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搅黄

吴升的质疑,的确十分有力,直接把自称孟金和飞龙子的两个人打成了疑似杀害孟金和飞龙子的凶手,如此一来,在他们身份没有证实的情况下,所有供述都不可采信。

同时,也将新郑行走彭厉推到了别有目的的嫌疑之中,令他供述的可行性大大打了个折扣,甚至能不能取信,都成了问题。

在座有不少奉行当即点头赞同,吴升自认为已经成功将情绪铺垫好,将局势引导向有利的方向时,向着桑田无和燕伯侨,当然主要是桑田无那边瞟了两眼——差不多了,该出场了。

桑田无也充分领会了意图,干咳了一嗓子,正要开口……

这一嗓子咳嗽声却被他旁边某人打断了。

“妙!此为妙言也!有理、有力,直指疑点,振聋发聩!孙行走此言,忧思我心,令我太息。恰世浊而不分兮,蔽美而相妒。吾将歌于仙山兮,登阆风而畅怀……”

吴升眼皮跳了跳,再视桑田无,就见桑田无一脸愕然,侧目望之而不解。

当然不解,正主还没发言呢,你陆通怎么跳出来了?跟你有关系吗?你这叹息联想得也太不着边际了吧,说的什么胡话?

陆通一阵莫名其妙的癫狂赞叹后,大声问:“孙行走,伱之言文采虽朴,却阐理明确、层次分明,直指要义、动人心神,不知可愿弃行走之司,入我讲法堂传法?”

吴升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心道你有病吧?谁好端端主持一地的行走不做,跑去给人上课?更关键的是,此刻正是双方辩驳的要紧时刻,可不能被你一下子岔过去。

当下含笑道:“孙某才具平平,读书不多,查案尚可,讲法传道则心有余而力不足……且说当下……”

陆通双手挥舞,对着孟金、飞龙子、吴升乃至肩吾、连叔一通乱指,大袖翻飞,犹似花蝶:“对对对,先说眼下,把眼下的事情解决了咱们再说传法的事。你刚才说的很有道理,我相信大家都很信服,那你以为该当如何?”

话递得很到位,吴升不给别人插话和反对的机会,当即表明意见:“孙某建议,待随行走至临淄,确定了这两个人的身份之后,再议此事。”

孟金在旁气得大叫:“我就是孟金,我不是孟金谁还是孟金?我还要找证据来证明我是我自己?当真岂有此理!我没有证据,我就不是孟金了?你孙五能不能证明你是孙五?你也拿证据出来啊!”

吴升淡淡道:“我孙五曾在学宫学丹一年,这里那么多奉行,至少一大半都认识我孙五,包括座上三位大奉行,都认得我孙五,他们能证明我就是扬州行走孙五。你呢?在座谁能证明你是孟金?可以站出来说一声,告诉我们,他是怎么认得你的、什么时候认得你的!”

孟金顿时哑然,他甚至都不敢去看堂上的几位奉行,迟疑片刻,向一旁耷拉着脑袋的飞龙子道:“你哑巴了?说话!现在孙五要我们证明我们是我们自己,你怎么一言不发?”

飞龙子抬起头来,脸色木然:“孙行走说的没错,我到底还是不是自己,我也不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又让我如何证明”

孟金几乎气晕过去:“你疯了!”想飞起一脚,将身边这坨扶不上墙的烂泥踹飞,却又不敢在上元堂造次,只得喊冤:“苍天啊,我孟金还要证明我是孟金,天理何在?”

他这边悲戚到无法言喻,有几位奉行却觉得很是有趣,燕伯侨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我要证明我是我,哈哈哈哈.”

桑田无也笑:“我该如何证明我是我?哈哈.”

陆通却肃然道:“如何证明我是我,这是个很了不起的想法,为何要笑?此中大道真义,尔等岂知?”

苌弘则凝目望着愤懑伤悲的孟金沉思少时,大袖中滑出一张黑漆漆的五弦琴,陈于膝上,肩膀向前一沉、指尖作势一抹,真元将发而未发,上元堂中顿时一片清冷,未听琴音而先感琴意,悲凉哀伤之意已经满室传扬。

受此一激,大笑的燕伯侨和桑田无顿时没了笑意,收了笑容,觉得很没意思,吴升也感到有些惭愧——自己这是造成天大的冤案了?

修为最浅的两人,孟金已经开始嚎啕大哭,飞龙子更是要拔剑自刎,且差一点得手,被右列席中的姜婴出手制止。

姜婴淡淡道:“既然非要证明他二人是孟金和飞龙子,倒也不必一定等随樾吧,让人去随城走一趟,将几个随城修士请来便可,左右不过三、四天,大家都等着吧。”

连叔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燕伯侨和桑田无同时道:“可。”

苌弘还在回味刚才那股子凄苦愤懑的情绪,没理会连叔,辰子黑着脸点了点头。

陆通道:“这是自然!否则还能如何?也只有随城学舍的人能证明他们是不是孟金和飞龙子了。咦?若是随城学舍的修士来了,他们又该如何证明他们是自己?毕竟我们这里没人见过他们,他们又需要拿出什么凭证呢?此事,我当与讲法堂众祭酒议之!果然是个好题!”

连叔没搭理陆通的疯言疯语,看向肩吾和季咸,毕竟他们才是大奉行,这两人则都默然不语,这就是认可的意思了。

不认可又能如何?有些事情,一旦摊开来,让诸位奉行一起讨论,那就得听得进奉行们的意见,不可再由几个大奉行独断。

至此,今日的大奉行议事就此结束,在孟金和飞龙子如何证明他们是自己这个关键问题上卡住了,连叔当场下令,遣人前往随城,将随城备案中的所有学舍修士都请到临淄来,以备问询,同时尽量寻找随樾,让随樾立刻赶赴学宫。

议事散时,吴升并没有忘记初衷,叫道:“连大奉行,这二人有重大嫌疑,绝不可轻纵,恳请连大奉行将他们拘押,直至查明真身!”

连叔挥了挥手:“知道了。”

吴升也不知道他到底会怎么做,但这一嗓子喊出来,至少没人会放由他们到处跑来跑去,哪怕不拘押,至少也不会真让他们四处串联。

这一次议事,吴升使出浑身解数,终于达到了目的,将议事搅黄,可以说赢得初步胜利,但之后的一关,又该怎么过呢?

对方已经图穷匕见了,吴升准备抛开顾虑,和薛仲等人一起商议应对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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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93章 照看

回到南院客舍,吴升将钟离英叫来:“今日上元堂议事,似乎连叔并没有接到内档房的案宗问卷,昨夜那内档房档头不是答应你了吗?”

钟离英想了想,猜道:“田档头应该不至于说了不算,之前几次帮忙,他都言而有信,说到做到……或许内档房中暂时没有重要事务禀告连大奉行的,又或者其实一早已经报过了,但连大奉行并不认为这是重要的事?”

吴升听罢有些泄气,他专程跑一趟姑苏,不惜透露了自己是吴升的重要消息,就指望大奉行能接到案报,将随城和新郑之争延后商议,甚至干脆冲淡或者搅黄,可这一着棋竟然没有奏效,全靠自己绞尽脑汁,以豁出去的大无畏气概强行扭转局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自己名列红榜第十五,难道这个名次在大奉行的眼里分量还是不够?

又或者姑苏学舍的赵公竟然隐瞒不报?

但这种事情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了的,只能继续把目光聚焦于眼前,琢磨好应对之道。

“钟离,你去联络薛行走、赵行走和蔡行走,请他们来客舍。薛行走原是鱼大奉行门下,居于宝成堂,赵行走应该在器符阁,蔡行走也在客舍,不过和我们这里不同,你到时找找,请他们几位都来商议。”

“是!”钟离英答应着就离开了。

过不多时,他又怏怏返回,脸上还带着些不悦:“不让出门了。”

吴升有些生气了,亲自去到外面,只见两名修士守在院外,于是黑着脸问:“伱们是什么人?这是何意?”

两人道:“孙行走,我等在上元堂修行,是连大奉行门下,受大奉行之令,特来照看孙行走。”

吴升冷冷道:“不允许我们出门?你们就是这么照看的?”

两人回复:“非常时期,担心孙行走和贵门下发生意外,故此特地前来照看,还请孙行走谅解。”

“这里是学宫,会有什么意外?”

“原本是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呵呵,这不是去年出了专诸一事么?”

吴升伸出手:“拿来?”

对方愕然:“什么?”

“连大奉行不许我们出外的文书,拿来我看。”

“孙行走说笑了,哪里有什么文书?奉口谕……”

“没有文书,就是你们擅作主张,或者别有企图!我是扬州行走,不是囚徒!你们无权干涉我的出行自由!”

说着,吴升举步就往外走,两人想要阻拦,吴升指着他们道:“尔等还敢动手么?”

这两位还真就动手了,两人都是大奉行连叔门下修士,已入炼神境,虽然没到分神地步,却也不是好相与的,虽然没有打出本命法器,只是双臂圈转,左右同时出手,以真元阻拦吴升。

吴升不管不顾,迎着两人就上去了,不仅迎头撞了上去,而且威势极猛,散发出来的真元罡气肉眼可见,形成一道罡风,罡风带着隐隐雷声,雷中还有火光乍现,令人悚然。

这两位不敢怠慢,各自加大了力道,同时脑后见光,也做好了亮出本命法器的准备。

轰然声中,三道罡风撞击在一处,气浪掀起,钟离英一声惊叫,冲了上来:“行走——”

吴升被罡风撞得倒飞回来,将客舍的大门直接撞塌,整个人瘫软在地,捂着胸口连连咳嗽:“咳咳.好贼子,敢偷袭我!”

旋即大叫:“来人哪,上元堂打人了,谁来管管啊?孙某无缘无故被人打伤了,我要去告你们,我要去见连大奉行!我要见季大奉行!我要见肩吾大奉行!我还要见子鱼大奉行——天理何在啊!”

这番动静当真不小,当即引来众多围观者,都在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常人大多同情弱者,吴升被两人联手击伤,其状甚惨,当即引发各种同情,对两名上元堂修士的指责也多了起来。

吴升大声呼惨,钟离英忙着向围观者讲述不公,这两位上元堂的修士却解释不清其中的原因——因为“关照孙行走的安危”,所以要“拦阻孙行走外出”,继而将孙行走击伤,这个思路很难解释得通,更难以令人信服。

因此,两人渐成众矢之的,一时间极为狼狈。

除了围观者外,桑田无恰巧路过,见状后大为震怒,问道:“知道你们打伤的是谁吗?”

这两位当然知道,一边暗道倒霉,一边低头不敢回话。

桑田无道:“这是扬州行走孙五!你们知道他行走扬州以来,破过多少大案吗?知道他的积功有多少转吗?我告诉你们,已经三十六转了!”

钟离英悲愤道:“四十八!”

桑田无感叹:“又多了十二转吗?”

钟离英拼命点头:“前月破获九幽道人一案,九幽道人位列红榜第三十五名,此乃大功,学宫直录十二转!”

桑田无指着上元堂两人,气得快说不出话来了:“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是为学宫立下大功之臣啊,你们呢?你们积功几转?还是说打算以击伤孙五报功?”

围观者中,不少人已经听不下去了,有讲法堂祭酒高珮挺身而出:“陆期、许珺,你二人当真了不起,联手欺负一名丹师,修为当真高强!来来来,高某今夜向二位挑战,领教高招,子时于东南松林相见,二位莫要失约!”

又有符师宗采道:“算宗某一个,孙行走前年曾向宗某学法,惜宗某不擅教导,误了孙行走。如今孙行走吃了大亏,宗某不敢置身事外,今夜高无女领教完二位高招后,宗某也要请教一二!”

“陆期、许珺,成某多年不动手了,今日技痒,还请二位赐教。单打独斗可以、你二人一起上也可以,咱们今夜松林处相见!”

“陆期,以前一直唤汝为兄,却不想汝乃仗势欺人之辈,欺压的还是学宫功臣,今后你我割袍断义”

“许珺!你要是还不认错,今后别来见我了,我就当不认得你.”

“瑗女,我早就说了,姓许的不值得托付,你看我”

众口纷纷之下,上元堂二人掩面而去,不敢再行露面。

桑田无亲手扶起地上的吴升,道:“走,进屋给你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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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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