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吃蟹

随着淮安府物价的持续上涨和盐使司衙门暗中的煽风点火,很快,大规模的骚动爆发了。

买不起米的灶户和市民开始聚集在一起,在钦差解缙所临时驻节的驿站外抗议示威,要求朝廷立即恢复因刺杀钦差案而受调查的淮安府衙的职权,平抑物价。

“放屁!”

驿站内有随行官员勃然色变,拍案怒斥道。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们才来几天?淮安府物价涨成这个样子,如何能赖到我们头上?”

“钦差代表陛下,办案又岂能为他们所扰?他们以为朝廷的律法是摆设吗?国朝威严何存?”

“.”

众人群情激愤,一顿唾沫星飞溅。

这些官员,都是从京中各衙门抽调过来,协同办案的,既有都察院的,也有户部的专业官僚,平素在京中当京官惯了,想的事情未必与地方相妥帖。

这时候解缙却只是叫人搬来了一张桌子,然后铺平把纸卷摊开放在桌上,写了起来。

静待随行的官员们不吵了,解缙才开口。

“诸公听我一言。”

解缙沉吟片刻,继续道:“方才已经派人打探过消息了,这次闹事的百姓足有上千人,而且其中多为老弱妇孺,这种情况下,就算强行驱赶走他们,恐怕也会出现伤者。”

“强行驱赶确实是下策,此事也未尝不见得背后没人捣鬼,即便驱散了民众,谁知道待会儿会不会再来一波?不过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罢了。”

“解大人,莫非你忘记了国师的叮嘱了?这件事关系重大,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我等都要受牵累。”

“就算再来,那也得先将他们驱散了再说吧?难不成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围在这儿?还办不办事了。”

解缙一席话,引来众人的议论纷纷,气氛一时间充满了火药味。

“都闭嘴!”解缙厉喝道。

见解缙神态坚毅,来自不同部寺的众人终于安静下来。

解缙扫视了下四周,继续沉声道:“整顿盐务乃陛下旨意,不可违背,诸公还是回去准备接下来查账的事情吧,外面这件事,我会亲自负责到底的。”

闻言,凑在一起的官吏们这才四散离去。

“解大人,您可要考虑清楚啊,若是真闹的大了,出现了人员伤亡,这么做会触犯律法的,如果陛下降罪下来,我等都逃不掉!”

等到众人离去,有此前相熟的官员才忧心忡忡的劝解道。

“我知道。”

解缙叹了口气,说道。

“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

“嗯?”

那人疑惑不解:“好事?这怎么还是好事?”

解缙笑道:“盐使司衙门的一批官吏还在我们手里,盐使司也清楚,如果不能及早让我们打道回府,那么他们的压力将会越来越大,等到有人顶不住的时候,一旦供出一连串的事情,到时候他们的损失就大了.现在这样,是说明盐使司衙门也急了。”

“赈济饥荒,是地方官府该做的善政,如今淮安府的官员大半都戴着刑枷,这件事我们来做,也只会有功而无过。”

解缙没说的是,既然国师能在千里之外早早地指点出这里面的疏漏,就表明他早就料到了,我们根本不必担心,也无须顾忌什么,只需将事情办好就是了。

听到解缙如是说,那官员顿时恍然,不由佩服起来。

这位解大人可真是聪明,一针见血,说的确实没错,不过这一切的前提,还是有足够的资源赈济饥民,平抑物价。

事实上,姜星火早就已经为解缙准备好了李增枝这条线,吴家的粮食运输生意已经被割让给了李增枝,大量的粮食随时都可以从常州府起运,经扬州府中转,最终送到淮安府,而常州府和扬州府,都是处于控制之下的。

对于钦差解缙来说,只要将这件事情处理明白了,那他就不用冒险强行驱赶那些百姓,更加不需要为此付出“可能造成人员伤亡”的代价毕竟,就算是强行驱赶,也未必能保证毫发无伤,但如果按照国师指点的方法来操作,就算是遇到了意外,也能顺利化解危机——而且还能借此获益。

解缙对此充满了信心,这一次,他将借助国师的力量,将盐税被贪墨这件事彻底调查个水落石出!

“朝廷整顿盐政,让咱们这些穷苦百姓怎么活啊?”

“大老爷,您是钦差大臣,咱们就仰仗你救命了!”

一片喧闹声响起,有些人甚至冲到驿站门口砸东西。

驿馆里的赵海川等人脸色铁青的站在台阶中央,看着门外的情景。

这种情况下,即便他身为锦衣卫,也不敢贸然出面,否则,他若是强行镇压了,恐怕立刻就成为众矢之的。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任由其中有些不知是否被指示来挑事的刁民暗中鼓动,将百姓的情绪挑动的愈发沸腾。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有脚步声传来,众人循声望去,顿时露出喜色。

“是解大人来了。”

解缙来得不急不缓,但他一来,整个场面就平静了许多。

“国师果然厉害,若是没有这一手准备,恐怕即便推进到了如今的地步,想要更进一步,也是千难万难。”

解缙透过门缝向外瞥了一眼,看着眼前这幅混乱景象,心中暗自庆幸。

虽然国师如今在京中面临的困难也很多,但还是给予了他不遗余力的支持,不仅陛下通过了请求,备倭军会被调动三个卫,而且后续户部和大明银行的专业人士,也在集结准备北上,帮助解缙完成大规模的查账。

除此以外,粮食的问题也得到了解决,没有动用储备粮,而是直接从肥富贩卖的日本大米里调运,舍不着孩子套不得狼,这部分虽然是安抚百姓的成本,但实际上,只要能充分发动灶户,那么查出来被贪墨的盐税,是一定能把这部分粮食成本给弥补回来的。

解缙没急着出去,而是先组织控场。

由于锦衣卫人手没那么多,所以又调用了一部分府里的衙役,看起来倒是颇具威慑力。

赵海川率领着几十名锦衣卫,还有一百多名衙役,迅速地封锁了路口,把这些聚众闹事的灶户和市民驱赶到了里面,任由他们在里面大骂,不许离开。

“诸位稍安勿躁,钦差大人来了!”

赵海川站在高台上,高声喝道。

闻言,那些愤怒不平的灶户和市民顿时安静了许多,毕竟他们只是普通的老百姓,不是江洋大盗,目的达到后,也就不敢造次,尤其那些挑头的看到他,也不敢乱砸了,乖巧的退到一边,毕竟解缙代表的可是皇帝。

解缙见状满意的点点头,随即命人打开大门,走出驿站,朗声说道:“诸位乡亲父老,朝廷对于两淮盐场的盐税收入的清理计划已经确定,现在就是要对各地的盐税进行核算。”

“近期内,我们已经抓获了数十名涉嫌贪墨盐税的官吏,案件推进的速度大大提高,这是非常令人振奋的数字。”

“但是,相比于盐税调查案件的推进,淮安府各地粮价的暴涨却是触目惊心。”

“诸位父老乡亲请想一想,难道真的是我们的到来,才让粮价提高了?”

“显然不是如此!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是有人借着你们这些淳朴的百姓,来向我施压!”

“但是,我可以向大家承诺的是,朝廷不会不管淮安府,虽然平抑粮价并非我受皇命之一,但这个责任,本官责无旁贷!”

“从明日起,就会有足够的粮食从南方起运,由官府以此前的粮价投放到市面上,当然了,为了防止不法商贾大规模囤货居奇,将以户为单位,每户每日限购。”

听着解缙的话语人群中议论纷纷,有些人觉得朝廷出手太及时了,但也有人觉得这是诓骗他们回去的,一定不会有这种好事。

事实上,在古代,地方士绅对于农村的掌握远胜于官府,每年的秋季,各地的粮食减产,士绅肯定会及时察觉,然后就是联合粮商,对粮价进行打压,导致农民的余粮被低价收购,继而开始粮价的暴涨。

同样,对于粮商来说,只要有了粮食就能获取财富,但没有高粮价就什么都没有,所以粮商们宁愿付出大量的金钱和利益,也希望官府能够不出手干预和维护粮食的供应,付出哪怕再多也愿意,因为只有保证了他们的利益,他们才能从饥饿的百姓手中获取大量的财富。

而官府往往是对此不闻不问的,因为一旦出手平抑粮价,那么得利阶层的空间就会被挤压,甚至连赚钱的机会都没有了,这也是官商勾结的基础。

而这种做法,其实也是朝廷最喜欢的做法,因为朝廷需要的是吃不饱饭但没力气起来造反的饥民,而不是年年风调雨顺养起来的健壮农家子。

解缙继续说道:“这段时间,我们派人在各县巡视了一遍,结合各地官员上报的,综合统计后,我们发现了一个很糟糕的情况.”

“粮价上涨,不仅给没有田地的市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对于有一部分田地耕种的灶户,同样影响不小,本官知道伱们当中,就有很多灶户,在这里本官要说的是,此前对于灶户私卖余盐的事情,朝廷不会为难灶户,而两淮盐场南方靠近扬州府的部分地区,也都开始了正常的煮盐复产,希望你们回去以后,也把这个消息向更多的人说清楚。”

解缙讲了很多,民众的情绪逐渐平复,还有人想挑事,却往往是一发动,就被锦衣卫挨个拎走。

在解缙的再三保证下,前来此地的百姓逐渐散去。

显然,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淮安府。

皇权在这时代的威严,依旧无可挑战,而钦差代表皇帝,亲自做出了许诺,哪怕如今江北诸府都普遍粮价高企,但百姓依旧愿意相信,会优先帮助淮安府的承诺。

解缙目送他们远去,突然眼皮止不住的跳,不禁喃喃自语道:“总算糊弄过去了,不过,更大规模的乱子,怕是也马上就要来了.”

但他刚坐下没半盏茶,外面又有锦衣卫进来禀报道:“大人,外面有个人说要见您,自称自称是江家的家主。”

解缙一愣,脱口而出:“江舸?”

他想起来了,几个大盐商里,除了本地抱团的淮商,作为重要分销商的淮商,也确实一直没有主动与他接触过,而江舸不仅是徽商的头面人物,而且也有一定的宗室背景。

“这个江舸怎么会来这时候来见我,难不成”

解缙心里浮现出一丝猜测,不过他很快就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摒除脑海之外。

江舸虽然是徽商的重要一支,但说到底,还是商人,除非是吴家那种被背后势力抛弃的,否则的话,是不太可能背叛自己阶层利益的。

想了片刻后,解缙倒也不托大,主动起身走出房门,果然瞧见一人被锦衣卫引着匆匆赶来,神情中有些焦急之色地望着这边。

“钦差大人。”

解缙迎上前,抬起他的手。

“不知江家主驾临此地有何贵干?”

“唉!”

江舸叹了口气说道:“本来这件事我们该报官处置的,奈何如今淮安府衙里没人能管事,长话短说吧我家的粮仓被烧了个精光,就剩下些灰烬了。”

说到这,他露出悲痛欲绝的表情:“我们本来想将粮食运往各县,也算是为平抑粮价贡献一些绵薄之力,结果却无故失火,我只好找到这儿来了.解大人,您是当今圣上信任的忠臣,这些百姓都是陛下的子民,我们江家也想尽份力,您看我们捐些宝钞,给您分担些压力可好?”

解缙心中暗道:“这人得了消息动作的倒是够快,更是油滑得很,马上就想把自己撇清干系。”

不过明面上,解缙却是皱眉:“江家主,失火的事情我也想帮你,可是这件事却委实不归我们调查,这样吧,我烦请同行的锦衣卫帮忙调查一下?”

见解缙根本就是装作听不懂自己话语的意思,江舸哪还不知道这番急急撇清干系,多半是不太成功了,而更甚者,解缙还要派锦衣卫调查,如此“美意”,江舸哪敢接受?

“不过,盐使司的事情,江家主有什么想说的吗?”

江舸哭丧着脸,哀声道:“我们这群商人在国朝最低贱不过,哪儿知道什么盐铁使司的事?这件事我是真的无能为力,希望解大人能体谅。”

“是你江家,还是你们?”解缙敏锐地捕捉到了江舸话语里的关键词。

若是江舸代表着徽商而来,那恐怕就不会轻易动摇立场了。

“我们。”

解缙点点头,说道:“我实在是爱莫能助。”

江舸也晓得世界上没那么便宜的事情,没有牵扯这么深,还能靠着三言两语就能轻易脱身的可能,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决定再观望一二,毕竟盐务上面,盐商肯定有不法的手段,但解缙此番却不是直接冲着他们这些盐商来的,就算开中法以后改革,那也是以后的事情,现在倒霉的是盐使司衙门.盐税他们可都是只往多了交,不往少了交的。

不过眼下他虽然他很看好解缙,但也不能确认,最终是盐使司衙门继续屹立不倒,还是解缙能有所突破,倒也不好轻易选边站队,如果是国师亲自到了此地,那他肯定就毫不犹豫了,但现在他也不仅仅是代表江家,而是代表了整个徽商商帮前来,而且刚刚说了这个“我们”,所以此时倒也不好做什么承诺。

“若是大人有需要,随时唤我便是。”

江舸没有堵死双方合作的道路,而是留下了个口子,而且还把“我们”悄然间换成了“我”。

徽商,毕竟只是分销商。

在这场变革的浪潮中,受冲击最重的,是盐使司衙门,随后才是坐地户淮商,最后的才是分销商徽商。

江舸从驿站返回家中,立刻招集家中子弟。

徽商是客商,但在此地经营数十年,产业倒也做了起来。

“爹,那解缙怎么说?”

“唉,别提了。”

江舸叹了口气,说道:“自然是不买账的。”

“那咱们怎么办?”

江舸想了想,说道:“给国师去信,把现在的情况和咱们的困难都说清楚.盐使司之于国师,那便是蚍蜉一般的存在,跟盐使司绑一起是没好处的,如今只不过我们牵扯太深,不好退下来罢了,而解缙有些事情也决定不了,说到底,不过是提线木偶罢了。”

而他这么做,其实就是为了在姜星火那儿刷一波好感度。

上次在拍卖会上,江舸没少出力,而作为顶级商人,他对于庙堂的变动,自然是有着敏锐嗅觉的,如今审法寺已经开始动手,那么接下来,各项商业制度和配套措施,乃至专营商品的售卖制度,定然会跟着出现变化。

大势已成的前提下,还要以个体去硬抗时代浪潮,是没什么好处的。

国师是何等强横的存在?

即便是在黄淮地方上呼风唤雨的布政使、漕运总督,在他面前也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没见解缙闹得这么大动静,都没人敢在朝中吭声吗?若是换个别人,早就被弄到灰头土脸了,还不是因为打狗要看主人。

而江舸确定了解缙的态度,再加上解缙的讲话透露出的种种信息,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如今国师的计划已经开始进入到收尾阶段,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把该划清的界限赶紧划清,不然以后恐怕就来不及了。

——————

而随着解缙讲话内容的流传,以及一些消息的汇聚,盐使司衙门的官员们也开始忐忑不安了起来。

朝廷的一举一动,并不能完全绕过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耳目,毕竟他们管辖的区域,实在是太大了。

而不管是北面山东与黄淮交接处的备倭军的大规模调动,还是南方开始起运的运粮船,都让施幼敏感到了深切的不安。

一年六七十万两白银的盐税,他的团体贪了十年。

这时候被盯上了,再想轻易脱身,那可就太困难了。

原本施幼敏按照上次对付都察院陈瑛的经验,觉得只要杀掉淮安知府,避免刺杀钦差的事情引火烧身,然后再处理好其他可能追到自己这里的线索,解缙查不出什么,也就同样无功而返了.再然后,凭借着这么多年捞的钱,自然可以上下打点关系,去其他地方布政使司任职。

但现在,他却发现自己错了。

解缙不仅跟条疯狗一般,不惜以自身为饵,扫清来自布政使司和淮安府的障碍,还趁着受伤的这个间隙,顺势做局通过刘富春抓了一批盐使司衙门的基层官吏,更有甚者,还孤身赴宴,拿下了几名盐使司衙门的高层。

而在明面上,作为被调查的一方,钦差的意思,他是完全不敢违背的,而且还要尽力帮助钦差把事情顺利进行下去。

所以这段时间,他故意装模作样地配合调查,暗中推动煽风点火的计划,想要借助民意和舆论,逼迫解缙退步。

这些灶户若是留在乡下,分散在各个盐场里,时间久了,高昂的粮价和之前向盐商出售余盐的罪责,必定会引起灶户巨大的心理压力,产生骚乱造成灾难,而如果把它们的压力给到解缙,那么事情就简单许多了。

当然了,这件事并非没有风险,稍微不慎,就会招致祸端,比如他自己在这里面,无论撇的多干净,都是脱不开责任的,一旦事情败露,势必会遭到严惩,届时即便能侥幸活下来,也会被贬谪充军,从此一蹶不振,永远翻不起浪花了但他没得选择。

一开始施幼敏有些一厢情愿地认为,今年粮食歉收,江南的存量又大多支援了安南的战事,江北普遍缺粮,不太可能单独用大量粮食来平抑淮安一府的粮价,如今看来,却是大错特错了。

直到此前,施幼敏都还有信心平安过关,可事情却开始向着完全脱离他掌控的轨道前行,如今解缙更是得到了姜星火的全力支持,要人手有人手,要粮食有粮食,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的意思。

中枢的那条线,施幼敏无法肯定一定能起作用。

黄淮布政使有大皇子保,漕运总督有皇帝保,他还能真的完全依靠谁呢?

施幼敏犹豫再三,还是写了张帖子,唤来下人吩咐道。

“去给我送到东市的郝厨子那,告诉他,我想吃蟹(解)了。”

(本章完)

第461章 误会

东市,因为淮安府物价飞涨的原因,连带着菜品价格也涨了起来,郝厨子没开张。

此时他正半个屁股靠在案板上,津津有味地捧着一纸《明报》看连载的武侠小说,不过从连载日期来看,显然是至少几天以前的版本了。

没办法,在电报这个科技点没点出来以前,想要实现民用讯息的及时传播,实在是太难了,哪怕是淮安府这种依靠运河的南北沟通枢纽,也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郝厨子一边看着武侠小说,一边自己手上拿把刀比比划划着,显然是个有文化、有底蕴的杀手。

郝厨子的过去无人知晓,也不必深究,漕运这条路上,狠人多的是。

而现在他只知道,自己又来活了,还是大活。

施幼敏给钱爽快,干一票,往往就够自己挥金如土的潇洒一年,若是平常过日子,怕是一辈子也花不完,可惜郝厨子不是能沉下心来过日子的人,所以始终没攒下多少钱来,而他习惯了来快钱,就再也看不上慢腾腾挣安稳钱,还要被人时不时地盘剥上几手了。

或者说,他更喜欢这种刀尖舔血的时光。

只不过这次的任务难度,大的出奇。

跟上次深更半夜潜入没什么防卫的府衙刺杀知府相比,想要在几十名锦衣卫的重重保护下,刺杀刚被刺杀过一次的钦差,不说比登天还难吧,应该也大差不差了。

而且最近有些频繁的任务次数,也说明施幼敏这个大雇主,确实急了。

这不由地让郝厨子仔细地考量了起来。

是接下这一单,富贵险中求,还是收拾东西跑路?

想要跑路,也未见得简单,这些家当,和藏起来的财物,都让郝厨子有些无法割舍。

“爹爹。”

这时候,一个小女娃张着双手跑了过来

小女娃扎着两个朝气蓬勃的小揪揪,穿着件黛青色的裙衫,脸蛋儿粉嫩嫩的,像是个糯米团子。

郝厨子伸手抱住她,笑呵呵地啃了两口:“乖囡囡怎么啦?”

小丫头奶声奶气的回答道:“爹爹你好久都没教囡囡认字儿了呢!”

郝厨子哈哈笑了一阵,将塞到后面的《明报》拿出来。

“囡囡乖啊,等会爹爹先教你认识几个字好不好?”

“好!”小女娃兴奋的拍起小手来。

郝厨子把武侠小说的版面翻了过去,看到后面的内容,脸色瞬间变幻了好几下,然后才轻叹口气,将女儿抱起来,放到肩膀上,朝着屋内走去。

小丫头在他耳边说道:“爹爹不教囡囡认字啦?”

听着女儿的话语,郝厨子不禁露出苦涩的笑容,《明报》上的东西,他又怎么好说出口呢?

国师大力打击贪官污吏,用考成法剔除不称职的官员,给百姓做好事,还特意举了解缙受伤的例子。

正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受武侠小说的熏陶,再加上郝厨子不是不懂这些报纸上的这些道理,如今再想想,自己要去为施幼敏这伪装成两袖清风的巨贪,去刺杀钦差,再看看街坊邻居饱受物价飞涨的困扰,心里莫名地多了一丝触动。

他不是好人,但他最起码是个人,杀手只是他的职业。

当然,这种触动也仅仅是特殊情境下的一丝而已。

“哎”郝厨子长长叹了口气。

“爹爹,你怎么了呀?”女娃仰着脑袋问道。

“哦,没什么,咱们快进去吧。”

——————

姜星火的行动很迅速,在他的调配下,李增枝带着大批载着日本大米的运粮船从常州府起运,经由扬州府,快速地运到了淮安府。

粮食是硬通货,有了大量的且按户限量购买的粮食供应,淮安府市面上的物价虽然没有马上降下来,但起码百姓的正常生活有了保障,也兑现了解缙之前的承诺。

而百姓的情绪基本稳定以后,解缙就开始着手了最重要的工作。

备倭军南下的动作,是根本瞒不住有心之人的。

在淮安府盐商、士绅们的震惊之中,针对两淮盐场的全面接管,开始了。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地传遍了黄淮布政使司的各府县,使得整个两淮盐场的所有盐区都为之大乱。

与此同时,前北平右布政使曹昱,如今的黄淮布政使,和在漕运总督任上已经呆了一年的隆平侯张信也收到了相关信息。

待在中都凤阳的两个老狐狸凑到了一起,简单商讨对策。

“隆平侯。”

曹昱当初在北平就跟作为都指挥使的张信认识,如今又要同舟共济,自然比起旁人要敞亮许多。

“两淮盐场被备倭军接管,那么必定会对我们造成影响。此番解缙若是处理得当,倒还好说,但如果处置失误,恐怕…….”

张信喝着茶沉默不语,虽然皇帝对他恩宠有加,靠着关键时刻改变历史的功劳,他足够吃一辈子,但这不代表张信就是个躺在功劳簿上的人,尤其是张信很清楚,自己这个位置,是多少人想要得到的,又被多少人的目光觊觎着。

曹昱倒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在两淮做的每一项决策,都可能给其它地方带去连锁反应。因此,我认为解缙做的事情,我们不必阻拦,但首先要做的是保证布政使司内的太平,不受外界干扰;另外则是想尽一切方法,不要让事情扩大化可别又像郭桓案、空印案一样,把整个天下都牵连进去。”

曹昱的担心当然是有道理的,朱棣性格酷似乃父,而洪武四大案当初杀了多少官员,那可都是让这些经历过洪武朝的老臣们永远都不敢忘怀的。

而眼下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到底能拔萝卜带出多少泥,谁也说不清。

“伱手下那左参政,还有淮安知府,平素倒是与我有些联系。”

张信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但他接下来揉了揉额头,反倒有几分洒脱。

“.不过,随他们死活,也难牵连到你我。”

“是极。”曹昱点头赞同道,“我看隆平侯所言极是。”

“我观那解缙行事,如今倒是没了书生意气,反倒凶戾了起来,人一这样,难免会走极端,此事你说的也对,不能闹得太大。”

张信想了想后,说道:“不若你我一同给陛下上书,盐税的事情,就不要扩大了,这样既能清理出来一些位置,多安插些自己夹袋里的人才,也能避免事情失控。”

“备倭军一动,施幼敏大约是无计可施了,这次他既然躲不过,那也合该我们联名上书。”

曹昱已经躲在后面观察形势很久了,施幼敏做的谨慎,上次都察院没拿到他的证据,但这次只有皇帝能调动的备倭军出动了足足三个卫,从基层的各个盐区开始查税,施幼敏即便账本做的再好,这次也逃不脱了。

毕竟出动上万军队的成本,那可太高了,而这钱,是一定得收回来的。

摆明了,皇帝这是把猪养肥了,要宰了过年了。

“不过我们也得做点什么。”

张信顿了顿后,继续说道:“我听说,黄淮境内有一些私盐贩子,专门靠走私私盐谋生,如今既然陛下要大力整顿盐务,那这些私盐贩子,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该请求陛下同意派出一些部队,将这群盗匪剿灭届时即使有人攻讦,想来陛下也不会过多的怪罪我们的。”

曹昱心中一寒,张信明面上说的大义凛然,可实际上,这黄淮境内,哪有那么多私盐贩子?

同时,即便是那些大盐枭或者盐商,控制着一些盐场,但是,这些人并非都像什么黄巢、张士诚那样,实际上更多的盐枭都是依仗私盐发达后积累财富,然后就会走官面,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

说白了,还不是和这位漕运总督不清不楚的。

曹昱不动声色地点头道:“这倒是个办法。只是,这些私盐贩子的实力强悍,又狡猾多变,想找到他们可不容易。”

张信笑道:“这倒简单,我们也不需要亲临战场,派出几路人马,沿途打探私盐贩子的下落,再寻机将他们剿灭就是了。”

“嗯,那便依隆平侯所言。”

黄淮地界上最大的两个大佬,不约而同地对下面的这些人选择了放弃。

而施幼敏寄予厚望的朝中门路,也给他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没有人愿意帮助他,原本收了重金的某些人,也都纷纷把钱给他退了回来。

这时候,已经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这就是块被盯上的肥肉,现在所有有资格上桌的人,都在等着瓜分。

在此之前,施幼敏能挺过一劫,还能靠着拉拢地方上的官吏和士绅、盐商,组成联盟,一同对抗朝廷的调查。

但现在,黄淮布政使司和淮安府的官员,都被“刺解案”给连带着扫清了一茬,而盐商也开始该准备后路的准备后路,没有后路的,那就在家等死,面对朝廷出动的军队,已经几乎没有人试图去螳臂当车了。

而之前被施幼敏所鼓动起来罢工的灶户们,此时的态度也开始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

在两淮的某座盐区里,一帮穿着短衫的男子坐在院子里吃饭。

“二哥,我听说朝廷派了兵过来,还是从山东调来的兵,就是为了治咱们私贩余盐的罪?”一个络腮胡须的汉子问身旁的青年。

青年年纪约摸二十五六岁,长得浓眉大眼,他闻言放下筷子道:“莫担忧,只要咱们死咬牙不松口,肯定奈何不了咱们,我就不信了,这十几万灶户,有几个没卖给盐商余盐过,难道还能都砍头了不成?定是谣言。”

另一边坐着的一个黑脸汉子接话道:“就是,咱们有兄弟这么多人,就算他们把盐场占了,大不了咱们干别的就是了。”

那络腮胡的汉子冷哼了一声:“这群狗官平素便贪婪狠毒,什么钦差,也不过是一丘之貉,说不得便是狗咬狗,才有了这般举动,要我说,咱们不得不防一手,岂能把自家的身家性命,寄希望于别人的怜悯?”

“不过我倒是前段时间听说了,钦差说要平抑粮价,不治咱们这些灶户的罪。”旁边有个年纪小的,弱弱的说了声。

这时候,坐在主位的汉子放下扒拉的干干净净的碗,说道。

“要老子讲,根本就没什么好兵好将,都是些酒囊饭袋,兄弟们做两手准备便是了,先躲起来,若是情况不对,便撒丫子跑,天大地大,最坏不过跑到海上去。”

“大哥说得对!”登时就有人附议道:“据说这次接管两淮盐场的,还是山东防备倭寇的兵你猜猜都是什么成分?以前就是淮安城里梅驸马手下的,都是软蛋,连个私盐贩子怕是都斗不过。”

更有人骂咧咧道:“这帮王八蛋就是欺负咱们啊,盐场可是整个两淮最肥的油水。”

这时,突然有人说道:“大哥,这次的盐税改革是否能够成功,全取决于朝廷会不会对我等采取雷霆手段。我等不妨趁着朝廷还没有开始行动,赶紧组织兄弟们逃离,去投奔海外的老乡,不能留在这里观望了。”

那汉子摇了摇头,叹气道:“咱们兄弟虽然横行霸道惯了,却不愿意做背井离乡的亡命徒,方才所说,也不过是下下策罢了。”

这些人,便是盐丁里初步形成组织的结社自保团体了。

“可是留在这里,万一说的是真的,朝廷追究起来,迟早会被抓去杀掉的!”

那汉子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摇头道:“还是不能冒险,万一……”

他还在思考,结果被一旁的人打断了:“大哥,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婆妈啥?不管怎么样,赶紧拿定主意吧!”

见兄弟们态度坚决,那汉子犹豫再三,一咬牙,最终还是决定留下了观察情况,毕竟他们有人是光棍一条,但有的人还是有妻儿老小的,很难割舍开。

“先躲起来看看情况,若是事有不济,咱兄弟再跑。”

闻言,那二哥立刻拍掌说道:“那就快去准备吧!咱们明日一早就出发,去水泽里避一避。”

——————

翌日,驿馆门前。

在众文武官吏的陪伴下,钦差解缙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眺望远处,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备倭军已经开赴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管辖境内的大小盐区,他要做的,就是宣布新的余盐政策,同时让从南京增援过来的大批官吏,核查近几年的盐产情况找出盐使司衙门的账簿漏洞,最终找到丢失的盐税。

不多时,就等到了大明银行的副总裁朱恒,他正是姜星火派来负责查账的,今日也要陪同他们一起前去附近的盐区,亲自宣布余盐政策。

这是一种重要形式,而周围的盐区,就不需要他们亲力亲为了。

在远处的高楼上,郝厨子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这是个稀罕玩意,在市面上流通的,基本都是从南京城里黑市流出来的,而施幼敏也是花了大价钱,给他弄了一个,方便他执行任务。

他走下楼,牵上马,顺着一个方向率先出城。

他要全身而退,就不能在城里动手,而等待了几天,解缙这次外出,正是他最好的机会。

两个时辰后,解缙抵达了一处盐区。

跟他在扬州府境内“遇刺”那次的盐区不同,这里的盐区,明显规模要大得多。

备倭军已经接管了这里,盐区的盐丁和灶户,也都列队在这里等候钦差的到来。

这片盐区的灶户大概有七百余人,他们都穿着粗布麻衣、肩扛工具,有的身上还绑着麻绳,一副要随时干活的架势,就差来一句“很有精神”了。

但这一切,显然都是官吏们逼迫他们做出来的姿态。

解缙看着他们,感慨地说道:“都是国朝的子民啊。”

朱恒问道:“钦差大人,现在宣布?”

解缙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国师的意图,是把盐业,像化肥、玻璃一样,纳入到国家的管理体系里,而正所谓“恩威并施”,光是上来施恩,是很难凝聚人心的,只有严肃地说明私贩余盐的性质,再提出国朝体谅这些灶户生活不易,法外开恩,才能达到目的。

解缙清了清嗓子,环顾众人说道:

“国朝有律法,凡是凡贩私盐者,杖一百,徒三年;若有军器者,加一等,诬指平人者加三等,拒捕者斩诸位想必也知道,灶户的余盐,只能卖给盐场,卖给商人,是按贩卖私盐论处的。”

“大人,我们冤枉!”

“钦差大人明鉴,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大人,求您发善心放过我们吧。”

“.”

听着台下众灶户的喊冤声,解缙却没什么反应。

他冷漠地扫视一周后,继续说道:“本官念你们都是无辜的,就网开一面,那从今以后,你们觉得此事不过尔尔,再去贩卖私盐,又岂有尽头?”

解缙转身向站在最后排的几个人问道:“更何况,谁能证明,你们是贩余盐,还是贩私盐?”

这些人是刚才喊冤最凶的,看见钦差望过来,顿时缩起了脑袋,低头不语。

这时候,站在解缙右侧的锦衣卫百户赵海川站了出来,朗声答道:

“启禀大人,已经找到一些私盐贩子的同党,正押送到衙门里,大人可随时传召。”

解缙点点头,对身旁的赵海川吩咐道:“带他们去见识一番。”

几名锦衣卫走上前去,拉扯住那几个人的胳膊就往外拖,那群灶户见势不妙,连忙跪倒在地磕头求饶,口中哀呼着:“饶命,钦差饶命!”

这种事情解缙早司空见惯了,根本懒得理睬,虽然国师总是说要以民为根本,但解缙骨子里的孤傲是改不了的,他还是觉得,这些人不能对他们太好,轻易地把好处给了,便不会知恩。

而这时候,藏在后面的几个小孩,看到了这副情形,便偷偷地溜了出去,来到满是芦苇的水泽边,撑着小舟,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群盐丁藏身的地方。

“叔,不好了!这些人要把咱村里的人全都杀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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