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6.第1781章 首辅出马

第1781章 首辅出马

沙尘暴在下午时刹住,京城变成了黄蒙蒙的世界。

文渊阁中鸦雀无声,首辅值房却亮着灯。

两位大学士刘东星和许国也在,三人围着丁此吕的那份弹章,已经沉默许久了。

“太恶毒了!”良久,许国方愤然拍案道:“牵强附会、深文罗织,这是要大兴文字狱吗?!”

“是啊,这是《论语》中的原文,而且也不是他们编排的意思啊!”刘东星也点头道:“真是用心恶毒!”

《论语》原文是……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

意思是,尧在让位给舜时说:‘咦,恁这个舜咧!现在该恁来当老大咧。馁得好好弄咧。要是弄不中,恁就趁早镐蛋咧。’然后舜在传位给禹时,也是这样说的……

但这是孔子在讲‘天命不是一成不变’,论述的重点是尧舜的天命观,而不是他们传承王位的方式。

“我知道,你知道,他也知道,咱们仨都知道。”赵首辅愁眉苦脸的抽着水烟袋道:“可有什么用呢?难道皇上就不知道吗?”

“皇上当然知道了,他可是张太师十几年含辛茹苦教出来的学生。”许国愤然道:“皇上既然看过这道弹章,那就直接批红好了。看完了什么都不批,又发来内阁是什么意思,试探我们吗?!”

“唉,元辅,这个票该怎么出?”刘东星跟赵守正是同年,赵守正跟许国是同乡。但刘东星跟许国并不是一路人,所以并不附和他的牢骚。

“……”赵守正摇摇头,咕噜噜一阵道:“先不票拟了,我打算上个本,把这件事,连同之前汝默兄那件事,一并说道说道。如今朝中倾轧之风甚嚣,已是人人自危,我这个首辅总装聋作哑算个什么事儿?”

‘“元辅三思啊。”刘东星忙劝道:“之前元辅也说过,皇上压抑久了,如今正是报复性的揽权用权之际,应该尽量疏导,不能强硬反对。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还是待其耍够了,消停了,再一一收拾局面为上。”

“只怕那就晚了。”赵守正缓缓摇头道:“之前汝默上辞呈时,就劝我先别急着表态。但现在看来,那些人不把张太师祖坟刨了,再把挡道的人全干下去,是不会罢休的。”

“元辅说到点上了!”许国大声附和道:“就是这么回事儿!他们这是清算张太师吗?根本就是挑战内阁,想回到从前九龙治水的状态!”

说起来也很有意思,当年夺情风暴时,许国还是跟言官们站在一起的。他不顾厂卫的监视,给被廷杖的艾穆送行,还赠其一只贵重的玉杯,上刻诗曰:‘斑斑者何?卞生泪。英英者何?兰生气。追之琢之,永成器。’

又送给另一位被流放的邹元标犀角杯一只,上刻诗曰:‘文羊一角,其理沉黝。不惜剖心,宁辞碎首。黄流在中,为君子寿。’

可谓对两人不吝溢美之词。

谁知世事难料,当他也成为内阁大学士,再对上言官时,终于也体会到了当初张相公的痛苦和言官的可恨。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刘东星还想再说什么,赵守正摆摆手,搁下水烟袋道:“我意已决,晋川不必再劝了。抛开私人感情,身为首辅,我也必须主持公道、匡正纲纪。”

“恐怕这不是皇上想要的答案。”刘东星有些艰难道。

“皇上要什么给什么,那不成谄臣了吗?”许国哼一声道:“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

“说得轻巧。”刘东星郁闷的瞥他一眼道:“那些人巴不得元辅出面呢,你信不信这道疏一上,他们马上就会弹劾元辅是张党?!”

“那也不能怕了他们!”许国提高声调道:“元辅,我跟你一起联署,杀一杀这股不正之风!皇上要真被小人蛊惑,掀起冤狱。我就跟你一起去诏狱!”

“鲁莽!那正中了他们的激将法!”刘东星气道。

“好了好咧。”赵守正赶紧叫停两人,咳嗽一声道:“天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让我好好想想,咱们明儿再议。”

“元辅……”两人还没争够。

“行了,脑仁疼。”赵守正却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揉起了太阳穴。

“唉。我们先出去了。”许国和刘东星无奈告退。都出门老远了,还能听到他俩的争执声。

赵守正摇头苦笑,准备构思一下奏章。却又感觉要说的太多,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而且真的脑仁疼……

便拿起掐丝珐琅的白铜水烟袋,将烟管稍稍提起,再从吸管中轻轻一吹,便将只剩下一团暗红的灰炭,从烟碗中吹出来。然后他又换上一窝烟丝,点着了咕噜噜、咕噜噜起来。

一袋烟没抽完,他就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直到墙角的报时钟敲响,他才一下子惊醒。便见最忠实的老友范大同早就等在一旁了。

赵守正才不好意思的擦擦嘴角的水迹,道:“我睡了多久?

“俩小时。”

“哎呀,你怎么不叫醒我。”赵守正看着空空如也的题本,不禁埋怨道。

范大同笑道:“兄长日夜操劳,能多休息会儿多好。”

“我这还有正事儿呢。”赵守正拿起毛笔,看一眼干干的笔头,又搁下道:“算了,回家吧。”

家里有作家呢,自己干嘛费这个劲……

~~

第二天一早,赵守正便呈上了作家连夜写就的题本。

他请皇帝不要轻信深文罗织、牵强附会的控告,否则谗言必将接踵而至。并要求将不顾经旨,陷大臣于大逆的丁此吕调离都察院,转任地方,以儆效尤。

此外,赵守正还主动提到了前番,几个言官弹劾考官为张太师之子开后门的案子。他解释说,‘考官只据文艺,安知姓名,似不宜以此为罪’。而且申时行担任主考的时候,自己是副主考,可以证明他自始至终是秉公的。

不过为了维护抡才大典的神圣,也为了维护张文忠、众考官和敬修四人的清誉,可由都察院会同礼部再磨勘敬修等人的试卷,检查是否有通关节的证据。倘若真能证明有通关节的迹象,臣当与申时行一同领罪。

此外,还可以敕令吏部会同都察院考核敬修四人官评,以定去留。总之,一切按程序来即可,不应该只停留在道德攻击的层面上,那样什么事都耽误了。

最后,赵守正提醒万历,自己身为首辅,其责在‘燮理阴阳’。那么什么是阴,什么又是阳呢?他通过这些年为政的经验,认为可以宣之于口的道德理想为‘阳’。那些不能告人的私欲则为‘阴’。

人的心中,往往阴阳并存,自己也不例外。但身为君子要平衡心中阴阳,作为首辅更要调和朝中的阴阳。

所以自己必须要站出来,使‘不肖者犹知忌惮,而贤者有所依归’,让朝政重回正轨。

最后的最后,赵守正又苦口婆心的劝道,都是因为陛下久不上朝,才会这般乱象丛生,人心混乱。所以,赶紧上班吧,陛下……

这份言辞恳切的奏章,将一位宰辅调理阴阳的能力,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在劝谏皇帝的同时,对近来朝廷的政潮进行了梳理,告诉皇帝没有人是傻子,大家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提醒万历不要被人利用。

同时又保全了皇帝面子,给足了皇帝台阶……好像万历只要一恢复上朝,马上就万事大吉一般。

而且他也没有‘棍扫一大片’,仅针对丁此吕一人。仅要求略施薄惩,给事件定性就可以了。

读罢全文,一位顾全大局,责难陈善的辅弼形象跃然纸上,让人十分感动。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吃他这套。赵守正的奏疏报闻后,李植震惊之余,知道此事绝不能后退,否则就要前功尽弃了!

他马上组织人弹劾赵守正‘身为宰辅,不思拨乱反正,广开言路。反而效仿前任,钳制科道!’还极力替前任遮掩,莫非与前任有什么不可告人觉得秘密?

他们还利用赵守正建议将丁此吕外调一条,召集科道集会,极力宣扬太祖祖制、言官论事无罪!煽动言官同仇敌忾,一起攻击首辅!

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捅了马蜂窝了……

赵守正被弹劾当日,按例上本请辞,回家等候处理。

同日,内阁剩下的两位阁员刘东星和许国,联名上本请皇帝慰留元辅,约束言官!

于是李植一党又弹劾两位大学士,两人也上本请辞,回家去了,内阁为之一空。

言官们与内阁的斗争,终于势成水火,大白于天下!

但很快,吏部尚书赵锦、左都御史吴时来,户部尚书杨巍、礼部尚书沈鲤、兵部尚书石星、工部尚书潘季驯、通政使陆光祖,大理卿温纯,以及褚鈇、张位等十四位侍郎也加入了战团。他们纷纷上本,力挺内阁,反对言官滥用职权,侵凌宰辅!

ps.今晚没了。

(本章完)

1847.第1782章 因为朕要赢,所以你们都得输

第1782章 因为朕要赢,所以你们都得输

没想到六部九卿、尚书侍郎居然一起替内阁鸣不平,言官们登时傻眼了。

拜托,这是谋逆大案唉,大人物不是应该爱惜羽毛吗?怎么拉着手往火坑里跳?

万历皇帝也懵圈了,这跟自己设想的剧本不一样啊。不是说天下官员苦张居正久矣吗?不是说好了朕是光、朕是电,朕是唯一的奇迹吗?

“朕一出手应该全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喘才对啊!怎么阁部大臣们全扑上来了?”乾清宫中,他百思不得其解。

“也不是都上本了,还有右总宪丘橓、少冢宰赵世卿,少司空余懋学几位没有发声……”张诚宽慰皇帝道。

“你怎么不说刑部尚书也没上本啊?”万历气不打一处来道:“朕为他们平反,替他们出气,朕还要谢谢他们没有反咬一口吗?”

“是,是。”张诚缩缩脖子,小心翼翼问道:“那皇上,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怎么办?朕将丁此吕参高启愚的弹章空白转给内阁,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吧?!”万历冷着脸道:“他们这是公然与朕对抗!”

张诚脑海中闪回之前一幕——

‘朕还是太乙呢!’皇帝冷哼一声,将那道弹章丢在他的脸上,冷笑道:‘送去文渊阁吧,朕要看看内阁到底会如何出票?!’

闪回结束。

这会儿他脸上还隐隐作痛呢,想必皇上的脸也一样火辣辣吧?

这一刻,万历想到了自己的爷爷,也是在这乾清宫中,面对目无君上的阁部大臣吧?

那时候,世宗肃皇帝才十六岁,比自己还小十岁。而且太后跟外臣更亲近,言官也全都站在他的对立面。

爷爷那时是何等的孤立无援,遇到的困难比自己大十倍,可他还是咬牙坚持下去,最终赢得了大礼议,成功把文官集团压在了身下!

爷爷的成功经验早已经为自己指明了方向——葫芦娃一定会来救我的!哦不,是身为九五之尊,本身就立于不败之地!

在这场君臣较量中,为君者关键是咬住牙!只要坚决不服软,耗到最后胜利一定是属于皇帝的!

现在,在爷爷曾战斗过的地方,自己怎么能低头呢?

一念至此,万历感觉自己全身又充满了力量!

他便收起了愤怒与惊慌,模仿着祖父那坚韧从容的表情道:“该怎么办怎么办,大不了都回家去!没了他赵屠户,朕还吃不了带毛的猪猪吗?”

~~

这边张宏赶紧把皇帝的意思,转告给汪汪队。

李植等人其实被公卿大臣们的反应吓到了,把大领导们都得罪了,这往后还咋混啊?

而且言官内部也分裂了。江东之等江南系的官员与他们划清了界限,转而上本力保师祖……

一时间科道风雨飘摇,大有玩崩了的架势。

幸好,万历皇帝及时表态‘坚持到底’,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我就说吧,陛下酷肖乃祖,是绝对不会向臣子低头的!”李植长长松了口气道:“我们这步棋,走对了!”

“是啊,我等虽然现在受些孤立,但越是这种时候,圣眷也就越牢固!”小丁丁此吕红着双眼,一脸的亢奋,好像吓得连日彻夜失眠的那个人不是他一般。“皇上是绝对不会放弃我们的!”

“只要能熬过这场去,我们就是皇上的铁杆重臣了,飞黄腾达就在眼前。八成还能像张、桂二公那样入阁拜相呢!”小羊羊可立也给大伙儿打气道。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上!”李植嗷呜一声。事已至此,也只能倒驴不倒架,咬牙硬扛了。

于是二十几个言官也联名扛疏,寸步不让!

他们不愧是职业喷子,居然从《大明律》的犄角旮旯中,翻到了一条大罪,给这帮部堂高官扣上——‘上言大臣德政罪’!

‘凡诸衙门官吏及士庶人等,若有上言宰执大臣美政才德者,即是奸党!务要鞫问穷究来历明白,犯人处斩,妻子为奴,财产入官。若宰执大臣知情与同罪,不知者不坐!’

——《大明律·吏律》

言官们抗疏曰:‘律禁上言大臣德政。迩者袭请留居正遗风,辅臣辞位,群起奏留,赞德称功,联章累牍。此谄谀之极,甚可耻也!祖宗二百余年以来,无谏官论事为阁部劾罢者,则又壅蔽之渐,不可长也!’

意思很简单,就是这群力挺首辅的大臣全都犯罪了!这是张居正独裁时期的遗毒,每当辅臣要辞职,必然一起挽留,歌功颂德,马屁熏天。实在是谄媚至极!而且我们汪汪队是皇上的狗啊,可不能让下面人给打了啊,陛下!汪汪!

既将大臣联合力保大学士归为张居正遗毒,又提醒皇帝不可自废爪牙,言官们的这波反攻还是很有水平的。

此疏一经报闻,尚书侍郎们也纷纷上了辞呈,回家偷懒……呃,等待处理了。

这下京里各部院寺长贰便只剩下右都御史丘橓、吏部左侍郎赵世卿,户部侍郎余懋学等几位反张派了。整天面对下属异样的眼光,就很尴尬……

紧接着,各部的郎中、员外郎、主事,七品以上官员也齐刷刷联名上本,请留自家堂上官。并表示如果这算‘上言大臣德政罪’,那就把我们这千把人一起砍了吧……

“哼,威胁谁啊,朕是不会他们求他们复出视事的!”万历看着奏本上那一长串名字,心里一抽又一抽。

而像这样的奏章,他面前还有一箱子。

想到再过些日子,南京和各省的奏本也会如同雪片飞来吧?万历一阵阵心力憔悴,只能一遍遍看着他特意让人挂在墙上的画像寻找力量。

御像中的嘉靖皇帝头戴翼善冠、身穿衮龙袍,一副‘因为朕要赢,所以你们都得输’的拽拽表情,端坐在龙椅上。好像在对自己的孙子说——

别低头,皇冠会掉!别服软,文官会笑!

“只是爷爷,这‘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滋味,真不好受啊!”万历喃喃道:“真怀念张先生在的时候啊……:”

“呸呸!说什么呢?!”他猛然警醒,差点给自己一耳光,那恶贯满盈的伪君子有什么好怀念的?真是太贱了!

“要让他们知道,朕不怕他们请辞!这朝廷缺了谁都一样转!”万历再次充满了力量,咬牙切齿道:“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进士满地跑!”

他决定换不了思想就换人。当然也不是全换,只重点换几个阁部高官,应该就能起到敲山震虎的效果……了吧?

于是万历开始琢磨人事安排,结果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因为他本来就对外臣不太了解。知道名字的官员,够资格登堂入阁的都已经上本请辞了。汪汪队那些又品级太低。总不能把七品官直接提拔成二品尚书大学士吧?那也太荒唐了。

按理说这时候应该让吏部推荐的,可吏部从尚书到主事都已经撂挑子了,总不能找个书办来问问吧?他只好让张宏再跑一趟李植家,让言官们举荐几个人选。

李植等人闻命之后兴奋极了,连夜热火朝天的商讨起来,结果差点没把屋顶吵翻了。

虽然只是让他们推荐,而不是让他们当官。但要是连尚书大学士都是自己推荐的,还不够吹一辈子的?往后的路还不躺着走?

直到天亮,众人才勉强达成一致,具本上奏。

第一个人选是险些逼死张居正的王锡爵。大厨原官詹事府詹事掌翰林院,还当过南北国子监的校长、副校长,资历足够,门生故吏满天下。又因为在夺情事件中的惹眼表现,在海内深孚人望,推荐他入阁可谓水到渠成。

而且王锡爵是李植的馆师,羊可立和丁此吕在国子监的校长,自然得到了三人的一致力挺。

另外两个人选是原南京刑部尚书张岳。当初夺情风暴中,两京各部长官纷纷上本慰留元辅,独他驰疏请居正奔丧,结果惹恼了张居正。适逢考查京官,便被弹劾落职闲住至今。

言官们推荐他出任吏部尚书。

还推荐了一个前任吏部侍郎何源,出任左都御史。此人同样是因为忤逆了张居正,被弹劾,罢官归的。

至于同为保皇党的右都御史丘橓,吏部左侍郎赵世卿,户部侍郎余懋学三位,却因为一直不肯替言官出头,被他们排除在外。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知道,你们的官位是我们推荐的!能推荐你们,也能推荐别人!

~~

万历看到人选,觉得很妥。便直接特旨简拔三人起复!

旨意八百里加急分送太仓、余姚、江西广昌!

然而尴尬的一幕出现了,三人接到旨意后,皆上疏谢绝了皇帝的好意……

张岳表示‘大臣当由廷推,中旨简拔非礼也,望吾皇三思’!

何源更是直言不讳的说,‘廷推乃祖宗成例,贤士众望所归。今皇上无视众议,以中旨指定微臣,实乃与众臣怄气,非圣君所为……’

万历鼻子差点气歪了。好家伙,朕要提拔你当部堂,你非但不领情还骂我?这也太不识抬举了吧?!

不过这两位的奏章跟王锡爵的一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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