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第375 夜袭

星河高挂。

这是红花堂六千人马抵达的镇北军大营后的第一夜。

张楚放心不下,招来十来个近卫相随,亲自巡营。

他一个帐篷一个帐篷的走过。

听到说话的声音,就进去看看,聊上几句。

情况比他想象中的要好。

他原本还担忧军营的住宿条件太过恶劣,他带过来的六千红花堂弟兄适应不了。

但他走了大半圈,呼噜声此起彼伏,偶尔有说话的声音,也都是兴奋的。

“口令。”

一声低喝从阴暗的帐篷阴影里传出。

张楚停下脚步,不需他开口,一名近卫已经主动低声回应:“天王盖地虎,回令!“

“小鸡炖蘑菇!”

军营之中的口令,都是由主将制定,每天变动,预防敌军潜入破坏。

今天的口令,就是张楚制定的。

口令对上了,一名哨兵从阴影里走出,毕恭毕敬的向张楚揖手道:“将军!”

借助暗淡的星月光辉,张楚依稀看到,这是一名身子骨还散发着少年人特有的柔嫩气息的年轻士卒。

年轻得有些过份。

“前军的军纪,似乎需要整顿一下了。”

张楚心道。

今晚他见到的哨兵,九成都是年轻的新兵。

这个比例,要说不是那些老兵油子欺负新兵,他决计是不信的。

虽说镇北军时刻都有斥候在外警戒,预防敌军劫营,但营中既然设置了明哨、暗哨,那肯定就有他的用处。

这么敷衍了事,一旦出事,害的是所有前军将士!

“起来吧!”

张楚道了一声,随手从一名近卫腰间的干粮袋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肉干抛了过去,“小子,好好值夜,别打瞌睡。“

“标下尊令,谢将军!”

年轻的士卒双手接住肉干,感激涕零的再次揖手道。

张楚一摆手,带着一票近卫离去。

年轻的士卒目送他们身影一点点融入夜色中之后,才小心翼翼的将手里的肉干收好。

这一刻,就让他拿命去给将军挡刀,他也肯!

……

张楚才刚刚睡下,就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笔直的朝他帐篷行来。

“报,少帅急令,请张将军起身接令!“

低低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张楚一凝眉,翻身坐起。

大半夜的。

什么急令?

那位世子殿下,不会是想要……夜袭吧?

“进来!”

一名身负令旗的赤甲传令兵,快步入帐,取出一枚令箭拿在手中,双手作揖道:“传少帅令,今晚夜袭锦天府,三更造饭、四更出发,擂鼓进击、鸣金收兵,前军为全军前驱!”

得,还真是如此!

霍鸿烨的口风还真不是一般的紧,白天闲聊了那么久,愣是一点口风都没透露给他,现在尿都快胀破膀胱了,才告诉他要起床撒尿!

张楚:“我前军攻那座城门?”

传令兵:“请张将军阵前听令。”

好吧,这也不能说。

张楚起身,双手从传令兵手中就接过令箭:“末将领命!“

传令兵行礼,退出张楚的帐篷。

“老张,需要咱一起去吗?”

姬拔弱弱的声音从隔壁帐篷传来。

张楚正烦着呢,听言想也不想,张口就喷:“你可拉倒吧,就你现在那只剩半条命的模样,还上战场?去干吗?送人头吗?你要想死,自己找个没人的地儿以头抢地,别拉我给你陪葬!”

姬拔连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都不敢说,直接就偃旗息鼓了。

惹不起,惹不起啊……

张楚摩挲着令箭沉思了片刻,大声道:“来人,升帐!”

“传白攀、高阵、晋起、樊於风、祁文府、焦山、孙坚七人,火速来我帐中商事!”

“传令火头军,埋锅造饭,注意掩盖火光。”

……

大军用过了饭,整装出发。

张楚披挂整齐,跨坐在四蹄裹了厚布的青骢马上,率先踏出镇北军大营。

在他身后,是抬着云梯,推着投石车的一万九千前军将士,。

前军满员是八个营,二万五千人。

但前军为镇北军先锋,每战必先,镇北军猛攻锦天府大半个月,前军的战损自然也是全军之最。

至张楚率六千红花堂弟兄抵达镇北军大营时,前军只剩下五个营,一万三千人马。

星河静谧。

旷野上虫鸣环绕。

数万大军,宛如一条乌黑大蟒,在夜色中蜿蜒前行。

前军为镇北军先锋,自然是走在数万大军的最前方。

张楚代姬拔行前军主将大权,自然是走在前军的最前方。

一路上,他不断见到有骑兵,带着一身煞气自旷野中归建。

同时还不断有骑兵,从大队人马中冲出,纵马消失在无边的夜幕中。

他思忖了许久,忽然想明白了霍鸿烨为什么会选在今晚夜袭锦天府。

镇北军攻打武定郡。

主力大军的战场,在锦天府。

而小股斥候的战场,则在整个武定郡。

武定郡现在是北蛮人的主场。

他们要掌握镇北军的一举一动。

比如转进、突袭、撤退。

镇北军客场作战。

他们也需要掌握各路北蛮大军的一举一动。

比如增援、合围、突袭。

而今夜这一场夜袭,则是基于镇北军的斥候,彻底掌控锦天府方圆数十里以内的这一片区域的前提下。

否则,镇北军这边刚一动,锦天府内北蛮大军就收到了消息,夜袭变强攻,自然也就毫无意义。

这很难得。

斥候的战场,是呈液态,时刻流动的。

哪一片的斥候没了消息,其指挥官立马就会派出新的斥候,赶赴该区域。

只要能保证主力的安全,死再多的斥候也值得。

所以今夜镇北军的斥候能开辟出这一片战场,很难得。

霍鸿烨能抓住这个一纵即逝的战机果断出击,更难得!

大军在黑暗中前行了大半个时辰后,一点微弱的火光,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张楚忍不住紧了紧掌中的惊云刀柄。

锦天府……我回来了!

“嘟嘟、嘟嘟……“

包裹了厚布的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闷沉的声音,就像是手指敲击实心梁柱时的那种声音。

张楚一回头,就见背负令旗的传令兵,纵马而来。

“传少帅令,前军佯攻西城门。”

“佯攻?”

张楚微微凝眉。

若这次夜袭,真能打锦天府内的北蛮大军一个措手不及的话,还玩什么佯攻?

直接三面强攻,只给他们留下一扇出逃的城门不就好了?

霍鸿烨这是被北蛮人打得没信心,觉得强攻攻不下锦天府?

还是有什么其他算计?

张楚吃不准霍鸿烨的想法。

不过前军佯攻,倒是正中他下怀。

一来,他可以先保存实力,观察锦天府内北蛮大军的守城手段。

二来,正好给第一次上战场的红花堂帮众们,一点缓冲的时间。

两全其美。

(本章完)

第383章 士别三日

“嘭。”

星空之下,雄浑激烈的鼓点,在旷野之中炸响。

纵然是早已有心理准备的镇北军数万大军,都被这一声突兀却强劲的鼓点,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第一次上战场的红花堂六千帮众,更是头皮发麻,颤栗得几乎要抓不稳手里的长刀。

厮杀还未开始,他们心头却已经杀得人头滚滚……

张楚不是第一次上战场。

但他也在颤栗。

他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就好像……在这之前,他一直都处于奄奄一息的状态。

直到这一声鼓点,化成一剂肾上腺素,狠狠注入了他体内,他才真真正正的活了过来!

在离开镇北军的这一年半时间里,他做了很多很多事。

建设太平镇。

壮大太平会。

扫平北饮郡……

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总也打不起精神,总觉得日子过得就跟凉白开一样,淡而无味。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魂儿,丢在了北方。

丢在锦天府。

丢在了五百里南迁路。

很多人、很多事,他绝口不提,心头却是一刻都不曾忘记……

尘归了尘。

土归了土。

只余下仇恨,像孤魂野鬼一样在武定郡与北饮郡之间徘徊。

“咚咚咚……”

急促的鼓点,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就进入了高潮。

镇北军数万将士心中的热血,也像火山爆发,澎湃的喷涌而出。

张楚拔刀,锋指西方,咆哮道:“众将士,随我破敌!”

“杀啊……”

前军一万九将士,呐喊着随张楚往西城门狂奔而去。

夜袭的数万镇北军,于锦天府南城门数百丈外分路。

一路往东,攻东城门。

一路往西,攻西城门。

一路刚正面,攻南城门。

城头上北蛮人,直到鼓点声响起,才举着火把往城墙下探头探脑的四下张望。

隔着百十丈,张楚仿佛都看到了他们脸上的懵逼表情。

……

投石车不断发出低沉而强劲的机括声。

将一块块面盆大小的石头送上城头,分不清是石屑还是血肉的玩意,漫天飞溅。

一架架云梯搭到箭垛上,一个个全身披甲的前军老卒叼着腰刀,一手拿着蒙皮大盾,卯足了劲儿往上爬。

城头上的北蛮人也不是吃干饭的。

箭矢,就像是蝗灾过境一样,时刻在所有前军将士的头顶上乱飞。

滚石、檑木、金汁,也是一点都没客气的不停往下倒。

张楚瞧着有些发怵。

箭矢、滚石、檑木他不怕,就算劈不开,也伤不了他……

唯独金汁那玩意儿,挡也不好挡、躲也不好躲,虽然伤不着他,但光那玩意的真实属性,就足够恶心他好几个月了。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镇北军用这些手段,对付了北蛮人几十年。

现在北蛮人全还回来了……

他开口道:“传令晋起,他的骁狼营可以撤回来了!“

一名传令兵接令,纵马朝阵前冲去。

张楚回过头,大喊道:“焦山、孙坚何在!“

二人打马出列,揖手道:“末将(属下)在!“

张楚:“你们俩看清楚了么?“

焦山:“请将军下令!”

孙四儿:“就等您说话!”

张楚颔首:“拉弟兄们上去试试吧,稳住阵脚,一步一步推进,不用着急。”

二人领命:“末将(属下)领命!“

二人调转马头,回转本阵。

“兄弟们,将军有令,攻城!”

“老少爷们儿们,帮主说话了,让咱们上去跟北蛮人干一场,扎稳腰带、绑好刀把子,别给咱帮主丢面儿!”

六千人马举着盾牌,整整齐齐的步出本阵,一步一步压向城门。

张楚跨坐在青骢马上,目送他们离去。

身为前军主将,他原本应当带头冲锋。

但他前军接到的将令是佯攻。

如果他这个主将都攻上去了,那就是死战、强攻了……

他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不顾大局瞎几把折腾这种蠢事,他不会干。

所以哪怕他不理解霍鸿烨的将令,依然会一丝不苟的去执行霍鸿烨的将令。

而且,他这会儿已经敏锐的察觉到,城头上北蛮人的反击力度,正在一点点的下滑。

“难道是……”

张楚心头还有些吃不准:”声东击西?“

攻城战,攻守双方皆有优势。

守城方的优势,便在于城高池深、居高临下的地利。

而攻城放的优势,便在于灵活机动,可以点破面。

同等兵力下,守城方要守四城门,而攻城方,只需攻破一座城门。

但这世间上,很少有绝对的事。

善攻的将帅,能因地制宜,废掉守城方的地利。

善守的将帅,也能以攻代守,废掉攻城方的机动性。

在张楚看来,今晚这一波夜袭,拉平的就是攻守双方统帅的指挥能力。

再名传千古的名将,也不可能完全依靠感觉打仗。

但现在,攻守双方,都搞不清楚,自己的对手是谁,有多少兵力。

只能依靠对方的进攻强度、反击强度,来大致的判断。

但进攻强度和反击强度,是能造假的。

就好像西城门。

张楚手下七个营轮流攻城,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两营人马在参战,如果城头上的守将根据他的攻击强度,来判断他的兵力,那无疑是大错特错。

此次镇北军夜袭,采取的是围三阙一之策。

南城门、东城门、西城门,皆有镇北军大军攻城。

西城门的前军是佯攻,那么另外两座城门之中,必然有一门是强攻。

现在,摆在北蛮守将案前的问题就是:要不要调配兵力?怎么调配?

不调配,万一正在被强攻的那一座城门,真被攻破了怎么办?

调配,万一攻击力度很小的这两座城门,镇北军其实是佯攻怎么办?

还有北城门外,真的没有镇北军埋伏吗?

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决策失误,都可能导致城破全军覆没!

北蛮守将两眼一抹黑。

霍鸿烨的情况其实也不比北蛮守将好多少。

他同样只能依靠各城门的反击力度,来判断北蛮人的兵力调配。

但反击力度这个东西,同样是可以造假的。

北蛮守将完全可以命令一半儿士卒反击,另一半士卒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

一旦霍鸿烨判断失误,佯攻转强攻却恰好踢在铁板上,那今晚这个大好战机,也就白白浪费了。

但无论怎么说,霍鸿烨今晚这一出虚实相应的夜袭大戏,已经令张楚对他的指挥能力大为改观。

单凭他现在掌握的信息,如果今晚这一战没有第三方来搅局,镇北军有极大可能攻破锦天府。

毕竟今晚这一局,是他霍鸿烨在操盘,他占据着绝对主动。

古人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谁都没有原地踏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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