。

一台高精度卧式车床,哪怕是二手的,起码也能值10万美元, 在这里的报价只要1万美元;一台外圆磨床,价值是一两万美元, 而这里的报价才1500美元。至于那些机床上的辅件, 什么夹具、量具之类,都是打包计价的, 分摊下来,一把卡尺也就是几个美元而已。德国工厂里用的卡尺, 能是金南市场上卖的那种山寨货吗?就算是二手卡尺,那也是德国卡尺啊,就是不知道会不会附着几个油纸包啥的。

“婶子,你太伟大了, 这180万,花得太值了!”

冯啸辰几乎有一种要抱着婶子亲一口的冲动, 无奈中国人还是比较含蓄的, 他实在做不出这样的举动。

冯舒怡得意地笑了, 她早就知道这桩生意肯定会让冯啸辰满意的, 她故意在事先没有和冯啸辰商量, 也是想让他感到惊喜。涉及到二手机械装备收购的问题,当然不是冯舒怡这个律师能够定下来的。在谈判过程中,她找了好几位懂行的朋友来帮忙,最后连晏乐琴都亲自出马了,对各种设备的价值进行了充分评估,还参考了欧洲市场上二手设备的交易情况。最终确定的这个价格,对老哈根来说多少有些心疼,但他也知道,自己实在很难再找到这么好的买主了。有些买家可能会愿意出高价买其中的一两台设备,但要卖够180万美元,他恐怕得等上十年八年。

“现在的问题是, 你必须找到人把这些设备拆卸出来,尤其是要把原来的车间拆解掉,并且把拆下来的废钢运走,这样老哈根才能把工厂的土地卖掉。我找人评估过, 拆解这些设备, 需要40个工人干3个月的时间,人工成本估计要20万美元。”

冯舒怡冷静地向冯啸辰提醒道。

“40个工人干3个月就需要20万美元?这么贵?”杨海帆失声道,他是当经理出身的,算人力成本非常擅长。他想到,按每人每月80块钱的工资标准计算,40个人3个月,也就是1万人民币而已,怎么在德国就需要20万美元了?

“这是最起码的价格,因为拆卸这些厂房是重体力劳动,工资标准是很高的。”冯舒怡道,“除了人工成本之外,还需要租用各种施工设备,粗略计算,也需要5万美元以上。”

“不就是拆几间厂房吗,用得着施工设备?”杨海帆不愤地说道,“如果是在中国,我随便找一个工程队,啥设备也用不着,一个月就干完了,而且还花不了这么多钱。”

“可你们是在德国,德国的人工成本是很高的。”冯舒怡道。

“如果我们从中国派一只工程队过来呢?”冯啸辰问道。

“从中国派工程队过来?”冯舒怡一愣,“啸辰,你没跟我开玩笑吧?这么远的路,派工程队过来?”

冯啸辰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过脑子,只是因为不愤德国的高昂人工费用,说了一句气话而已。被冯舒怡一问,他倒反而认真思考起来了,想了一小会,他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说道:

“这还真是一个好主意呢,从中国派20个工人过来,加上往返的路费,恐怕都比在德国请人要便宜。你刚才说需要40个人干3个月的时间,我估摸着,如果换成中国工人,20个人干2个月就完成了。”

“完全有可能。”杨海帆附和道,“佩曼在桐川的时候,就跟我说过,我们的工人干活比德国工人要勤奋得多,德国人干3天的活,中国人花1天就干完了。如果从中国国内找20个人过来,一个人一个月给200块钱,2个月也不到1万块钱。再算上在德国的生活费、往返的路费,最多有3万美元就足够了。”

冯舒怡看看冯啸辰,又看看杨海帆,说道:“你们真的打算从中国派工人过来?”

“必须的!”冯啸辰这会已经把事情都想明白了,越想越觉得还是从中国派人过来更合适。人工成本还只是他考虑的一个方面,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工作态度上的差异。既然要拆解一座德国的旧工厂,那么任何一点值钱的东西都得回收利用。比如说车间里的旧电缆、电器开关、针头线脑之类,运回中国去都是能用的。中国工人见着这些东西,肯定会当成宝贝,小心轻放。而换成财大气粗的德国工人,恐怕就没有这种心态了。

“可是,要派工人过来,签证的问题怎么解决?”杨海帆开始思考起操作层面的问题了。在时下的中国,出国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派工人出国的事,当然也是有的,不过那都是由国家出面组织的,杨海帆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做。

这方面的问题,冯舒怡却是比较熟悉的,她想了想,说道:“这事并不困难,我们可以以菲洛公司的名义来做这件事,就说是菲洛公司要收购哈根公司,需要使用一批有经验的工程人员,而这些人员将从中国聘请。有了菲洛公司的邀请函,再找德国在中国的领事馆办签证,就比较容易了。”

“好,就这么办!”冯啸辰点头应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杨海帆把话说了一半,看看冯舒怡,又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冯舒怡诧异道:“杨先生,你有什么问题吗?”

杨海帆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我刚才只是在想,既然我们派了工人过来,花了那么多路费,是不是可以……”

冯舒怡一下子就明白了,不禁笑了起来,道:“哈哈,你是不是想说,希望我帮你们再联系几家旧企业,让你的工人把它们也一起拆掉运回中国去?”

杨海帆脸有点红,说道:“冯夫人,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了,不过嘛……”

“难怪啸辰要选你做合伙人,你和啸辰一样,都是人心不足象吞蛇。”冯舒怡现学现卖,却把一句俗语给说反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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