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私兵

偃师县。

迎仙门外的码头上,叛军缴获了大量的船只与粮食货物,把漕工们收编。

热火朝天当中,严庄策马而来,赶到城门前,向守门的士卒问道:“高尚在何处?”

“在城西的丰汇行。”

县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主街两边都是商铺,虽闭着门,看招牌却是五花八门,而丰汇行就隐在这繁华街市之中,外面看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门面,内里却另有格局,四通八达。

严庄找到高尚之时,高尚正蹲在一个被劈开的木桩前。

“在看什么?眼下军务繁冗,你却还有闲情在这发呆。”

“这是被一刀劈开的。”高尚伸手摸了摸木桩的裂面,起身,指向旁边一个偌大的石锁,道:“你抡它看看。”

严庄力气亦大,走过去握住石锁,用力一提,它竟是纹丝不动。

“阿浩平常也抡石锁,这里竟有人抡的比他还重。”高尚环顾着这院子,“看得出来,有人常在此练武。”

“那又如何?”

“有此勇力之人,我倒是认识一人,名为樊牢。”高尚道:“以前我义兄在此任县尉,与他还打过交道,可惜此人后来归附了薛白。过去几年,樊牢常在县中招募流民,带往首阳山中。偶尔有人看到他来偃师小住,身边都带着十余悍徒,这院中痕迹便是他们留下的。”

严庄有些不耐了,再次问道:“那又如何?”

“巷子后面有个粮铺,也是薛白的产业,账簿都被烧了,但从它在北城门留下的税以及在车马铺的租赁记录来看,他们至少在首阳山上养了一千人。”

“你为何如此在意?十万大军,踏平首阳山易如反掌。”

“田承嗣急着攻洛阳,只留了一队人马堵着首阳山,但山路狭窄,一夫当关,暂时攻不上去。”

“癣疥之疾,办完大事再处置便是。”

“随我来。”

高尚带着严庄绕过小巷,进了一個仓库,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了。

“猜猜这里原本是堆放什么物件的?”

严庄不耐地皱皱眉,四下打量,喃喃道:“看路面与门槛,运送的东西很重……”

“铁石。”高尚道:“那边放皮革、牛筋、兽角,这些原料从各地采购来,运往首阳山,是制成盔甲、弓箭、马鞍、皮靴等物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私兵。薛白在首阳山上养了一支私兵,至少有一千人。这还只是我的估算,实际必然多于这个数目。”

严庄摇头道:“那么大的陆浑别业,招募些人手看家护院,正常。若真有一千精锐,田承嗣攻来,如何未遇任何抵抗?”

“这是最可疑之处。”高尚道:“偃师县丞颜春卿,是薛白丈人的堂兄,此人到任偃师以来,年年课考都是中,换了两任县令,皆被他与录事郭涣架空,半点县务都不能插手。这次我们大军杀来,新任的县令裴骥降了,颜春卿、郭涣却带着人逃入首阳山,不仅如此,你看他们带走了多少人。”

严庄一路而来,已经感受到了偃师县的空旷。

他沉吟着,缓缓道:“倒也不足为奇,薛白是最早猜测到府君要举兵之人,只怕是很早就在做准备了。”

“但他在偃师才任职多久?离任了这么多年,依旧对此地有如此强的掌控力。”高尚目露回忆之色,道:“县衙有个捉不良帅,齐丑,以前归附于义兄,此番也逃往首阳山了,带着大部分的差役、吏员。这些人如此令行禁止,如何就轻易放弃了偃师?”

“坚守又能如何?争取两三天,让高仙芝聚集更多的乌合之众,何用?”严庄道:“只能说,他们很清楚洛阳守不住。”

“薛白不会无的放矢。”高尚思忖着,疑惑道:“他甚至没把这些私兵调往常山,为何?”

严庄终于正视了此事,转头望向远处首阳山那隐在天边的轮廊,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眉头微微一蹙,道:“一直没顾得上说,府君没有从偃师过境,而是从伊水以南绕往洛阳了。”

高尚点点头,竟有些放松下来之感,道:“我确实怀疑薛白藏了一支精兵在首阳山,或有突袭府君之意。但若仅凭这点痕迹提醒府君,难免显得怯了。”

当然会显得怯,首先薛白怎么可能提前几年预料到安禄山会途经洛阳、做好准备设伏?且安禄山有十万余兵马,又岂会惧怕区区一支私兵的突袭?

但高尚是叛军之中对薛白最重视之人。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抚着脸上隆起的疤痕,提醒自己,面对薛白多谨慎都不为过。

“可要知道,薛白手里可是有惊雷一般的利器啊。”

“这般说,府君绕过首阳山,还真是有先见之明。”严庄道:“此前过罂子谷时,有唐军守将一箭射中了府君的马车。若换作是那炸药,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哈。”

高尚虽然笑了出来,但他那张可怖的脸还不如不笑。

他这几日对首阳山极在意,此时看来,不论薛白在首阳山留下的是怎样的布置,定是要落空了。

谁又能料到,荔非守瑜阴差阳错的一箭打草惊蛇,坏了薛白蓄谋已久的计划。

“若我所料的不错,等首阳山打探到府君已经绕过偃师了,也许还会支援洛阳城。”

“无妨”,严庄道:“一支私兵、一些投机取巧之物,救不了洛阳。”

~~

次日,洛阳城南,龙门县。

安禄山是冲着“龙门”这个名字来的,他希望自己跃过了龙门,便能成为一条真龙。

虽然他是拜火教的信徒,起兵之初许诺的是“以光明之火焚尽人间罪恶”,但他心里对大唐文化还是有着深深的敬畏。

他眺望着远处的龙门,看不到大禹积石导水的功绩,眼中满是对权力地位的渴望,招过张通儒,问道:“都说鱼跃龙门,可我看我不像鱼,也能跃龙门吗?”

“府君是潜龙……”

“不必你说,我知我像什么。”安禄山拍着肚皮,想着自己卑贱的身世,道:“我便是一头猪,我也要跃过龙门,成为猪龙。”

下了决心,正准备渡河,东边有信马匆匆奔来,递来了高尚、严庄的亲笔信。

安禄山听人念过,摇动胖手,又下令不渡河了,表示龙门晚些跃也无妨。

原来他们的来信上却是说,薛白在首阳山藏了私兵、兼有火器之利,这支兵马很可能已经赶赴洛阳增援了。

安禄山听闻过炸药如惊雷般的威力,心有忌惮,不愿离战场太近。决定把大帐暂设在龙门,方便指挥大军、调度粮草。

“我就说,我就猜到他一心要谋害我!”

想到薛白,安禄山的狂躁症又开始发作了,抢过鞭子就开始抽打身边的人,哪怕是张通儒也挨了他几鞭子。

实在是因为这些年来,薛白简直是处处针对他,早年就阻挡他除王忠嗣,现在甚至号令河北诸郡反叛他,太让人心烦了。

脾气上来,他再次失去信心,对局势也悲观起来。

“信了你们的鬼话,后路被他断了,前路也被他堵了,我要亲自杀回常山把他碎尸万段。”

“府君息怒,朝廷群奸当道,京畿糜烂,洛阳必一击即溃,非人力可阻……”

“取了洛阳,过不去潼关,这局面,我还当得了龙吗?!”

安禄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喜大悲像潮水一般起伏极大,又想到自己卑贱的身世,觉得自己不配跃过龙门。

“报!”

这次,信马是从北面奔来的,远远就以亢奋的声音大喊不已。

“田将军初战告捷,于葵园击败高仙芝!”

“我军初战告捷,高仙芝已退入上东门,田将军乘胜追击!”

高仙芝虽是当世名将,但洛阳只有一群毫无战阵经验的乌合之众,有此结果,早在张通儒的意料之中。

安禄山则感到有些惊喜,薛白在首阳山做了许多筹备,结果自己绕过偃师,这下让其私兵支援洛阳都来不及……

~~

洛阳,南市。

卢杞递出一大袋花椒,从马贩手里接过缰绳。

缰绳的另一头牵着两匹骏马,他利落地跨上其中一匹,驱马往皇城赶去。

他背了一个行囊,里面许多物件都有,唯独没有飞钱。

卢杞不用飞钱有个原由,因他打听到丰汇行背后的东主很有可能是薛白,而他与薛白有过节。他原有一个不错的前途,年纪轻轻就迁任京兆府法曹,奈何在竹纸案中得罪了薛白,只好借着父亲的庇保逃出长安,把自己贬到朔方。因嫌朔方艰苦,称病辞官了。

另外,他很清楚,如今战乱一起,河南马上要落入叛军之手,到时飞钱若还能用才是怪了。

此时的洛阳城已是人心惶惶,听闻叛军杀来,不少官民纷纷收拾家当逃路,而高仙芝入城后开始大征壮丁,闹得混乱无比。

现在城门关了,却有不少勋贵不满,领着部曲要冲开城门,逃往长安。

“卢杞!”

绕过道德坊,卢杞正沿洛水而行,忽然听到有人大喊了他一声。

转头一看,却是一群洛阳国子监的生徒们,为首的一人是卢杞的同窗,名叫冯盛。

他不愿理会冯盛,赶马便要走,奈何前方逃难的百姓拥堵,马匹走不快,冯盛大步赶上来,拉住了他的缰绳。

“卢杞,我等要去助官兵守城,你可愿同往?”

“我去皇城有公办。”卢杞道:“伱们莫挡我。”

“有何公办?可要我等相助?”

“不要,让开!”

卢杞毫不客气,坐在鞍上,抬脚便踹开冯盛。

他二人其实是有过节的,卢杞年少时也在洛阳国子监,一向鄙夷冯盛出身贫寒,有次为了捉弄冯盛,还径直搜了冯盛的背囊,发现除了一块墨什么都没有,遂大加嘲笑。当时冯盛气不过,上前抢过卢杞的背囊,把里面的物件全部抖落出来,结果发现竟有两三百份用于拜会官员的名刺,由此,卢杞在同窗中落了一个“名利奴”的称号。

此时他一动脚,一众生徒便气不过纷纷上前要拉他。

有人便骂道:“名利奴!你身为高官之子,往日里口口声声报效家国,今日逃命便算了,如何还敢打人?”

双方争执起来,混乱之中,生徒们扯下了卢朽的背囊,一应物件于是滚落了出来,都是些金银细软与干粮,逃命用的东西。

冯盛看着,愣了愣,道:“名利奴,你如今成了怕死鬼了!”

年少时的记忆涌上脑海,卢杞也是大怒,骂道:“滚,一群多管闲事的穷酸秀才!”

他着急之下,干脆拿起马鞭向他们挥去。

冲突愈加激烈,卢杞寡不敌众,很快被扯下马来,他连忙大喊道:“我阿爷是留台御史中丞,谁敢欺我?!”

因这一声喊,惊动一队洛阳城中的禁卫,连忙赶过来。

“还真是卢郎君,把那些穷酸书生赶开!快!”

“放开我们,我们要去助官兵守城!”

“卢都宪的郎君你们也敢动?!”

“啖狗肠!国难当头,你们不去保卫百姓,在此给权贵当狗,无怪乎叛军一个月就杀到东都!”

“指斥乘舆,全都拿下……”

上行下效,因朝堂上大家都喜欢用“指斥乘舆”的罪名排除异己,天下各处也是有样学样。哪怕是国子监的生员,落到这样的罪名,也要成为这些禁卫的功劳。

冯盛很快被摁住,不由气得热血上涌,面红耳赤。

“放开我!我虽一介书生,愿杀贼而死,不愿死于名利奴之手!”

“打!”

混乱之中,卢杞回头冷眼看了一眼他的同窗们,重新翻身上马。

在禁卫的护送下,他好不容易奔过天津门,赶到皇城。

洛阳是东都,圣人十余年前还是时不时有来就食,因此保留着一套留守官员,与长安同样的品秩。卢杞的阿爷卢奕如今已迁任留台御史中丞。

卢奕早便让妻子儿女带着官印偷偷去往长安,他则像平日一样继续到皇城御史台。

卢杞随家人出城之后,听闻最新的战报,又转了回来,想要把阿爷带走。

是日,偌大的御史台中空空如也,不见了往日官吏来来回回的情形。

“阿爷?!”

卢杞也不确定卢奕还在不在,脚步匆匆地奔入中院大堂。

迈入堂中,身披红色官袍的卢奕正坐在那翻书。

这情形,与过去每一次卢杞闯了祸回家时一模一样。

“阿爷!”

卢杞大呼一声,直接拜倒。

卢奕从书卷间抬起头,略略皱眉,问道:“何事回来?”

“高仙芝与叛军战于葵园,败了,现退守上东门。洛阳城恐怕守不住,阿爷快随我走吧!”

相比于儿子的着急慌乱,卢奕却显得极为淡定,放下书卷,用四平八稳的语气道:“东都皆是你这样一心名利之人,如何守得住啊?”

他竟还有闲心嘲讽一句。

远处突然传来了大呼。

卢杞回头看了一眼,道:“孩儿来时,见到有勋贵在宣辉门前要出城,此时想必已打开城门。阿爷快走吧,再不走贼就要来了。”

“贼要来了,却还打开城门。”卢奕闭上眼,摇了摇头。

卢杞起身上前,想要强行带走他阿爷。

“你敢?!”卢奕大喝道,“身可杀,节不可夺。你敢毁老夫之忠义,即为不孝!”

“孩儿……”

“滚!”

卢杞犹豫了一会,终于磕了两个头,转身往外奔去。

他奔出皇城,随着人群涌过了已被冲开的城门。

高仙芝确实是下了严令关闭城门,可高仙芝麾下的却不是当年随他奔袭千里的安西军,而是临时招募的洛阳市井小民,这些人平日见了勋贵就两股打颤,又如何敢拦他们?

奔出洛阳城,可以看到满山遍野都是逃难的人们。

危险面前,逃得最慢的是那些连盐都吃不起故而毫无体力的贱民,之后则是那些没有马匹、没有干粮的普通百姓。

卢杞跨着骏马,撞开那些挡路者,很快将许多人都甩在身后。

之后,他隐隐能听到像闷雷一样、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腾的声音,混杂着号角与鼓声。

叛军杀到了。

不知洛阳城还能守几天?

卢杞回头看了一眼,心知往后若是再闯祸,可没有阿爷再给自己兜着了……

~~

十日之后,平原郡。

颜杲卿站在城头上,抬起一柄千里镜向远处的敌营看去,视线里出现了一颗头颅,挂在叛军的将旗下方,摇摇晃晃。

被斩杀的是一个五旬男子,虽死犹一脸正气,想必死前还在慷慨激昂地大骂叛军。

对方是一个名臣,颜杲卿在长安时曾见过他一面,故而认得他是留台御史中丞,卢奕。

与卢奕共同挂在叛军旗杆上的还有另外两颗头颅,颜杲卿不认得。

“城里人听着!”

渐渐地,叛军已推进到了城墙下一箭之地。

“给你们引见这三位唐廷重臣,御史中丞卢奕、洛阳守留李憕、洛阳采访判官蒋清!哈哈哈,你们可知斩杀了这三人,代表着什么?!”

放肆呼声传到了城头上,颜杲卿皱起了眉头,他心里预感到洛阳也许已经失守了,但不敢相信,更愿意相信这是叛军动摇军心的奸计。

他却无法阻止叛军继续说下去。

“告诉你们吧,府君已经攻下了洛阳!你们寄予厚望的所谓名将高仙芝,一败再败了!”

随着这句话,城头上顿时响起了惊呼声,将领士卒们之所以追随颜杲卿归附朝廷,是因为相信国力强盛的大唐能够平定叛乱,但若是国都被攻下来,对他们的打击是巨大的。

颜泉明见状,连忙哈哈大笑,喊道:“你等这种哄人的把戏,想骗得了谁?!”

话虽如此,平原郡静塞军士卒们心中的忧虑还是没有被打消……

“洛阳已克!城中将士此时反正不晚,杀颜杲卿者,封官加爵,重重赏赐!”

率领叛军攻城的将领名为段子光。

他奉了安禄山的命令,带着这三颗人头到河北示众,经过魏郡、平阳郡、广平郡都顺利威胁住郡守,成功收服了三郡之地。

但平原郡不同,郡守颜杲卿乃是薛白的姻亲,由此,叛军这边十分警惕,甚至放弃了劝降颜杲卿,动摇了其军心之后便准备攻城。

平原郡治所就在平原县,地势平坦,无险可守,颜杲卿上任时间又短,来不及加固城墙,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收服守军,此时面对叛军的攻势便十分吃力。

才战半日,叛军已第一次有人攻上城头,还是颜泉明亲自领人击退城头上的叛军,才险之又险地守住这一波攻势。

但不多久,远处已是尘烟滚滚,叛军的援军又到了。

如此一来,静塞军更是军心大乱,有将领本就在犹豫是否背叛颜杲卿以求保命,此时终于下了决心。

似乎是命中注定一般,颜杲卿还是陷入了困守孤城的情况。

他自己却是不以性命为忤,依旧镇定地执着千里镜向那面远远而来的旗帜看去。

“是我们的援军!”颜杲卿忽然放下千里镜,喊道:“王师已至!杀敌!”

连颜泉明都有些怀疑他阿爷是在说谎激励士气,然而,他目光远眺,渐渐还是看到了那杆旗帜上书的似乎是“常山太守薛白”字样。

“平叛!”

段子光得知后方的动静时,也以为是支援自己的兵马,然而,等对方冲到了近处,才发现竟是唐军的援兵,且有八千之众。

看旗帜,有常山太守薛白、云中军使王难得、北海太守贺兰进明。冲在前方的则是两千骑兵,号角齐响,对叛军发起了无情的进攻。

猝不及防之下,段子光已无法组织起有力防守。

唐军很快便撕开了他的后阵。

见此情形,段子光还想逃,却有一骑猛将快马追上他,一枪将他搠在马下。

随即,伴着风声,他的大旗缓缓倒下,重重砸在地上。

连带着那三颗挂在大旗上的人头也落下。

有人策马上前,拾起了头颅,仔细打量了两眼,带着进入了平原城。

……

“无咎?真是你!”

颜杲卿大步迎出城门,双手揽住薛白,激动道:“你如何来了?!”

薛白见颜杲卿无恙,却是在心里大舒了一口气。

于他而言,颜杲卿没死,他方才敢于确定自己是在一点点做出改变的。

这份心思薛白却不会宣诸于口,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应道:“听说叛军很快要北归了,我来支援颜太守。”

说话间,他留意到颜杲卿身后的将领们都有些不安,遂回过头,朝他们目光所视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三颗人头。

“假的。”

薛白云淡风轻地便道:“我当过偃师县尉,洛阳官员我都识得,都是假的。安禄山也是走投无路了,一心逃回范阳,用这种小伎俩。”

(本章完)

第431章 明堂

“我认得东都留守李憕,知道那人头是真的。”

贺兰进明憋了半天,等入夜到了住处了,掩上门当即便与贺兰至嘉讨论起今日所见之事。

“我看颜杲卿的眼神,卢奕的头颅也该是真的。难道,洛阳城被叛军攻破了?”

这虽是一个疑问句,但兄弟二人在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进而对朝廷的敬畏也有了一丝动摇。

安静了片刻之后,贺兰进明忽然以一种坚定的语气自语道:“还有潼关,叛军绝不可能攻破潼关。”

“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薛白一直在骗人,局面并不像他说的那般好。”贺兰至嘉道:“且看吧,他早晚瞒不住。”

贺兰进明原本皱着眉忧愁国事,听他如此说,把心思转到怪罪薛白这件事上,心理负担顿时就小了很多。

“各个郡守都是冒着风险在效忠社稷,全都听一个年轻人的命令,倘若他估错了局势,我等丢了性命无妨,只怕误了大局啊。”

“一开始便是他们杨党逼反了安禄山……”

有了这样的抱怨,贺兰兄弟对薛白就很难做到同心协力,难免就带着些抗拒排挤、看笑话的心态。

次日,眼看薛白站在城头认认真真与颜杲卿商议守城的具体事项,他们冷眼旁观,想的是“竖子真当自己是讨贼盟主了,何德何能?也就是颜杲卿为攀附贵妃,肯腆着老脸听一年轻人胡乱指挥”,待看到薛白鼓励士卒,他们想的是“竖子又在装模作样,早晚要众叛亲离”。

有时他们会想到平原城被攻破、薛白一败涂地,此事带给他们的快感,竟超过了对叛军的恐惧。

他们希望更多的将士能够看破薛白的虚伪、无能,清醒过来,推贺兰进明为盟主,号令河北。

终于,不等平原城修缮好防事,伴随着漫天尘烟,大股的叛军由远及近,向平原城推进、包围过来。

那动静像是从天上传来的,很嘈杂,而且一直没有停下来,就像是把千军万马装在一个盒子里罩在耳边。

“报,东面有叛军杀来!”

“北面有叛军!”

贺兰进明连忙在城头上策马奔行,赶到了城墙的东北角,放眼望去,心“咯噔”一下沉了下来。

叛军的兵力比他预想中要多得太多,他原本还想着最后若是不敌,可退出平原城,眼下却是四面合围,连退路都被封锁了。

“来的是何人?”

贺兰进明赶马到了城西南,发现叛军主将的大旗已经很近了。

那旗帜正在风中翻卷,他努力瞪大了眼看了一会,终于看清那是個大大的“史”字。

“史……来的不会是史思明吧?”

贺兰进明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揉了揉眼。

他作为北海太守,对安禄山、史思明都有一些了解。认为安禄山的才能更多的表现在“欺骗”二字上,早年间讨了张守圭的欢心,后来讨了圣人的欢心,也常常能把各个部落首领哄得团团转。可若论行军打仗,史思明是个比安禄山更可怕的人。

只看史思明年轻时的一件小事便知其人之才干,他曾路过奚人的地盘被擒获,于是扮成了大唐的使者,并凭气度让奚王相信了他,之后甚至带着奚人的一个名将去朝拜天子,到了平卢之后,将对方连同三百奚人精锐当成俘虏献了上去,不仅保全了性命,还由此立了功劳。

眼看着是这样一个叛军大将率大军杀到眼前,贺兰进明连忙赶到薛白面前,问道:“你可料到了这情形?朝廷真能有援军吗?!”

这次薛白没有怪贺兰进明动摇军心,因为此时惊慌失措的远不止贺兰进明一个,平原郡的将领们乃被颜杲卿临时说服归附朝廷的,决心本就不够坚定。

史思明仅仅亮出一个姓氏,守军已是军心动摇。

但,薛白脸上竟是流露出喜色,抬手一指,朗声道:“看到了吗?叛军要逃回范阳了!”

贺兰进明一愣,若非亲眼确认过洛阳留守李憕的人头,差点就要信了薛白的。

“叛军粮道被断,加上在洛阳遇到了高仙芝的大军,进退无路,安禄山已别无他法,唯有转回范阳以自固。”薛白高声道:“偏偏我等封锁了叛军北归的道路,故而他们心急如焚,先是以假人头威慑,意图骗开城门,如今连大将也派出来了,我等只须闭门坚守,则叛军自溃,到时人人有功,封妻荫子,厚赏自不待言!”

……

这是史思明大军围城的第一夜,平原将士们的士气暂时还算稳得住。

到了后半夜,薛白下了城头,没遇到颜杲卿,便往衙署走去,入内,颜泉明迎了出来,低声道:“阿爷在后院。”

“怎么?”

“无咎看了便知。”

薛白遂悄然随颜泉明过去,到了一看,堂内只点着寥寥几根烛火,光线昏暗,颜杲卿正坐在烛光前,背影显得有些佝偻,身旁摆放着成堆的稻草。

窸窸窣窣的声音中,薛白上前,见到颜杲卿正在把茅草一根根缠绕着。

“丈人这是?”

颜杲卿指了指面前的三个匣子,道:“给他们扎一个身躯。”

那匣子里放的是李憕、卢奕、蒋清的头颅,此事倘若传出去,士卒们便要知道这三人是真的死了。

不等薛白开口,颜杲卿又补充道:“放心,老夫没有假手于人,此事绝无旁人会知晓,悄悄地做。”

“何苦呢?”

“洛阳这么快失守,不用看也知,满城官员弃城而逃者必不在少数,屈身事贼者更是不知凡几。国危而秉忠持节者,几人?我不得已,否认了他们,连一块墓碑也不敢为他们竖,草草一葬,心中何等愧疚?唯有亲手为他们扎个全尸。”

大敌当前,薛白忙碌得厉害,但还是道:“我帮把手吧。”

说罢,他也坐了下来,帮着扎好一个茅草身躯,拿起针线,对着烛光穿孔。

“洛阳丢了,加上史思明兵临城下,你的计划怕是已经败了吧?”颜杲卿问道。

光线太暗,线不好穿,薛白把线头放在嘴里抿湿,继续穿过针眼,嘴里道:“我在从偃师到洛阳的路上安排了一场伏击,就在离白马寺不远的官道边,叛军的必经之地。本想着能阻一阻叛军攻打洛阳,争取时间,如今看起来该是不太顺。”

穿好了针线,他打开一个木匣,捧出卢奕的头颅,卢奕的一双眼显得十分的明亮,那被缚之后怒叱叛贼的神情还栩栩如生,他伸手一拂,想让卢奕闭眼,但那眼皮很快又睁开了。

薛白遂开始缝,仔细地把头颅与草人缝在一起。

“得益于这些年的准备,我这支私兵应该不算弱,吸引了许多陇右、剑南的老卒,带着流民操练,一千六百五十二人,装备也精良。也许是因为没有良将指挥,也许出了别的问题。但我不得不承认,洛阳失守的时间比我预想中快得太多了。回答方才丈人的问题,第一个计划确实是败了。”

颜杲卿问道:“那你为何还来?何不退入土门关?”

“第一个计划败了,还有其它好几个计划嘛。”薛白道,“而且,必然是要来支援你的。”

他不想让颜杲卿陷入孤立无援的局面,这似乎快成了一种奇怪的执念,因此,甚至有些享受此时与颜杲卿并肩坐在一起缝尸体的时光。

“还有何计划?”

“比如,独孤问俗、李史鱼联络了安禄山留在后方的官员,有了几个不错的回应,范阳留军贾循、平卢军将刘客奴,都遣人来联络,表示愿意率范阳、渔阳归顺。”

如此大事,薛白竟是以一种稀松平常的语气说着,同时缝好了人头,给针钱打了个结,给卢奕整理了头发。

颜杲卿听了有些激动,道:“如此,叛乱或可早日平定?”

“他们要归附,能争取到多少人还不好说,关键得看朝廷能不能重塑威望。”薛白道:“好比我们在平原面对的情形,朝廷但凡争一口气,我们的军心士气便会大有不同。”

说着,他捧出了洛阳留守李憕的头颅,放在颜杲卿面前,让他感受李憕的愤怒与不甘。

“唉。”

薛白重新穿针引钱,没能一下穿过去,遂略有些烦躁地道了一句。

“故而早便说圣人昏庸不可救药了,这种皇帝不换掉,叛乱怎么能平定?”

颜杲卿停下手中的动作,体会着指斥乘舆带来的新奇之感。

也就是被敌军围在孤城中,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他才没有就此说薛白什么。

“丈人现在不信,但早晚会明白,天下得换一个新君才有指望。”

~~

安禄山自己都没想到能那么快就攻下洛阳城。

带着犹疑,等田承嗣攻破洛阳的十余日之后,他才终于进入城中。此时高仙芝已经奔往陕郡,洛阳城中所有抵抗的势力已经几乎被清除了。

至于投降的官员们早已被押到龙门拜见过安禄山了,此次则在车驾前方引路。

“达奚珣。”

一名绿袍官员回过头,竟还真是曾经的吏部侍郎达奚珣。但已完全没了当年的官威官仪,沧桑了许多,神情中透着落寞。

安禄山大乐,胖手一招,让人把他招到了车驾边。两人以前都在李林甫门下,颇为熟识,安禄山每次入京还给达奚珣送礼哩。

“还真是你?怎穿着这绿袍子?”

“拜见府君。”达奚珣不忘先行一礼,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来,道:“回府君话,我早些年被贬官了,先是被贬为鲜州别驾,打点关系,散尽家财,好不容易才调回洛阳。”

安禄山来了兴趣,问道:“怎被贬官的?快快说来。”

“是因骊山的刺驾案……”

达奚珣苦着脸述说了他当年的冤屈,他因那件事死了个儿子、自己也被贬官,确实是很惨的。安禄山听罢,却是眨了眨小眼睛,问道:“那这么说来,你是被薛白害的?”

“正是。”

彼此原先关系就不错,因此事,安禄山心理上与达奚珣又更近了一层,感慨道:“当年十郎就总夸你的才能,我记得那时好多公务就是你在做?”

“回府君,是,下官是个劳碌命。”

安禄山大笑,一指达奚珣身上的绿色官袍,问道:“伱可愿将这绿袍换成紫袍?”

达奚珣惊喜不已,连忙拜倒谢恩。

队伍进了洛阳城,虽已被叛军洗劫了一遍,但东都的繁华还是让人咂舌。

安禄山的车驾穿过南城,直接过桥,往紫微宫而去。

做这决定之前,张通儒倒是提议让他先去看看含嘉仓,因天下粮食聚集于含嘉仓,田承嗣拿下洛阳之后,哪怕纵兵劫掠,却也不敢动含嘉仓,而是派重兵把守着,等安禄山亲自清点。

当然,此事不急,如今叛军诸事繁冗,暂时还不缺粮食,可慢慢来。

行了一段,前方宫城在望。

“这洛阳宫城我还没来过,长安宫城倒是常去。”安禄山远眺着前方,目露憧憬,说话却还带着些土气,“长安宫城居中,洛阳宫城怎缩在西北一角?”

这问题叛军将领们回答不出来,达奚珣连忙道:“这紫微宫乃是隋时宇文恺修建,因洛阳地势西高东低,西北隅乃全城之最高处,宫城选址于此,可高屋建瓴,俯瞰洛阳。”

“哈哈哈,原来如此。”

安禄山大笑着,忽然支起肥胖的身体,想在马车上坐起来。

他最近脚疼得厉害,此时连脚疼都忘了,眼睛像绿豆一般瞪大,紧紧盯住了前方的应天门。

“走中间。”

宫城久闭的正门难得大开了一次,中间的御道宽阔,气派非凡,那是唯有圣人可以走的道路,臣子则只能行在两边,天然就是低圣人一等。

这一刻,安禄山忘掉了他所谓“清君侧”的名义,毫不掩饰他的野心。

虽然他常常觉得自己做不到,常常因为畏惧圣人而打退堂鼓,但现在所有风险都没有了,他心里满是对权力地位的贪婪。

过去,总有人骂他“杂胡”,他很介意,所以会在哥舒翰说“狐向窟嗥不祥”时大发雷霆。

他分明拼死拼活从卑贱的杂胡混成了两镇节度使、东平郡王,但还是有很多人瞧不起他,以他的身世来嘲讽他。他很想看看,若他当了皇帝,谁还有这样的胆子?

马车驰过御道,其实也就那样,既不会飞起来,地上精美的石刻安禄山也欣赏不来。

可当他侧头看去,见所有的臣子都老老实实从两边的侧门入内,无一人敢逾矩,包括达奚珣这种官位曾经高于他的人也是恭恭敬敬。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与他们划分成了两种人,天子与臣子的区别就像神与人一样大。

前方遇到了螭陛,达奚珣连唤宫人去把御辇抬过来,还贴心地安排了两倍的力士。

这些力士都是净过身的宦官,个个人高马大,体形比李猪儿要大一倍,抬着安禄山却还是累得直喘气。

“那是什么?!”

安禄山终于抬头,盯着眼前高高的圆顶建筑,不肯再移开眼睛。

其实他远远就望到它了,初时还以为是邙山上的一个亭子,此时近看顿时就被它的美丽壮观迷住了。

“回王上,那是明堂。”

达奚珣小心翼翼地上了旁边的台阶,趋步到安禄山近前,继续为他介绍。

“垂拱三年春,武后拆除了乾元殿,在此建明堂,历时近两年方成,号‘万象神宫’,后因薛怀义纵火被毁了一次,次年重建,号‘通天宫’。王上请看,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其中只用了一根都柱……”

“一根柱子,顶这么高?!”安禄山惊叹道。

“正是。”达奚珣抚着长须,感慨不已,又道:“王上可看到顶部的火珠?那原本是一只金凤,所谓‘铁凤入云,金龙隐雾’,寓为武后称帝,如今……”

“火珠好哇!”安禄山激动不已,想说些什么,奈何文才不足,只好再重复道:“火珠好!又是火,又是猪。”

关于明堂,达奚珣有太多可以说的,从结构布局到彩绘装饰,每个细节都有着太多巧思。

安禄山听不懂这些,但却能很直观地感受到它的好来,赞叹道:“神了!则天皇帝可比圣人还要有气魄!”

这一刻,他对武则天升起了一股敬畏与向往。

他凝视着这座雄伟的洛阳宫城,一个念头开始在心里越来越强烈。

走进明堂,内里巨大而开阔,一张御榻摆在了最为醒目的位置。

安禄山一见它就直着眼,毫无避讳地让力士们把他搬到御榻上,发现它完全足够容纳他肥胖的身躯,可见皇帝的位子是最适合他的,别的位置都坐不下。

其实他近来深受病痛折磨,这次被逼着举兵造反,也是想着既然病痛,不如轰轰烈烈大干一场,没想到如此顺利,若是再当一把皇帝,那就更值了。

于是,他扭着屁股,便不打算再起来。

大家都看明白了安禄山想要称帝的心思,都是追随他造反之人,当然都不会反对。不少人都想要劝进,只不知时机如何,纷纷看向张通儒。

张通儒思忖着眼下田承嗣正在追击高仙芝,担心眼下称帝会耽误战事,犹豫间,达奚珣已抢先开口了。

“今圣人昏庸,宠信奸佞,横征暴敛,民不聊生,王上班师振旅,伐罪吊人,功在天下,臣请东平郡王顾念黎元,重振纲纪……”

殿内,一众怂恿安禄山造反之人见最后关头被达奚珣这个俘虏抢了先,顿时心生不满,但此时总不能反对,只好纷纷劝进。

往日暴躁的安禄山难得喜得搓了搓手,但哪怕是他,也知劝进这种事不能第一次就答应下来,遂故作为难。

“是否有人不服我当皇帝?”

达奚珣道:“王上刚进洛阳,恐人心尚未安稳。不如,由臣召集些洛阳的耆老、僧道,听听他们的心声,王上以为如何?”

安禄山先是哈哈大笑,之后收敛笑容,学着李隆基的样子,道:“允了。”

就在次日,一众耆老僧道便由达奚珣引入宫中。

为首的是一个气质极为出众的道士,极有傲气,见了安禄山也不行礼,一双丹凤眼颇为无礼地打量了安禄山两眼,却是摇了摇头。

“道长为何摇头?”

“东平郡王有疾在身,暂不宜称帝。”

安禄山又不满又惊讶,试探了两句,没想到那道士竟是将他身上的病症说得一清二楚。

他难免惊疑不定,带着些希冀之情问道:“道长可有法医我?”

话虽如此,这道士若真开了药,他也是不会轻易吃的。

却见那道士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方巾,看了一眼,道:“拿错了。”

接着,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手一挥,那方巾竟变成了一个布袋,殿中众人不由纷纷惊呼。

“此为兴阳袋,东平郡王系于胯下,两日知效用。”

“我代阿爷一试可否?”安庆绪当即出列。

老道微微点头,闭目不答,算是允了。

达奚珣又问道:“那称制之事?”

“待贫道算个时辰。”老道转身,仰头,眯眼看向明堂。

高高的明堂下,他们每一个人都显得那样渺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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