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章 终章二

南京,军统局行动二处,审讯科。

深夜,阴沉昏暗的审讯室里接连发出撕心裂肺般的惨叫之声,声音通过微闭的房门,在走廊通道里不停回响着,闻之,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几名彪形大汉将一名男子死死的按在审讯台上,男子嘴里凄厉的哀嚎着,脖子上青筋暴露,浑身的肌肉僵硬绷直,痛苦到了极致,可是尽管身子全力挣扎,却都是徒劳!

直到他的双手全部钉满了铁签,几名大汉这才松开了手,退到了一旁。

赵江上前一把抓住男子的头发,用力向后一拽,男子的头被高高扬起,发出一身闷哼……

俯下身子,凑到近前,悠悠的声音缓慢而又清晰:“这才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会把你的肌肉一条一条的撕,骨头一根一根拆, 最后, 你什么也不会剩下,怎么样……你的同伴都招了,就差你一个……”

一番攻心之言,却没有受到半点效果, 这让赵江有些无趣, 不过没关系,正如他所说的, 这一切都是开始, 他坚信只要是一个活人,来到这阎王殿里, 就没有不开口的。

站起身来, 吩咐左右:“接着来,只要他挺得住,我们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的下午时分,行动二处处长办公室, 这处办公室很是宽敞,格局是一大一小的套间,里面的大间为处长的办公室, 外间的小间是秘书办公室。

秘书左柔正在处理手中的文件, 她秀发盘头,身穿一套合体的美式军装制服,一反当初的温婉优雅形象, 神情平静, 浑身散发出机敏成熟的气质, 显得沉稳干练,英姿飒爽。

自从两年前宁志恒撤离华东,藤原会社, 这个商业帝国迅速崩塌,走私活动和伪钞计划也随之中止, 左柔就跟随宁志恒一起撤回重庆, 一直担任宁志恒的随身秘书。

这个时候,处长办公室的房门打开, 从里面走出一位青年女子,卷着长发,一身裙装,身姿绰约, 容貌很是秀丽。

宁志恒紧随其后,把她一直送出办公室, 和声说道:“雍小姐, 香港那边的工作很繁重,我会让沈上校全力配合, 相信你们一定会合作的很好,一切就拜托了!”

雍凤微微一笑, 点头说道:“处座请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对了,家父对您也是仰慕已久, 如果您有时间,还请您前去做客, 很多事情还是要当面谈一谈的!”

“好, 一言为定, 我在近期就会去一趟香港, 到时一定登门拜访!”

说完, 宁志恒转身对已经迎过来的左柔吩咐道:“替我送一送雍小姐!”

“雍小姐,请!”左柔上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看着姿色秀丽的左柔,雍凤眼睛也是一亮,暗自点头,不愧是宁处长看中的人,她也不敢怠慢,礼貌的颔首笑道:“有劳了,左秘书!”

随即两个人相伴,有说有笑地出了办公室,不多时,左柔送走了雍凤,回到宁志恒的办公室, 收拾起客桌上的茶杯, 嘴里说道:“这位雍小姐不仅人长的漂亮,这脑筋也是聪明绝顶,很会说话。”

宁志恒颇有意味的看了看她, 微微一笑,没有接左柔的话茬,接着翻看手中的文件,这是之前赵江刚刚送来的,审讯刺客的审讯记录。

左柔看宁志恒没有说话,也是转移了话题,接着问道:“我们真的要在香港投入这么多吗?那里到底是英国人的地盘,总觉得不保险!”

宁志恒嗯了一声,说道:“只是一个预防措施,上海虽好,可我们多年攒下来的家底,不能都放在一个地方,有些事情都要做到前面,雍凤是个很关键的棋子,她身后有足够的人脉和本地势力,以她为突破口,以后的事情会容易很多。”

这些年来,宁志恒苦心经营,手中的实力已经扩充到了一个相当庞大的地步,目前在上海的产业由易华安打理,现在又开始布局香港,加大投入,也是为了分摊风险,防患于未然。

左柔知道宁志恒的眼光,这种大事自然已经考虑周详,也就不再多言,接着说道:“对了,你刚去上海没几天,志明就来报到了,我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他一直等着见你。”

左柔所说的,正是宁志恒的三弟宁志明,在金陵大学毕业之后,原本宁父要把他送往美国继续读书,可是宁志明说什么也不愿意继续学业,而一门心思的想要投军报国,他的脾气和宁志恒颇为相像,认准的道理就走到底,家中无人能拦得住他,最后只好顺了他的意,不过,到底没有送上前线,让宁志恒在军政府给他安排了一个职位。

可是宁志明正是热血沸腾的年纪,又怎么可能甘心受案牍之累,在办公室里混日子,去不了前线,就多次要求跟着二哥加入军统局,可都被宁志恒拒绝,毕竟这不是正途,他可不想自己的弟弟也来当特务。

不过这一次改组加入国防部,宁志恒一系的身份就又转变过来,转回正规军序列,前途大好,于是当宁志明再次提出要求的时候,宁志恒终于点头同意。

日后这风云变幻,军队中前途难料,把弟弟留在自己身边,不仅仕途上可以关照,更重要是安全上不会出现问题。

听到左柔的话,宁志恒抬手看了看时间,说道:“一会儿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恐怕没有时间见他,你让他晚上来家中吃饭,做几个好菜,他喜欢吃甜的,我们在家中谈!”

“好,我通知他!”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宁志恒上前拿起了电话,对面传来声音,宁志恒说了一句:“你等一下!”

说完,抬头看着左柔。

左柔知道宁志恒的意思,军统局保密条列极为严苛,无论任何人,哪怕她是宁志恒最亲近的人,也不能在宁志恒接听电话的时候,在现场逗留。

“我去给志明打电话!”左柔轻轻说了一句,转身退了出去。

看着房门关紧,宁志恒才拿起话筒,继续说道:“你说吧!”

对面的声音继续汇报情况,宁志恒的脸色也越发的沉静,过了好半天,只简短的说了一句:“既然已经确定了,就抓吧,你亲自审问,尽快向我汇报。”

说完,放下了电话,转身来到窗口处,推开玻璃窗,看着窗外的景色,神情严肃。

行动二处的大门处,一位身形高挑,容貌秀丽的女军官,快步出了办公楼,来到停放的轿车旁,打开车门,正准备迈步上车。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谷科长,你这是要去哪?”

谷若兰闻言一个转身,只见赵江正站在她身后不远,脸色平静地看着她。

“赵科长,你吓了我一跳,怎么,有事找我?”谷若兰嫣然一笑,目光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动人的风韵,顿生妩媚。

可是赵江却是毫无所感,他上前一步,说道:“谷科长,处座要见你。”

“处座?…好!”谷若兰闻言一愣,但是马上点头答应。

她关上车门,转身向办公楼走去,赵江紧随其后,进了大门上了楼梯,很快来到处长办公室,门口的警卫却伸手拦住。

“谷科长,请把你的配枪留下!”

谷若兰一惊,她看了看警卫,又转头看向赵江,她之前晋见处座,从来没有交出过武器。

赵江面无表情,冷声说道:“现在是非常时期,请谷科长配合。”

谷若兰心中忐忑难安,但面上还是强自镇定,看不出一丝异常。

“应该的,我当然服从…”

从腰间抽出配枪,交给了警卫,可是警卫却还是没有让开,谷若兰摊了摊手解释道:“我只有一把配枪!”

一旁的赵江却是开口说道:“谷科长,你左手臂上,还藏有一根钢针!”

此言一出,谷若兰顿时心头一紧,猛地转头看向赵江,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自己左手臂上藏有一根钢针,这个秘密少有人知,在军统局只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处长宁志恒。

当初自己在重庆被处座亲手俘虏,就在手臂上搜出了这根钢针,也就是说,现在解除自己的所有武装,不是针对所有晋见的人员,而是处座特意交代警卫,专门针对自己的,这意味着什么,谷若兰自然清楚。

从她的手臂上取下钢针,赵江推开房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谷若兰只能迈步进入。

看到谷若兰进入,左柔不禁眼眉一挑,毫不掩饰目光中的警惕,上前打开了处长办公室的门。

“处座在等你!”

谷若兰没有说话,而是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这才迈步进入办公室。

左柔在外面把房门关上,然后对赵江吩咐道:“你们在这里等着,随时待命!”

“是!”赵江和几名警卫当即点头领命。

“处座,您找我?”谷若兰挺身立正,向宁志恒报到。

宁志恒目光深沉,看着眼前这位下属,微微点了点头,抬手将手中的一份审讯记录推到她的面前。

“昨天晚上,有人在半路上埋伏,准备袭击我的车队,赵江抓住了几个,这是其中一份审讯记录,你看一看!”

谷若兰硬着头皮,上前接了过来,打开审讯记录仔细翻看,不多时心中一松。

这份审讯记录上显示着,刺杀宁志恒的这些刺客,都是日本人撤退后,留下来的潜伏人员,他们潜伏下来的任务自然是不甘心失败,随时为反攻中国做好准备,而这些刺客则隶属于其中一支代号“九犬”情报小组。

对于这些日本潜伏人员,军统局也并不是没有察觉,尤其是上海情报科早在日本人撤退之前,就已经得到了关于这项计划的确切情报,于是行动二处也特意挑选精兵强将,组建了特别侦缉科,专门针对这些日本潜伏组织,而具体的负责人,就是眼前这位,特别侦缉科科长谷若兰。

而谷若兰,也就是原日本情报部门里,素有“帝国之花”之称的高级间谍特工,谷川千惠美!

当年谷川千惠美被宁志恒俘虏后,就把日本人潜伏在重庆的情报组织拱手出卖,这才让宁志恒在短短一个月里,就将整个重庆情报网全部挖了出来。

这份战绩也彻底奠定了宁志恒在军统局,在中国情报部门里,第一反谍高手的地位。

之后,她被上原纯平调往长沙,负责策反国军重要目标,并主持一部分情报工作,她在潜伏长沙期间,逐步摸清和掌握了日本方面所有潜伏人员的情况。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在第二次长沙战役前夕,为挫败日本人的攻势,宁志恒下令,对日本人在长沙的情报网实施重点打击,于是谭锦辉顶替宁志恒之名,赶往长沙主持清缴工作,从谷川千惠美的手中,得到了潜伏名单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发动,几乎一夜之间,日本人在长沙的情报力量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全部人员尽皆落网,只有几名头目幸以身免,谷川千惠美就是其中之一。

此次行动谋划已久,战果辉煌,彻底震惊了中日双方情报界,也再一次张扬了宁志恒反谍高手的名声。

可是谷川千惠美并没有来得及脱身,而是被日本情报部门带回了南京,接受严苛之极的甄别,好在她之前处理首尾干净,被清剿的潜伏小组大多都和她没有直接的关系,这才让她勉强过关,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她一直被关押在南京,随时接受审查。

这个时候,鉴于谷川千惠美的能力出众,且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宁志恒思虑再三,终于决定出手。

于是在他的巧妙设计之下,创造了和谷川千惠美见面的机会,接下来他亲自向上原纯平求情,看到自己的侄子对谷川千惠美这么上心,上原纯平以为侄子被谷川千惠美的美色打动,自然不会驳了侄子的面子,于是谷川千惠美得以重获自由,并继续在军部情报部门里留职,自此,在日本军方的最高情报部门里,也被宁志恒楔入了一根深深的钉子。

事实上谷川千惠美也没有辜负宁志恒的信任,在之后的两年多时间里,谷川千惠美源源不断地为宁志恒提供了大量绝密情报,并配合上海情报科的工作,完成了很多重大行动,可以说,在一段时间里,谷川千惠美的作用并不小于宁志恒手中的头号王牌孤峰,成为宁志恒的得力助手。

可是后来形势突变,时间进入一九四四年的上半年,日本军方在东南亚地区遭受沉重打击,上原纯平所属的派系,也在军方的角逐碾轧中败北,在大本营的严令下,上原纯平被迫被调往东南亚战场,步了影佐裕树的后尘。

而此时的日本政局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因为战争的扩大,以东条为首的内阁和军部,彻底掌控了政权和兵权,将贵族议院压制的无法发声,日本老牌贵族们在政坛的影响力降至历史最低点,几乎没有反抗之力,藤原弘文也无法影响中国局势,顾及到宁志恒的处境。

在这种情况下,宁志恒失去了身后两大最有力的支持者,形势急转直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再加上他手中掌控着资源丰厚,利润惊人的藤原会社,一时间就成了众多军方权贵们眼中的目标。

尽管宁志恒能谋善断,纵横捭阖,可是在这种大环境下,还是难以挽回颓势,处境日渐艰难。

到最后发生了一件事情,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结束了宁志恒长达七年的潜伏生涯。

那就是他当初在淞沪会战的时候,策反的那名日本译电员安田诚司,在失踪多年之后,再次出现在宁志恒的面前。

当初宁志恒策反安田诚司,在获取情报之后,便释放了他,原本是指望他能够回到军部情报部门,成为自己投放的一只鼹鼠。

可是宁志恒到底没有算尽天下人心的本事,中间还是出了差错,安田诚司离开之后,担心日后宁志恒拿着他叛变的把柄找上门去胁迫,从此为中国人卖命,导致越陷越深,最后连累在日本国内的父母和家人,他经过反复的心理挣扎和思考之后,最终决定不回归军队,放弃之前的所有身份。

从此安田诚司隐姓埋名,变换身份,一路向北,逃到了天津的万国租界里隐藏了下来,而在日本军方的记录上,安田诚司也已经成为阵亡将士,再也无人提起。

可世事就是这么变幻无常,人生有时候就像一台戏,甚至比戏里演的更加曲折和离奇,安田诚司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救下了一名日本浪人,而这名日本浪人是日本黑龙会的一个头目,经过他的介绍,安田诚司又成为了一名黑龙会成员。

黑龙会是日本早期在中国北方兴起的民间情报组织,后来势力逐渐壮大,在中国各地都设有情报机构,在日本侵华势力中占有一定的地位,虽然主要是在北方活动,可是在上海也设有重要分社。

安田诚司在一次前往上海分社,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偶然见到了宁志恒,而对于他来说,宁志恒无疑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噩梦,这么多年来,不敢稍有忘怀,可谓是刻入骨髓的记忆深刻,所以马上就认出了宁志恒。

但是在之后的调查中,他了解到这个和宁志恒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竟然是日本藤原会社的会长藤原智仁的时候,他被自己的发现给震惊了。

站在食物链的顶端,盘踞在华东地区多年,掌握着庞大商业帝国的日本顶级权贵,竟然是一名中国情报官?这个秘密意味着什么?他是再清楚不过了,他毕竟是日本人,站在他的立场上,尽管他对宁志恒充满了恐惧,为此不惜隐姓埋名躲避多年,但他更怕藤原智仁真的就是那位中国情报官,一名货真价实的中国间谍,如果这是真的,这对日本的危害实在是太大了。

最后安田诚司还是克服了心中的恐惧,坚持暗中调查藤原智仁的真实身份,结果很快就找到了有力的证据。

原来他在调查的过程中,多方走访和藤原智仁有过接触的人,在一次拜访日本书道家伊藤弘树的时候,在客厅的墙壁上,看到了悬挂的一副书卷,一下子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只见这副书卷通篇日文,使用小楷篆写,字体清秀华美,挺拔自然,而书写人的落款,正是藤原智仁。

经过询问,安田诚司知道这是藤原智仁亲手所书,馈赠给伊藤弘树的礼物。

要知道安田诚司当年初见宁志恒的时候,就对宁志恒流利的日语,还有极为出众的日本文学造诣记忆尤深,甚至就连他的自白书,都是宁志恒用日文书写的,所以他对宁志恒书写的字体记忆极为深刻,在对照之下,终于确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

于是他很快就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了自己的上司,当然,在叙述中,安田诚司还是隐藏了自己之前的经历,只说自己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见过中国情报官宁志恒。

而在中国活动的日本情报各个部门,都是知道“宁志恒”这三个字的份量,作为中方最重量级的情报头子和特务头子,直接或间接死在他手中的日本间谍难以计数,他也一直是被日本情报部门视为头号大敌。

因为关系过于重大,他的上司也不敢怠慢,直接拜见了当时的接替上原纯平,新任情报首脑的小林中将,把情况托盘而出。

而这个时候,正是宁志恒身后两大靠山尽失,腹背受敌,处境艰难之时,小林中将也正是暗中窥伺者之一,但藤原智仁的身份毕竟尊贵,小林中将有所顾忌,没有马上对宁志恒下手,而是下令暗中开展针对藤原智仁的调查,并随时准备收网。

好在这个消息,被潜伏在军部情报处的谷川千惠美意外得知,她马上通知了宁志恒,听到这个消息,宁志恒知道,自己的潜伏生涯已经走到了尽头,因为他的身份太过于重要,绝不能落在日本人的手中。

所以宁志恒当机立断,忍痛舍弃了藤原智仁,这个经营了多年的身份,自导自演了一场刺杀行动,最后留下了一具面容模糊,分辨不清的尸体,再演金蝉脱壳之计,匆匆忙忙撤离了华东。

因为宁志恒的暴露,藤原会社,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顷刻间轰然倒塌,所有和藤原智仁这个身份产生关系和交集的产业都被迫放弃,这其中的损失之大,简直难以计数,上海情报科的工作也几乎全面中断,因为情报的缺失,物资补给短缺,这也间接造成了正面战场的全面溃败,坚守了七年的长沙城,也在这一次战役中沦陷了,影响极为巨大。

而谷川千惠美因为给宁志恒通风报信,也面临着即将暴露的危险,所以也随着宁志恒一起撤往重庆。

也因为谷川千惠美之前的表现一直出色,更是在危急关头通风报信,救了宁志恒一命,所以这件事之后,宁志恒对谷川千惠美信任有加,再无怀疑之心,回到重庆后,正式收编谷川千惠美,加入军统局行动二处,也算的上是宁志恒的心腹之一。

日本人投降之后,上海情报科得知日本人在撤退回国之前,布置了大批日本特务潜伏下来,鉴于谷川千惠美对日本情报机关的情况非常熟悉,于是宁志恒就命令谷川千惠美负责全面清缴工作。

而谷川千惠美也不负宁志恒的期望,凭借着出色的工作能力,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接连挖出多个日本潜伏小组,抓捕大量潜伏特工,成绩斐然,这一切都让宁志恒非常满意。

可是今天,他特意把谷川千惠美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显然是另有深意。

此时谷川千惠美看完手中审讯记录,反而是暗中松了一口气,因为这通篇记录里,并没有提及自己的任何情况,她自认设计周密,手脚做的干净,没有什么漏洞留下。

“处座,关于这支‘九犬’情报小组的情况,我之前向您汇报过,一个月前,我在破获“三谷”情报小组的时候,就曾经得到过“九犬”的信息,可惜我们去的晚了,九犬逃去无踪,她所领导的小组也就无从查起,错失了这样好的机会。”

宁志恒抬眼仔细观察着谷川千惠美脸上的细微变化,好半天才说道:“你之前向我汇报情况中,说是从‘三谷’的口中得到了关于‘九犬’的下落,她的掩饰身份是永华纱厂的女会计管佩玲,你带人去抓捕的时候,她的家中已经人去楼空,这样,对‘九犬’情报小组的追查工作也就没有了下文,对吗?”

“是!”谷川千惠美不知道宁志恒所言何意,但她已经感觉到,自己一定露出了什么破绽。

宁志恒目光冰冷看着谷川千惠美,接着缓声说道:“根据这些审讯记录表明,这些刺客是听从组长‘九犬’的命令,实施对我的刺杀行动,可是却从来没有见过‘九犬’本人,他们之间是通过报纸和死信箱进行联系。

可是就在两个小时前,聂天明在管佩玲家中的院子里,挖出了一具女尸,经过辨认,确认是管佩玲本人无误,死亡时间也在一个月之前,也就是说,在一个月前,‘九犬’就已经死了,那么在这之后,向‘九犬’情报小组发号施令的人是谁呢?”

此言一出,谷川千惠美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阵眩晕,她没有想到,宁志恒竟然重新对管佩玲的住处进行了搜查,找出了致命的破绽。

“我询问过你的队员,当时抓捕管佩玲的行动失败后,对住所的搜查,也是你亲自主持的,你只是对房间里的物品进行了搜查,尽管搜查的很仔细,可是却没有任何收获,而对院子里的物品,你却轻松放过,所以最后什么线索都没有得到,这些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解释,你在得到九犬的信息之后,先行赶到她的住所,控制并进行了审讯,在得到了指挥九犬情报小组的信息之后,就下手杀了她,并就地埋尸灭迹,从此,你便顶替了‘九犬’的身份,对情报小组发号施令。

而昨天晚上在南京郊外,那些刺客就是得到了你的指令,准备伏击我的车队,怎么样?我说的对吗?”

听完宁志恒的分析,谷川千惠美急声辩解道:“处座,我对您的忠心天日可表,我怎么会去刺杀您呢?再说,您远在上海出发,我身在南京,又怎么可能知道您的行踪,又如何能够提前安排这场埋伏?”

听到谷川千惠美的辩解,宁志恒再次发出一声冷笑,这正是他最气愤的地方,没有内鬼的协助,谷川千惠美确实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行踪。

“是啊,你的确不知道我在上海的行踪,可是有人知道,他给你通风报信。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一定是我身边的人,而且还是我的亲信心腹,不然,不可能躲过我之前布置的迷魂阵,了解我真正的行程安排。

而在上海知道我真正行踪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人,其中一个和你走的最近,这个人……就是冷青!

我说的对吗?”

这一下谷川千惠美再也无法保持勉强的镇定了,其实这也不难推测,她在行动二处这个体系里,最熟悉和最亲近的人,自然就是和她一起潜伏长沙的助手冷青,两个人联手挖出了日本人在长沙的情报网络,之后冷青又跟着她的足迹来到南京,是她和宁志恒之间的联络人,可以说两个人在一起做了五年的搭档,两年的同事,关系最为亲厚,顺着她这条线,挖出冷青并不是难事!

宁志恒最气愤也是这一点,冷青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情报处时期就跟着他,之后一路提拔,从行动队长,行动组长,到监察主任等职,后来跟着谷川千惠美调到南京做联络员,是了解宁志恒掩饰身份的知情人之一,要知道即便是跟随宁志恒时间最久的左氏兄弟,在宁志恒暴露之前,也不知道这个天大的秘密,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宁志恒对冷青给予了极大的信任,之后撤回到重庆以后,更是一路提拔重用,直到现在担任上海行署专员一职。

就是这样一个心腹之人,竟然也会背叛自己,这对于极为自负的宁志恒而言,绝对是无法容忍的。

看着谷川千惠美无言以对,宁志恒冷哼了一声,接着说道:“之前在上海的两次刺杀,冷青都参与了调查,几项关键的证据和口供,也都是他提供的,甚至其中一件刺杀案,完全由他主持,为此他严刑拷打,导致几个关键证人熬刑不过,当场死亡,最后所有的证据和矛头都直指那些贪腐人员,可是我对他太过于信任,并没有及时察觉,唉,到底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样的人,会在这样的时候,心生二意而背叛我!”

说到这里,宁志恒忍不住痛心疾首,长嘘了一口气,缓了缓心神,接着说道:“可是你们太心急了,在我杀掉了那些贪腐分子之后,仍然没有停手,竟然还在我回南京的路上伏击,这才让我把怀疑目标集中在你和冷青的身上,你们就这么着急吗?”

此时谷川千惠美再无狡辩的余地,她知道,以宁志恒的多疑和谨慎,这些可疑点里,只要有一条解释不通,自己就不可能过关,更何况,现在露出的破绽太多了。

想到这里,她反而释然了,其实当她走进这个办公室的时候,事情就已经无可挽回了,她知道宁志恒需要的,不过就是一个解释而已。

此时她面色平静从容,淡淡的说道:“确实如此,是我让冷青策划了两次刺杀行动,可惜,你太警觉了,两次刺杀失败,还被你抓了活口,没有办法,冷青只好硬着头皮演下去,最后让那些蠢才当了替罪羊,可是我们也很清楚,我们瞒得了你一时,瞒不了一世,以你的精明,回过神来,这件事情很快就会败露,于是只好孤注一掷,在南京郊外行险一搏,可最后还是功败垂成,哈哈……真是天意,我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宁志恒此时脸色铁青,目光阴冷的可怕,指着谷川千惠美,难以压抑心中的怒火,怒不可遏:“你们这是背叛!背叛!无耻之极!

你投诚以来,我对你信任有加,放开手让你施为,长沙清缴行动之后,你被关在大牢,是我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亲自向上原纯平求情,才把你救了出来,回到重庆,我为你证明身份,加入军统,又破格提拔,委以重任,还有,为了奖励你的表现,我从来不吝啬钱财,这上上下下你看一看,我身边的哪一个手下有你这样的待遇?有你的身家丰厚?

可以说,能给你的我都给了你,金钱权势,仕途前程,你还要什么?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你以为你还能回头吗?日本人都已经投降了!你这个疯子!被迷了心窍的疯子!”

说到最后,宁志恒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咆哮!

他实在无法理解谷川千惠美怎么会背叛自己?

面对宁志恒的质问,谷川千惠美也是爽快地点头承认,她平静的说道:“你确实对我不薄,我之前也一直对你心存感激,以为日后完全可以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可这是在一个月之前的想法,直到我知道了一件事情,我才决定对你下手!”

“一个月前,什么事情?”宁志恒一下子也懵了,他自认没有做对不起谷川千惠美的任何事情,二人之间一切都是摆在明面上,没有什么隐瞒之处。

“我记得当年曾经跟你说过,其实我对所谓的日本帝国没有任何感情,从小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哥哥和我相依为命,他是我唯一的亲人,等我们慢慢长大,哥哥上了陆军军校,我被送进间谍学校受训,后来哥哥也在中国战场阵亡,我成了真正的孤儿。”

宁志恒略微回忆了一下,确有此事,当时在重庆之时,谷川千惠美感怀身世,和自己透露过这些事情,只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自己都快要忘了。

“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当年哥哥阵亡的时候,我还在南京潜伏,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后来才了解到,哥哥在淞沪会战的时候战死在浦东,整支部队全军覆没,几乎没有人能够逃回来,所以一直不知道他的死因。

就在一个月前,我和孙家成有过一次交谈,他无意间告诉我,你在淞沪会战期间,曾经在浦东剿灭过几支日本便衣队,最成功的一次,就是火烧芦苇荡,活生生烧死了一支便衣大队,没错吧?”

谷川千惠美的话,让宁志恒一阵恍然,这是他当年初上战场的战斗经历,时间过去这么久了,难道这和谷川千惠美突然背叛有什么牵扯?

谷川千惠美紧紧地盯着宁志恒,一字一顿地问道:“不知你还记不记得,那支日本便衣大队的大队长的名字?”

宁志恒一愣,他知道谷川千惠美这么问,一定是有原因,可是整整九年过去了,这些事情,他实在回想不起来了。

看着宁志恒的表情,谷川千惠美也知道了答案,这件事情在对方眼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位大队长的名字叫谷川和真,也就是我的哥哥,他被你烧的尸骨无存,这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这个仇,我不能不报!”

一番话,让宁志恒差一点吐出血来,这世上竟有这么狗血的事情?自己当年烧死的日本便衣大队长,竟然就是谷川千惠美的哥哥,自己稀里糊涂的成了谷川千惠美的杀兄仇人,谷川千惠美因为偶然得知此事,决定为兄报仇,这才对自己下手。

“原来是这样!”宁志恒忍不住长叹了一声,这可真是天意弄人了,当年不经意间的一件小事,竟然酿成大祸。

“所以你开始布局,明明找到了‘九犬’的真身,却提前下手,李代桃僵,对我进行刺杀,可是,冷青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说服的他?”

宁志恒的话刚一出口,就知道这个问题是白问了,事情很明显,冷青和之前的被谷川千惠美策反的那些人一样,被美色所迷,竟然以身试法,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谷川千惠美也是坦白,说道:“我和冷青的事情,早在长沙潜伏的时候,就已经发生了,只不过他知道,你一直对我怀有戒心,不相信我这个日本人,所以怕你知道,一直小心隐瞒,当我准备对你下手的时候,力有不逮,只能找到他帮忙,可是他坚决不肯,后来我以性命威胁,并答应他,报了杀兄之仇,就和他一起去美国,远走高飞!”

到这里,谷川千惠美的语气顿了顿,恳求道:“他是被我逼的,他很感激你这些年的知遇之恩,只是看我心意已决,知道拦不住我,又怕我事情败露,死在你的手上,考虑了很久,最后才答应帮助我,希望你看在他跟随你多年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吧!”

听完这一切,宁志恒也是心灰意冷,最信任的两个亲信就这样背叛,联手对付自己,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就算你不说,这件事情也瞒不住,就在刚才,霍越泽在上海,已经抓捕了冷青,并亲自审问,可惜了,冷青是我一路栽培起来的人,他原本有大好的前程,可是却被你生生毁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宁志恒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他挥了挥手,示意谷川千惠美离开。

谷川千惠美完全没有反抗之心,她了解宁志恒,自己根本没有机会,只能是徒受其辱,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打开办公室的门。

这个时候,赵江等人早就守在门外,看着谷川千惠美出来,一下子围了上来。

谷川千惠美直接把双手一伸,一旁的警卫们把手铐拷上,把她带了下去。

赵江迈步走进办公室,向宁志恒请示道:“处座,怎么处置她?”

宁志恒坐在座椅上,手扶着额头,眼睛微闭,好半天才缓缓的说了一句:“先关起来,等冷青从上海押回来,让他们见最后一面,然后……,一起处置了吧!”

尽管是事出有因,可他到底是一代枭雄,一生孤傲自负,从不肯低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忍受这样的背叛。

赵江点头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宁志恒身子后仰,软靠在座椅上,无力的轻叹了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还有!

(本章完)

第1221章 终章三

南京的五月底,晚春时节,到处弥漫着清新的空气,每家每户的门上都插着各色各样的彩旗,欢庆的气氛还没有散去,街上行走的市民们也是脸带笑容,见了熟人,都是热情洋溢地抢先打着招呼,整个城市都充满着祥和欢快的气氛。

在他们的认知中,国家和民族的灾难已经过去,从今以后,人们不用再提心吊胆,颠沛流离,大家都要过上平静安详的生活了。

在南京市区的一条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处店铺的门口,两个伙计正在爬上墙沿,七手八脚地吊装一个木匾招牌,一位老者在下面高声吆喝着,木匾被顺利的挂在店铺门楣之上,在老者的指挥下,伙计调来调去,终于摆放的端端正正,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青石茶庄”!

夏德言仰着头看着这块招牌,满眼都是欣慰和欢喜, 这里也是当年店铺的旧址, 只是荒废了多年,如今修缮一新,重新开张,心中感慨莫名。

他转身看着四周的景物如旧, 熙熙攘攘, 欢声笑语,笑呵呵的让伙计去放鞭炮, 庆祝店铺重新开张, 一阵鞭炮声响后,他高声招呼着客人, 连声相让, 一起走进了店铺。

在青石茶庄对面不远处,一栋三层楼房的窗口,一个身穿长衫,带着金边眼镜, 学者打扮的老人,也正在向这边观瞧,看着夏德言进了店铺, 这才转身, 此人赫然正是方博逸!

国民政府回迁南京,各政府部门,学校工厂也都一一返回, 金陵大学也随之搬迁回来, 方博逸再次主持南京地下工作, 这一次,是专门来和自己的情报员接头的。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一紧一慢的敲门声, 接着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推门而进,与方博逸四目相对。

“青山同志!”

“时针同志!”

两个人上前一步, 双手紧紧相握!

来人正是代号“时针”的苗勇义, 他低声说道:“接到你的信号,我就赶紧过来了, 怎么,有任务?”

方博逸微微一笑,说道:“不是安排任务,是给你送帮手来了!”

“帮手!”

“来, 坐下来慢慢说!”方博逸来到客桌旁,拿起茶壶给苗勇义倒上一杯茶, 递到他的面前。

接着说道:“先跟我说一说, 这一次去上海的情况,宁志恒有什么动向吗?”

“好!”苗勇义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润润嗓子,“这次去上海, 主要是办理贪污腐化的案子,一些特别部门的接收大员,跑到上海那个花花世界大捞特捞,结果抢到了志恒的头上, 于是他紧急赶往上海处理此事,三下五除二, 把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事情就解决了!”

“嗯!这倒是他的风格!”方博逸呵呵一笑。

对于宁志恒, 地下党组织是有着足够的了解, 这个特务头子一向以心狠手毒, 冷酷无情著称,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掀起一片腥风血雨,与其师兄卫良弼,素有“阎王判官”之称,是出了名,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魔头!

“这次有些不一样,那些接收大员们为了钱,竟然敢买凶杀人,接连发起了三次刺杀,可是都失败了,最后当然是身死烟灭,全都交代了!

后来南京这边因为组建国防部的事情,催的厉害,他这才匆匆忙忙回到南京,现在他每天为了这些事情忙得脚不沾地。”

方博逸点了点头, 说道:“这和我们掌握的情况差不多,这一次,偌大的军统局被拆分的七零八落,据说保留编制的也就几千人,军事力量被剥离,救国军被改编成交通警察总队,行政力量被内政部警察总署拿走。

而最主要的情报部门,包括军事情报、国际情报、电讯监察等力量全部交给了国防部二厅,这也是我们最关注的地方。

据我们所知,素有‘谍王’之称的宁志恒,作为情报界最大的情报头子,手中掌控着一张面向全国,规模庞大的情报网络,这一次组建情报二厅,他将扮演极为重要的角色。

这也正是我们为什么要把你从武汉调来的原因,因为你们的特殊关系,打入国防部二厅,潜伏在宁志恒的身边,这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

“我一定完成这个重要任务!”苗勇义重重的点了点头。

“记住,宁志恒可是国党情报部门里,最危险的特务头子,在谍报方面的能力无出其右,‘谍王’这个名字不是白叫的,你千万不能露出一丝破绽,不然就算是你,他也不会顾念半点旧情,所以,你不可掉以轻心,一切都要谨慎再谨慎,三思而行!”

苗勇义点头说道:“这我了解,也做好了一切准备。”

“好,分寸你自己把握。”

方博逸不再刻意强调,苗勇义毕竟也是经验丰富的老情报员了,他接着问道:“具体的分配情况下来了吗?”

“下来了,黄贤正担任国防部二厅的副厅长,志恒担任二厅三处的处长,卫良弼担任二厅四处的处长……”

苗勇义把已经探明的情况,向方博逸一一做了详尽的汇报并解释清楚,最后说道:“这些单位里,最重要的就是三处和四处,三处就是主抓国内情报的部门,目前国党和我们之间的战略情报,就是三处负责,可以说,三处是国防部二厅的第一处室,人员和资源都是最多的,最少能占到四成,而据我观察,志恒手中一定还有大量的隐藏力量,这些力量埋藏的很深,具体的情况,只有他一个人掌握。”

“你说的很对,正因宁志恒的地位特殊而重要,所以上级指示,你的保密级别调至最高档,你和你的‘时针’小组直接接受我的领导,不与其他任何部门产生交集,以保证潜伏工作的安全进行!”

“时针小组?”苗勇义不由得挠了挠头皮,有些莫名其妙,自己从来都是单独潜伏,什么时候出来一个时针小组?

方博逸不再多说,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苗勇义的面前。

“打开看看!”

苗勇义赶紧取过信封,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一份材料,翻看之下顿时大吃一惊。

方博逸接着介绍道:“这三个同志,都是我们千方百计才打入国防部二厅的潜伏者,其中两个,是宁志恒当年在淞沪会战之时,收纳的学生兵,和宁志恒有些香火情,你要通过这个关系,想办法在中间做些工作,把他们调到第三处去,最好不要放在你的手下,安排到别的部门去。”

“明白!可是这最后一个!”苗勇义指着材料上的照片,忍不住有些惊诧莫名,“宁志明?这可是志恒的三弟,他怎么会成为我们的人?这可是真想不到!”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方博逸手扶着茶盖闭着茶叶,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笑着说道。

宁志明是他亲自发展的地下党员,本来早就想安排他打入到宁志恒的身边,可是一直都没有如愿,这一次,借着国防部改组的机会,终于达成目的,这也是他最看中的潜伏者。

“这三个人都会编入你的小组,这里面有联络和指挥他们的方式,他们不知道你的身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直接接触,还有,宁志明的情况非常特殊,你要着重保证他的安全,暗中给他方便,相信以后,一定会发挥重大作用!”

“放心吧,我一定保护好他!”苗勇义郑重其事的说道。

时间进入到六月份,国防部的组建工作全部完成,新的国防部就建立在原先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旧址上,这也是宁志恒学习和生活的母校。

一行人来到大门口,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都是感慨万千。

宁志恒上前手扶着大门,轻轻的拍了拍,忍不住轻声道:“怒潮澎湃,旌旗飞舞,我们又回到这里了!”

卫良弼也满是欣慰的笑容,赞许的说道:“我们当初从这里走出去,投身从戎,今日回到这里,再建黄埔精神,当与诸君共勉!”

身后的霍越泽和苗勇义等人也都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心情激动之下,忍不住激昂慷慨,抒发着自己的情绪。

“好了好了,不要再发感慨了,以后大家都要在这里工作,时间有的是,走,我们去看看办公的地方。”

在宁志恒带领下,众人一路说说笑笑,走进了大门。

一处宽敞明亮的会议厅里,宁志恒坐在首位上,环顾身边的战友和部属,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无限感慨。

霍越泽,孙家成,聂天明,苗勇义,赵江,左强,左刚,季宏义,何思明,骆兴朝,邓志宏,康学致…

………

所有人齐聚一堂,一个个都将目光看向宁志恒。

顾盼之间,宁志恒也是心神激荡,感怀莫名,这些袍泽兄弟跟随他出生入死,总算是熬过了这场艰苦卓绝的战争,盼到了胜利这一天,也不知道在今后的岁月里,还能不能有机会像今天这样聚首在一起,一时不由得百感交集。

在会议上,宁志恒布置安排了所有人的职务和工作,又温言鼓励大家一番,不多时,宣布散会,各自去接手工作。

宁志恒来到自己新的办公室,左柔已经在把这里打理的条理清楚,将需要处理的文件摆放在他的桌案上。

这个时候,敲门声响起。

“进来!”

来人推门而进,正是一身上校军装的何思明。

宁志恒笑着打趣道:“你不去熟悉工作,跑到我这里干什么?怎么,嫌我给的官低了?”

左柔闻言也是笑了起来,她知道何思明是宁志恒最看中的爱将,情谊不同其他人,否则,以宁志恒的刻板,是不会开这种玩笑的。

“你们谈!”左柔微笑着向何思明点头示意,转身退了出去,

“说吧,什么事?”

何思明也是尴尬的一笑,走近前来,有些犹豫的说道:“还真是因为职务的原因,处座,我…我不想在总部任职!”

宁志恒一愣,抬头看着何思明,奇怪的问道:“不在南京?你想去哪里?”

“台湾!我想回台湾!”何思明郑重的说道。

“台湾?”

“是,台湾!”

……

“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宁志恒在屋子里走了几个来回,不禁有些为难,这要是换成别人,早就被他一顿训斥,骂出去了。

可何思明是他最信任的爱将,他不能不顾及其感受,在潜伏的这些年里,何思明一直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几乎每一次重大行动,都有何思明的参与,宁志恒能够有今天的地位和成绩,何思明的功不可没,堪称卓著。

后来宁志恒在处境艰难之时,也预感到危险的临近,正好何思明的老师秋田彰仁在厦门遇刺身亡,于是他决心让何思明先行撤离,在运作之下,何思明调离上海特高课,前往厦门接替老师的职务,担任厦门特高课课长。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宁志恒暴露之后,何思明没有受到他的牵连,再一次堪堪躲过接下来的内部调查,不得不说,何思明在运气上,从来都是凭实力的,无人能比。

后来何思明在厦门特高课课长这个位置上,全方位的配合上海情报科的工作,让上海情报科的势力迅速扩展至华南地区,并将日本军方的重要情报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上海情报科,导致日本军队在华南地区的军事情报,几乎都是透明的,毫无机密可言,可以说在战争后期,何思明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并以此连连晋级,跻身军统局里,不多的上校军官之列,宁志恒对他更是极为倚重,所以在从内心来讲,他是真舍不得何思明离去。

过了好半天,宁志恒沉吟了片刻,觉得还是要挽留一下,于是说道:“你这次的功劳可不小,我已经为你叙了首功,这样你的记录不成问题,下一次的晋升,你排在第一位,很有机会再进一步,可你一旦离开总部,就不好回来了,而且现在台湾也没有什么好职位。”

尽管宁志恒再三挽留,可何思明却是不为所动,他无奈的说道:“处座,这些年我为国效力,是为了抵抗日寇,保家卫国,我自然责无旁贷,可是现在抗战胜利了,我原以为国家也太平了,大家都可以过上好日子,可是这几个月来都发生了什么?两党谈判破裂,国党秣兵厉马,这内战一触即发,我再留下来,可就要和同胞刀兵相见了!”

何思明的话,让宁志恒一惊,他这才知道何思明想要回台湾的真实想法。

“您是知道我的,我没有政治信仰,我不知道三民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区别,我只知道,大家都是中国人,不能前脚打完日本人,后脚就自相残杀,我虽然无力改变,但总能洁身自好,约束自己不参与其中,所以…处座,请您同意我的要求,让我回去吧!”

“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宁志恒沉声问道。

何思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宁志恒来到窗前,看着窗外,过了好半天,才轻叹一声。

此时,他不由得深深羡慕何思明的豁达和洒脱,更欣赏他恪守内心的坚持,也许自己应该放他离开,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战争和他无关!

宁志恒想到这里,挥了挥手,说道:“好吧,你回去等我的安排!”

“多谢处座成全!”何思明眼睛一亮,挺身立正,向宁志恒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退了出去。

看着何思明的背影离去,宁志恒不禁思潮起伏,良久之后,他来到书桌前,轻轻铺开纸张,取过狼毫,蘸足靛墨,抬手落定:

谍报狼烟始未绝,

影寂孤峰倦轻舟。

风起江山征万里,

云开穹明复神州。

(全书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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