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新生

令女人们感到意外的是,懂得治病疗伤、能够熬制出安胎药水的林竟然不会接生。

想到她尚未成年,又觉得情有可原,族人们总是会因为她的身高和博学而忽略她的年龄。

在去年冬季的部落大会上受孕的女人,她们已经彻底停止生产活动,专心等待临盆。

每年的春秋两季都是生育的高峰期,有时甚至会碰上数个女人同一天临盆,为了使产妇得到充分的照顾,为了保证新生儿顺利诞生,部落里的每个女人都要学会接生。

也只在这几天,孕妇们享有男人们这辈子都不可能享有的特权,她们不必劳动,可以指使任何人替她们效劳。

在生育这件事上,男人们无权过问,更严禁干涉,不仅如此,每当部落里有女人临盆,他们必须离开洞穴,如果不幸是在夜晚,那么他们就只能在洞穴外的空地上度过漫漫长夜。

但这个秋天的情况有变,林郁告诉族人们,可以在她的木屋里接生,并宣称女娲大人会守护每一位将要生育的族人。

女人们高兴极了,男人们同样高兴,这意味着他们不必再因避讳而离开洞穴。

张天很贴心地用烧制出来的红砖在木屋里搭建起一座火炉,供女人们取暖,且不用担心会烧毁木屋。

以兰花为首的几个年纪较大、接生经验丰富的姨妈不再外出采集,她们留守洞穴,照顾产妇的起居,时刻准备着迎接新生儿的到来。

男人们更加卖力地狩猎,从早到晚不间断地烧制陶器。

最初烧制的一百个碗,碎了接近一半,男人们自觉面上无光,于是苦练手艺,再加上张天做出了简易的陶轮,靠着轮盘的转动盘筑陶坯,即便是不善此道的虎头,也能把陶坯捏得均匀有致,良率日渐提升。

张天原本只是打算烧一些陶器去部落大会交换物资,然而历史的洪流是挡不住的。

越来越多的陶器被批量烧制出来,锅、碗、瓢、盆……获取不易、容易腐坏变质的兽皮水袋很快就被水瓮取代。

但水袋并没有就此被淘汰,和水瓮相比,水袋的优势在于轻便、不易损坏。

张天将这些水袋保存起来,等到迁徙那天,它们将随族人们一起踏上征程,而这些陶器将被留在这个洞穴,成为这段历史的见证,或许在尘封万年以后,会迎来重见天日的那天。

张天还用红砖在洞口附近砌起一座灶台,以便林大厨发挥她的厨艺。

终于迎来这一天。

整个早上,薄荷姐姐都处于产前的阵痛期,或许是因为初次怀孕,她的疼痛感格外强烈,痛苦的嚎叫响彻洞穴,除了兰花等几个姨妈,林郁也要留下来,学习如何接生。

男人们见此情景,便早早地进山狩猎或下河钓鱼去了。

姨妈们把薄荷抬进温暖的木屋里,负责采集的女人们在离开之前都到木屋里露了个脸,鼓励几句给予精神支持。

等到午后,薄荷的阵痛开始加剧,林郁让她喝下用野山药的根熬制的汤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补虚滋阴、纾解痛楚。

但随着太阳一点点朝山头落去,薄荷的宫缩越来越剧烈且密集,她躺在用茅草和兽皮铺就的床上,紧紧抓住兰花的手,全身汗湿,痛得直扭身体,尖叫声几乎没有断过。

洞穴里,阿妈的神色没有太大波澜,心却揪了起来,尽管这些年听多了凄厉的哀嚎,也见多了生离死别,但直到今天,她还是做不到坦然处之。她望向逐渐暗淡的天空,为她可怜的孩子祈祷。

孩子们也停止了活动,不安地坐在篝火边,搓着小手。他们望着洞穴外的木屋,每当有人想要开口说话,就被薄荷的痛呼声打断。

“她的屁股太小,产道张得不够开。”

“要不要弄破羊水?或许会有帮助。”

“再等等,羊水过早破裂会导致干产,我怕她撑不住。”

林郁听着女人们的讨论,见薄荷痛苦到面容扭曲、青筋绽出,她很想做点什么,怎奈她对此一无所知,只能在一旁看着,帮不上忙。

她看见兰花取出一根细长的木棒,心知她一会儿要用这个捅破羊水,赶紧拿来沸水替木棒消毒杀菌。

“嗷!”

薄荷再次痛苦大叫,她浑身的肌肉因宫缩而用力绷紧。

“她越来越虚弱了!”红花语气焦急,“我觉得我们现在处理比较好,不然……”

“嗯。”兰花更加沉得住气,“再等等,等这次宫缩完毕,我就来处理。”

“嗷!”

阵痛达到顶点,薄荷弓起腰背,紧抓住红花和枫叶的手,叫声凄厉至极!

熬过这阵,薄荷看上去又虚弱了几分。

兰花明白事不宜迟,嘱咐她两句,利索地将木棒插入,立刻有大量的羊水涌出!

“就是现在!”女人们大声喊,“挤!用力挤!天空在看着你,祖先在看着你,你的宝宝在看着你!你必须再用力一点!用力!”

薄荷只觉得头晕目眩,骨头几乎快要散架,她顾不上越发剧烈的疼痛,发出“啊”的大叫,使出全部的力气,仿佛在拼命把五脏六腑挤出来!

一旁的林郁也咬着后槽牙,攥紧拳头,跟着暗暗使劲。

一股浓稠的红血喷出,婴儿的头终于挤出狭窄的产道。

“很好!头出来了!再来一次!薄荷,醒醒!再来一次!把胎盘挤出来!”

兰花抓住婴儿的头配合宫缩往外拉,女人们在薄荷耳边大声疾呼。

浑浑噩噩的薄荷稍微清醒了些,她已经痛到麻木,却仍用最后的意识,榨出最后一丝力气,再度用力!随即眼前一黑,颓然倒下,不省人事。

红花用染红的兽筋结扎脐带,枫叶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断,兰花重重拍打婴儿的脚,直到听见婴儿哇一声哭出来,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婴儿是活的,两腿间的小小牙签彰显他的性别。

林郁照顾昏死过去的薄荷,她气若游丝,几乎去掉半条命,但能够在如此艰难的生产之后活下来,已经是极幸运的了。

她用热的兽皮毛巾替薄荷擦拭身体,在一旁全程观摩的她仿佛也跟着经历了一场分娩,感觉浑身发酸。

生存和延续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她心里感慨着。

(本章完)

第75章 幸运星

外出狩猎和钓鱼的男人们归来,得知母子平安,都欣喜万分。

薄荷已经醒转,又喝了碗肉粥,脸上已经恢复些许血色。

婴儿刚吃过母乳,此时躺在她的臂弯,睡得香甜。

男人们问:“叫什么名字?”

薄荷说:“还没有名字呢!阿妈说等你们回来再给取。”

新生儿的名字一向由阿妈给取,以往的规律,男婴通常以凶猛的四足捕食者为名,女婴通常以花草植物为名。

不过这个规律近几年有所改变,大概是因为常见的猛兽和植物都被用掉了,这些年夭折的婴孩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个,他们的名字自然不能再重复使用,太不吉利。

总之从某一年开始,阿妈就改为用单音节的单词为孩子们命名。

张天合理怀疑,阿妈其实也是图个省事,毕竟对族人们来说,名字只是称呼,没有什么特别的寓意。

“现在我们回来了。”狼牙有点迫不及待,“阿妈,快给孩子取名字吧!”

阿妈微笑道:“名字我早就想好了。自从天受到祖先的指引,林来到我们的部落,每天都有新的词语被创造出来,这些词语都很好,而且之前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用来命名再合适不过了。”

族人们深以为然。

他们观念里的“好与坏”是根据实用价值来判断的,而非词语的象征意涵,张天和林郁发明的各种新事物,无不为部落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改变,自然是极好的。

“天和林教会我们的新词语很多,阿妈要选择哪一个呢?”

薄荷很好奇,稍微坐直了身体。

阿妈说:“天制作出陶器没多久,这个孩子就出生了,这其中或许存在着某种关联,就叫他‘陶’吧!”

“陶!”薄荷看着怀里熟睡的婴孩,用带着几分惊喜的口吻呼唤儿子。

族人们也都重复着这个单词,默默记下。

不过此时的陶还不算是部落的一员,要等到天气变暖,满了周岁,举行过仪式,才能在“族谱”上打上属于他们的绳结。

与陶一起等待着周岁仪式的,还有另外四个婴孩,他们在春天出生,与他们同期出生的另外两个兄弟都已夭折,而他们即将面临的是更加残酷的冷天,大多数婴孩都挺不过这一关。

极高的夭折率是制约部落壮大的主要因素之一,这和过于严苛的自然环境息息相关,东北漫长寒冷的冬天和相对不那么丰富的动植物资源令生存和繁衍格外艰难。

事实上,东北地区确实也是我国最晚进入农耕社会的地区,深知这一点的林郁甚至比张天更加赞同南迁,就算没有新仙女木时期的气候巨变,她也认为应该如此做。

见陶醒了过来,张天起身走到薄荷姐姐跟前,蹲下来逗弄部落里暂时的老幺,他的皮肤皱巴巴的,脑袋因为分娩时受到了压迫,以致于有些变形,但张天知道这是正常现象,很快就会恢复。

薄荷对陶说:“这是天,你以后也要像天一样聪明哦!”

陶睁着大眼睛,忽然咧嘴咯咯笑了起来,倒不是冲着天,而是冲着天脚边的黑尾。

黑尾被笑声吸引,好奇地攀上薄荷的大腿,朝躺在薄荷怀里的陶伸出长满白色绒毛的肉爪,发出呲呲的叫声。

陶伸出小手抓住黑尾毛茸茸的肉爪,笑得更开心了。

该说是崽崽相惜吗?人类幼崽与猞猁幼崽进行友好的握爪,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年代,倒是十分罕见的温馨场面。

然而这一幕很快被打破,张天抓住黑尾的后颈皮,将它从薄荷的腿上拎下来,放到一边。

他从外衣褶层里摸出一枚陶制的红色五角星,对薄荷说:“这是我用陶土烧制的星星,陶出生的时候,这颗星星正好烧制成形,我想,这应该就是阿妈所说的联系了。这颗星星或许能为陶带来健康和好运。”

薄荷乐得合不拢嘴,星星可是祖先的象征,祖先则是智慧、慷慨、仁慈的化身,儿子的出生和星星、和祖先有所联系,这已经足以说明陶的不凡!

当母亲的,谁不希望子女平安顺遂、成龙成凤呢?

她高兴地收下,将幸运的五角星拿到儿子面前,陶伸长了手抓向星星,张着嘴咯咯地笑。

其他孩子们看在眼里,心生羡慕,跑过来围住张天,纷纷表示他们也想要星星。

部落里一直以来都有把碎骨头、动物牙齿磨制成装饰品的习惯。

每年夏季的部落大会,交配的季节,适龄的族人们会佩戴上各种漂亮的骨制饰品,男人们会随身携带野兽的长鞭,交配之前偷偷食用少许,女人们会穿上用象征着生育、生机和生命的花草编织而成的精美衣裙,盛装出席。

冬季的部落大会要祭祀雪灵,与会的男男女女同样会隆重打扮,尽管意义有所差别,不再是为了吸引异性、提高怀孕几率,而是为了礼敬雪灵。

磨制的骨头饰品如何比得过烧制出来陶土饰品?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原始人虽然不会像现代人那样为容貌和身材而焦虑,却也希望能够闪闪发亮、与众不同,孩子们更是幻想着成为全部落最靓的仔,这样就能得到更多的关注和疼爱。

张天笑道:“跟我来,我教你们捏制星星。”

他带着孩子们来到洞穴外,星星的捏制没啥好教的,对具有丰富玩泥巴经验的孩子们来说不在话下。

张天要教他们的不是这个,而是想象力。

想象力或许对于眼前苟且的生活毫无帮助,但长远来看,无论是抽象思维的形成、创造力的培养、审美意识的提升,都离不开想象力。正如黑格尔所言,一个族群总要有一些仰望星空的人,才有希望。

“不只是星星,伱们可以用陶土捏制出任何你们喜欢的东西,月亮、太阳、云朵、山川、树木、野兽,甚至是河水、风、火焰……”

孩子们兴致勃勃地开工,立刻又犯了愁:“河水、风和火焰是什么形状的?”

“我不知道。”张天摊手,“这要问你们,在你们的眼里,它们是什么形状的?或者说,你们希望它们是什么形状的?按照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地捏吧,不要有任何顾虑,捏出来的东西属于你们,只要自己喜欢就行。”

孩子们兴奋不已,以往都是长辈做好了骨头饰品或者木头玩具送给他们,如今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制作自己喜欢的饰品和玩具,这叫他们如何不激动?纷纷撸起袖子开干。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