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丹道妙微,心电之力

东面山中这一战,人族方面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胜利带来的,不仅仅是又一次安稳下来的心理满足感,更是有着实实在在的收益。

大量精怪、野兽的尸体,被陆陆续续的运回城中,参战的人要么去休息,要么去包扎休养,而处理这些尸体的工作,就全部交给了城里青壮百姓。

不,不仅仅是青壮年的男女,连很多看起来只是十岁左右的孩童,也能够熟练的在旁边帮忙。

精怪的尸体,用处很大,首先血液是不能浪费的,护持着城池周边的那些立柱,要保持最好的功效,每隔十五天,就要重描一次符咒。

用到的材料,全部都是精怪的血液和朱砂、硫磺等等。

至于精怪的毛皮、骨头、大筋这些,也全部都可以用来制作法器,这些倒是不需要城中百姓做太多的处理,只需要把那些会释放腐蚀性毒液的分类放开,把别的尸体,放在干燥阴凉的地方就行。

隔一段时间,就会有跟军方合作的商会,来收购这类东西,换取钱财,购置城中百姓所需要的粮食、衣物、药物等等。

而那些个野兽,虽然还没有达到精怪的行列,但体型大一些的,血骨皮也自有用处,体型小一些的,可以给百姓们回家处理,当做存粮。

这类野兽无论大小,肉质的腥骚味都是极重的,东海九郡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调料,给人们用来处理食物。

但是前来帮工的百姓们,领到用这些野兽抵的报酬时,瘦削的脸上,都非常高兴。

苏寒山走在这些用残破宅院改出来的工坊之间,说道:“我们带来了不少粮草,之后也请刘兄安排调度,看看怎么分发下去吧。”

东方新已经把青云画卷收成一卷,背在身后,听到这话,就把画卷又抽在手中,展开些许。

刘七尺用真气探入其中,脸色一喜:“竟有这么多,好!”

妖国之乱爆发前夕,与东海九郡相邻的各个郡,几乎都爆发了或大或小的动乱。

之后即使安排各郡驰援,也难以有多大的规模。

刘七尺原本听说,雪岭当时同样闹了个大乱子,没想到平定那么快,留下了丰厚的家底,现在出手这么大方。

不过,出手大方,图的也大。

听说那个司徒云涛,是个极有野心的人,多半也是要趁这个机会,把自己的势力扎根在山阳郡中。

“司徒云涛本身已经修成神府,背后是天都燎原峰,听说与神威大将军之间也有来往,倒是个不错的靠山……”

刘七尺心里暗暗盘算着,眼看乱世将至,自己多交好一方势力的话,总没有坏处。

刚好他看见远方一个宽袖驼背老者,正在院子里煮着一大排药罐,便笑着招呼了一声。

“老聂,来来来,给你引荐一下这两位。”

那老者正是之前从画中释放猛兽,影响战场的画魂道传人,原来是叫做聂飞鹰。

那个跟在他身边的女孩,叫做聂灵儿,是他的孙女。

爷孙两个精通医术,尤其善于用精怪身上带毒的部份入药。

城里的武者,常常用自己的战利品与这爷孙两个换药汤,聂飞鹰是来者不拒,因此人缘很好。

刘七尺也很看好这爷孙两个,有意拉拢,如今正好叫着,一起去吃顿饭。

只是,聂飞鹰过来见面之后,刚拱手寒暄,感谢了两句,就提出一个要求。

“两位,那个夏侯,应当是两位的部下吧?”

聂飞鹰干咳一声,“他作战倒是勇猛,是个悍将,只是总在我们那院子里转悠,有些影响我们熬药了。”

苏寒山早已看到夏侯在那院子里帮着忙活。

但是夏侯手脚利索,似乎每每在聂灵儿想拿什么东西时,还没开口,夏侯已经递到她身边。

不知道是因为厨艺跟熬药有共通之处,还是他另外学过医术,总之有他在那里,熬药的效率,显然只会提高。

“这不是干的挺好吗?”

刘七尺有些疑惑,“老聂,你方子的奥妙,主要在你如何处置那些带毒精怪上,别人与你功法不同,也学不去,这些普通药材的处理配比,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何必如此排斥别人帮忙呢?”

泉城里也不是没有其他人偶尔过来帮手的,聂飞鹰可没有排斥过。

聂飞鹰的脸色有点为难。

那小子确实看着样样都好,明明是个猎户打扮,倒也有礼有节的模样。

但作为一个长辈,聂飞鹰心里有种没来由的直觉,不太想看见那小子跟自家孙女在一块。

“哈哈!”

苏寒山忽然笑道,“夏侯,我这边有个差事,你有没有兴趣?”

夏侯抬头看来,转身跟聂灵儿道别一声,就自然而然,举步出了那座院落,行动一切如常。

谁也看不出,他是不是对那个小女孩,怀着什么特殊的心思。

就连聂飞鹰看见这副模样,都有点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过于敏感了。

“聂前辈,东方师父,苏前辈。”

夏侯一一见礼,对刘七尺也一拱手,“苏前辈有什么吩咐吗?”

苏寒山取下右手的铜镯子,道:“主城东面的妖族祭坛遗址,有些异样,但是我们几个亲自探查,又看不出什么毛病。”

“我怀疑,会不会是因为我们实力太高,触动某种自我保护、自我隐藏的手段,所以想请你去看看。”

“你带着这个镯子,把全城所有的妖族祭坛遗址,都看一遍,举着镯子,把当时周边的场景也收录下来,回来交给我。”

苏寒山说话间,传授了夏侯一套印法,可以用来控制五雷定心圈,进行录像。

“作为报酬,我在这镯子里面存了一套拳法,你把刚才那套印法反着结一遍,就可以观看具体的秘籍影像。”

“尤其是在天梯境界里面,这拳法格外有用。”

这么简单的任务,就能获得一套天梯拳法,简直是白捡的好处。

夏侯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接过五雷定心圈,连声保证,会尽快去各个祭坛遗址,完成任务。

刘七尺也叫人取了一张地图,将各个祭坛遗址标出来,交给他。

东方新疑惑道:“你的顾虑也有道理,但就算要派人去查,也可以派一个熟悉当地地理的?”

“说不定,当地人久处在这兵祸妖乱的风水之中,也不适合担任这个探子。”

苏寒山笑道,“至于我们带来的其他人,反正也不会比夏侯更熟悉地形,碰上也是缘分,干脆让他去吧。”

事不宜迟,收下地图之后,夏侯直接就出发了。

仿佛是有些迫不及待,离开苏寒山他们的视野之后,夏侯就放慢了速度,先反运印法,触发五雷定心圈中的拳法影像。

“五脏斗拳大法?”

夏侯表面上看的颇为专注,心中虽然没有那么亢奋,但也确实有点惊讶。

这套拳法,利用微量的柔性真气,触动特定穴位,就可以刺激情绪,反伤五脏。

天梯境界的人,普遍还没有淬炼过内脏,确实极其容易被这种拳法克制。

但按这套拳法的内涵来看,就算是到了真形境界,在激战之中,用来扰敌,也是极佳的手段。

之所以无法有更高的评价,不是因为拳法理念不够高深,而是因为这套拳法秘籍中,不涉及任何用来结成玄胎的内容。

运功路径,对于玄胎高手那种,直接以玄胎作为最大力量源泉的状态,也不太吻合。

“只是让我跑个腿,录个像,就给出这种报酬?”

“但这人好像年纪不大,听说还是司徒云涛的师弟,天都仙府那种势力自小培养出来的天骄么?有这样的手笔,倒也正常。”

夏侯没有在这件事上思索太久,他的心神,更多的被另一件事所占据。

之前跟聂家爷孙打听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得知那个羊头妖人是怎么出现的。

“肯定是跟七十二泉宝藏有关系!”

“按我前世听说的,七十二泉宝藏中,不但有大量机关傀儡,还有数量庞大的傀儡灵核,那是傀儡的力量源泉,也是处理各项指令的中枢部件。”

“妖族老怪附体神像,使之行动的过程,其实与机关傀儡,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处的。”

“只有精纯至极的傀儡灵核的气息,才有可能让一尊妖族神像,不经过任何祭祀,直接活化。”

“多半是那个宝藏空间,已经不够稳定,偶然向外泄露了一点能源……也意味着那个开启宝藏的人,很可能已回到中土,说不定最近两天就要到来……”

夏侯看铜镯之中的拳法影像放完,抓起镯子,向城外赶路,心中则依旧在思索。

想办法提醒苏寒山他们关于宝藏的事情?

正好是让自己出来查看那些祭坛遗迹,如果有什么发现的话,就顺理成章了。

但是,前世他来到泉城的时候,那个宝藏早就已经被开启搬空了,存放宝藏的阵法空间都已经消失。

他除了知道那个宝藏空间跟七十二泉有关,并不知道更多的线索,这次也未必能查出什么。

那就想办法让师父、灵儿、老聂,最近离开泉城?

夏侯心中千头万绪,还是决定先看看,究竟能不能查到线索。

他轻功不俗,花了一天半的时间,就把泉城的妖族祭坛遗址都走过一遍,仔细勘察,并录了像。

可惜,他并没有找到明确的证据。

等到第二天晚上的时候,他才回到主城中,把五雷定心圈交给了苏寒山。

“这么快就办好了,不错。”

苏寒山笑着递给他一杯茶,“之前都忘了问了,你孤身一人来泉城,是要来探亲吗?那我给你安排这个事情,倒是耽误你时间了。”

“没有。”

夏侯摇了摇头,咧嘴一笑,道,“我没什么亲戚,只是修炼村里老人给的功夫,碰大运练到了天梯,就想出来闯荡闯荡。”

“听说泉城这边,既有很多那种浑身是宝,能卖大价钱的精怪,又没有太危险的妖族,所以才想往这边来。”

苏寒山笑道:“原来如此,那咱们俩还有点像,我特别理解你这种心情。”

“你还没有固定住所吧?要不要住在我旁边那个院子里面,那边也打扫过。”

夏侯喝掉那杯茶,迟疑道:“多谢前辈美意,不过,我想先去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房子。”

苏寒山忽然道:“你是不是看上聂家那个小姑娘了?”

夏侯一愣,心绪百转,控制脸上露出一点微红,期期艾艾的说道:“说看没看上,有点过了吧,就是觉得,我特别喜欢她那种长相,要是能找个住得近点的房子,联络联络感情,也挺好的。”

苏寒山似笑非笑:“是吗?可是聂灵儿才十一岁啊。”

夏侯这回是真愣了。

等等,他前世认识灵儿的时候,灵儿已经自称十五,那现在少说也该是十四吧?

十一是什么鬼?!

“她有个爷爷照顾,自小习武,长得快些,看着成熟,但实际确实才十一呢。”

苏寒山笑着拍拍夏侯的肩膀,“你就是真有那个心思,最好也等上几年,不然可是违反大楚律令的。”

夏侯连声呛咳,落荒而逃,连手里的杯子都忘了放下。

“哈哈哈哈!”

苏寒山看着他的背影,笑了几声,转身回到自己房间里面,看着五雷定心圈,心念一转,铜圈里面记录的事物,就一一浮现出来。

各个祭坛遗址的录像,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五雷定心圈的记录,不只能够录像,还能够录下当时的电磁元气的波动,同样没有异常。

不过,除了夏侯主动录取的事物之外,还有一些记录,是夏侯也不知道的。

苏寒山在五雷定心圈里面,烙上了属于自己的心念印记。

虽然因为定心圈本身品质不如太白神树,不可能将之化为分身。

但是基础的认主、心电感应等等能力,还是有的。

苏寒山控制着五雷定心圈,记录了夏侯沿途的情绪波动。

武道修行,只要踏入了天梯境界,就已经是一个心神和肉体开始高度结合、抱元自守的过程。

在正统武道之中,就算是一个玄胎高手,如果不动用刑罚之类的手段,也不可能直接读取一个天梯高手的心绪。

但是苏寒山从武道第一境开始,就修成极境,敏锐超常。

在太白神树世界的时候,虽然因为贡献出三丹田,来结成武道金丹,使得最近三个大境界内,不能全盘照抄纯阳峰的传承功法。

可武道金丹最大的优势,也就是机敏细腻。

如果说天地之间的所有元气,分为明暗两大类。

玄胎所调动的,就是那些明媚的、活跃的、激烈的、强蛮霸道的元气。

而金丹则着眼于那些幽微的、惰性的元气,单纯的金丹之道修行者,甚至需要先将自己的功力向外投射,活化那些元气之后,才能够大规模的利用起来。

苏寒山的武道金丹,内有三丹田五脏庙成丹,外层结构上,全然运用玄胎之理,使他在拥有十成金丹奥妙的同时,也可拥有七成玄胎的功效。

他能够同时调动两个层面的天地元气,在初入这个境界不久后,就能够跟徐皇帝等人对轰,正是这个原因。

而现在,他那特殊的武道金丹,让他能够透过五雷定心圈的记录,清晰的把握到夏侯当时的情绪变化。

“过分的焦急不安,犹豫、烦躁……但却把这所有的情绪都压制着,即使在一人独处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在自己脸上……”

苏寒山揣摩着所有的情绪记录,有部分记录的时间与录像重叠,就对照录像一起看,心中缓缓思索。

“他知道一些关于羊头妖人活化的内情,而且,这个内情很可能还牵扯着更大的祸事。”

“但是他对东方老哥、聂灵儿这些本该陌生的人,也都有着异常的情绪,嗯,那就来诱导一下吧。”

(本章完)

第259章 九渊唤魔,开诚布公

幽幽暗暗之中,光影忽闪忽现。

夏侯一脚踏出,踩在了一片焦土之上,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废墟,心中忽然意识到不对。

“这是梦!”

“梦是心念散乱,魂不守舍的表现,即使我现在才恢复到天梯境界的修为,也不能放任这种情况,侵蚀我的心力念头。”

“给我醒来!!”

夏侯在梦中大喝一声,现实中骤然睁眼。

原来他是坐在床上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缺了角的木桌上,放着一盏没有点燃的油灯。

床板门板都很破烂,但屋里扫得很干净。

夏侯确实是在聂家附近租了一间小院子。

东海九郡这些年死的人、走的人太多了,即使是泉城这样,会源源不断吸纳外来人口的地方,也有不少空房,但也因此催生了一些先来后到、抢先落户的小生意。

有些人来得早,去官府做个认证,分得了那些高手家附近的屋子,更有安全感,就可以当做一种本钱,与后来者交易。

夏侯挑的这户人家勤快,不但给租客扫干净屋子,还有一大缸烧过又放凉的水,就在墙角。

他起身走了两步,站在桌子和水缸之间,闭了闭眼,忽然拔刀。

刀光一闪,刀刃磨擦灯芯,油灯被点亮。

刀光再闪,火光被斩断了一半,火焰如同一颗细细的圆珠,被吸附在刀身之上,来回滚动。

夏侯在这区区卧牛之地,使出一套刀法,身影来回晃动,高低起伏,刀刃翻飞,那颗小小的火珠,始终在刀上粘着,旋舞不落。

衣袂割开空气,动作悄无声息。

近在咫尺的油灯光芒,除了最开始被斩断一半,后来就那么静静的燃烧着,没有受到半点气流的影响。

灯光静,月光更静,人在幽静之中极速的起舞。

忽然!

刀刃一弹,火红色的小小圆珠,射向墙角处的水缸。

静谧的水面,如同一张极富弹性的荷叶。

小巧火珠打在水面上,非但没有熄灭,反而俏皮地弹上半空。

波纹荡开,收拢,从水面正中心,也弹出了一粒水珠。

夏侯手腕一翻,刀身反握,回勾而去。

火珠、水珠,先后被刀身沾住,用一种同等速度,但不接触的状态,在刀面上滚动。

夏侯垂眸,看着刀身上的两颗珠子,凝视良久。

直到两颗珠子,先后撞在刀柄护手处,水火相抵,升起一缕细细的雾气,他才吐出了一口浊息。

水雾声与轻微的喟叹,合在一处,这间屋子里面,无比的静谧。

还刀入鞘之后,夏侯的精神好了不少,散乱的心念重新收摄,摇头暗想。

“看来我重生带回的,真的就只有记忆,但凡神魂本质中,还有一点前世的印记,也不至于因为这点事情,就心神不宁,要靠练刀静心。”

对于习武之人而言,心性修养怎么样,有多大的定力,固然跟阅历有关,但也更多的,是要跟自己的修为挂钩。

所谓天塌地陷,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对于普通人来说,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因为在这种山崩地裂,地震爆发的情况下,地磁紊乱,会极大影响人的平衡感,影响脑力,尘埃飞溅,极小的尘霾无孔不入,也会影响呼吸道。

即使胆子再大,如果体质没有超越正常人的范畴,面对这种情况,也会头晕目眩,呛咳流涕,脸色发青,昏呕欲死。

假如夏侯还拥有前世最巅峰时期的修为,即使山川分裂如碎玉、湖泊倒悬于云天。

身边同时发生一千件战友遇险、令他挂怀忧怒的事情,他也可以拿捏住情绪,压得住性子。

但是他现在只是天梯境界,而且为了给自己弄一道护身的底牌,运用了不少行险的偏门秘术。

再加上最近几天意外得到的消息,让他心中忧思,着实难以排解。

“如若是在魔劫已经爆发之后,各方面局势,反正已经乱到家了,凭着我对诸多势力的了解,要想做一些事情,随便都能找到一批借力的对象。”

“但是现在,妖国提前被打压到只剩三郡之地,将来那些见缝插针的野心之辈,反而还都没来得及朝这边插手,我想布个局告诫众人,都难以成行。”

夏侯的手指轻轻敲在自己刀柄之上,心中默默想着。

“总不能随便抓个精怪,用图腾血咒,把它催化成近似妖族的模样,然后硬给它塞一大篇情报,等着被师父他们抓吧?”

那样也太刻意,只会让师父他们多生疑虑。

也罢,我也不能太过自傲,想着在重生回来的前三年,做事全部要有十足把握。

现在既然遇到变数,冒一点风险,也是难免的事。

夏侯回忆最近所有事物,巨细无遗,心意果决,迈步离开了自己的屋子。

不远处,聂家爷孙两个的屋子里面,依然亮着油灯的光芒。

这间院落,看起来就要齐整得多,门窗完好,全部都是修缮过的。

门板上还贴了两张画,但并非是寻常门神,而是两头猛虎。

遇到夜色的时候,猛虎的眼珠子就散发出琥珀的光泽,显然有隔绝内外消息,把守警戒的作用。

聂飞鹰坐在桌前,桌子上摆满了竹节茶杯,茶杯外侧被盘玩得油光锃亮,描绘的符咒纹理,却没有一丝模糊,反而更显深刻。

他将一根根画轴竖起来,朝着茶杯之中抖动。

纯净的红色光雾在画轴中流淌下来,缓缓注满杯子。

前几杯的时候还好,到了最后一杯的时候,画卷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发出不满的低吟,画纸向外隆起变形。

可整张画都被卷收着,画内的事物挣扎一会儿,也挣脱不了聂飞鹰握住画轴的老手,只能平息下去,认命的流出光雾。

聂灵儿在旁边,等着给那些茶杯盖上盖子,贴上封纸,分别收在两个竹箱之中,眼神转动,给那个大竹箱里多塞了两罐。

“那两罐是该由你炼化的,灵儿,你可不能偷懒!”

聂飞鹰用手里的画轴,轻敲了一下女孩的发髻,说道,“你爹娘要是赶上这种好日子,做梦都得笑醒,你还不乐意了?”

聂灵儿扁扁嘴,道:“吃了这些东西之后,很难受的,不只是白天练功的时候难受,就连睡着了,脑子里好像都在跟什么又凶又丑的怪物打架。”

“唉!你只要练了、斗了,就能有进步,你可知道这是世上多少习武之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聂飞鹰摇头不已,“那些人,按部就班修炼内功,搬运气息,刺激经脉,那种又痛又痒的折磨,可要比你难受得多。”

“咱们这一脉,传承了五百多年,几乎泯然于众,祖师爷传下来的东西,九成九都没了用处,而今那些个废纸、废字,又渐渐变回真正有用的底蕴。”

“可以说是这五百年来,历代先祖,一起庇佑在我们两个身上,绝不能辜负了祖祖辈辈的期望!”

聂灵儿无奈道:“我知道了。”

“若是让聂家祖祖辈辈知道,他们唯一的后代,也踏上了这条越走越窄的死路,恐怕才真要大失所望,涕泪横流。”

屋外传来的声音,令聂飞鹰脸色一变。

但不等他动作,夏侯已经推门进来。

聂飞鹰在院子里外,或明或暗,设下的七层警戒,一点作用都没有。

门上的两张猛虎画像,脸上甚至露出了惊疑、慌乱的神色,身子向后畏缩,不敢有所异动。

任凭夏侯的手掌,按着那两张画,推开了门。

“不必担心,你布下的所有秘术,我只是穿过,并没有破坏,隔绝窥探之类的效果,依然还在。”

聂飞鹰听了这话,脸色却更加沉凝,道:“就算效果还在,看来也根本没有意义。”

聂灵儿则道:“原来是你,你之前还在夸我们熬药厉害,现在凭什么说,我们画魂道是一条死路?”

“灵儿姑娘年纪虽然不大,但真是机灵,现在还一口咬准,说自己修炼的是画魂道吗?”

夏侯笑了笑,“现在很多人,已经不知中古三十六道的真貌,但我知道,画魂道主修心神,凝成心咒,在没有练到落笔成真的高深境界之前,全靠拘禁凶蛮野兽的魂魄入画,同时也借魂力滋养自身。”

“他们的经脉之中,看似有内功,其实全部都是魂力在运行,不掺杂一丝一毫的自然界元气。”

“你们两位的内功,是这个样子吗?”

夏侯说到这里,也不等对面回答,便叹息一声,“你们两位,实际修炼的是唤魔道!”

唤魔道和画魂道,同样名列中古三十六道宗,外在的表现形式,也颇有相似之处。

战斗时,看似都是从画纸之中,变换出各种猛兽对敌。

但这二者在本质上,有天差地别。

画魂道拘魂入画,所用的还都是人间之物,而且注重的是魂灵,对肉身血脉,并不看重。

即使他们斩杀某些肉身强悍的大妖时,也不会把大妖的肉身,一起塞到画纸里面。

而唤魔道,恰恰是在血脉上钻研极深。

“传说,在人间界之下,虚空极深处,有一片神异海,假如能穿过神异海,继续向下,就会知道九层渊界的存在。”

“渊界,都是极大荒芜险恶之处,却是魔族故土,每当魔劫来临之时,魔气中会化生出无数纯血魔族,使渊界各族的数量,都空前膨胀,冲击人间。”

“唤魔道的祖师,却异想天开,趁着魔劫末期,潜入渊界,与不少魔族,签订了血脉契约。”

“只要那些魔族的后代,还存在于渊界之中,唤魔道后代子孙,持有祖师的契约书,就可以把它们召唤出来,在人间作战。”

“这些契约魔物,吞噬敌方之后,五成精元归它们自己,另外五成精元,则归于唤魔道的门人。”

夏侯直接坐在桌边,侃侃而谈,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聂飞鹰原本颇为紧张,但实在没想到,夏侯对自家门派,了解如此精准,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倒是显得有几分缓和。

“你究竟是什么人?突然来揭开我们的身份,又有什么想法?”

“唤魔道修行的目标,是借用魔族的天赋,将囫囵炼过的各类血脉,再由自己选练吸收,改造自身血脉,不必去刻意塑造玄胎,而是让自身的血脉,直接形成一个玄胎的作用,步步成长。”

夏侯答非所问,继续说道,“但这个过程中,唤魔道门人,也会不断受到魔族血脉气息的侵扰,本来是以魔制魔,战斗在最前线的天才,却有越来越多的门人堕魔,反杀同门,为祸甚深。”

“你们的典籍遗失太多,只知道祖训中,让你们假装是画魂道传人,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吧?”

聂飞鹰心头一震。

他确实不知道祖训中这一条的具体目的,还以为是自家祖上有人造过反。

“仅仅是因为有入魔的可能性,就会导致我们整个门派都被排挤、仇视吗?”

聂飞鹰有些不信,“天下间正常练功,走火入魔的,也多了去了,修炼邪功出身,本人却号称正道的,同样不在少数,怎么这些人就没有都被排挤仇视?”

“因为你有一点弄错了。”

夏侯淡然道,“修炼唤魔道的,并不是有入魔的可能性,而是……必然会入魔!”

“除了那位本身是以其他法门,练到极高境界的初代唤魔道主,后代门人,平时是根本感应不到渊界魔物的,也无法用之作战。”

“一旦能够感应到渊界魔物,就代表着魔劫将近,而魔劫爆发之后,魔族的各个族群,数量、实力,都会暴涨。”

“你们的初代道主,实在太强,他定的每一份契约,都是直接以整个族群为目标定下的。”

“你们的实力越高,各个族群中,会受到感应的也就越多。”

“你们自己修炼的速度,就算能在魔劫中,快得过几千几万头魔物,快得过一两种魔物族群。”

“能快得过你们祖师订下的,所有魔物族群成长的速度吗?”

聂飞鹰脑中轰然,攥紧了手中的画轴。

“不可能……”

聂飞鹰喃喃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历代祖师为什么还要把这种传承流传下来?”

“因为这一派,在魔劫中的修炼,确实快吧。”

聂灵儿忽然开口,目光灼灼的对夏侯说道,“从你的说法来看,我们这一脉的人,在魔劫中修炼速度也会水涨船高,虽然跑不赢整个魔物族群,但已经能胜过绝大多数人了。”

“如果魔劫,真的是冲击整个人间的灾难,不练这一脉的道法,也许我们会死得更快吧?”

聂飞鹰看了看自己的孙女,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真的会有那么可怕的灾难吗?

可怕到人间每一个生灵,都无法置身事外,只要能晚死一些,练一条必然会死的道路也不在乎?

就算是王朝崩塌的乱世,那种灾难程度,也未必会让历代祖师产生这种程度的共识吧。

夏侯心中暗叹一声。

所以说,魔劫的记录,当年收敛起来,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但五百年来,依然没有解禁,就纯属是那帮上位者尸位素餐,脑子有坑了。

还是说,他们真觉得大楚至少能有千年国运吗?

“所以……”

聂灵儿迈了一步,已经站到比自家爷爷更靠前些的位置,“你今天夜半来访,说了这么多东西,目的是什么?”

“我们可以合作,修炼另一条道路,同样凶险,同样够快,但却是有很多人走通过的通天之道。”

夏侯欣然的看着那个小姑娘,“有一条同样是在魔劫中,才能突飞猛进的修炼方法,叫做九渊神魔。”

“分别感应九层渊界气息,化作劫难,来磨练自身,只要能度成一劫,就可以相当于玄胎境界的大高手。”

“因为感应的是过于博大又懵懂的渊界气息,而非具体的魔物,所以受到的魔扰,不会那么纷繁。”

“另外,修炼这条道路所用的秘法,也非是继承渊界气息,而是仅在渡劫时,展现出与渊界气息作为死敌的态度,来磨练自身,刺激进化。”

“可以说,九渊神魔若能成就,反而是世间最不容易堕魔的一脉。”

夏侯张开双手,用一种展现诚意的姿态解释着。

“现在魔劫还没有正式爆发,我修炼时,根本无法去感应、骚扰那些渊界气息。”

“唤魔道的道主契约书,是仅有的一条,可以在低境界,提前沟通渊界的手段,你们的实力不算那么高,才是我最好的合作对象!”

聂灵儿眨了眨眼:“就是说,让我们把镇派之宝借给你,而你逐步传授我们另一条道路的秘法?”

“当然。”

夏侯笑道,“我们还可以用一些誓约秘术,来结成盟约保障。”

“为了保密,缔约之后,我们这两天可以先离开泉城,试着合作修行一回,让彼此看看效果,去的地方,可以由你们来选。”

聂灵儿这时候,却没有急着应承了,而是给足了她爷爷思考的时间。

“这个合作,听起来对我们都有好处。”

聂飞鹰沉吟道,“可是,你不觉得有点急吗?”

“明明你可以继续跟我们拉近关系,有了更多相处,有了铺垫,再逐渐谈到这场合作。”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秘密,知道我们身份的?又为什么偏偏这么急?!”

任何事情,只要一急切,就容易让人觉得蹊跷。

“因为他的目的,只是要你们最近别待在泉城。”

苏寒山的声音,出现在门外,轻松迈步,走进门槛。

夏侯见到他的时候,心情却是屋内三人最冷静的一个。

在今晚出发之前,夏侯就已经做了要冒个风险的准备。

那个风险,指的并不是聂家祖孙。

而是眼前这个人。

“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情现在很冷静,多余的表演就放弃吧。”

苏寒山摆了摆手,“本来想在梦中套话,没能套成,只能稍微推你一把,你大约也有察觉。”

“所以,为什么对东方老哥怀有异样尊敬,为什么这么关心聂家祖孙,为什么知道如此多秘密,为什么明白羊妖活化内情,却不能说出线索。”

“你找一个可以同时解释这所有东西的说辞吧。”

夏侯顿了顿,收敛面上佯装的神色,喝掉杯里的茶水,叹息道:“我说了你就信吗?”

“你说了我就信。”

苏寒山笑道,“是人都有秘密,最初的原因是什么,我不想追根究底。”

“现在我只想知道羊妖活化的内情线索,想知道泉城最近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只要你告诉我的这些消息是真的,别的都无所谓。”

“而且,我可以说,这些消息是我自己探出来的,以免让你暴露在更多人视线中。”

夏侯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

“好,那我就把真相说出来,但那犹如天方夜谭,可能很难令人相信。”

他抬起头,认认真真的说道,“我有一种天赋神通,我自己也不能控制它何时发动,但从小到大,已经发动过好几次了。”

“这种神通的效果就是……可以预知未来三个月的事情。”

“那种体验,就像是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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