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爷孙俩

这两天,舅舅天天早晨来东宫门口等着,就怕这个做太子的不去早朝了。

太子监理朝政能休息吗?

李承乾蹙眉想了想,又从东宫拿出了几颗鸡蛋放在篮子上,用一块布包好茶叶,匆匆去了太极殿。

一路走着,长孙无忌又多看了一眼殿下手中的篮子,道:“昨天批复的奏章,中书省看过了。”

“房相他们觉得如何?”

长孙无忌抬首看向太极殿,道:“可圈可点。”

再看这个大外甥的神色,长孙无忌低声道:“听闻昨日秋猎,魏王殿下打了一头鹿,魏王觉得那头鹿还幼小便将鹿给放了,秋猎时陛下听闻这般举动,又褒奖了一番魏王。”

李承乾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道:“孤的弟弟心地善良。”

“若是太子殿下得到小鹿会将其放生吗?”

李承乾没有当即回答,而是笑道:“其实青雀就算是将小鹿当场宰杀了也无妨,因它不死在弟弟手里,也会死在别的猎人的手里。”

“就算是青雀杀了小鹿,父皇也不会批评他,反之青雀觉得他有必要放了小鹿,从而来得到父皇的褒奖。”

长孙无忌沉默了,低着头跟着太子脚步,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番话。

这话很诛心,也很现实。

忽然间,又觉得对这个大外甥了解并不多。

走到殿前,李承乾对殿前的侍卫道:“帮孤拿一下。”

“喏!”侍卫朗声回答,一手接过篮子,另一只手还放在刀柄上。

群臣早就到了,就等着太子殿下来早朝。

本来嘛,平时早朝都是踩着点匆匆而来,如今陛下去骊山秋猎了,在群臣眼中,这位太子的行事作风依旧和平常一样。

陛下在或者不在,没什么两样。

李承乾走到众人面前,道:“还请房相主持早朝。”

“喏。”房玄龄应声,站出朝班开始主持早朝。

其实昨天东宫将该批复的奏章也都批复了,就连困扰朝堂许久的俸禄问题,也都被殿下用禄米加银钱,按照官位品阶用各种比例,分发下去了。

以往陛下还在为俸禄头疼,东宫批复之后,这个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禄米就是粮食,存在家里也好,拿出去卖也可以。

卖出去就在坊间交易中消化,朝中也减少了负担。

就算是不拿去卖,还给了银钱,倒也不至于短时间没钱花。

这个安排得到了朝野文武的多数好评。

太子殿下初理朝政,已颇有明君气度。

以至于,今天的早朝没其他问题,房玄龄听完各部禀报之后,又问询了一番陛下秋猎还需要的粮草,早朝便结束了。

看着殿内的官吏三三两两离开,李承乾正要准备离开,又见房相还站在原地,疑惑道:“房相,可还有叮嘱的?”

房玄龄招手先让站在李百药走来,道:“你说吧。”

李百药低声道:“太子殿下,波斯使者远道来长安,想要请出兵驰援他们。”

“波斯使者?”

一边说,李承乾朝着殿外走着。

房玄龄与李百药跟在太子身后。

拿过殿前侍卫手中的篮子,李承乾提着一篮子的鸡蛋,脚步匆匆又道:“一起去武德殿说,孤顺路看望皇爷爷。”

太子殿下有孝心,作为臣子自然没什么好反对的。

武德殿内,李渊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神神叨叨。

李承乾带着房玄龄与李百药走入殿内,好奇道:“皇爷爷?您做什么呢?”

李渊嘘声道:“朕在寻方位,你说南是在哪个方向?”

李承乾蹙眉道:“咦?这是司南吗?”

“当然。”又走了一圈,这个司南根本不动,李渊没了心情道:“假的,李淳风这个混账道士给朕的东西是假的!”

李承乾气馁一叹,命人拿来了一盆水,将罗盘上的司南取下来,在水盆上一块木片,将这个小巧的司南勺子浮在水上。

李渊俯身瞪眼看着,见司南终于指向了南方,转动水盆试了试,“原来司南要这么用?”

李承乾拿过罗盘端详,罗盘上有一根针,就插在罗盘的正中心,古时人们依靠太阳的日照点来确认节气和时辰,罗盘的边沿的刻度与指针的影子一重合便可以明白大概。

房玄龄站在一旁,看着爷孙和睦的场面,笑着不语。

又让武德殿的人拿来了炉子,李承乾将水倒入一个大陶碗中,放入些许的茶叶。

碗并不大,只能放下五颗鸡蛋,李承乾道:“煮半刻时辰就可以吃了。”

爷孙俩坐下来,李承乾先让房相与李百药在殿内坐下,又说着昨日巡视长安城防的事。

“爷爷,程咬金大将军说与孙儿英雄所见略同。”李承乾将茶水端到太上皇面前,道:“你说孙儿是不是可以做一个将军?”

李渊嘴角一抽,冷哼道:“伱小子记好了,这长安这么多将领,信谁的话都不能信程咬金的那张嘴。”

“孙儿一定听您的话。”

以往都是陛下来看望太上皇,现在有了太子来看望,武德殿这位老人家心情比以往更好了。

太子说话语气随和,又谦逊,偶尔几句玩笑话,还能让李渊笑口常开。

隔代亲在这一刻体现得很明显。

李渊看向在座的房玄龄与李百药,问,“你们有朝政之事要商议?”

先让爷爷尽兴,再找爷爷学习怎么拉弓射箭。

古人的箭术与后世有很大的区别,学起来倒是格外有意思。

原本是这么打算,李承乾揣着手坐在炉子边,看向两人道:“说吧。”

李百药行礼道:“昨日,波斯使者来到长安。”

闻言,李渊忽然道:“朕记得波斯很遥远,比高昌更远。”

李承乾点头示意接着说。

李百药收到眼神,又道:“这位波斯使者说如今大食人越发蛮横,一度想要征服波斯,希望大唐可以驰援。”

自汉以来,丝绸之路昌盛之后,中原与西方来往主要还是靠这条古老的商路。

当年波斯还不叫波斯,他们也借着丝绸之路的古道发展迅猛,占据丝绸之路要道口,前隋一度恢复这条古道后,他们积年月累变得十分富有。

一个富有又不怎么强大,还没有天险可守的王朝自然会被敌人盯上。

李承乾又给一旁的爷爷续上茶水,不解道:“为何舍近求远,来大唐呢?”

李百药又解释道:“波斯使者一路向东寻找援军,他沿途问了西域诸国没人愿意出兵,后又去西域寻高昌王,高昌王为他指了一条路,此人便到了长安。”

“波斯使者说他在高昌写了书信让人回波斯,说是请波斯王子来大唐,表示波斯的诚意。”

武德殿内,房玄龄沉默不语。

李承乾低声道:“这位使者横跨整个西域,还能活着来到长安,此人的本事还真了不得,房相以为呢?”

“殿下。”房玄龄作揖道:“如今吐谷浑战事才结束,不宜再开战,劳师远征更要慎重。”

“孤没觉得有必要去驰援波斯,这种事当然要父皇做主。”李承乾放下水壶,又道:“波斯使者对大唐有价值,孤的弟弟正在编撰括地志,西域的地图遗失的遗失,毁坏的也不少,不如送去魏王府。”

房玄龄满意点头。

李百药行礼道:“臣这就去安排。”

“慢着。”李承乾从锅中捞出一颗茶叶蛋,放入一个小碗中递给他,“吃颗茶叶蛋吧。”

“谢殿下赐。”

李承乾又给房相一颗,给爷爷一颗,自己留两颗。

李渊剥开茶叶蛋,咬下一口仔细咀嚼着道:“这滋味很不错,以前没怎么没人吃。”

又从篮子里拿出几颗鸡蛋,放入锅中继续煮。

房玄龄与李百药走了,眼前也没外人,李渊坐到这个大孙儿身边,又咬了一口茶叶蛋,刚入口,又凑近小声问道:“让你小子巴结住你舅爷,你巴结住了没有。”

“您放心,孙儿巴结着呢。”

“当真?”

李承乾回道:“就是舅爷这人不太好控制,孙儿挺被动的。”

李渊道:“你别看朕,朕拿高士廉那老狐狸也没办法。”

爷孙又沉默片刻,李渊吃完一颗又从大孙儿的碗中拿了一颗,继续道:“你可不要学你的父皇。”

“您放心,孙儿要是不上进,再不懂事也不会学父皇的,若坐不稳东宫储君的位置,李唐江山这么大一个家,说不定就散了。”

李渊颇为赞同地点头,道:“听孝恭总说,你的东宫一直都不太好过?”

“皇叔他……这也说?”

“呵呵。”李渊道:“那小子在老夫面前不敢有半句谎话,朕给你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

李渊低声道:“你别看朕武德殿没什么,其实朕在殿内藏了很多金沙。”

“金沙?”

“当年朕将很多金子都磨成沙子,就藏在这武德殿,你的东宫要是缺什么,就与朕说。”

看李承乾还在犹豫,李渊继续道:“你父皇是个生性薄凉之人,对宗室也好,对外戚也罢,除了你舅舅,宗室或外戚的其余人对你父皇都是敬而远之,说来……”

话语停顿片刻,李渊神色黯然,道:“以前你父皇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二郎是个义薄云天的好男儿,当年天下英雄好汉,十之八九都拜服在他的麾下。”

见爷爷黯然神伤,他又拿了一颗茶叶蛋,李承乾打断道:“您少吃点,这个蛋吃多了肚子会不舒服的。”

“小子还嫌朕吃得多?”李渊神色不悦道。

“不给您吃了。”李承乾将锅中的茶叶蛋都拿了出来,装在碗里。

“好哇!”李渊恼道:“你不给朕吃,朕就不教你拉弓。”

“不教就不教。”

言罢,李承乾像是个生气的小孩,端着一碗茶叶蛋,脚步匆匆出了武德殿。

李渊恼道:“混账小子,给朕回来!”

殿外阳光明媚。

哪里还有太子殿下的身影。

当然是叫不回来了。

再一想朕不教他拉弓,朝中有的是将领会教他,当爷爷的根本要挟不到这个孙儿。

李渊反而不觉得生气了,甚至为承乾的玩闹与机敏,感到高兴。

一旁的太监道:“老奴这就去将殿下召来。”

“罢了。”李渊吃茶叶蛋也吃饱了,半躺着闭眼休息着,缓缓道:“让这个孩子去吧。”

太监应声退到一旁。

李承乾端着一碗茶叶蛋回到了东宫,走入殿内拖了束脚的靴子,道:“小福。”

闻言,小福这个胖丫头从偏房走出来,手上还拿着拉面,道:“殿下有何吩咐。”

“东宫又吃面吗?”

小福看了看手中的拉面,道:“公主殿下与皇后说想要吃面。”

李承乾叮嘱道:“做好面,把这个茶叶蛋也给母后与妹妹送去。”

小福点头应声,又去忙碌了。

秋雨好不容易停了,宁儿将东宫的一些书卷与纸张都拿出来晾晒。

东宫几个宫女都有各自要忙的事,她们将一些衣服也拿出来嗮,一件件衣裳用杆子挂起来。

衣服连成一片,成了一堵墙,其实她们也会躲在这些衣服后头,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偷懒,享受着阳光的温暖。

宁儿知道她们在偷懒,但也权当不知道。

相比于宫里其他地方的居住环境,东宫很温馨,过得也很惬意。

只要照顾好殿下的起居,她们还是很自在的。

宁儿还要将东宫的寝殿打扫一番,通风换气。

将桌椅也搬了出来,李承乾干脆坐在东宫外,批复着中书省送来的奏章。

皇爷爷在武德殿藏了金沙?

这个念头好几次出现在脑海中,谁家没个私房钱,说不定皇爷爷藏的金沙,就连父皇也不知道。

“宁儿姐?”

“奴婢在。”

李承乾批复完了眼前的奏章,道:“今天就只有这六份吗?”

宁儿回道:“只送来这些。”

秋风吹过的时候,吹得晾晒的衣服也在飘动,肥皂的香味也弥漫在东宫。

闲下来,李承乾喝着茶水,打算接下来什么都不做,忽然觉得监理朝政,守备长安是件很清闲的事。

东宫清闲,朝中很忙。

朱雀门内的皇城,来往官吏脚步匆匆。

(本章完)

第53章 太子的正面影响

骊山猎场,一队兵马从猎场中出来,李世民穿着圆领衣袍,走在前头。

尉迟恭与马周在陛下的两侧,这些天打猎收获颇丰。

尉迟将军是护卫整个骊山的统兵大将军,如今的御史马周是陛下最器重的年轻文臣之一。

从骊山的山麓的西面看去,远望渭南以西的一片平川,远处还有一群人在田地里走动,这些人多数穿着官袍。

李世民皱眉再一看,还有三五个村民走在官吏的前头,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马周回道:“陛下,据臣所知,近来太子监理朝政主张提高地方官吏的治理能力。”

“地方官吏?”

“陛下,先前江夏郡王任职京兆府尹便遇到了棘手的麻烦,官吏之间主次不分,或有上不知道如何投递文书,下不知如何治理乡民。”

“唉……”马周忧愁道:“正如太子所言,关中各县,多数都是只听长安号令,却少有向上联系,这便是太子殿下所主张的与一线基层县官保持来往,朝中派出富余人手,前往各县指导工作。”

李世民看着远处,听着讲述沉默不语。

“这还是昨日送来的消息。”马周一手拉着马儿缰绳,举目远望,“虽是太子一两句话,房相与赵国公极为重视,现在便有这副局面,关中治理不能只听朝中号令,治理需要因地制宜。”

话语顿了顿,马周拿出一份书信,看了一眼书信中的内容,又道:“这便是殿下所主张的,所谓具体问题,具体解决。”

言罢,他将手中的书信递给了一旁的陛下。

李世民拿过信纸仔细看着,其中描述的内容倒是与马周所言一致。

“敬德!”

“末将在!”尉迟恭朗声道。

“太子这些天很勤勉吗?”

听陛下发问,尉迟恭回道:“倒也不是勤勉,宫里送出来的消息,殿下前两天还巡视城防,近来时常寻武德殿的太上皇练弓。”

李世民又将手中的书信递还马周,回头看了看跟在策马在后方的魏征,笑道:“郑公觉得太子之策如何?”

魏征沉声道:“陛下,据老臣所知,东宫储君监理朝政是分内之事,这些举措实施之人是房相与赵国公,朝野上下皆听这两位安排,以玄龄一直以来的行事习惯,若太子所言不对自然不会轻易实施。”

李世民点头道:“朕自然是相信玄龄的能力。”

魏征言道:“少做则会遗漏,多做倒不会错,且看成效如何。”

这位东宫太子所作所为目前来看还能给朝堂带来一些正面影响。

令人觉得意外。

李世民板着脸,道:“朕当初就清楚,这小子迟早会闯祸。”

尉迟恭与马周迅速低下头,陛下这是不高兴了?

而后,李世民拉动缰绳让马儿调头往骊山行宫而去,一路走着,低声道:“敬德,你派人去一趟长安,就说太子还年少让玄龄好好教导。”

“喏!”尉迟恭先一步策马离开。

魏征与马周陪在陛下的两侧,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沉默。

陛下是一个很复杂的人,而近来那位东宫储君深居简出,也令人看不透深浅。

至少如今看来太子的种种举措没有问题。

而在陛下眼中多有不满。

皇帝的心思是不好猜的。

这位做父亲的皇帝,已很少夸赞太子,反而会常常夸赞魏王殿下。

绝大多数做父亲的或许都很少夸赞最看重的儿子,即便是有也是藏在心里,众人尽量往好的方向考虑。

说起太子监理朝政的事,随行众人也只好缄口不言,不敢评价太子。

长安,李道宗近来很忙,中书省给了几个文吏,又因为太子殿下这所谓的官吏下乡的规矩。

他的京兆府也因此更忙了。

今天,李道宗还要带着一群中书省的文吏去各县查看,一路上岑文本还在喋喋不休。

一直到了高陵县,他才安排事宜。

当地的县丞与主簿亲自来迎接。

近来,李道宗的生活也基本上都是这样,带着文吏去各县打转,除了指点治理方式,还要引导乡民丈量田亩,清查户籍。

岑文本,年少便才学出众,十七岁入仕,二十五岁便身居朝中秘书郎,如今三十二岁,位居中书侍郎。

如马周,褚遂良,他亦是朝中年轻一辈的中流砥柱。

高陵县地势高低分明,其中一部分为黄土残塬,是西高东低的地势,而整个高陵县都坐落在地势较低的一片盆地中。

李道宗作揖道:“接下来的事,就麻烦岑侍郎了。”

不用他说,岑文本手下的文吏都已去做事了,他卷起袖子在河边洗了洗手,看着河道,低声道:“京兆府不能只给朝中领路带人。”

对李道宗来说给朝中跑腿已经是最轻松的活了,别说治理关中各县,一两个县也就罢了,长安有十二个县,整个关中三十六县呢!

对他这个武将来说,又专业不对口,压力不可谓不大。

换言之,底下各县的县丞能力大一些倒也算了,偏偏还有不识字的,比他这个罢了兵权的武将还不是。

见对方不答话,岑文本叹道:“你知道太子每每都在奏章说一线基层是为了什么?”

李道宗还是沉默不语。

岑文本解释道:“房相说朝中一直以来都是上行下效,可如此一来各县治理便会出现参差,要明白这个道理也很简单,太子殿下可以朝中与各县保持更多的联系,从而将长安中枢与关中各县紧紧地绑在一起。”

“房相说过,这些举措但凡施行下去没有坏处,因此能够提振长安的号召,关中这八百里秦川,若真的能够拧在一起……”

言至此处,岑文本评价道:“中枢固然重要,不论当初南北两朝或前隋,历代皇帝很少往下看。”

李道宗挠了挠耳朵,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对这个京兆府尹,岑文本颇有一种恨其不争气,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李道宗是江夏郡王,还是陛下亲自任命的。

这点事由不得朝中答应不答应,也没人敢不答应。

岑文本叹息一声,道:“其实太子对京兆府是寄予厚望的。”

李道宗吸了吸鼻子,似乎觉得秋风更凉了。

长安城,高国公府邸。

高士廉近日来痴迷打牌,最近几个老头子又多了一个牌友,欧阳询。

欧阳询正在重新给一张张用软木做成的牌重新写着,他握笔依旧很稳,笔法精炼。

坐在一旁的虞世南叹道:“信本的笔法越发精深了。”

欧阳询须发皆白,他笑道:“老朽早已做好了去死的准备。”

闻言,虞世南朗声笑着,在场的众人都是老头子,也都是就要入土的年纪了,什么时候过世都不奇怪。

高士廉道:“你说伱家明明是武将出身,偏成了现在的行书大家,等你入土之后,该怎么去面对列祖列宗?”

“那又如何?”欧阳询虽已老迈,可眼中还是充满了精气神。

许国公府邸的仆从高林一直侍候在一旁,是当年隋炀帝时期的太监,天下大乱之后得高士廉所救便留了下来,一直追随至今,如今也年迈了。

在场的老人家都是一样的,经历过陈宣帝时期的动乱,又见到了前隋的盛大,见证了前隋的轰然倒塌。

这么多年了,在场的几位老人家的人生也几经转折,直到现在,他们才安定下来。

高林笑道:“诸位,茶水好了。”

欧阳询拿过茶叶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这种冲泡的方式,立刻引来了高士廉与虞世南的取笑目光。

欧阳询笑道:“你们这些老家伙拭目以待,往后这样的泡茶,很快就会风靡长安。”

都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老人家,其实都看得很开。

因喜欢打牌,众人也都成了牌友,虞世南,欧阳询,王珪几人这秋天便一直在这里,几个老人家住在一起,闲了就打牌。

王珪低声道:“老朽想与陛下告辞。”

欧阳询虽年迈,但也是老头子中最洒脱的一个,他道:“又要回你的终南山了?你干脆做个道士吧。”

一句笑谈,惹得王珪老脸一黑。

虞世南与高士廉都笑了起来。

几位老人家笑得正开怀,门外来了一个和尚,高林随即去问询来由。

片刻后,他走回来对在场的几位老人家道:“那位天竺和尚波颇,他要修建寺庙,想要请欧阳老先生去写几个字。”

欧阳询正要打牌,抚须道:“老朽与和尚无缘,不去了。”

高林点头回话,那前来问话的和尚,也只好识趣离开。

高士廉叹道:“老朽家大外孙的东宫都多少年没修了,他们和尚倒是富裕。”

夜里,高士廉将今天几个老人家说过的话语写下来,让高林送入了宫中。

东宫,李承乾正在看着李泰文学馆的卷宗,括地志的编撰还只是一个纲要。

送那波斯使者去文学馆,可以做一个西域地图的编撰。

舅舅便顺手将李泰的括地志的纲要送来了。

其实这件事也没经过李泰允许,他现在正陪着父皇在骊山,其实舅舅让人抄录一份纲要也没什么,他是孤的舅舅,自然也是李泰的舅舅。

李泰的括地志与以往两汉时期的地志纲要区别应该不大,如果能够将地理中的气候,水土,还有历史沿革都记录下来就更好了。

地理又是个很复杂的学科,其实绝大多数的自然学科都是很复杂的。

小福最近越来越胖,小脸圆嘟嘟,十二岁的年纪还有些懵懂。

她是东宫的厨子,所以大家觉得她这半年来越来越胖,多半是偷吃了。

可每每有其他宫女打趣她,她就要吵架。

好在有宁儿姐一直护着她。

小福递上一个牛皮包着的竹筒,道:“太子殿下,这是许国公府让人送来的。”

李承乾放下手里的纲要,拿过竹筒,抬眼看着她。

小福的脸颊红彤彤,低头站在一旁。

李承乾又道:“怎么?又和她们吵架了。”

小福抿着嘴稍稍一礼,道:“她们要再敢议论,奴婢就撕了她们的嘴。”

李承乾忽然笑了,道:“后殿的书都嗮好了,你帮着宁儿姐去收拾吧。”

“喏。”

看她离开,李承乾这才拿出竹筒内的信纸,看封蜡上的盖印是舅爷的。

黄昏天的东宫更宁静了,偶尔有凉风吹入殿内。

关中的西北风有时候很奇怪,偶尔还会吹成东南风。

夕阳西沉,殿内很昏暗,李承乾打开信纸依着油灯看信纸上的内容,王珪打算去终南山养老了,这一次去意已决,胜光寺的和尚要修建寺庙,还有欧阳询这些天住在舅爷的府上,他喜欢茶叶。

三个消息也挺重要的。

王珪现在可是担任着朝中侍中的位置,其地位与长孙无忌的中书令相当,是丞相以下的最高官阶。

他老人家要是离开朝堂,执意要去终南山养老,侍中的位置就空缺了。

胜光寺的寺庙要修建,看着像是个不轻不重的消息。

第三个消息欧阳询喜欢茶叶?

李承乾朗声道:“小福!”

正在后殿收拾书卷的小福又脚步匆匆而来,她怀来还抱着几卷,脚步匆忙,“殿下有何吩咐。”

李承乾问道:“送信的人是谁?”

小福道:“和以往一样,给许国公送信来的都是个没胡子的老人家,还在朱雀门等着回话。”

李承乾拿起挂在一旁的一袋茶叶,叮嘱道:“交给送信的人。”

小福又放下手中的书卷,拿过殿下的一袋茶叶,又一路小跑地离开了。

宁儿从后殿走出来,捡起放在地上的书卷,道:“这个丫头行事总是毛毛躁躁,明明可以先将书卷放好,再去送茶叶。”

李承乾点头道:“她的脑子就不能同时办两件事。”

宁儿捂嘴轻笑一声,道:“奴婢会好好教她,她入宫较晚。”

言罢,李承乾又走入东宫的厨房,这丫头果然也没将黍米煮上。

晚饭也只能自己动手来做了,其实小福在东宫的地位还是很高的,因她能够做饭。

东宫有很长一段时间,弟弟妹妹的晚饭都是她做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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